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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差地別

  詢問了幾句何涉的情況,過了片刻,范仲淹似乎有些興味索然,輕嘆了下,揮了下手,楚質也隨之識趣的告辭離去。   杭州城放糧賑災的消息如同春風一樣,頃刻之間傳遍各縣鄉村鎮邑,成羣結隊的流民紛紛湧來,彷彿在一夜之間,杭州城外就聚集了數千避災的流民,這個時候,有準備和沒準備的差別就體現出來了。   錢塘縣這邊,經過多日來的管理,對於如何管理安置流民,胥吏們的經驗十分豐富,麼喝幾句就把亂蓬蓬的流民調動得井然有序,而仁和縣轄區內,因爲張元善到各地去視察河流情況,安置流民的事務自然落到主簿和書吏們身上。   然而這些人能有什麼經驗可言,只是將流民胡亂的安置在一堆,隨後沒有留下隻言片語,立即厭惡似的拂袖離去,留下大批茫然不知所措的災民,沒有人管理調度,場面豈是一個亂字能說得盡的。   流民之中,總有些親戚朋友的存在,也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消息,同鄉、同鎮、同村或者久不見面的親戚好友某某也來了,不知道還好,知道了總要過來問候幾句吧,就好比現在,有個憨厚的中年大叔來到仁和縣安置流民的地方,立即愕然起來。   小兒悲啼、雞鳴犬吠,亂七八糟、眼花繚亂,真是似曾相識的場面啊,扯開嗓門,以熟悉的鄉音腔調嘶吼了片刻,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外甥,甥舅兩人抱頭痛哭好半天,訴盡旱災來時的悲苦,良久之後才抹淚停泣。   “三娃子,你爹孃呢。”揉了下泛紅的眼睛,憨厚大叔翁聲詢問起來,不問還好,一問三娃子眼淚又冒了出來,其中原由不言而喻。   “我可憐的妹子妹夫啊。”呆了下,憨厚大叔驚天動地的吼了起來,真可謂聞者傷心,聽者落淚,逃難而來的流民哪個沒有傷心之事,頓時之間紛紛陪哭不已。   良久之後,憨厚大叔幽咽說道:“娃子,你受苦了,以後就跟着舅吧,只要老舅還有一口吃的,絕對不會讓你餓着。”   意動不已,可是猶豫了片刻,三娃子搖頭拒絕道:“舅的好意俺心領了,可是俺家還有三四口人,不能拖累你啊。”村民純樸,知道大家都是避難的,彼此都不容易,怎麼能夠給人家添麻煩。   楞了下,憨厚大叔明白過來,報怨說道:“你這娃子,成親生娃也不給舅捎個口信,還不快將娃娃兒帶來給舅姥爺看下。”   三娃子不好意思的摸了下腦袋,匆匆忙忙的擠進人羣之中,好半響才艱難的一手抱着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身後還跟着個雙手抱着還沒有斷奶嬰兒的小媳婦。   無禮外甥今年才十七八歲,檢察三個小孩都是帶把的之後,憨厚大叔嘴巴咧得大大的,笑不合攏,連聲叫好,大手狠狠的落到三娃子肩膀上,啪啪作響,古代可沒有計劃生育的概念,將多子多孫視爲福氣,恨不能找個種豬成親,一胎生十七八個以上。   這個時候,沒斷奶的嬰兒似乎見到父親被人揍了,哇哇的放聲大哭起來,小媳婦連忙柔聲輕哄,可惜卻不見效。   “估計娃娃兒是餓了。”憨厚大叔笑道,忽視見到三娃子和小媳婦臉露難色,心中頓有所悟,瞧他們面黃肌瘦的模樣,顯然也是過着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大人都餓着,能有什麼奶水喂娃。   憨厚大叔連忙從懷裏抱出一塊方帕,小心翼翼的掀開,卻是幾張白麪饃餅子,輕輕遞了過去說道:“娃子,快些喫吧。”   艱難的嚥了下喉嚨,三娃子搖頭說道:“舅,不用了,俺還有……”   “滾,沒你什麼事。”一把將三娃子推開,憨厚大叔瞪眼說道:“這是給娃媳和娃娃的。”   小孩子能懂什麼事,見到有個和顏悅色的大叔遞來散發着誘人香氣的餅子,純淨清澈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特別是在餅子已經塞到小手的情況下,哪裏還能忍得住,立即張嘴撕咬起來,喫得不亦樂乎。   小媳婦接過麪餅,怯生生的看着三娃子,自己倒不要緊,可是不能讓老婆孩子都餓着吧,這時候還要什麼面子,三娃子微微點頭,小媳婦見狀,連忙取來碗和水,將麪餅泡糊,細心的喂着嬰兒,不時朝憨厚大叔露出感激的表情。   “舅,這是白饃麪餅。”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三娃子走近憨厚大叔,悄聲道:“你……”   瞧三娃子那神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憨厚大叔頓時怒目而視說道:“別胡猜,你舅是那種人嗎。”   “當然不是。”三娃子連忙陪笑道,唉,村裏人就是純樸,這樣說就是承認自己有這樣猜想過。   “收拾一下,跟着舅走。”憨厚大叔大包大攬說道。   三娃子心中情願,但還有些猶豫,輕聲說道:“舅,聽官人們說,讓俺們待在這裏別亂動,待會會有人發放糧食。”   “別信他們。”憨厚大叔壓低嗓門說道:“俺帶你們去個好地方,那裏要比這裏好。”   怎麼好法憨厚大叔也沒有說清楚,但是出於對親人的信任,考慮了下,三娃子還是決定拖家帶口跟着舅父離開,繞着杭州城牆走了半圈,幾人就來到目的地了。   “舅,這裏是什麼地方?”三娃子目瞪口呆說道。   一大片空曠之地,整整齊齊的搭建着百多間或用稻草,或用竹木造成的棚子,棚子固然簡陋,但也能摭風擋雨防曬,每個棚子中都有人居住,還擺放着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衣裳襖被之類的物品,似乎與尋常百姓之家一樣。   “聽大恩人說,這裏叫什麼臨時……安置……區域之類的。”憨厚大叔含糊說道,扯着三娃子一家向棚子走去。   剛剛走近,就有一個衙役冒了出來喝道:“什麼人,有沒有牌子。”   不管驚嚇住的三娃子一家,憨厚大叔十分熟絡的從貼身的懷裏掏出一塊方寸大小的木牌子,牌子上還刻有些字樣,編號爲一二五,恭敬的呈了上去。   接過牌子,仔細掂量了翻,覈實無誤後,衙役指着三娃子他們說道:“他們呢。”   “回差大人的話,這是俺的親戚,也是家裏遭了難,來……”憨厚大叔解釋起來。   “來這裏的誰不是家裏遭災的。”衙役有些不耐煩,將牌子拋回給憨厚大叔,輕輕揮手說道:“帶他們去備案領牌,還有告訴他們這裏的規定。”   “明白,明白,謝謝差大人。”憨厚大叔說道,朝三娃子幾人使了個眼色,匆匆忙忙的向裏面走去。   “舅,……”從書吏那裏出來,手裏拿着塊一一七五的牌子,三娃子滿頭霧水,一時之間卻不知道應該先問什麼纔好,但是不管如何迷糊,背後的一斗米糧總歸是真實的。   “走,先隨舅回家,有什麼不明的,再與你細說,你家表兄表弟可是時常念道着你呢。”憨厚大叔笑呵呵說道,說到那個家字時,心中感觸難言。   引着三娃子幾人在整齊劃一的棚子中穿行,片刻功夫就來到了憨厚大叔家裏,所謂的家,其實也是個棚子,連門都沒有,只是掛着個草簾子,聽到憨厚大叔的叫喚,家人連忙迎了出來,又上演着一場情深似海的悲傷戲劇。   杭州城牆之上,遙望着置流民的地方,范仲淹淡聲說道:“幾步之隔,卻是天差地別的景象。”   旁邊幾個官員當然明白范仲淹在說什麼,悄悄對視了眼,也不好應聲,一邊是亂七八糟的場面,而這邊卻是井然有序的場景,誰是天,誰是地,一目瞭然。   輕輕回身,也看不出范仲淹是喜是怒,只聽他輕聲說道:“諸官,楚知縣遞上來的摺子各位都看過了,覺得如何?”   “下官沒有異意。”靜了片刻,有個官員站出來說道,其他的也就罷了,那個修官舍的建議卻是難以抵擋的誘惑,要知道官舍可是自己和家人住的地方,誰不希望自己居住的環境條件舒適些,衝着這點,自己肯定要支持,況且又不用自己出錢,爲什麼要拒絕。   同僚一場,彼此的心思豈能瞞得過去,人心相同,自然又有幾個官員站出來附和,表示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應該儘快行動。   當然,也有人覺得不妥,出來提醒道:“太守,以工代賑固然可以一舉兩得,但是所耗費的錢糧不在少數,事後怕會受到朝廷責問。”   “爲了百姓,豈能因爲害怕責問而退縮。”范仲淹輕聲說道,這麼崇高的口號壓了上來,那人自然不能說是,乖乖退了下去。   然而還有官員心有疑慮,輕聲說道:“太守,據下官估算,城外災民已有三四千人,陸續而來的不計其數,只修幾處官舍衙倉,怕是僱用不了那麼多人吧。”   流民之中,老少婦孺固然佔了大半,但是青壯也不在少數,杭州城只有三處官舍衙門,除非是推倒重建,不然只需要二三十人,花幾日時間就能修葺完成,畢竟不是什麼時候都是人多好辦事的,衙門固然寬敞,但是也不能一下湧進兩三百人啊。   “那是自然,所以又要煩勞楚知縣了。”范仲淹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