第一百八十七章 詩
“景純,你怎麼還這在這飲酒啊。”滕茂實從自己席位溜了過來,微笑說道:“不用做準備嗎?小心與前面的仁兄一樣,所作之詩略有瑕疵,不甚應景,讓諸位同年灌酒。”
不應景,那自然是提前作好的詩詞,想像與事實往往是有一點差距的,沒有親身經歷過瓊林宴的盛況,靠想像寫出來的詩詞自然有些與事實不相符。
“不急,反正我前面還有兩個兄臺,一時半會也輪不到我。”舉杯抿了口香淳美酒,楚質微笑說道,看着排名第七的及第進士,因爲連續作的幾首詩詞被衆人否決,正急着搔首冥思苦想,一臉無奈的模樣,心中不由有些許笑意。
“唉,這也怨當世和文通,開始就來了兩首佳作,讓後面之人難以爲續,勉強爲之,但有珠玉在前,自然入不了衆人之眼。”滕茂實輕笑道:“不過看景純從容淡然的模樣,想來早就成竹在胸,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沒有準備,怎麼可能這樣淡定,楚質微微一笑,忽然想起自己的打算,連忙問道:“對了秀穎,這幾日你與當世可有空?”
“瓊林宴後,無非就是拜黃甲、敘同年,時間倒是充裕。”滕茂實輕笑道:“景純有事儘管開口。”
“確實有事,但不是現在。”楚質微笑道:“過幾日還要請你和當世幫些小忙。”
“沒有問題。”也沒問什麼事情,滕茂實直接應承下來。
忽然旁邊傳來一陣鬨然之聲,只見排名在楚質前面的兩位進士,似乎是吸取了前幾人的教訓,當衆人起鬨讓自己作詩時,乾脆落利叫嚷自己認罰,而且十分光棍的連飲五杯淳酒,向四方拱手求饒,面露出討好之色。
能當衆承認自己不如人,似乎有幾分坦誠的君子之風,衆人鬨笑之後,也沒有再爲難他們,這讓前面幾個士子心中暗暗後悔,早知道自己也來這招,不僅能博得個率直的名聲,而且還能少罰幾杯酒。
笑鬧片刻,忽然有人想起第一甲還有一個人,連忙叫道:“第一甲第十名進士及第的是誰人,不用我們請了,還是自動站出來吧。”
“景純,聽到催促了沒有,還不快去,都在等你呢。”滕茂實笑吟吟說道:“其實我還是很願意見到你受罰的,可惜希望卻不大,真讓人失望啊。”
“這個還真不能如你所願。”楚質輕笑道,悠悠站了起來,和滕茂實一道,緩步向人羣密集處走去。
“想起來了,第十名進士及第是楚景純。”
人羣之中有人興奮叫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楚質的名聲越傳越廣,或許還不能和宋祁那個級別的人相提並論,但是在東京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聞言頓時議論紛紛,有些未見過楚質的,左顧右盼,想第一時間目睹偶像的尊容。
“景純兄,這邊。”因楚質在面聖時的出色表現,同爲第一甲的進士對楚質可謂印象深刻,見到楚質翩翩而來,立即熱情的打起招呼,楚質微笑示意,在幾個相識同年的簇擁下,走到了書案旁。
“諸位現在應該明白我剛纔爲何如此了吧,有景純兄在此,我實在是不敢獻醜。”自願意領罰飲酒的某位進士大笑說道,或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當衆獻醜了幾個進士,心裏頓時有些不舒服。
“那個就是楚公子嗎?咦,還真是年輕。”
“少年不識愁滋味嘛,年齡自然不大,沒有想到才學卻如此出衆。”
“不僅如此,相貌也比其他進士俊俏……”
見到了楚質,人羣中響起了或感嘆或讚美之言,文人相輕,除了某些心胸開闊之人輩,見到楚質這樣有人氣,表面上可能讚許不已,心中未必都服氣,但是在衆目睽睽之下,也不願意失去風度,紛紛露出笑臉迎了上去。
“景純兄,好風采啊,乍一上來,我等都只淪落成路人了。”某人笑呵呵說道,卻是意有所指,可惜旁人也不是笨蛋,明知道他打什麼主意,豈能上當,而馮京和沈遘更加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
“楚兄,請作詩一首以記今日之盛況,如不然……”某個生性愛熱鬧的進士,當起了司儀,輕笑指着旁邊的十杯酒道:“將這些美酒飲盡即可。”
盛酒的器皿,其實說是杯也不算屬實,或許應該稱爲盞,古代宴飲的杯子都是非常小巧玲瓏的,一杯也就是一小口而已,所謂有千杯不醉,聽起來似乎很多,其實也就是那麼三兩斤,加之酒的純度不高,能夠做到這點也不是什麼難事,莫說是十杯,數量再多一倍,在場的人中,起碼有大半以上可以輕鬆飲盡,與其說罰,還不如說是助興而已。
介紹清楚,司儀笑嘻嘻的退到一旁,與衆人一樣,準備欣賞楚質揮毫潑墨的英姿。
出乎意料,站在書案旁的楚質似乎有些爲難起來,沉吟了片刻,輕移幾步,在衆人的詫異目光中,拿起了盛滿淳酒的杯子,輕輕嗅了下酒香,旁若無人的小酌起來。
周圍頓時譁然起來,罰酒罰酒,其意並不在罰,也不在酒,而是關係到面子,如果在私底下,承認自己不如別人,那還能接受,可是如今是瓊林宴,苑中不僅高官權貴雲集,連當今帝后也在旁觀看,只要心中還有幾分傲氣的人,絕對不會未戰先怯。
剛纔兩個選擇認罰的進士,衆人在佩服他們勇氣的同時,心中也有些微的輕視,而楚質與他們更加不同,聲名遠在他們之上,衆人都十分的期待,如今見到楚質的動作,心裏不由產生強烈的落差。
“這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文思不展,江郎才盡唄。”
“人家是聞名不如見面,他卻是見面不如聞名啊。”
質疑的聲音蔓延起來,綵棚之中,白瑾瑜纖細的秀眉微蹙,一雙清麗的明眸掠過一絲關切之色,嫩白的小手緊緊握成一團,恨不能以身代之。
“嗯,一羣無知之輩,被人耍弄了也不知道。”透過縫隙向外看去,蘇月香輕哼說道,嬌豔的容顏浮現輕蔑之意。
“小姨,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白瑾瑜聞言微楞,小聲求教起來。
“文思枯澀?我怎麼瞧不出來。”蘇月香美目瞥了下楚質的身影,慵懶的舒了下纖細的腰肢,輕悠說道:“這小子在裝模作樣,糊弄人家,不是什麼好人。”
“小姨是怎麼知道的?”狐疑觀察起來,卻是瞧不出絲毫端倪,白瑾瑜半信半疑,心中卻希望蘇月香之言是真的。
“嗯。”蘇月香輕輕蹙起了蛾眉,如水的眸子浮現沉思之色,半響之後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感覺……”
如果全歸功於女性特有的直覺,這也不全對,畢竟蘇月香長年登臺表演,對於演技自然有着自己的認識,輕易能判斷出誰是真情流露,誰是在演戲做假,這也是她十分厭惡那些個紈絝公子的原因。
“公正,景純的情況似乎不妙啊。”水心殿旁,高士林悄悄說道。
“似乎有些不對啊,區區一首詩詞,對於景純來說,應該不是什麼爲難之事。”曹評皺眉說道,慶幸今日權貴雲集,瞭解曹家情況的人頗多,曹雅馨沒有辦法混進來,不然見此情況,還不纏着自己解決此事。
“這種情況下,他怎麼還這麼淡……等等。”焦急的高士林忽然意識到什麼,與曹評對視一眼,齊聲道:“其中定有問題。”
仔細觀察楚質,發現他還是那麼的從容淡然,高士林悻悻說道:“這小子,害我白擔心了,下回定然要他請客才成。”
“別抱怨了,三杯禮成,景純也該是時候動手,仔細看吧。”曹評微笑說道。
彷彿是要印證曹評的話,在衆人沒有覺察的情況下回到書案旁,楚質舉杯小飲,半眯着眼睛,似乎是在享受着美酒的香淳,忽然眼睛一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擱杯執筆沾墨,在已經鋪陳好的宣紙上疾書起來。
在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已經瀟灑把手中之筆安放妥當,悠然自得的走了兩步,拿起了第四杯美酒仔細品嚐起來,反應機敏的進士立即上前觀看,只見潔白如雪的紙上已然多了幾行字跡飄逸的行書。
“奉詔新彈入仕冠,重來軒陛望天顏。雲呈五色符旗蓋,露立千官雜佩環。獻詩陳雅愚臣事,況見賡歌氣象還。”
隨着幾個進士的高聲吟誦,楚質所作的詩,立即傳遍瓊林苑每個角落,這時候衆人也隨之恍然,原來人家不是寫不出好詩來,而是在蘊釀而已,還真有當年謫仙李白斗酒詩篇成的氣度啊,頓時之間,風聲一轉,衆人紛紛交口稱讚起來。
“獻詩陳雅愚臣事,況見賡歌氣象還。”輕輕默誦幾遍,馮京微笑道:“此言甚妙,文通兄以爲然否?”
“不然。”沈遘搖頭,輕笑道:“我認爲雲呈五色符旗蓋,氣勢磅礴,應景之極,更加妙絕。”
十杯小酒入肚,楚質也沒有什麼醉意,看見衆人議論紛紛,似乎沒有自己什麼事,就欲返回席上,繼續享用着平時難得品嚐的宮廷御膳,沒有想到卻被人攔下了。
“楚兄,暫且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