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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觀潮

  也沒有產生什麼驚天地、泣鬼神,一見鍾情的情節,沈瑤只是覺得楚質似乎比自己弟弟還要年輕幾分,或許只有在楚質熟睡的時候,纔會露出符合年齡的一絲稚氣。   打量了片刻,沈瑤悄然回身,淡然吩咐道:“喚幾個人上來,扶楚知縣到客房休息。”   見到旁邊使女應聲,連忙下樓喊人上來,沈瑤微微頷首,再次環視閣樓四處,確認再無遺漏的地方,蓮步纖移,就欲離開,卻不想身後突然傳來幾句含糊的呢喃絮語,聲音固然輕微,但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刻,卻顯得猶爲明顯。   本以來到樓階旁的沈瑤,聞聲忍不住側過身子,回首凝望,卻見躺在榻上的楚質,身體無意識的擺動,喘息沉重,左掌拍額,聲音漸響,可見其額頭脹暈難受,雙腿胡亂蹬踢幾下,似乎要起身,然而卻未能成功,口中還哼聲道:“初兒,……渴。”   見到此情形,沈瑤就欲吩咐使女過去服侍,卻不想因她剛纔之言,幾個使女跟着沈遼而去,而留下聽令的使女,也按照她的吩咐輕步下樓喚人去了,閣樓之上再無他人。   當然,樓下還有幾個僕役在整理雜物,沈瑤正要叫喊,但想了下,覺得似乎沒有這個必要,軒緩回身,在桌案旁倒了杯尚有餘溫的茶湯,蓮足翩躚向楚質走去。   “楚大人……”沈瑤在榻前輕喚了聲,卻發現楚質沒有任何反應,可見淳釀的後勁十足,使楚質沉醉得不知外事,只是憑着本能,不停揉搓着暈眩的腦袋,無意識的呻吟着。   濃郁的酒氣從楚質身上飄散,沈瑤柳眉輕蹙起來,本想就此撒手不管,待使女回來再讓她理料此事,但是見到楚質痛苦呻吟的模樣,心中就軟了幾分,當下上前了兩步,素臂輕舒,把茶盞遞到楚質嘴邊。   “你這人,怎麼不張……”潤白的手腕懸掛半空片刻,沈瑤略微瞥視,卻發現茶盞湯依就,不由嗔怪起來,話才說到一半,沈瑤頓時反應過來,噗嗤的下,自己也展顏輕笑不止,心中的一縷思緒漸漸飄飛。   已經有多少年沒照顧人了,最後的那次,好像是三四年前,睿達染了風寒,臥牀不醒,自己數日衣不解帶,親自煎藥熬湯喂他,才漸漸康復,只不過幾年過去,臭小子已經長大,反而沒有當年乖巧懂事,越加不讓人省心,平時胡鬧也就罷了,今日居然還……設宴,還真以爲自己不知道他的目的啊。   櫻脣泛起一抹柔情微笑,沈瑤慢慢回過神來,看了眼楚質,感覺他和沈遼似乎有幾分神似,遲疑了下,身子微俯,伸出左手輕輕托起楚質的頭頸,右手拿着的茶盞湊近他的嘴脣邊上,微微輕斜。   感覺脣邊有些溼潤,楚質本能的張嘴,貪婪的吸吮着茶湯,幾息時間,茶盞已經見底,而楚質似乎還沒有滿足,嘴脣不停蠕動,連舌頭也伸了出來,可惜連滴水都沒碰到,沈瑤見狀,感覺十分有興趣,輕輕放下楚質頭頸,準備再去倒杯茶湯來。   冷不妨楚質睜開眼睛,瞳孔盡是茫然之色,瞬息又合閉起來,伸手在半空虛抓,喃喃說道:“初兒……,不……走,還要。”   初兒是誰?念頭才浮現,瞬息消失得了無痕跡,沈瑤又倒了盞茶湯過來,重複剛纔的動作,如此再三之後,楚質的渴意終於緩解而過,回躺榻上,臉上掛着滿足的笑容,還如同嬰孩般的咋了嘴舌,這讓沈瑤覺得十分逗趣。   久遠以前的記憶湧現,心中不禁想起一件多年未做過的事情,小心翼翼的左右張望,沒有發現僕役使女的身影,沈瑤胸口怦然跳動,屏氣凝神,素手微伸,蔥白如玉的幾根纖細手指,緩緩朝楚質逼近……   窗外夜風拂動,閣樓不遠處的幾株丹桂,繁茂的枝葉隨風搖曳,院中灌木叢中幾隻不知名的蟲子在鼓勁顫鳴,好像在提醒着某人注意,而就在此時,純潔無暇的月亮,似乎也不忍看見一樁邪惡的事情在人間上演,悄悄的躲進朦朧的雲霧中,只留下彎彎的一絲月牙。   閣樓之上,七盞宮燈裏的燭蠟將室內照耀着如同白晝,見此情形,也不禁流下幾滴朱顏血淚,火苗跳動欲熄,然而,固然有許多徵兆,但該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的,在無人阻攔的情況下,纖細的虛影從楚質身上掠過,準確無誤的抓住他的……鼻子。   一、二、三、四……,沈瑤在心中默算,立即鬆手,只聽撲撲撲幾聲,只見楚質長長的喘了口氣,右手胡亂的臉面上空揮舞了幾下,迷喃幾聲,毫無知覺的繼續安眠。   沈瑤撫胸咋舌,溫婉容顏展現出小女孩般的笑容,如同初次偷到雞喫的小狐狸,再次伸出罪惡的……纖手,不想,剛纔碰到楚質鼻尖,電光石火之間,細潤光滑的柔荑卻被人牢牢捉住。   啊!沈瑤不由得驚呼起來,身子繃緊,心情慌亂的看向楚質。   “初兒,別鬧。”楚質喃喃說道,顯然還沒有清醒,雙眼合閉,輕輕地撫摸着那嫩滑若絮的柔荑,還沒有等沈瑤有所反應,就湊近嘴邊親吻了下。   如果說剛纔是緊繃,那被楚質突如其來的親吻,沈瑤軟綿的身子頓時分僵滯起來,心情五味雜陳,亂七八糟的,惱怒之餘,似乎還有絲莫名情緒。   過了片刻,沈瑤漸漸冷靜下來,強忍住一巴掌拍醒楚質的衝動,素臂輕抽,卻感覺紋絲不動,卻是被楚質摟在懷中,當成了抱枕,而這時,樓梯處傳來動靜,沈瑤心中情急,使出了女子最常用絕招,尖尖手指擰了下楚質的胳膊。   果然,喫疼之下,楚質自然鬆手,迷茫的張開眼睛,瞳孔溜轉了幾圈,朦朦朧朧的又閉上眼皮,偏頭又睡了過去。   “壞小子,就知道嚇人。”沈瑤微聲說道,語氣不知是嗔是喜,細步翩翩的走了幾步,在不遠處的榻椅上安然落坐,當僕役使女上來時,面容已經恢復剛纔的淡然姿容,秀美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端倪,這也從側面證實了女人的心情變化莫測,令人難以琢磨。   “你們去哪了,爲何這般久。”持家多年,沈瑤自然明白掌握主動的重要性,開口就帶着淡淡的質問,讓僕役使女無暇胡思亂想。   “回大娘子,剛纔公子鬧了會,我們在旁幫忙。”一個使女連忙說道。   鬧,是委婉的語氣,其實是說沈遼剛纔醉得厲害,不安分,唱歌跳舞什麼的,再講通俗些就是所謂的撒酒瘋,酒醉不知世事,這跟品性無關,歸到本能上也未嘗不可。   “那他現在情況如何?”沈瑤問道,透出關切意味。   “喝了碗解酒濃湯,現在已經睡熟了。”使女說道。   “嗯,扶楚……知縣到客房休息後,你們也回房安歇吧。”沈瑤微微點頭,柔身站起,清泉般的眼眸瞟了眼楚質,也沒有耽擱,纖步優雅的順着樓梯而下,幾個僕役也不敢怠慢,連忙按照剛纔的方法,背扶着楚質下樓,與沈瑤的距離只是一前一後的幾步之差。   不久之後,衆人順着石橋走到了院坪內,固然是夜闌人靜之時,但上空有姣潔明月指路,下有精巧燈籠照明,也沒人覺得不便。   沿着鵝卵小道,衆人來到一個院子中,只見院子裏有一個空曠的天井,種着七、八株柏樹和玉蘭,兩側房廊環繞,中間的一條走道全是青石鋪就,盡頭處還有一間院落,其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氣勢宏偉莊重,盡顯華貴之氣。   “扶楚知縣入房後,留下兩人在旁服侍。”沈瑤說着,美目轉盼了下,隨手指着兩個男僕道:“就你們吧,今晚辛苦些,明日到帳房賞。”   “謝大娘子。”兩個男僕連忙拜謝道,渾然沒有發覺身後幾個使女幽怨的目光,自然不知道她們的心思。   大戶人家之中,使女陪客過夜十分正常,客人如果盡興,還可以向主人索要,只要主人應允,一般來說,使女也非常樂意跟隨客人而去,畢竟與其與衆樂,還不如只服侍一人,至於會不會所託非人,那隻能看自己的眼力與運氣了。   當然,像楚質這種年少多才,前途似錦的翩翩公子,更是她們的首要目標,可惜沈瑤看似隨意的指派卻讓她們錯失良機,心存敬畏,自然不敢埋怨沈瑤,唯有將滿腹怨氣發泄到那兩個男僕身上。   指派任務之後,沈瑤輕緩回身,就要移步順着中間青石走道返回內宅,卻聽後面楚質又傳來動靜。   “明月幾時有……”在背扶過程中,難免有些顛簸震感,楚質好像已經醒了,昂首望月,眼睛裏帶着幾分迷茫,忽然突兀的嚎叫了聲,雙手卡在僕役脖頸中,搖晃了下,使其雙腿屈膝,差點跌跪於地。   楚質從僕役背上下來,雙腳沾地,直立於青石板道,舉頭呆楞的看着天空月亮,口中含糊的吟誦着什麼,手舞足蹈片刻,轉了幾圈,似乎又暈睡了,身體傾斜,向後挺直仰倒,還好有僕役見機上前攙扶,不然肯定非摔得腦袋開花不可。   對此情況,幾個僕役使女見怪不怪,畢竟剛纔沈遼和一些個客人也曾這樣鬧過,然而沈瑤卻秀眉輕蹙,尋思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解,隨之柔聲問道:“剛纔,楚知縣在吟誦些什麼,你們可記得。”   幾個僕役使女面面相覷,紛紛皺眉苦思,過了一會,有個靠近楚質的使女說道:“開頭那句好像是明月幾時有,然後什麼青天。”   “不知天上……,今夕……年。”   “乘風歸去,……玉宇,高處不勝寒。”   “……清影,……人間。”   “……照無眠,不……恨,……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長久,……共蟬娟。”   有了個開頭,其他僕役使女也你一言我一語的接對下來,只是由於楚質吟誦的速度過快,而且有些地方語句含糊不清,大夥也沒有認真仔細聆聽,所以只記下隻言片語,拼拼湊湊半響,也不能得知全篇詞章,唯一清晰可聞的,只有那句……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沈瑤輕聲道:“比之前的那句圓缺幾時休意境更加深遠,只可惜……”   聽得幾個殘缺不全的字句,沈瑤已經可以肯定,這詞又是一首傳世精品佳作,餘猶未盡的感覺湧上心頭,沈瑤恨不能立即搖醒楚質,讓他把全篇補完,然而,無論是女子的矜持,還是家主的威嚴,都不允許她這樣行事,所以只能用心牢記幾句殘言,吩咐僕役照顧好楚質,無聲輕嘆,飄然而去。   中秋的清晨沒有絲毫涼意,天邊泛起一縷白色之後,驕豔的熾陽就好像一盆燒得紅火的炭團,躍然浮於半空,烤得行人過客汗流浹背,客房之中,宿醉未醒的楚質,也忍受不住這猛烈的高溫,白裏透紅的臉上直冒水漬。   隨着時間的推移,毫無徵兆的,楚質睜開眼睛,伸手抹去額頭汗珠,清醒過來,偏頭打量了房中情況,打了個阿欠,剛要叫喚僕役,卻發現這裏並非縣衙內宅,輕揉了下額頭兩旁穴位,楚質才恍然想起自己應該身在何處。   掀開絲被,楚質坐直身體,發現自己昨晚是和衣而睡,尋鞋穿系妥當,站了起來,一邊活動着有些痠軟的身體,一邊回思昨晚赴宴的事情。   “自己好像和許……有個約定。”楚質嘴角含笑,很是得意,隨之又皺起額眉:“之後,……想不起來了,待會找人問明白纔行,免得有人耍賴。”活動片刻,楚質拉開房門,在外等候良久的僕役連忙端盆送水進來,供其洗漱。   洗漱完畢,用溫熱毛巾抹拭了把臉面,楚質頓感清爽許多,十分自然的問道:“你家公子呢?”   “還未醒來。”僕役說道。   “那劉主簿呢?”楚質繼續詢問。   “也是如此。”   “那位許公子……”   “昨晚已然歸去。”   旁敲側擊的打探了幾句,得知許漢卿應約,拿着自己的詞卷離去,楚質輕輕點頭,心情舒暢,也沒有再問及其他事,享用完僕役端上來的美味早膳,沈遼與劉仁之還是沒有醒來,楚質也沒有等待的意思,讓僕役代自己向沈遼表達昨晚的謝意,而後立即打道回衙。   回到衙門,趁着精神抖擻,楚質順手批示了幾件文書,就有個衙役敲門而進,恭敬的呈上一份請柬。   “八月十八日,錢塘江,觀潮。” 第三百零一章 沉迷   據傳,在戰國時期,錢塘江稱爲浙河,是東南一大巨沼,西則迫江,東則薄海,不知所止,交錯相過。吳王夫差賜死伍子胥後,就把他的屍體拋到浙河裏,伍子胥雖死,但豪氣長存,其屍體在江中隨流而興波,朝夕有時,動作若驚駭,聲音若雷霆,波濤援而起,依潮而來往,蕩激堤岸,這就是錢塘江大潮了。   所以,歷朝歷代,錢塘江旁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景:錢塘怒潮急湍,晝夜衝擊,堤壩不牢,殃及平民,百姓們紛紛到錢塘潮神伍子胥的廟去禱告:願鬼忠憤之氣,暫收洶湧之潮。然後又用鹿脯煎餅、時果清酒,祭祀禱告,以求怒潮平息。   其實依地理環境看,錢塘江之所以有大潮,是因爲錢塘江入海口呈喇叭形,江口大而江身小,起潮時,海水從江口湧入,受兩旁漸窄的江岸約束,形成湧潮,湧潮後又受江口攔門沙坎的阻攔,波濤後推前阻,漲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嶺,潮頭自然要高,來勢當然十分的兇猛,與鬼神無關。   不過,祭祀了千百年,浪潮依照,再笨的百姓也知道禱告根本沒用,而且經過各個朝代的建築完善,攔江堤壩也十分堅固,浪潮擾民的情形漸少,但是經過長年演變,就如端午賽舟喫糉是爲了紀念屈原一樣,八月十八日,是錢塘江潮頭最爲猛烈的那天,杭州城百姓自然按照傳統習慣,成羣結隊的前去觀看錢塘潮戲。   潮戲,並不是指弄潮衝浪,在北宋時期,有敢於在錢塘江里弄潮衝浪者,必定遭到官衙嚴厲的斥責,認爲競作弄潮戲者,只爲矜誇,就是炫耀,卻永淪於泉下,妻子孩兒去水濱痛哭,讓人於心不忍,所以決定:凡軍人百姓,輒敢弄潮,必行科罰,刑罰嚴厲,但也是爲了保護他們的安全。   這種來自官方的阻止和批評,雖然是出自愛護民衆生命,可是懲戒弄潮本身卻是不允許市民利用天賜良機進行體育運動,似乎有些因噎廢食,當然,這只是古今觀念的不同,並不值得探討。   所謂的潮戲,其實就是以前祭流傳下來的祭祀活動,只不過與時俱進之後,當年的祭祀活動,變成了現在的社戲,觀潮那天,全城百姓開始有組織的、有規模的、自發的禮請一些民間伎人前去表演助興。   固然是民間自主行爲,但是諸多百姓聚集,官衙豈能置之不理,所以於情於法,邀請當地官員出席聚會也是必然的,而爲了展現親民形象,受到邀請的官員自然不會拒絕,反而還會派遣衙役兵丁前去幫忙維持秩序,楚質當然不會脫離羣衆,收到請柬之後,不假思索的答應下來。   時間飛逝,一晃兩天過去,八月十八日,天氣依舊晴朗,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陽,好像也給些面子錢塘潮神,無邊無限的熱能似乎收斂了幾分,且涼風習習,拂面而過,在此盛暑的時節,的確是少見的好氣候。   有着衙役們鳴鑼開道,楚質所坐轎子很快來到錢塘江旁,本以爲受到乾旱災情的影響,不會有多少百姓前來觀潮,可事情卻十分出乎意料,只見綿亙三十餘里的江畔,佈滿了專爲觀潮扎縛起來的綵棚、看幕,連一塊可以安坐的空閒地方也找不出來。   當然,以楚質的身份地位,自然會有人爲他專門備設席位,不用搜尋,看見官轎悠悠前來,立即有人上前迎接,卻是相識熟人丁行周。   “丁某見過大人。”見到官轎停落,衙役掀開轎簾,丁行周連忙上前拜道,滿面春風得意的表情,看起來他心情不錯,豈止不錯而已,自從上次楚質前去借糧,他趁機賣了個人情給後,心想日後定有回報,沒有想到回報來得這般快。   就在昨天,受到縣衙的通報嘉獎,雖然比不上人家銘碑刻印奉呈天子御覽的榮耀,但也由衙役鳴鑼遊街,高聲宣揚自己的無私奉獻,着實讓丁行周高興得心花怒放,特別是今日出來時,不管平時認識不認識的,紛紛向自己行禮示意,口中直呼丁大善人。   僅一夜之間,就成爲杭州城裏的名人,萬衆矚目的感覺,讓丁行周飄飄欲飛,心中有些遺憾,自己爲什麼不是經營米糧生意的,不然說不定也有機會流芳百世。   固然春風得意,但是丁行周可不會忘記,這是誰的功勞,想想自己當初,在杭州奮鬥了多年,家底豐厚如斯,卻依然得不到當地士紳的認同,而只是短短的數個月時間,自己聲名不僅廣爲流傳,平時那些遇見自己時,頭顱高昴而過的文人士子,如今也微笑點頭示意,和顏悅色的叫聲丁善人。   爲何有這些變化,丁行周當然明白,若不是得益於楚質的提點、幫襯,自己哪來今日的榮耀,做人可不能忘本,況且丁行周也覺得,楚質似乎就是自己的福星,每次遇到他,都會有好事,所以算準今日觀潮會楚質出出席,立即急忙趕來,眼巴巴的守候着,就在望眼欲穿之際,楚質的官轎來到,自然奔了上來迎接。   “丁東主有禮了。”楚質微笑拱手,態度很是溫和,上任多時,他還是沒有爲官的覺悟,不管對方身份如何,都是十分和氣的對待,對此許多人各有不同看法,有人覺得他和善親民,是個好官,有人卻認爲他沒有官員威儀,總是降了自家身份。   不過,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有個和氣官員沒有什麼不好,總比卻不卻打人板子的官吏容易相處,所以楚質在民間的風評,暫且不錯,但還要看以後的表現,畢竟路遙才能知道馬力,官員好壞,也不是一兩件事就能評判準的,日子久了才能知道人心善惡。   與衆人見禮之後,在丁行周等人的引領下,楚質來到江畔不遠處的一個綵棚中,安然落坐,自有僕從端茶倒水,奉上新鮮果瓜。   畢竟觀潮不同與其他,遠了感受不到其中滔天氣勢,近了更加不行,只要人站在沙灘畔,片刻,潮水就會把人澆個透溼,那哪裏還有觀賞的心情,所謂觀潮位置定要適當,所以天還未透亮的時候,就有人懷揣着乾糧來到這裏佔位置,只求能目睹這天下奇觀的全貌。   當然,在等級制度森嚴的古代,權勢與財富總能起決定作用,最佳的位置,平民百姓也會習慣的留空出來,因爲早有幾日前,就有士紳在那裏搭建綵棚,不須與民爭搶。   此時,潮浪還沒有到最猛烈的時刻,只是潮起潮落,緩慢的醞釀着,岸邊綿延三十餘里呈一片熱鬧非凡的景象,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身懷絕技的伎人在當衆表演,弄盞、走索、踏刃、幻術,還有炫目的煙火戲……看得百姓眼花繚亂之餘,也大感驚險刺激。   百姓固然看得賞心悅目、如癡如醉,經營各種生意的小販也賺得心情舒暢,果子煎餅、泥人糖串、風箏面具、香包艾草、胭脂水粉……,這裏成了百貨聚集之地,簡直比城中繁華的街道還要熱鬧幾分。   適時,雷聲轟隆,呼嘯襲來,百姓紛紛回頭,連伎人們也紛紛停下表演,張望凝視,卻見海門方向,一條銀線似的潮頭,遙連天際,像萬匹白馬接雲奔,人們遙觀那潮似千條玉練飛空,遠聽如千軍虎賁馳噪,那銀濤可以沃日,那雪浪可以吞天,迅速奔向人們跟前。   剎那,潮頭聲如春雷滾動,千萬層碧波隨地翻滾,潮頭相撞,勢不可擋的奔湧而來,其震撼激射,如同一條出沒波山浪谷間的白龍,在戲水玩耍,又像天上的銀河頓時崩坍,傾瀉到了人間,天崩地裂,水波轟震,怒濤驚豎,驟雨潑天……   清涼溼潤的霧氣撲面而來,楚質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心情洶湧澎湃,想放聲與潮頭高吼,卻又極力壓抑着,直到浪潮緩緩回退,激動的情緒才漸漸斂去,下意識的伸手拂面,才發現臉上霧氣已凝結成點點露珠。   再看其他人,雖然有所準備,但也有不少百姓被潮水澆透,全身溼淋淋的,披頭散髮,模樣不堪,讓人指點取笑不已,而他們卻全然不當回事,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擰乾衣裳,旋即又跑了回來。   事實證明這些人非常明智,就在他們去回之間,浪潮又卷濤重來,雷霆滾滾,翻起一幅侵天巨浪,浩蕩拍來,其勢力似要將江畔堤壩擊潰,在半個小時之內,驚濤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激起萬千水珠,形成陣雨,撒落岸邊,楚質身處於綵棚之內,自然不用閃躲,反而能仔細欣賞着錢塘江大潮宏偉壯闊的奇觀。   再過了十來分鐘,浪潮依舊,但不復剛纔的洶猛滔天,看其情形,下波巨濤還需要等待纔行,觀賞百姓也隨之吐了口氣,放鬆繃緊的心緒,楚質也回坐到席位上,平復了下心神,也饒有興趣的打量着附近情況。   這裏居於高處,臨下可觀潮,左右顧盼還有欣賞伎人的表演,且左側不遠處有座戲臺,調轉個方向就能直視,視野十分便利,而此時,趁着百姓注意力不在浪潮上,戲臺立即上去幾個攜帶樂器的伎人。   本來百姓也沒有在意的,卻只聽開始的幾聲撥絃,在戲臺旁邊水缸的擴音下,分外引人注目,緊接而來的是長笛,聲音好像在雲端的感覺,有如從天上俯瞰人間,撥開雲層,其意境由模糊慢慢變得清楚,衆人才來了幾分興趣,扭頭觀看。   在綿綿長長,幽幽遠遠樂聲的陪伴下,一個身穿華麗衣袍的女子從幕後盈盈走出,一個美麗、悽婉、動人的愛情故事就此拉開序幕。   草亭相遇,結義而行,書院求學,同窗共讀,形影不離……,絃樂聲始終明朗輕快,充溢着歡樂的旋律,快樂情緒之後就是離情依依十八相送,末尾時絃樂第一次奏出悲調,似乎在預言着悲劇結局。   除了某些精通韻律的人有所察覺外,普通百姓卻是分辨不出來,只是覺得臺上這出戏不錯,猜測着接下來就應該是那梁山伯考上狀元,然後成就才子佳人的一段美好佳話,畢竟諸多戲劇結尾都是這樣,沒有什麼新奇。   然而,似乎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祝英臺返家,臺上絃樂聲隨之驟變,待山伯去祝家求婚時,豈知祝父已將英臺許配他人,二人樓臺相會,淚眼相向,悽然而別,臨別時,立下誓言: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嗯,這時楚質的那首詞也出現了,但這時百姓都揪起了心,沉醉於情節之中,沒空喝彩,有人暗暗猜測,下面應該是祝英臺拒婚,梁山伯回家苦讀,一舉成名天下知,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姻緣美滿。   可惜,意外再來,令人鬱悶吐血的情節還是發生了,梁山伯回家之後積鬱成疾,一命烏呼,看到這一幕,臺下觀衆頓時譁然不止,有情緒激動者,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不過臺上伎人卻充耳不聞,事故還在繼續。   英臺聞山伯噩耗,誓以身殉,被迫出嫁時,特意繞道去梁山伯墓前祭奠,在其哀慟感應下,風雨雷電大作,墳墓爆裂,英臺翩然躍入墳中,墓複合攏,經楚質提供,白瑾瑜補全的曲子適時響起。   帷幕後還傳來悽婉的唱詞:“花謝花開無時盡,年年花間覓仙蹤;瑤池淚灑化蝶恨,天上人間儂伴君;……”悽婉的唱詞,加上那悲涼的曲子,的確起到催人淚下的效果,特別是那些隨父兄夫婿而來,多愁善感的少女婦人,哭泣抹淚不已,就算是心堅似鐵的男兒,也紛紛低頭憫憐,揉了揉通紅的眼睛。   “……魂魄在天已化蝶,雙飛願爭萬世春。”曲盡詞畢,臺上風停雨霽,彩虹高懸,一雙絢麗彩蝶從墳中飄盈而起,在人間蹁躚飛舞。   劇終,伎人謝幕而歸,不知何時,戲臺周圍擠滿了人羣,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兩三千人,然而他們卻沉默不語,靜靜的回味着,不知過了多久,聲若驚雷的叫好聲接連而來,綿綿不絕,將浪潮拍岸的聲音完全掩蓋過去。   戲臺幕後,一直留心外面動靜的洛小仙那顆懸緊的心,終於緩緩落下,藏在衣袖中的那雙絞得發白的纖手,也漸漸分開,清麗的眼眸映着點點光澤,卻被她低頭快速抹去,抬頭之後,美豔俏臉只剩下驕傲自信的笑容。   “班主,我不是在做夢吧,外面的掌聲是給我們的嗎。”陳明迷喃囈語道,滿面茫然的模樣,好像還未睡醒。 第三百零二章 無知者無畏   相對後世來說,這個時代的戲劇情節還是十分貧乏的,像梁祝這種經過幾百年積累最終才臻至大成境界的故事,簡直是聞所未聞,情節曲折離奇,又緊扣心絃,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讓人慾罷不能,特別是那歌頌愛情的主題,不僅深深打動了普通百姓,更是符合了士紳階層的審美觀點,成功那是必然的。   “可惜了那英臺與山伯,有情人卻不能成眷屬,都怨那恨心的祝父……”   “我覺得那姓馬的纔可惡,別讓我見到他,不然我非讓他知道爺爺的拳頭有多大。”   在就一片可惜腕嘆的聲音中,也有些許不和諧的音符,某個身穿儒袍的士子不以爲然的大肆發表自己的言論:“……女扮男裝混入書院,果真不知廉恥,那梁山伯也是,大丈夫何患無妻,何至於爲了區區一個小女子而命喪黃泉……”   “呸。”   “找打……”   “我乃飽讀聖賢書之人,爾等豈可有辱斯文……哎呀。”大義凜然的聲音還未道盡,那人就灰溜溜的抱頭鼠竄,而在圍觀百姓的怒目而視下,那人身旁的幾個同樣身穿儒服,明顯的是同一書院學子的士子,連忙別過頭去撇清關係,一臉我與他不熟的模樣。   提前幾百年面世的梁祝傳說,毫無疑問的將會引起轟動,衆人或感慨萬端,或扼腕長嘆,或以各種動作抒泄那傷感心情,而身爲始作俑者的楚質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畢竟再怎麼悽美動人的故事,看了兩三遍還可能有些感覺,但百八十遍之後,自然不會再爲所動。   不過心裏還是有點蠢蠢欲動,但那並不是爲了故事情節,而是想着,不知道白瑾瑜會不會在藏於戲班之中,考慮着要不要前去探個究竟,洛小仙就已找上門來。   只見她穿素白羅裙,蓮步輕移,一對翦水雙瞳,顧盼生姿,纖纖作細步之間,婀娜多姿的體態盡顯無疑,盈盈而至,淡雅清香就已繚繞棚中,走到楚質面前,一雙潔白水嫩的玉手搭在小腹前,先是盈盈一福,然後嫣然一笑,清吐出芳音道:“大人,奴家有禮……”聲音輕柔悅耳,餘音微顫,帶着幾分媚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一個國色生香的美女尋上門來,綵棚中的丁行周等人,臉上頓時露出曖昧的笑容,心中似乎聯想到什麼,雖然綵棚四面透風,兩人有什麼動作肯定瞞不過他人,但說不定人家有什麼私隱話要談,自己就不必參和到其中了,免得惹楚大人心中不悅,人同此心,相互使了個眼色之後,幾人紛紛站起,隨意找藉口離去。   對於丁行周他們想什麼,楚質才懶得理會,反正自己行得端正,也不怕影子斜,況且自己與洛小仙關係的確十分清白,至於可能產生的流言蜚語,那更加沒有什麼好怕的,畢竟,如果不是看在白瑾瑜的面子上,他也不會送她梁祝劇本,楚質相信,今日之後,自己與她應該再無瓜葛了。   然而,楚質卻有些想當然了,要知道男女之間的事情,不是隨便就能撇清的,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士紳富豪都不能免俗,況且在場的人中,也有幾個認識洛小仙的,一個官場才子,一個風月佳人,本就是扯不清,理不順的話題。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兩人真的有什麼,大家也不會覺得奇怪,縱觀歷朝歷代,甚至北宋時期,這本就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人們只會羨慕楚質的桃花運濃,閒聊幾句也就罷了,也沒有言官御史會多管閒事要拿楚質怎麼樣。   正是知道這個原因,所以洛小仙才會敢明目張膽的前來拜訪,當然,如果有人非要這樣想,洛小仙覺得自己也沒有辦法,或許心裏還有幾分樂得誤會的意思,畢竟今日之後,戲園生意火爆那是肯定的,要是有人眼紅,聽到了這些流言,可能還有些顧忌,不敢造次。   “你,尋本官,可有什麼事情?”楚質問道,表情冷淡,不太熱情,然而這情形落入其他眼中,反成了欲蓋彌彰。   “……是來感謝大人指點之恩。”洛小仙輕聲道。   “機緣巧合罷了,你不必謝我。”楚質微微擺手,遲疑了下,問道:“瑾瑜……娘子,可在這裏?”   “大人莫非不知?”洛小仙驚訝道:“瑜兒,還有月香,就在今日起航返京,她沒告知大人嗎。”   “今日返京?”楚質驚愕,滯楞了下,立時反應過來,急忙追問道:“什麼時候?在哪個碼頭?”   “定於巳時於城東碼頭起程,本還想邀她們前來觀戲的,卻沒想到……”洛小仙說道,見到楚質的表情,心裏不禁有點兒狐疑,難道兩人關係並非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現在巳時中,或許還來得及。”抬頭觀望了下時辰,楚質立即叫道:“來人,備轎。”   “大人……”洛小仙滿面不解,心中的也疑惑越加濃烈。   “本官還有急事要辦,暫且失陪,莫要見怪。”楚質隨口說道,快步走出綵棚,也沒和丁行周等人辭別,直接上轎離去同,等丁行周等人發現這邊情況,疾行而來時,官轎已然走遠,只留下滿腹迷惑的衆人。   城東碼頭的某艘船上,二層最舒適的艙房裏,白瑾瑜倚窗而坐,細嫩的手掌輕托起粉膩的下巴,滿面的悶悶不樂,眼眸透過窗口凝視岸邊,似乎在期待着什麼。   過了片刻,只聽艙房門吱呀的聲,緩緩敞開,姿容秀麗的蘇月香纖步而進,發現白瑾瑜似乎毫無所覺,不由秀眉輕蹙,心中輕嘆。   “瑜兒……”蘇月香上前兩步,柔聲叫喚。   這時白瑾瑜才恍過神來,回身望了眼蘇月香,螓着微垂,蚊聲答應了下,隨之細潤柔荑輕輕揉撫着胸前玉佩,沉默不語。   “我們離京已經數月了,此次回去,姐夫肯定很高興。”蘇月香笑道:“也省得他每隔幾日就捎信催促。”   “嗯。”白瑾瑜微微點頭,依然是鬱鬱寡歡的模樣。   蘇月香見狀,心中儘管有千言,但卻無法盡述,化做一聲嘆息,悄然回身向門外走去,覺得讓白瑾瑜靜默也沒有什麼不妥,恰好可以冷靜一下,蓮足跨出門檻,蘇月香還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轉身道:“瑜兒,莫要忘了,……他已經訂親,可見你們有緣無分,還是儘早斷了那念想吧。”   白瑾瑜渾然不覺,只是輕倚艙壁,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彷彿沒有聽到蘇月香的話一樣,而蘇月香也只有無奈嘆息,輕輕合上艙門,煩心而去。   過了一會,碼頭岸邊還是沒有出現楚質的身影,而聽艙外動靜,似乎準備起錨揚帆了,白瑾瑜心底不由泛起陣陣傷愁,俏臉落寞之意越加濃郁起來,這時艙門又響起敲門之聲,幾下之後,見艙房內沒有動靜,傳來許漢卿的聲音道:“瑜兒,是我。”   雖然身子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不怎麼想答應,但性子柔和的她,怎麼也硬不下心腸拒絕不見親人,所以遲疑了幾息時間,白瑾瑜還是柔糯糯的應聲,輕移蓮步上前拉開房門,請許漢卿進來坐下。   發現白瑾瑜神情有些異樣,許漢卿並沒有覺得奇怪,剛纔蘇月香說了,自己這個妹妹在杭州結識了幾個閨中密友,相處融洽,如今分別離去,以後說不定再無緣相見,心中不捨也是正常的。   對比許漢卿並沒有懷疑,畢竟這種離愁情緒他也有過,只不過近幾年來經常走南闖北的,每到一地,也認識不少朋友,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最後終歸是要分別的,次數多了,愁緒自然沒有了往日的強烈。   況且,在許漢卿的印象中,白瑾瑜的性子本就是偏重感情的那類,現在與好友別離,心情不好本身也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所以對於蘇月香的解釋,許漢卿深信不疑,還自告奮勇前來想要安慰幾句。   “瑜兒,不過是暫時別離而已,你也不必如此傷愁,只要你願意,以後找個合適的機會,我們再赴杭州也未嘗不可。”許漢卿笑道:“而且返回汴梁之後,雖不能時常見面,但書信往來也是可以的。”   這話不假,官府經營的如驛站、急腳鋪之類的機構,職能跟現在的郵政局差不多,不僅能替人送物品,只要付得出足夠的代價,有時連商運貨物也能幫忙送達到顧客指定的地方,區區書信而已,更加不在話下,再不然,以許家的家勢,專門找個僕役負責爲白瑾瑜送信的差事,也不是件難事。   “真的可以嗎?”白瑾瑜抬起頭來,清柔如水的眼眸閃過一抹亮光。   “那是自然,以後你寫好書信之後,無論是送到天涯還是海角,直接和我說就行,我包管送到。”根本不知具體情況的許漢卿拍胸大包大攬起來,可以料想,若是讓蘇月香知道此事,其後果……不堪設想。   所謂不知者無畏,見到白瑾瑜俏臉浮現出歡雀的表情,作爲一個溺愛小妹的兄長,許漢卿覺得自己更應該有所表示纔是,當下從懷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個精巧的卷軸出來,遞送給白瑾瑜,微笑道:“瑜兒,來杭州許久,還未送過你什麼禮物,今日補回,希望你喜歡。”   如果說,以前白瑾瑜對於眼前的這個兄長,還有那麼絲微牴觸情緒的話,現在那種情緒頓時煙消雲散,不過心裏儘管喜悅,但不忘蘇月香的訓言,連忙搖頭,微聲道:“……哥,我不能要……”   白瑾瑜固然是細語蚊聲,但落入許漢卿耳中卻如雷貫耳,振聾發聵,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差了,滿面的愕滯表情,也不怪他如此失態,自從十年前,第一次見到父親外室所生的女兒之後,許漢卿就喜歡上了粉雕玉琢、晶瑩可愛的白瑾瑜。   當然,這種喜歡,只是單純的兄妹之愛,並不是什麼禁忌之戀,許宣只有他一個兒子,或許從小孤單成長的原故,許漢卿一直希望自己也有兄弟姐妹相伴,而白瑾瑜的出現,正好彌補了他的心靈空缺,所以就算知道白瑾瑜是惹得母親經常暗自落淚的那個女人的女兒,許漢卿心裏也恨不起來,而是極快的適應了自己的兄長身份。   對於白瑾瑜的疼愛,與許宣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的是,十年之久,許漢卿從來就沒有聽見白瑾瑜叫過自己爲兄或哥的,所以剛纔的那聲,簡直如同天籟之音,讓他回味不已,餘音繚繞,不絕於耳。   淡定,淡定,不能嚇着瑜兒,固然很想再聽遍,以確認剛纔自己是否出現幻覺,但也知道什麼叫做過猶不及、適得其反,許漢卿努力剋制心中興奮,笑容燦爛道:“瑜兒,你先打開卷軸看下,若是真的不喜歡,再還我也行。”   不管是一代名家,還是前朝聖手的字畫,就說自己不喜就可以了,打定了主意,白瑾瑜也沒有遲疑,輕輕展開卷軸,目光輕輕掠過內容,熟悉的字體映入眼簾,眼眸頓時凝滯住了,再也沒有離開半寸。   “……天上共悠悠。”白瑾瑜默唸,忍不住說道:“這是楚……的……字。”   瞧此情形,許漢卿心中有些得意,平時就留意到,近段時間,自己妹妹對於楚質的詩詞字畫非常上心,所以纔在當日的宴會上與楚質糾纏,不然以他的氣度,豈會跟一個已經醉酒的人計較許久,固然當時讓人取笑了,如今看來,卻也值得。   其實以楚質的相貌才氣,也倒配得上瑜兒,只不過奈何他已訂親,嘆息了下,反應過來,許漢卿暗暗嘲笑了自己胡思亂想,笑道:“瑜兒,覺得這份禮物如何?”   “雖然沒有落款,但真是……他親筆寫的。”白瑾瑜肯定說道,目光掠過驚喜,還有一絲疑慮:“哥……,此物,你是怎麼得到的?”   確認了,心中陶醉片刻,許漢卿連忙解釋道:“三天前,我應邀參加沈家……”把那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白瑾瑜,末了笑了下,繼續道:“等了兩天卻不見他上門索取潤筆費,不過也不打緊,以後有的是機會,待他回京,予他明珠,再讓他落款即可。”   許漢卿深信,以楚質的背景,在地方稍加歷練幾年,調回京城任職肯定是必然的,而且他與曹家有姻親在身,也容不得他多待,待他返回汴梁之後,說不定到時還能以此爲藉口結交對方呢。 第三百零三章 衆人皆醉   “他真是這樣說的,要以此詞爲……?”不知爲何,突然之間白瑾瑜螓首低垂,俏嫩的臉頰浮起了兩片暈紅。   “那是當然,有天地爲證,且旁人也可作保,他想反悔也難。”似乎有些會錯意,許漢卿笑道:“況且只要瑜兒你喜歡,我豈會吝於區區的明珠。”   柔脣含羞而笑,白瑾瑜緊緊攥住卷軸,一臉愛不釋手的模樣,讓許漢卿心情舒暢之餘,也尋思着,是不是再遣人託楚質多寫幾幅字畫詩詞,好聽瑜兒多喚自己幾聲。   剎時,卻聽艙外傳來船工吶喊:“起錨,揚帆……”隨之岸邊船伕們整齊劃一的呼着號子,一步一步的將船推入江水深處,過了片刻,船漸漸駛進江心,船上的舵手不時劃撥長槳調整方向,幾分鐘之後,船隻在風力及舵手們的划動下,破開層層波浪,逆流而上。   “起程了,不知何時能再臨此地。”望着漸行漸遠的碼頭,許漢卿未免有些微的感嘆,而白瑾瑜情緒也有點兒失落,清麗的眼眸凝視着岸邊……許久,直至碼頭成爲一條白線,也不願意收回目光。   城東碼頭,楚質匆匆下轎,直奔江邊,目光掃視着岸邊大大小小的船隻甲板,以期望能見到白瑾瑜的身影。   見此情形,有個隨行衙役知機說道:“大人在尋些什麼,不妨吩咐下來,小的們敢不爲大人效力。”   “也好。”楚質輕輕點頭,說道:“你去打聽下,有艘準備到汴梁的船隻,是否已起航,船上應該懸掛有許家字樣,若有消息,立即回來稟報。”   問幾句話而已,差事輕鬆,隨行衙役不敢怠慢,連忙依令行事,以求能最先打聽清楚此事,回來在知縣大人面前好好表現。   目光繼續掠過岸邊的船隻,卻沒有任何發現,儘管心中已然猜測出結果,但是楚質還是沒有徹底死心,依然抱着一線希望,或者她們有事耽擱了,還沒有來,又可能是隱藏在諸多船隻之中,自己看不見而已……   然而,遲了就是遲了,不久之後,幾個衙役回來稟報,那許家之船早在半個時辰前已經離去,現在恐怕已經到了宦塘河段。   頓時之間,楚質只覺沉甸甸地感覺壓在心頭,秋風掃過,在岸邊的樹上奏出瑟瑟樂音,嘩嘩的聲音還在耳邊隱隱迴響,楚質眼角突然有些發酸,抬起頭來,視野之中,一隻孤單的飛鳥像箭一般掠過天空,心中悵然若失。   “大人,你看我們……”等待了許久,你推我讓之後,有個衙役小心翼翼道,心中忐忑不安,十分害怕真的成爲替罪羔羊。   幸好他的擔心純屬多餘,收斂了下心情,楚質淡淡說道:“回去吧。”   回哪裏?那個衙役正準備脫口問道,適時醒悟過來,雖有些莫明其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楚質心情不好,肯定沒有了觀潮的興致,自然是回衙門,至於楚質心情爲何不好,衙役們又不是笨蛋,也知道什麼該問,什麼別亂打聽。   此後幾天,城中觀潮的百姓絡繹不絕,且洛小仙戲園的新戲更是聲名大振,許多百姓到江邊根本不是爲了觀潮,而是衝着那悽婉動人的梁祝傳說而去,有的固然看過了幾遍,依然不感厭倦,每次都是在結果時落淚抹涕的,然後發誓再也不看了,但一到戲劇開幕,又情不自禁的湊了上前。   沒有辦法,梁祝傳說的每個情節衝突、臺詞曲樂,甚至動作細節都是經過千錘百煉之後才形成的,與之相比,其他戲劇就顯得非常稚嫩,特別是在觀賞過樑祝後,再回過頭看其他戲劇,頓時覺得索然無味,當然選擇返場再看。   況且,有坊市傳聞,那梁祝戲劇乃是錢塘知縣楚質精心編成,還有那首催人淚下的尾曲,也是其嘔心瀝血之作,這個消息傳出,頓時激起千重浪花,有人信之、疑之、譽之、毀之,不足而一。   當日見到楚質與洛小仙相會的百姓,都相信這個傳言確有其事,而那些深喜楚質詩詞的少女、士子,更是覺得,天下之間除了楚質之外,再無人能寫出像梁祝這樣悽美的戲劇來,對此自然是深信不疑。   不過也有某些人,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的確不信,紛紛表示質疑,而且還擲地有聲的說道,以楚質的身份地位,豈能如同市井之徒一樣,做些鄙賤之事,若真是如此,那還有何顏面身居要職,教化百姓。   兩種不同的聲音在市面上流傳,且都言之有理,許多人都不知應該相信哪方,有心向楚質求證,卻發現這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畢竟人家是一方知縣,不是隨便哪個人上門都能見到的,而能時常見到楚質本人的,又沒有這個膽子敢詢問縣尊。   有膽子直言相問的,也十分理智,覺得坊市傳聞不足以信,貿然垂問豈不是很可笑,所以儘管外面吵得沸沸揚揚,卻沒人爲此事驚動楚質,但不管怎麼說,正是由於上述原因,梁祝戲劇徹底火了,每次開幕時,戲臺周圍立即被人羣團團圍住,密密麻麻的,沒有絲毫的縫隙。   而身在縣衙中的楚質,卻不知道自己再次成爲輿論熱點,處理完縣衙的公文後,便返回內宅之中,坐在後院亭子,抬頭仰望天空,神情有些悶悶不樂,對此,內宅僕從也有些見怪不怪了,這兩日,只要眼睛沒瞎,誰也知道大人心情積鬱,沒事最好別去打擾,不然自尋倒黴可別怪沒人提醒。   無聲的嘆息了下,或者是心情敗壞,楚質總感覺天空陰沉沉的,雲層看上去像一羣又一羣的烏鴉,很快就凝聚成一團,空氣變得十分沉悶,連院內草坪中的蟲子似乎也耐不住這種酷熱,狂躁的滿天飛舞。   又過了許久,凝聚成團的雲層居然悄然飄至太陽底下,天色有些發暗,恍恍惚惚之間,楚質也似有所覺,正欲觀望,不想頃刻之間,平地捲起狂風,院內幾株樹林的枝葉嘩啦啦地狂舞起來,一陣塵土飛揚而過,天地間突兀一片昏黑。   楚質仰頭觀望,覺得眼前突然一亮,天際飛過一條鋸齒形的電光,彷彿浩瀚的蒼穹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接着轟地一聲,一個沉悶的焦雷猛地炸開,大地一陣搖撼,震得人耳朵發麻。   “下雨了……”愕然片刻,也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叫喊聲傳入楚質耳中,那聲音中透出常濃厚的歡呼雀躍心情,好像是受其感染,適時,響應者甚衆,歡呼擊掌吼叫聲如雷,傳至四面八方。   楚質站了起來,微微張手,感受着狂風捲起衣袂翻滾,拂掠臉面,似乎也有些生疼,臉上笑容初顯,只聽轟的一響,又是一個悶雷從天上滾落,雨點登時開了閘一般,噼裏啪啦地砸下無數指頭大的雨珠子,打得地上塵土飛揚。   楚質抬頭望天,見半空中烏雲翻滾,雨點砸在亭頂上,散發出金戈碰擊的聲響,不時還有幾粒雨珠曬進亭中,在他身上打出幾點雨痕,猶豫了一下,楚質立即飛步跑上走廊,剛到屋檐下,卻見閃電一道接着一道,猶如一條條銀龍破空飛過。   雨勢漸大,密麻麻地如萬箭齊發,雨滴敲在屋檐牆頂,錚錚錚,嘡嘡嘡,好像鐵指銅琵琶輪出了千萬根急弦,楚質返回屋內,坐望窗前,發現驟雨已經如瀑,厚厚的一片水霧彌結成瘴,望出去唯見天地茫茫,成片白濛濛狀態。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楚質喃喃自語,臉上那鬱悶的表情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喜悅笑容。   “公子……”就在楚質感嘆好雨知時節時,卻見長貴匆匆忙忙奔了進來,手裏還抱着個包裹,全身衣裳溼了一半,頭髮散亂,滿面水漬,模樣十分狼狽。   “長貴,你怎麼變成這等模樣了。”楚質笑了起來,隨手從抽屜取了條毛巾拋過去,微笑道:“有甚急事,也不知先回房理順再來。”   “謝謝公子。”長貴憨笑了下,接過毛巾,也顧不上擦拭,而是先小心翼翼放下包裹,或許是保護得當的原故,包裹卻不見任何滴溼痕跡,也正是因爲長貴護着包裹,所以纔會弄個這樣狼狽。   “這是什麼?”楚質有些好奇的指着包裹問道。   胡亂的抹去臉上水珠,理了下衣裳,長貴連忙說道:“這是家裏捎給公子的,小的才從驛站取回,就差幾步路就到衙門,卻沒想忽然下起雨來,幸好沒有淋溼。”   家裏自然是指汴梁的那個家,楚質聞言臉上笑容更濃,表現得有點兒急切的伸手拿起包裹,一邊解開一邊說道:“長貴,辛苦了,快些回房換洗下衣裳,免得染病。”   長貴應聲而退,走出門檻時不忘記關上房門,叮囑旁邊僕役不要隨意進去打擾後,立即笑呵呵的返回屋裏換洗,半個時辰之後,估摸着楚質已經處理妥當包裹,穿戴整齊的長貴又前去敲門而進。   只見房中楚質臨案而坐,面前擺着一封書信,見到長貴進來,立即笑道:“家書我已經寫好,待雨停之後,你就與之前一樣,附上我前些時候備好的禮物,差人送回家中。”   “小的明白。”長貴笑道,接過書信,準備回身退出去。   “等等。”似乎想到什麼,楚質叫回長貴,撫着下巴說道:“長貴,你時常跑去街市上玩耍,可知道杭州有什麼珍貴的安胎之物嗎?”   “安胎……之物?”長貴感覺有些驚訝,也沒多想其他,立即尋思起來。   “嗯,無論是補品還是藥材,像什麼烏雞白鳳丸、排毒養顏……東阿補血……丹之類的。”   其實楚質也隱約知道以上東西與安胎沒啥關係,只不過他對於女性用藥知識的確很缺乏,能記得幾種藥品名稱就已經不錯了,他本來還想多說個匯仁腎寶來這,幸好及時止住。   “小的慚愧,從來沒有聽過。”長貴羞赧搖頭說道,因爲幫不上楚質的忙,心情很是沮喪,其實也不怪他,就算換成其他杏林聖手前來,對於楚質所說的藥品,多半也是不知所云。   “那你找個時間,到城中各個藥鋪打聽清楚,只要有效,不怕花錢,儘快買下。”楚質吩咐說道,眉宇間似乎有些慮意:“孃親來信說,嬸孃近段時間身子有些不適,就怕是動了胎氣,要尋些藥材穩固下才成。”   雖然不是很懂醫術,但楚質也明白高齡產婦的危險,十分擔心潘氏出什麼問題,若不是惠夫人在信中表明潘氏並無大礙,恐怕楚質忍不住返回汴梁探望。   “小的立即前去。”長貴連忙說道,說着回身就要疾行。   “回來。”楚質出口阻止,擺手說道:“雨這麼大,也不急於一時,等等吧。”   說話之間,天空又是一道雷落下,烏雲密佈,電光閃爍,天地色變,瀑雨如同天河傾潰一般成盆曬泄,呼嘯狂風捲起雨瀑,陣陣溼意透窗而入,瞧那情形,不要說上街,恐怕在屋檐底下走兩步就渾身溼透,長貴自然不再堅持,按照楚質的吩咐再等一等。   可這一等就是一天,或許是久旱無雨,積累了數月的雨水,彷彿要在短時間內全部傾泄出來一般,從昨天午時開始,直到現在,雨如瀑下,全然沒有停息的跡象,不過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只是覺得雨下得越久越好,這樣纔有利於緩解旱情。   況且,下了一天的大雨,不見絲毫陽光,城中暑氣全消,陣陣涼風吹拂,讓人利爽到心底深處,如同在酷熱的沙漠中尋到了水源,正美美的享受着,哪裏還有心情管其他,如果非要找個衆人皆醉我獨醒的人,那肯定是楚質。   或者杭州百年安逸久了,怕有十幾年沒有遇上過災旱,早已忘記大旱之後必有大澇的道理,但楚質還有幾分理智,早上醒來坐看雨勢不減,總是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皺眉想了半天,赫然醒起每逢雨季,軍警便要聯手救助百姓的場景。   再想到城外成羣成堆的災民,楚質哪裏還坐得下去,連忙叫道:“來人,快備……雨具,本官有要事趕赴州衙。” 第三百零四章 熱血沸騰   州衙內,簽押房中,門窗緊鎖,雨水曬落屋檐牆壁上,散發出滴答的清脆聲響,而杭州通判顧可知卻充耳不聞,卻是在伏首書案,聚精會神的提筆批示着各類公文,過了片刻,筆尖輕按,順勢收回,鬆了口氣,轉而擱下筆,抬頭看着內宅方向,眉宇間浮現一抹憂色,無聲嘆息了下。   作爲通判,畢竟是直接受到皇帝的任命,有掣肘知州的權力,一份公文之上,如果沒有通州的簽字,就不能生效,所以固然官職不高,但在地方的權勢卻僅次於知州,而顧可知年紀已經不小,是蔭官出身,他也自知仕途到此爲止,平時待人和善,與同僚下屬相處很是融洽。   而子侄輩也是頗有出息,長子前些年考中進士,現任一方主簿,其餘子侄也有功名在身,家中老小身體安康,且顧可知性格也很開朗,凡事看開了,自然沒有什麼煩心的,按理來說昨日還喜笑連連,大讚雨勢喜人,今日應該不至於唉聲嘆氣,滿面憂慮。   當然,天有不測之風雲,世事難料,旦夕禍福的情況也不少見,誰敢擔保自己一生順風順水、無災無病的,在房中角落站班的衙役暗暗想到,尋思着什麼時候抽空,打聽下顧通判遇上了什麼煩憂之事,就算幫不上忙,也要表示下關切,說不定那時顧通判見自己乖巧,順手提拔自己爲……   就當衙役美滋滋的浮想聯翩之際,門外卻傳來陣陣拍門聲,被人打斷了捕快之夢的衙役滿面不爽的走了過去,隨手拉開一絲門縫,看見是同僚,立即沒好氣的低聲說道:“小八,門不用拍得那麼響,我能聽得見,別吵到顧大人了。”   “別扯了,我剛纔就是輕敲了幾聲,卻沒見你來開門,又在做白日夢了吧。”門外衙役輕笑道。   “胡說,肯定是雨太大,掩蓋了敲門聲音。”房內衙役當然不會承認,強自解釋了句,隨之不耐煩說道:“有事說事,沒事別來打擾……顧大人。”   “錢塘楚知縣求見太守,你去稟報顧大人。”   “哦。”房內衙役答應了聲,就欲轉身,突然反應過來,皺眉說道:“不對啊,小八,楚知縣求見太守,直接面見就是,你讓我稟報顧大人做什麼。”   “二子,你昨晚又跑哪斯混去了。”小八似笑非笑道:“居然連州衙的大事都不清楚。”   “大雨連天的能去哪混。”眼睛溜轉了下,房內衙役小聲問道:“八哥,快與我說說,衙裏到底發生何事了?”   知道事情耽誤不得,小八也沒有賣關子,直接說道:“太守病了,吩咐下來衙裏事務一律由顧大人處理,還不快去通報。”   “太守病了,臥牀不起!”楚質驚愕,急忙追問道:“前兩日我見太守還是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   “昨日範公在城外巡視,不想突然大雨滂沱而下,範公不避,在雨中喜立了片刻,回衙之後,就感身體不適,大夫診斷認爲應該是染了些微風寒之氣,現已服藥在房休息。”顧可知解釋說道,看向楚質時,也滿面的愕然。   這個時候,楚質的形象確實不怎麼好,淺綠色的官袍衣襬下方全部溼透,兩條袖子也被雨水打得半溼,連鞋子似乎也進水了,真可謂一步一個腳印,人站在那裏,水漬慢慢的滲到地上,一會兒功夫,就淌了兩三尺。   見此情形,顧可知揮手吩咐衙役取乾衣毛巾過來,旋即迷惑問道:“楚知縣,你有何急事,以至於冒雨前來。”   “十萬火急,下官要立即面見太守,請顧大人引路。”想到此行目的,楚質哪裏還等得下去,連忙拱手說道,不忘記強調:“此事非同小可,非太守不能決。”   楚質心情確實十分着急,不然也不會這樣“口不擇言”,若顧可知沒點胸襟的話,聽到楚質如此“漠視”自己,以後肯定給他小鞋穿,慶幸顧可知還是有些肚量的,況且看見楚質情急的樣子,居然冒雨而來,又說得這般嚴重,也知道什麼叫公事爲先,顧不上詢問,立即領着楚質穿過衙內二堂、議事廳,直奔內宅。   雨如瀑下,隨風飄曬,就算在屋檐底下行走,有雨傘擋摭,兩人還是抵不住無孔不入的雨水,楚質倒沒什麼,只不過是再溼回而已,只可憐顧可知,原本乾爽的衣裳,才走幾步路就溼了近半。   來到內宅院前,守門的院子也沒有攔阻,直接讓兩人進入廳內,問明來意,連忙到臥室向范仲淹彙報。   在等待的時候,顧可知也終於體會到楚質的感受,隨意抹了把臉,輕輕揮手,就有點點雨滴曬了出去,擰了下衣袖,清水嘩嘩的直流,剛想着要不要叫人拿條毛巾來,好整理下儀表面見范仲淹,卻見僕役匆匆返回道:“太守有請兩位大人。”   兩人自然從命,走了幾步路,楚質卻皺起眉來,心裏有幾分莫名擔憂,自己所瞭解的范仲淹,若是聽聞自己有急事相報,定然出來相迎纔是,如今卻……,希望情況不要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樣。   心中祈禱之時,僕役引着兩人從內堂而入,來到臥室門前,還未進去,楚質心中頓時有些壓抑,難道真如顧可知所言,范仲淹病重得臥牀難起。   似乎已經得到范仲淹的吩咐,僕役來到門前時,也沒有敲門稟報,而是輕輕推房門,微微引手示意,遲疑了下,楚質舉步跟着顧可知進去,頓時覺得眼前昏暗了下,過了片刻才慢慢適時房中光線,立即仔細打量起來。   正如他所猜想,雖爲一方知州,且曾位居宰相,但范仲淹生活過得非常簡樸,縱觀整個臥室,陳設簡單,沒有什麼奢華之物,牆壁素白,沒有懸掛任何字畫,連富貴人家房中最爲普遍的屏風也沒有一張,與普通百姓家中沒有什麼差別。   如果非要說有點特殊的,那就是靠牆的邊上擺放着四隻木箱,列成兩排,放的當然不是什麼金銀細軟,蓋子未合,高高撐起,隨意掠看,就能發現裏面盡是書籍,當然還有些桌案之物,楚質根本沒有細看,目光在房中略瞥了眼,立即垂落在范仲淹身上。   只見范仲淹雖然半躺於牀上,身上披着單薄的絲被,花白髯須微微蓬鬆,臉色有些蒼白,但目光依然閃爍着熠熠神采,這讓楚質暗緊的心情悄然鬆了口氣。   “你們有何要事?”無視兩人狼狽不堪的模樣,范仲淹緩聲道,說話聲音固然有點兒虛弱,卻十分從容,那淡定的表情給人以無比的信心,如同擎天之柱,好像天塌下來範公也能撐住,沒有什麼好怕的。   莫名的,楚質焦慮的心情緩解了幾分,在顧可知的示意下,上前朗聲說道:“太守,大雨如瀑,滂沱而下,卻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下官擔心城外百姓……”   “不好,老夫失慮,怎麼忘記此事。”   沒等楚質說完,范仲淹就猛然叫道,立即掀開絲被,下牀站了起來,還未來得及做些什麼,身體突然搖晃了下,右手撫額傾斜欲倒,楚質見狀,連忙上前攙扶。   “範公……”顧可知也疾步上前,滿面的關切,回頭呼道:“來人,快尋大夫來。”   回坐牀沿邊上,范仲淹揉搓了下額眉,輕咳了下,搖頭阻止道:“老夫沒事,不用如此麻煩。”   這時一個老者風風火火闖了進來,焦急喚道:“六郎,身子有何不適。”快步來到牀邊,擠開楚質,由自己攙扶范仲淹,輕撫他的後背,偏頭便罵:“哪裏來的小郎官兒,怎如此不明事理,渾身溼轆轆的,還這麼湊近六郎,……有什居心。”   突然被人指着鼻子大罵,楚質的確有幾分愕然,反應過來,察覺自身的情況,真如老者所說,連忙退讓幾步。   “三哥,莫要急躁,他也是一片好意。”感覺好受了些,范仲淹輕聲說了句勸撫那老者的話,立刻轉頭說道:“顧通判,你馬上取老夫印鑑,即刻制文,籤批一道特別的通行之令,交由楚知縣,讓他急速領城外百姓入城避雨。”   停頓了下,目光看向楚質,范仲淹極其認真說道:“楚知縣,此事交由你負責,務必將城外百姓一個不少的帶到城中,煎藥熬湯相待,或有所缺,或有所病,唯你是問。”最後一句事帶着從來沒有過的厲意,好像沒有任何說笑的意思。   突然之間,有種臨危受命的感覺,一股別樣情緒湧現心頭深處,接着全身有點燥熱,深深吸了口氣,楚質正容拱手道:“下官敢不從令。”   輕輕點頭,范仲淹掙扎似的又站了起來,在旁邊老者的攙扶下,從牀邊懸掛的緋紅官袍腰間處,扯下一個紫金魚袋,伸手遞了過去,緩聲道:“單由你錢塘縣衙,怕是難以完成任務,這是老夫信物,可憑此調動州衙諸曹官吏、衙差助你,若有懈怠者,杖之不罪。”   雙手接過紫金魚袋,楚質重重點頭,也沒有多言,回身朝顧可知說道:“下官先回衙召集衙役,安排諸事,稍候再來取通行令文。”   說着也不等顧可知回應,立馬疾行而去,在房門抄了把雨傘,匆匆在雨中快步而走,這時候院內石板積水已過腳面,楚質也沒有閃避,直接淌水而過,走了幾步,發現撐傘在風雨交加中走得有些艱難,反正全身都溼透,心中發狠,乾脆棄傘而行,如果不是瀑雨過大,擊打臉面,讓他看不清遠處道路,楚質還想跑着回衙呢。   遙觀此幕,房中老者喃喃說道:“這小郎,走路不打傘,也不怕淋壞身子,雨天路滑可別跌着了。”   “若是連這點風雨也經受不住,豈能成爲棟樑之材。”范仲淹淡淡說道,又忍不住咳嗽了下。   若是讓他人聽到範公此言,恐怕每逢雨天時候,又有許多人行路不撐傘了,顧可知胡思亂想着,卻也沒有耽擱,寄語希望范仲淹快些安康,繼而拱手告辭離去,返回簽押房撰寫通行文書。   也沒理會顧可知離開,爲了表示自己不是關心楚質,那老者辯解說道:“想來那小子輕紀輕輕的,身體一時半會也淋不壞,我只是擔心六郎的魚袋兒,如此稀罕珍貴之物,若是給他弄丟了,或貪沒了,那該如何是好。”   宋襲唐制,三品以上官員穿紫袍,佩金魚袋,五品以上緋袍,佩銀魚袋,六品以下着綠袍,無魚袋,且任宰相而不到三品的,其官銜中必帶賜紫金魚袋,而范仲淹的紫金魚袋就是如此得來的。   然而,賜金魚袋,只是一種恩寵,在宋代是件極其普遍的事情,更多的是一種榮譽,或者身份的象徵,整個大宋官場,能配帶紫金魚袋的官員,起碼也有百八十個吧,沒有老者說的那麼稀罕。   所以聽聞老者之言,范仲淹也沒有解釋,只是輕笑道:“沒了就沒了,哪天他也得了個袋子,再讓他還我就成。”   言下之意非常明確,就是相信楚質以後必然列於高位,而這時楚質還不知道自己在范仲淹心中,居然已經成爲未來的朝廷棟樑,正急急忙忙的奔回縣衙,看門衙差見有人直闖衙門,本還想攔阻,發現是知縣大人時,惶恐之餘,又十分的驚訝。   “楞着幹什麼,還不快些取衣裳來讓大人更換。”麼喝之人卻是個捕快,指揮着旁邊衙役跑腿,自己從懷裏掏出巾帕,連忙上前在楚質身上擦拭起來,如此機敏,也難怪能居於衆人之上,其他衙役也是這樣想的,暗罵了句馬屁精之後,就準備依令行事。   “不必了,反正待會還要漬溼。”此時此刻,楚質渾身上下,從頭到腳,就像在水池裏爬出來一樣,帶水的衣裳粘在身上,靜立片刻,就流了滿地水漬,在雨中行走還沒有什麼感覺,返回縣衙,不再淋水,輕風拂過,立即有些微的寒意。   不過身體的寒意卻沒有澆熄心頭的火熱,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楚質只覺身體氣血一陣翻滾,也沒有遲疑,在幾個衙役莫明其妙的注視下,立刻擊鼓聚衆。 第三百零五章 救援(一)   此時天空閃電雷鳴,暴雨嘩嘩,像天河決了口似的兇猛地往下泄,然而卻掩蓋不住鼓聲陣陣,縣衙內值班衙役聞聲,紛紛從各房室跑了出來,當然,也有一些人表現得極不情願,一邊磨蹭的緩步而行,一邊埋怨起來。   “大雨潑天的,居然還有人擊鼓鳴冤,肯定是存心給哥幾個找麻煩……”   “就是,站班那幾個也真是的,明知道知縣大人不在衙中,居然不知阻攔。”   過了模約幾分鐘,那些衙役才散步似的來到大堂之外,看見先行的同僚已然列隊肅立,就要笑嘻嘻地上前,突然發現大堂內氣氛好像不對,目光知機搜尋,立即見到楚質的身影,心中一驚,下意識的想躲閃。   然而,楚質顯然已經發現他們的存在,冷峻的目光看了過來,遲到的幾個衙役不敢再懈怠,連忙小跑上去,歸列站好,低下了頭,心裏有點惶恐不安,害怕楚質責問。   不過這時楚質也沒有心情玩什麼殺雞給猴看,整頓吏治之類的把戲,看着眼前二十幾個站得鬆鬆垮垮的衙役,額眉立即皺了起來,頓時覺得范仲淹所言非常有道理,就憑這些人想要順利將近萬百姓轉移進城,怎麼看,好像都不怎麼可能。   待衙役集結完畢,劉仁之纔不緊不慢的走了出來,見到大堂內的情形,不由得有些迷惑不解,疑聲問道:“大人,你這是……”   “不必多言,給你們半刻鐘,備好雨傘與蓑衣,即刻隨我前往州衙。”楚質大聲命令道,竭然不同於以前的溫和語氣,態度十分強硬,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衆衙役聞言,立即響起輕微的譁然聲,在公門中混跡多年,有些衙役已成爲偷懶耍滑能手,在鄉民百姓面前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慣了,脾性有時比富家公子還要嬌貴,不要說在暴雨天出行,就是天氣稍微酷暑些,也不願意踏出衙門半步,一點苦頭都喫不得。   所以聽到楚質的命令,第一反應不是依令行事,而是在表示質疑,有幾人甚至笑嘻嘻地站了出來,一副討價還價的模樣道:“去州衙而已,豈需許多兄弟同行,若只是爲鳴鑼開道,那隻須七八個就可,怎底也要餘下些許在衙裏辦公……”   當然,也有幾個機敏油滑的衙役,隱約察覺楚質今日的神情不對,十分巧妙的退縮一旁,且冷眼旁觀他人在前打前鋒,反正事成,自有好處,事敗,也與已無關,算盤敲打得非常精細。   如果是在平時,衙役笑容滿面的言談楚質還不覺有什麼不妥,畢竟經受過的教育讓他對於古代上尊下卑的規矩還不怎麼講究,或者正是由於他某種程度的縱容,才導致某些衙役認爲知縣是個誠實君子,雖不能欺之以方,但也不需認真以待惟命是從。   看來真如沈遼所說,自己平日過和氣,有慣縱下屬之意,並非御下之道,楚質暗暗尋思,眉毛輕揚,事情緊急,沒有多餘時間和這些人磨蹭,況且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佛陀還有怒目金剛之相……   “放肆!”一聲暴喝傳來,讓從衙役側目不已,然而卻不是楚質的聲音,卻見劉仁之發須飄起,發怒目圓瞪,大有怒髮衝冠的模樣,指着那幫衙役吼罵道:“上官有令,豈容爾等推諉塞責,還快去準備雨具,不然休怪我……”   相對來說,或許劉仁之這個主簿要比楚質這個知縣有威嚴得多,他的吼聲未落,一干衙役就跑得沒了蹤影。   “幾個兔崽子,這點眼力都沒有,分不清場合瞎胡鬧,若不是看在你們平日多有孝敬的份上,才懶得提點,也叫你們喫些苦頭,好讓眼睛放亮些。”劉仁之心裏嘀咕,表情卻依然不變,上前試問道:“大人冒雨往返州衙,又準備聚衆而去,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剛纔楚質匆匆奔出衙門,以劉仁之對於他的瞭解,知道這位知縣大人平日性子有些懶散,能閒則閒,決然不會沒事找事,琢磨着肯定爲了什麼緊急的事情纔會這樣,而如今見到楚質的命令,也就更加確定了。   “沒錯。”楚質點頭道:“劉主簿,你且留下三兩個書吏在衙門看守,其餘人等,也要隨衆同行。”   劉仁之驚訝了下,卻沒有多問爲什麼,直接領令而去,讓楚質感到十分滿意,這也就是官與吏之間的差別,身爲知縣副手,劉仁之自然明白自己的位置,早就已經超越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的境界,達到明白什麼應該表示反對,什麼時候積極服從,進退自如的高度。   半刻鐘快到了,卻只有七八個執傘披蓑的衙役返回集合,其他卻不見人影,而且未等楚質質問,就有衙役上前解釋道:“大人,衙中雨具不夠,他們正在察找是否有遺漏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找了。”楚質語氣平淡,沒有絲毫的火氣,就當躲在暗處的某些人竊笑之時,突然冷聲道:“本官回衙時,也沒用什麼雨具,現在也是如此,讓他們直接出行就可。”   某些人頓時愕然呆滯,也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知縣大人模樣怎麼跟個水人差不多的原因。   “大人,此言不妥。”開口說話的當然不是那些衙役,他們還沒有這個膽子敢當面駁斥楚質,只見李明達慢步從堂外走入,皺眉說道:“冒着瀑雨而行,若是沒有擋摭之物,豈不是自尋病患。”   這話似有所指,要知道楚質就是淋雨回來的,如果是在以前,李明達不會選擇與楚質當面對抗,只不過近段時間他心情很是不爽,加上一幫手下的掇竄,隱藏中心底深處的怨意湧現出來,以至於說出這種帶刺的話來。   只是被人頂撞幾句而已,楚質這點氣量還是有的,自然沒有生氣,只是因爲李明達的態度而覺得有些奇怪罷了,上任以來,自己好像從沒招惹過他,他怎麼一臉的怨氣。   只不過楚質現在十分急慮,也沒有心情追尋箇中原因,目光掠過李明達,落在幾個衙役身上,平平說道:“人齊了,那就出發吧,沒來的那些,以後也不用來了。”   說着也不理會衆人,投身雨中奔離而去,身披蓑衣的幾個衙役面面相覷了下,匆匆忙忙跟上,有知機的立即打開雨傘,爲楚質摭風擋雨。   大堂之內,躲在暗處的衙役冒了出來,團團圍住李明達,滿面的猶豫說道:“知縣大人好像有要事要辦,不如我也跟去探個究竟。”   “沒錯,李大人,你且在衙裏等着,容小的探明情況回來稟報。”   “李大人……兄弟,等等……”   三言兩語之間,就有十幾個衙役跑了出去,他們可不是笨蛋,誰都知道在官場上,對於頂頭上司的命令,無論是消磨怠工、偷懶耍滑,甚至陽奉陰違都不是問題,但關鍵在於一個奉字。   依令行事,做不到,或者做不好,那是能力問題,或者有着種種客觀因素,而拒絕不做就是態度問題了,連基本的態度都沒有,誰會留你在衙門喫閒飯,而作爲一縣之主,對於衙役之類的小吏,楚質有絕對任命權,除非他不想幹了,否則沒人敢明着抗令不遵。   所以儘管沒有雨具披身,這些衙役寧願淋雨前行,也不要明日捲鋪蓋回家,當然,衙役也不盡然全部跑光,也有幾個李明達的心腹留了下來,只不過他們也有些忐忑不安:“李大人,我們該怎麼辦?要不,我們也去探個明白……”   楚質的無意忽視,還有一幫手下的見風使舵,讓李明達心中越加憤恨,一張俊臉陰沉得發黑,幾個心腹的話就如同火上澆油一般,讓他徹底爆發了,怒吼道:“探你XX,……想去,那就都給我滾……”發泄之後,滿面陰霾的轉身離去。   無緣無故的被罵得狗血淋頭,幾個衙役心裏豈能沒有怨氣,如果不是念在李明達平日對自己不薄,且是分管上司的份上,他們早就反脣相譏了,不過李明達撒手不管,擺在他們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是留下來,二是冒雨追趕楚質一行。   毫無疑問,這的確是個艱難的選擇,留下來,固然從此更得李明達的信任,但就怕知縣秋後算帳,卻不知李明達是否能保得住自己,追出去,保住了職位,但李明達又是他們的直轄上司,以後指不定怎麼給他們穿小鞋呢。   況且,這也算是一種背叛,作爲李明達的心腹,他們也知道其心性如何,其他人不好說,但肯定容不了他們的存在,以後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想到灰暗的前程,一時之間,幾個衙役欲哭無淚,早知道就不問了,悄悄溜出去也好。   “都忤楞着做什麼。”   還好,不用他們心煩多久,就有人替他們做出了選擇,只見劉仁之領着十來個書吏齊聚大堂,頭戴笠帽,身披蓑衣,都是一身精簡的打扮。   望着空蕩蕩的大堂,沒有發生衆人的身影,順勢遙觀外面白茫茫的雨景,模模糊糊發現一些影子,劉仁之立即揮手說道:“都走吧,沒有雨具就忍耐片刻,別耽擱了知縣大人的要事。”   二比一,猶豫了下,幾個衙役十分識趣的做出了決定,不去,肯定被解職,跟去,未必會丟飯碗,只能賭一把了。   在瀑雨下行走,速度本不快,那些衙役、書吏有心追趕,所以過了不久,就到達楚質身旁聚集,浩浩蕩蕩的奔向州衙。   此時天空之中不時閃過幾道弧形電光,雷聲霹靂,震耳欲聾,積累了數月的雨水傾盆而泄,雨勢之猛,不是區區的雨傘和蓑衣能抵擋得往的,才走了百餘步路,無孔不入的雨水就滲透入到衆人的衣裳之中,至於腳下鞋靴,早已積水如池。   固然渾身溼粘粘的非常難受,但卻沒人敢大聲抱怨,畢竟率隊前行的知縣大人,在風吹雨打的情況下,也沒見有什麼異常,作下屬的就應該有這種覺悟,幸好州衙就在眼前,許多人悄悄地鬆了口氣,旋即好奇之心湧起。   在此種天氣下,縣衙上下可謂是傾巢出動,誰都知道事情肯定非同小可,只不過知情的楚質卻沒有透露絲毫口風,書吏衙役們自然猜測不出來。   希望城外情況沒有想象中的糟糕,楚質低頭淌水而行,任由拇指大的雨珠打落全身,思緒飄飛,雨勢滔天,來得迅急,那些簡陋的草棚肯定不能摭擋,不知道災民們是否懂得到附近村子躲避。   至於進城,古代城門不是想進就進的,要交入城費不說,還要有路引勘合,災民們多數是逃難而來,哪裏有官衙開的證明,不然楚質也不會急忙跑去求助,范仲淹也不會多此一舉的讓顧可知開通行令文。   “太守……”   楚質從恍惚之中驚醒,差幾步就到州衙大門,卻發現門前已有近百人列隊站好,隨時準備整裝待發,其中包括本應在房中養病的范仲淹,固然有兩個衙役執傘擋在他頭上,但在狂風的捲動下,還是有漏網的雨水曬在他的身上,但他卻渾然不在意,見到楚質率衆而來,輕輕微笑點頭,但卻掩藏不住臉上的那蒼白抹病容。   “來了,那就出行吧。”范仲淹示意道,舉步向城門方向走去。   或者是人家人格魅力非同一般,又或者是御下有方,反正在范仲淹的一聲令下,門前列隊待發的衙役絲毫沒有怠慢之意,紛紛無視風雨,邁步前行。   “你們也跟隨其後。”楚質回頭吩咐說道,自己卻疾步上前,將范仲淹攔了下來,滿面的遲疑:“太守,你……”   “老夫奉命知事杭州,牧守一方百姓,如今杭州百姓有難,豈能坐視不理。”范仲淹決然說道。   “但是你……”楚質有些急了,范仲淹就是因爲淋雨而病倒了,現在又跑出來,這不是雪上加霜麼。   “沒有但是,讓開。”范仲淹輕喝道,見到楚質沒有移步的意思,乾脆繞過而行。   “且慢,下官懇請太守回衙。”楚質反應快速,從懷裏掏出紫金魚袋,再次擋在范仲淹面前,大聲說道:“下官奉令負責此事,難道太守準備出爾反爾不成,有憑證在此,若是有違令者,下官有權……”   “那又如何?”范仲淹瞥了眼楚質,似笑非笑道:“莫非,你有膽仗責老夫不成?” 第三百零六章 救援(二)   “自然不敢。”楚質陪笑道,人家身份就擺在那裏,就算自己敢下令,怕也沒有人敢聽從行事,況且范仲淹令下所指的是諸曹官吏,懈怠者才杖責,其中肯定不會包括他自己。   “不敢就讓開,別擋着,耽誤老夫去安撫百姓。”范仲淹說道。   語氣決然,而楚質卻沒有聽令,繼續擋在范仲淹的前面,他是在害怕,在這種瀑雨傾盆而下的情況出行,一個不慎,就有可能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故,若是范仲淹在救援當中,有個什麼差錯,那麻煩就大了,首當其衝的肯定是提議此事的楚質,無論是朝廷的責問,還是士林的指責,都不是他能承擔得住的。   況且,出於私情,楚質也不忍年過六旬,身體不適的范仲淹冒雨在外奔波辛勞,不過楚質也知道,如果沒有個能打動范仲淹的理由,他肯定不願留下。   “太守請聽下官一言。”或許是心中着急,腦子也跟着開竅了,楚質念頭剛起,立即就有了主意,連忙說道:“引領百姓進城倒還是小事,問題在於,該如何安置他們?城中可沒有哪個地方能容納這麼多人。”   這話十分有道理,讓災民百姓進城之後,要是沒有個地方安置的話,難道還讓他們在屋檐底下避雨不成,其實,剛開始時,楚質的確有這個打算,不過現在想來,確實有些不妥,就算災民願意,怕城中居民也不怎麼情願。   況且瀑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就算找到地方安置百姓,那又該如何解決他們的生理問題,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想到其中的繁瑣細碎,范仲淹頓時皺眉不已,認真思考起來。   “太守,此事非下官之力可以解決,還要請太守留在城中主持大局才成。”楚質趁機說道:“事也分主次,下官覺得此事重大而刻不容緩,不然,就算百姓全部安然入城,卻無容身之地,那與在外又有何區別。”   “下官覺得也是,太守還是留下吧。”一旁的顧可知也勸說道,微微朝楚質使了個讚許的眼色,剛纔他也勸阻過范仲淹,可惜沒有成功,現在看來,還是後生可畏,腦子就是機靈。   “嗯,的確也是,老夫疏忽了。”范仲淹點頭,對楚質說道:“那你就按照老夫剛纔之言負責引領百姓進城,而老夫……也要尋些人來商議下該如何安置百姓事宜。”   截下幾個衙役留下聽候范仲淹的指示,楚質悄然鬆了口氣,匆匆忙忙的疾行而去,還未走遠,隱約聽見范仲淹召集城中富戶士紳的聲音,不用說,富戶士紳的豪宅莊園,空間廣闊,安置幾個百姓輕而易舉,至於他們是否同意,淋雨前行的楚質相信,經過友好磋商之後,不是誰都能忍心拒絕,或者有這個膽子違背範公合理提議的……   沒有空再多想此事,楚質順着快步街道前行,此時雨勢好像更加急猛起來,一道道電光驚雷閃鳴,撲面而來的雨珠從天而降,硬得好像積雪下的沙子,一蓬蓬地砸落在身體和臉面上,雨中穿行的衆人無處可躲,只能生生的忍受着。   在此種天氣下,寬敞的街道行人冷稀,半天才偶有零零星星的幾人執傘在屋檐下行走,本應熱鬧繁華的店鋪,也大多數選擇了暫時打烊關門,放眼望去,長長的街道顯得那麼的迷濛清冷。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當街道上出現楚質浩浩蕩蕩的一行人時,立即引起爲數不多的百姓的猜測,有的甚至在閣樓窗戶上朝他們指指點點,迷惑不已,然而,渾身不適的衆人卻沒有心情理會百姓的反應,紛紛加快步伐,想盡快忙完此事,好回家換件乾爽衣裳。   過了一會,衆人便宜來到了城門,守門兵丁好像也得到了通知,根本沒有盤問的意思,直接放行而過,一出城門,有些人立時發現,與城內相比,城外簡直就是兩個不同的天地。   城內是石板鋪地,有着較好的排水系統,固然有些許積水,但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城外一片澤國的景象,放眼望去,大小的水窪遍佈相連,若不是偶有見到浮露出水面的泥石,衆人還以爲自己來到西湖岸邊呢。   雖明知前面就是往日熟悉之極的道路,可是雨如箭下,滴打各處窪地,水花四濺,渾濁的泥水翻滾,看似卻像一個個深不可測的陷阱,讓人望而生畏,不敢越雷池一步。   稍微耽擱,落後的楚質趕了上前,皺眉問道:“爲何止步不前。”   經過口耳相傳,前來的州衙捕快衙役也知道楚質就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況且就算互不相轄,人家的地位也遠在自己之上,又隱約聽到些傳聞,所以沒人敢在他前面放縱,面面相覷了下之後,有個捕快出來拱手道:“楚大人,我等不知該先去哪個地方,還請大人差人在前引路。”   城外流民雖然分在十幾個安置點聚集,但安置點卻十分散落,沒有具體的規劃成爲一條線,其中的先後順序衙役們自然不敢決定。   安置流民,本就是他的工作,對於各個安置點也熟悉瞭解,思考了下,楚質立即有了決斷,揮手說道:“隨我來吧。”說着舉步前行,無視窪地泥水湧入鞋中,老大都走了,做小弟的豈敢不從,遲疑了下,也毅然決然的踩着泥水跟隨而去。   水清泥濁,這是基本的常識,在清水中行走,雖然有些不舒服,卻還可以忍受,但是在泥水裏徒步,黏乎乎的,那番滋潤的確十分難受,況且,若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叭”的一下,底下一滑,立即四腳朝天仰望天空,雨水趁機從口鼻中灌進,這還是較輕的,也有更加倒黴的,摔倒時俯身趴下……   “呸、呸、呸……”只能在一片鬨笑聲中吐出滿嘴的泥巴,也爲途中提供了些許笑料,緩解了衆人的各種情緒。   雨勢湍急,影響視野,但是楚質還是憑着記憶,還有路旁不變的樹木山石標誌,很快來到城門附近人數最多的安置點前,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十分懷疑自己是否來錯了地方,心情也爲之一沉。   縱目遙望,一間間錯落有致,橫縱相交的百多間草棚已然消失不見,寬敞的平地裏,取而代之的卻是雜亂無章的竹木稻草,東一撮,西一片的,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兩根孤零零的竹竿豎立在原地,根本瞧不出本來面貌,更令楚質感到恐懼的是,近千人的聚居點內,居然看不見一個人影。   目光掠過,盡是空蕩蕩的草棚,楚質忍不住驚恐吼叫道:“人呢,快去把人找出來。”   不等楚質催促,衙役們紛紛散開,分赴四周搜尋,有的漫無目的的亂轉,有的翻開稻草竹木察看,有的乾脆放聲叫喚……   幾分鐘過去了,還是沒見衙役前來彙報,就當楚質感覺渾身冰涼得跟雨水一般時,突然,不遠處的山丘上傳來驚喜的聲音:“官人來了,就知道官人不會拋下我們不管的……”   冰涼的心燃起希望之火,楚質立即側身望去,只見幾個百姓從山丘直奔下來,身上沒有任何雨具,濺起的泥水飆到衣裳也全然不顧,雖然淋着雨水,但臉上盡是笑顏。   “是楚知縣。”   見到楚質迎了上來,幾個百姓更加歡喜,如果說來的是其他官員,他們心裏可能還沒有底,但見到平日和善親民的楚質,幾人心中頓時就踏實了。   攔住欲行禮的幾人,楚質劈口就問道:“其他人在哪。”心情急慮,也沒有注意,語氣和審問差不多。   “在山林上面。”但幾個百姓卻沒有在意,彷彿見到了親人,憨笑道:“昨晚雨大風大的,把棚子都刮散了,大夥沒法,只能跑到山上面躲避。”   這時,一道鋸形電光劃過,將蒼茫天空分開兩半,好像要將其撕破一樣,未等衆人反應過來,毫無徵兆的,霹靂驚雷炸響,轟轟烈烈,震耳欲聾,着實讓人嚇得驚心虛顫。   幾秒鐘之後,清醒過來,楚質臉色突變,叫道:“胡鬧,怎麼能到林中避雨,讓雷劈到了怎麼辦,快些上山把人叫回來,到城裏去……”說話的時候,楚質已經疾步向山丘進發,已經走得頗遠,所以最後幾個字被風吹散,含糊不可聞。   “我們又沒做壞事,怎麼會被雷劈。”   幾個百姓喃喃自語,不過到城裏幾字卻聽得十分清楚,相互看了眼,滿面的興奮,早在暴雨連天的時候,他們也想過進城,但是叫了幾個人前去探路,都失望而返,也就死心了,而現在卻峯迴路轉,怎能不高興。   如果說只是青壯,在山林避雨也無所謂,但問題在於,還有幾百老少婦孺,他們可不能長時間淋雨,不然非生病不可,要知道這可是一場感冒就可能奪去一條鮮活生命的年代,流民背井離鄉已經夠苦了,楚質還沒有麻木不仁到眼睜睜的看着幾百,或者數千人在自己前面消逝的地步,這已經不是躲避麻煩的問題,而是上升到人性的高度。   有道是上坡容易下坡難,卻不是絕對真理,暴雨已經上不陡的小山丘成爲一道天然的屏障,心急的楚質也沒細看落腳點,舉步就上,突然一個不慎,腳步輕滑,撲的一聲,立即變成單膝下跪的姿勢。   這回,可沒人敢笑出聲來,連忙上前攙扶起楚質,還沒有想好怎麼開口揭過此事,好替他挽回面子,不想楚質渾然沒有在意,揉了揉膝蓋,幸好跪倒的地方沒有石頭,只是軟綿綿的泥垢,自然沒有什麼疼痛。   “讓他們小心,跟上。”揮開旁人攙扶,楚質繼續前行,不過這回卻注意許多,快步的時候也求穩而上,固然有前車之鑑,但後來者還是有幾人相繼着道,紛紛栽倒在這不起眼的小山丘上。   貌似不容易的爬上了山丘,不遠處凹陷的地方有片稀稀疏疏的小山林,走近再看,只見樹木之間,讓人就地取材拱建了不少棚子,老幼婦孺就臥坐其中,成青壯百姓則頂着草簾之類的,三五成羣的擠在樹木底下。   傾盆瀑雨在樹木枝葉的阻擋下,的確比外面弱了幾分,然而這裏地形凹陷,自然容易積累雨水,不要青壯,就算有棚子摭擋的老幼婦孺,其臥坐的地方早已溼透,見些情形,楚質心裏不禁湧起陣陣酸楚。   “大人看我們來了。”而見到楚質一行,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棚裏走了出來,皺紋縱橫的臉上笑容燦爛,晶瑩的雨水順着銀白的鬚髮滑落,滲入他們的衣裳之內。   “呆楞做什,還不快給諸位長者摭雨。”楚質喝令道,幾個衙役連忙執傘上前,有聰明的還解下自己蓑衣,披到他們身上,不管衙役這樣做是出於什麼心理,但這種行爲當然得到楚質的贊肯。   推讓了片刻,幾個老者自然耐不過衙役們的動作,無奈披上蓑衣,頗爲惶恐的道謝起來,同時疑聲問道:“不知大人此次是……”   “本官來遲,讓諸位受苦了。”楚質躬身施禮,輕聲說道:“此次前來,乃是奉了太守之令,接諸位進城安住。”   “此言當真……”不僅幾個老者驚喜交集,旁邊聞聲的百姓無不歡呼雀躍,卻又怕只是在做夢而已。   “官文在此,絕不敢欺瞞。”楚質肅容說道,從懷裏取出用油衣包裹住的通行文書遞了過去,而幾個老者顯然也是識文斷字之人,接過文書後,連忙剖開細看,確認之後,固然沒有老淚縱橫,但也激動得身體顫抖不已,朝着城中方向拜道:“蒼天有眼,範公大恩,我等小民恨不能以死相報……”   隨後,百姓紛紛響應,蒼渾的聲音與天空雷鳴相互映襯,在山谷中迴盪,久久不息。   過了片刻,楚質急聲說道:“諸位,此地不可久留,還要勞煩幾位長者幫忙,組織此處百姓遷移城中。”   楚質知道,古代百姓有結社相助的習慣,就算背井離鄉時也是如此,幾個老者明顯是德高望重的主事人,他們說的話要比官吏管用。   “那是自然。”幾個老者含笑點頭,也沒見他們有什麼手勢,就有十來個青壯跑了過來,圍在一起嘀咕了幾句,隨之分散四邊麼喝起來。 第三百零七章 救援(三)   “收拾收拾,隨大夥入城。”   本來還在疑惑官差因何到此的百姓聞聲,頓時歡聲雷動,紛紛行動起來,不過百姓情況各有不同,有的只是單身隻影,顧好自己就行,有的託家帶口,一家老少加起來就有十幾人之多,忙碌起來,場面自然有些混亂。   不過幾個老者的經驗顯然十分豐富,一邊揮手示意,一邊用楚質聽不懂的鄉士方言叫喊指揮着,而百姓也團結互助,處理妥當自己事情之後,不忘幫助旁人。   一動,婦孺老幼自然不能再待在棚中,只能頂着草帽簾子之類的擋雨,或者躲在樹木底下,有的還冒雨幫着家人收拾行李。   楚質見狀,連忙把自己的蓑衣脫了下來,披在旁邊一個幼童身上,還未等他下令,那些聰明衙役就紛紛效仿起來。   “大人,萬萬不可如此。”幾個老者連忙勸阻起來,平民百姓對於官衙差役天生有種畏懼心理,哪裏敢要他們的東西。   “有何不可,這是他們的職責,公門之人,若是不能做到一心爲公,助上官安撫百姓,那留他們又有何用。”楚質揚聲說道,目光似有用意的掠過那些安然不動的衙役。   這麼明顯的暗示若還沒有聽出來,那被革職也活該,反正衙門之中還沒有這種愚笨的衙役,聞言立即醒悟過來,紛紛上前幫助百姓收拾行裝。   幾分鐘之後,雖然百姓還沒有收拾完畢,但楚質也沒有時間再等下去,留下十幾個衙役在此幫忙、引路,在一片感謝聲中,繼續帶着大部分人馬趕往下一個安置點。   望着楚質一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茫茫的雨中,留下來的衙役頓時恢復了本來面目,開始消極怠工起來,有幾個還能裝個樣子,有的乾脆倚靠在茂密的樹葉底下袖手旁觀,而百姓心裏固然不怎麼舒服,也沒人敢有怨言。   雨勢依然,默默的傾泄而下,電光閃爍,轟鳴震耳,突然,卻見天上昏暗的雲層劃過一道巨大的閃電,光芒在山谷中閃耀,照得這裏好像晴天白晝一般,一瞬間,有些百姓連忙停止手頭上的工作,下意識的撫住身旁小兒幼童的耳朵,不想,十幾息過去了,預想中的轟雷卻未見落下。   就當衆人以爲剛纔劃過的是虛電時,一道弧光從天而降,如同流星劃破長空,隕落於大地,直奔山谷而來,未等百姓有所反應,瞬息,炸響,只聽卡嚓一聲,一株成人腰身粗壯的樹木橫腰折斷,搖搖晃晃的倒下,折斷處可見幾點火苗跳動了片刻,卻被曬落的雨水澆熄,餘霧繚繞,隱約可聞炭煙的味道……   而斷樹旁邊,一個衙役目瞪口呆的看着旁邊倒下的樹幹,沒有了樹木枝葉的摭擋,傾泄的雨水從頭到腳淋下,不過,如果有人細心留意,還是可以察覺他的下半身處,莫名多了些淡黃色的液體。   “娘,壞人!被雷公劈了。”清脆的童聲響起,只見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孩,小手緊緊攥住身旁婦人的衣角,肉乎乎的臉蛋盡是驚恐之色。   “小子不懂事,胡言亂語,這位官人莫要見怪。”   旁邊一個男子應該是小孩的父親,聞言回過神來,劈手打了下小孩,讓他哇哇哭叫,連連告罪之餘,連忙扯着婦人與小孩走遠,躲藏在百姓深處,而幾個老者也叫了起來:“都忙完了!別閒着,不然就出發啦。”百姓也十分識趣的側身埋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古代百姓多少有些迷信,衙役自然不例外,突如其來的雷擊事件,讓留下的衙役心裏直發毛,只是消磨怠工而已,不至於天打五雷轟吧,推讓了片刻,幾人猶猶豫豫的走了過去,隔着老遠,詢問那大難不死的衙役:“喂,兄弟,沒事吧。”   半響沒聽見動靜,幾人湊近些細看,發現他滿臉的驚駭,眼睛瞳孔大張,面色蒼白無血,牙齒直打顫,一點也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沒事就快些過來。”招呼幾聲,卻沒見那衙役回應,旁邊幾人才發覺不對,觀察了片刻,赫然察覺其中原因,不是那衙役不想離開此地,而是身體已經僵硬,想動也動不了,且驚嚇過度,似乎連說話都有些困難。   又你推我讓了幾分鐘,看在平時交情不錯的份上,終於有兩人神情緊張,小心翼翼的湊近那個衙役,那神情,大有聞許風吹草動就撒退而跑的意思,輕輕碰觸了下,發現沒事,兩人才壯着膽子,抱着視死如歸的豪情壯志,一人拽起一個胳膊,猛然向後拖……   跑了幾步,也不管那衙役的死活,直接放手,檢查自己身體沒有什麼異常之後,才悄然鬆了口氣,而旁邊的衙役立時圍了上來,好奇的打量着仰面朝天,口吐白沫的衙差,不是沒人願意攙扶他起來,主要是害怕沾上了黴運。   見到那衙差的悲慘情況,一個捕快感慨之餘,突然打了個激凌,後退幾步,朝團聚成團的衙役們叫吼起來:“看什麼看,沒聽見剛纔楚知縣的吩咐嗎,還不幹活去。”   愕然了下,衙役們恍然大悟,此地的確不可久留,越快離開越好,固然也有鞋底抹油的念頭,但想到那倒黴衙差的下場,連怠工都被雷劈了,那偷溜豈不是要被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   有了衙役的幫忙,一時之間,百姓收拾行李的速度快了許多,而讓人嘖嘖稱奇的是,在地上躺着的倒黴衙差,幾分鐘之後也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固然一臉大病初癒的模樣,但也突然華麗的變身成爲滿腔熱忱的好人,什麼苦活累活都爭着搶着幹……   “找到了沒有?”   走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撐手擋住灑落的急雨,楚質低頭詢問起來,一路行來,順利的在幾個安置點附近,找到在各處躲雨的百姓,也留下衙役協助引路,之後順勢拐彎抹角來到一個小溪邊的安置點前,情況與其他地方一樣,草棚經受不住風吹雨打,散落開來。   百姓也不見蹤影,應該是在附近某個地方躲避雨水,不過任由衙役搜尋叫喚,卻沒有見此處百姓有所回應。   雖然雨霧濛濛,視野不拓,但是這個地方十分的空敞,前後左右都沒有山丘樹林之類的摭擋物,要避雨的話,只能走到遠處了,天大地大的,就算是在晴天時候,沒有點提示,也不一定能找出人來,況且現在雨水將一切痕跡都消除掉,這更增加了尋找的難度。   “小的沒有發現……”   “……這邊沒人。”   尋了模約十幾分鍾,依然毫無所獲,楚質不由緊鎖額眉,而此時也有人開口勸說起來:“大人,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那不如派幾人在此處尋找,我們繼續往下……”   統籌兼顧,這確實是個好辦法,楚質也沒有拒絕,點頭同意,留下幾人,帶着其他衙役繼續前往下一個安置點。   安置點雖然分佈散亂,但也有個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分別圍繞着杭州城設置的,所以幾個小時之後,楚質一行繞着杭州走了大半圈,立即尋到了大部分百姓,最讓楚質感到高興的是,有些安置點相鄰的百姓,十分湊巧的聚集在一個地方避雨,這能省下不少時間。   “謝楚知縣大恩大德……”   “……立長生牌,日夜供奉。”   在一片頌揚聲中,幫助最後一個安置點百姓收拾好行裝,親自率隊帶着他們來到城門前面,出示通行令文,看着百姓拖家帶口的走入城中,楚質急慮的心情稍微緩解了些。   “楚知縣,辛苦了。”披蓑帶笠,一身漁翁打扮的顧可知走了過來,微笑說道:“不妨先回縣衙淋溫浴,換件衣裳。”   楚質微微搖頭,反問道:“顧大人,截止到現在,已經有多少百姓進入城中?”   顧可知側頭望了眼旁邊,一個書吏連忙上前彙報道:“此次進城人數爲二百三十一人,與之前相加,則爲二千七百一十三人,至於其他城門數額,小的卻不得而知了。”   “楚知縣放心,剛纔老夫就是從東城巡察過來,入城百姓也大約是此數。”顧可知慰言說道:“想必其他城門也差不多,不會遺缺多少人的。”   楚質黯然點頭,心中何嘗沒有些難受,在救援的過程中,他也發現有一些披麻帶孝的百姓,就算沒有詢問,楚質也明白到那底是怎麼回事。   “範公曾言,只要盡力而爲,則無愧於心,楚知縣應當牢記。”顧可知輕聲說道。   “下官明白。”楚質也不是那種喜歡專牛角尖的性格,雖然還有些放不開,但也不至於說把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把沉重的心情放到一邊,問道:“安置入城百姓之事,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請顧大人儘管吩咐。”   “不用了,有範公在城中調度,豈會有缺人之處。”顧可知灑然輕笑道:“楚知縣已經辛苦半日,倦容滿面,還是先行回衙休息吧。”   在泥雨中摸爬滾打三個多時辰,就算鐵打的身體也有融化的跡象,特別是心情舒緩過來之後,疲軟乏力的感覺悄然浮現,楚質也沒有打算強撐下去,就欲點頭離開,忽然瞥見幾個人影,心中一動,招手道:“李木,你們過來。”   幾個低頭疾步走入城門的衙役聞聲,步伐凝滯,心裏暗暗叫苦,衆目睽睽之下,誰也不敢公然違抗楚質的命令,慢慢回身,腳步緩緩挪動,極不情願的走了過去。   “人找到了沒有?”楚質問道,只是順口詢問一句,本以爲能得到肯定的答應,卻沒有想到,幾個衙役紛紛垂頭沉默不語。   “怎麼回事?”楚質突然感覺有些不妙。   在他威逼的目光下,有人衙役忍不住壓力,吞吞吐吐道:“回稟大人,我們已經將那個地方翻了個底朝天,可是……”   “可是什麼。”楚質臉色突變,厲聲道:“可是因爲你們個個想着如何偷懶耍滑,只是敷衍了事,自然找不到人。”   “大人,我們沒有……”有人辯解起來。   “沒有!”楚質譏諷道:“瞧瞧你們的鞋褲,看誰還敢否認。”   幾個衙役莫明其妙的低頭觀望起來,和旁人的一樣,都溼透了,沾着泥水,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今日之後,我不希望在縣衙見到你們幾個。”沒有興趣闡明解惑,楚質冷聲說道,拂袖而去,方向正是城外小溪處。   留下那幾個怨聲載道、滿面不服,卻不敢追上前去的衙役,不斷故意揚聲爲已叫屈:“就算你是知縣,也不能不問清紅皁白的錯責我們,而且還是莫明其妙的……”   “行了,要胡鬧也換個地方,莫要在此擋道。”旁邊顧可知皺眉說道。   “顧大人,您老可要爲小的幾個做主啊。”一個衙役眼睛咕嚕亂轉,藉機順勢着竿往上爬,滿腔悲憤道:“小的李木,平日安分守己,一心爲公,做事絕無懈怠之理,卻不知那楚大人爲何無端責怪,要將小的幾個革職。”   “無端責怪。”顧可知嘲諷笑了笑,指着李木鞋褲道:“看清楚了,自己做過什麼,可不能昧着良心滿口胡謅。”   “小的哪裏敢欺瞞大人。”李木再次低頭觀看,心裏有些發虛,但還是誓言旦旦的說道:“幾個時辰前,小的幾人就一直跟着楚知縣在城外安撫百姓,一刻也沒有停過下來,不信您瞧,連鞋面都沾滿泥……”   “混賬,當着老夫的面,居然還敢撒謊,看來楚知縣只是將爾等革職,沒有治罪,確實有些便宜了你們。”顧可知哼聲說道,袖子也隨之一拂,轉身離去,留下一句:“不過老夫雖然不才,卻也不屑於與小人計較。”   又被罵了一頓,李木大氣不敢出,只是莫明其妙的喃聲道:“我們鞋褲到底怎麼了?”   “木子哥。”旁邊一個衙役猶豫了下,輕聲說道:“我好像……知道什麼原因了。”   “快說,到底怎麼回事?”李木連忙追問道。   “兩位大人的意思,應該是……讓我們看身後。”那個衙役沮喪道。   “身後怎麼了。”李木連忙擰頭,發現身後跟前面也差不多,也沾有點點泥水。   “人家身後……污塗不堪,不像我們這般……清白。” 第三百零八章 峯迴路轉   的確也是這樣,在泥水中行走,如果走得快急的話,濺起的泥垢自然飛粘在身後,痕跡十分明顯,連大雨也沖洗不掉,而李木幾人,身後只是污泥點點,痕跡只在褲角下方,一看就知道走路時,十分的小心謹慎。   如果是在平時,在雨天行走小心也沒有什麼不妥,可問題在於現在卻是要搜尋百姓,根本不容許衙役有半分耽擱,有些盡心盡力的衙役,不知道在泥水中跌了多少次,渾身都是污泥痕跡,反之而言,他們幾個不是消極怠工還是什麼。   微微對比,幾人頓時沒有了聲響,再也無顏留在城門,匆匆躲進附近的巷子中,紛紛垂頭喪氣抱怨起來。   “現在怎麼辦?,不過是少找了幾個賤民而已,何至於如此絕情。”   “早知道留在縣衙,可能還有李大人保着。”   “就是,說到底還是李大人仁義,他可從來就未虧待過咱們。”   “只是剛纔我們……,卻不知李大人心中可會怪罪。”   幾人從來都無視好馬不喫回頭草的原則,既然已經被楚質踢除隊伍,那自然又想抱回李明達的大腿,只不過多多少少有點擔心。   “木子,怎麼說你也與李大人沾親帶故的,小弟幾個可就靠你提攜了。”   “……多美言幾句,你也知道,我們可是一心向着李大人的,剛纔不過是迫於無奈。”   “那還用說,兄弟幾個是啥關係,有我好處,少不了你們。”好話總是耐聽的,李木心裏雖然絲毫不確定,但表面上卻自信滿滿道:“責怪更加不用擔心,李大人胸襟博大,豈會在意區區小事……”   其他衙役聽着也連連點頭,心裏還是沒底,不過事已至此,只能抱着一分希望回衙求助,不然真要捲鋪蓋走人了,他們可不想失去這份很有錢途的工作。   不提幾人回衙向李明達求助是否能如願以償,且說楚質帶着一幫衙役匆匆奔赴小溪旁邊的安置點,也沒廢話,直接吩咐衆人擴散幾百米範圍仔細搜尋,又過了十幾分鍾,依然沒有結果。   此時,天上雨珠依然不停飄落,但速度卻有所緩解,不像剛纔那般傾泄連綿,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泥窪地裏行走,滋味確實很難受,特別是雨水流進衣裳之中,不斷積累,也是不小的負擔,只不過楚質好像全然不覺,鎖眉皺額,目光巡略,浮現出陣陣憂慮。   深深吸了口氣,楚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裏起碼有二百來人,就算是在最壞的情況下,總不可能連一個人也逃生不出來吧,而這地方四處空曠,並沒有摭掩之物,要想躲避雨水,只能往遠處走。   可是剛纔衆人已經向前路走幾百米搜尋,且也往後路退幾百米察探,都沒有看見他們的蹤影,再擴散延伸,那就是下一個安置點了,可是剛纔已經順路繞城轉了圈,可還是沒有碰到他們,莫非是前後錯開了不成?   或者是附近還有一處未被人發現的隱祕之地,楚質冥思苦想着,揣測出種種可能,可惜還是沒有線索能證明他的猜想正確,如果有電話、手機之類的聯絡工具就好了,也就不用那麼費心的搜尋……   嘴角淡淡扯動,嘲笑了下自己在這種時刻,居然還有心思胡亂妄想,楚質長長嘆氣,眼睛毫無目的地四處掃掠,定格在不遠處的小溪上,突然靈光閃爍,帶着幾分興奮,指着對岸說道:“來人,對岸尋過了沒有?”   旁邊的衙役相互探問了下,回報說道:“……,沒有。”   “過去找。”楚質立即決定道,心裏不停的埋怨自己,思維侷限,鑽了牛角尖,總以爲百姓就算要躲雨,也只會圍繞着杭州城附近地區,卻不考慮人家也有可能選擇遠離城池另找地方,所以圍着城池轉圈當然尋不到人。   大人有令,下面衙役豈能不聽,招呼了聲,還在搜尋的衙役立即返回,知道怎麼回事之後,察看了下地形,據實以告道:“大人,附近沒有橋,溪面有十幾丈寬,要去找些筏子來才能過去。”   楚質擺手說道:“不用這麼麻煩,本官記得這條小溪溪水不深,只是沒膝而已,直接淌水過去就行。”   說着立刻以身示範,尋了個水流相對平緩的地方,徑直走了下去,溪水果然只到膝蓋位置,或許是溪水常年流動的原因,底下盡是粗沙礫石,踩上去固然有點鬆軟,但不至於與澤潭泥垢一樣,一步下去就陷滯挪動不了。   岸邊衙役見狀,也不敢怠慢,紛紛走入溪中,有的跟着楚質身後,小心翼翼注視他的一舉一動,大有稍見不對就撲身相救的意思,過了幾分鐘,衆人無驚無險的渡過了溪水。   其實除了個別人外,大部分衙役出生於江南水鄉,善水會泳,從小就裏在西湖裏泡大的,就是錢塘怒潮來襲時,也敢投身其中,弄潮戲耍,平安而歸,區區的小溪還沒有放在他們眼中,尋橋坐筏之言,不過是爲了照顧楚質而已。   過溪之後,楚質也沒有耽擱,吩咐衙役們散開,繼續開展搜尋工作,五十米、一百米,二百米,一步步的擴大範圍,離杭州城漸遠,慢慢可見連綿起伏的山巒,衙役們也翻山越嶺的叫喊着,卻仍然沒有發現。   激動的心情一寸一寸的冷卻,楚質也忍不住暗暗尋思起來,難道是自己的猜測有誤,還是百姓躲入深山密林之中,或者……,越想,猜測的可能性也就越多,堅定的信心開始逐漸動搖起來,就在楚質信心快要盡失時,有個衙役說道:“大人,小的聽說,前方不遠處有座山廟……”   “前面帶路……”楚質說道,勉強提起了些微精神,跟着衙役而去,不久之後,衆人來到衙役所說的那個山廟,目光稍微掠過,大多數人都覺得此行卻是白來了。   只見山廟呈一片斷垣殘壁的模樣,廟頂瓦片被扒了不說,連椽木也被人抽了出來,四面牆壁東歪西斜,壁磚讓人掏得七七八八,與漁網差不到哪裏去,給人只要微微用力,牆壁怕立即就倒的感覺。   如果不是裏面還有尊無頭的石雕神像,根本沒人看得出這裏曾經是座廟宇,衆人還以爲是百姓堆砌磚塊的地方。   走近仔細打量,不要說藏人,連蟲子都不多見幾只,眼睛掠過失望之色,楚質緩緩轉身,就要揮手帶人離開時,忽然身體微滯,好像有所發現,側步向山廟旁邊走去,那是一條狹窄的小徑,小徑盡頭好像是懸崖峭壁。   “楚大人……”衙役們大驚,連忙上前攔阻。   “怎麼了?”楚質有些莫明其妙,望了下衙役們擔憂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幾分,不同展顏輕笑道:“以爲本官一時想不開,要自尋短見?”   “自然不是。”就算心裏是這樣想,但衙役怎麼敢承認,頓了下,陪笑說道:“小的們只是想提醒大人注意,山上地滑,小心爲上。”這裏可不比山下,地勢頗陡,滑倒真有可能滾下山去,說着有個衙役連忙抽出配身腰刀,就地取材,砍斷路旁的一株小樹,胡亂修理了枝葉,做成一個柺杖,奉給了楚質。   楚質也不是凡事愛逞強的性格,順手接過柺杖,讚許了衙役兩句,繼續往前走,感覺的確比剛纔輕鬆許多,反應過來,其他衙役當然紛紛效仿,一時之間,路邊的樹木立即遭殃透頂,枝繁葉茂的樹木還好,起碼粗壯主幹未損,還有枯木逢春的可能,但那些被攔腰砍斷的株苗就慘了,不知是否能熬過寒冬,再發新芽。   保護環境也要看時間地點場合,對此楚質固然看在眼裏,卻沒有阻止之意,而是慢慢地走到小徑深處,步步小心的接近懸崖邊上,眼睛亮光閃爍。   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當衆人以爲山路的盡頭是斷崖絕壁時,小徑卻突然向右有個九十度的轉折,只不過剛纔衆人離得較遠,被高起的巒峯擋住視線,這纔沒有發現。   悄悄地緊了下心情,楚質謹慎走到轉角的地方,再上前兩步就是懸崖,輕輕瞥了眼,雨霧濛濛的,也看不到底,猜測應該有百多米吧,掉落下去,必死無疑。   狂風呼呼,暴雨綿綿,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說不害怕那是假話,反正楚質現在就心慌意亂的,緊緊抓牢身旁的山壁,穩住身體,九十度側身,微微探頭……愕然驚喜之後,心裏連連大嘆大自然造化弄奇出巧,鬼斧神工。   轉角拐彎處,也不知道是天然形成,還是硬生生被人開闢出一條山徑出來,這本不算什麼,畢竟各處名山大川之中,有棧道的地方也屢見不鮮,沒有什麼出奇的,不過當順着狹窄的山徑走了二三十步之後,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路面變得極其寬敞起來,就好像一個突出的平臺,不僅如此,平臺的上方還有一塊像是鑲入山峯之中的巨石,相當於一道天然的屏幕,護着平臺不被日曬雨淋,而平臺之內,當然就是楚質尋找已久的百姓。   只見他們擠靠在一起,行李雜亂放在地上,或坐或躺,有些還滿面笑容,饒有興趣的對着山峯、雨石指指點點,好像一點也沒有在意時下的狀況。   “他們過得到是比我們安逸。”楚質喃喃自語,笑了笑,回身指着兩個身材比較削瘦的衙役說道:“你們兩個過去,問下他們是否願意隨我們回城。”後退幾步,讓衙役們看清楚裏面的情況,楚質繼續說道:“雨大地滑,要小心些。”   “小的明白。”兩個衙役點頭,相互看了眼,一前一後,步步爲營的順着山徑走去。   楚質有些懼高,望着山崖就有心驚膽戰的感覺,沒有觀看兩人的行動,不過也沒有走遠,輕輕靠在旁邊山壁,眼睛微合,像是在閉目養神,過了一會,聽到裏面傳來歡呼雀躍的聲音,嘴角縮放出燦爛笑容。   沒過多久,一個短鬚中年人貼着山壁,慢慢走了出來,見到楚質,連忙深深躬身施禮道:“小民拜見知縣大人,蒙您跋山涉水,幾經辛勞來尋找我等卑微小民,真是讓我等難以回報……”   短鬚中年人顯然是這羣百姓的領頭人,說起話來的確有兩把刷子,感激涕零的言辭滔滔不絕,若不是楚質溫言勸阻,恐怕在做牛做馬之後,還要上過一次刀山火海,才能表達楚質對他們的恩情。   在中年人在感謝楚質的時候,裏面平臺的百姓也紛紛開始行動起來,這裏風景固然不錯,而且還是避雨的好地方,可是卻沒人希望在此久留,畢竟相對入城安住來說,留在這裏恐怕連喝口熱水的條件都沒有,喫了一天冰涼僵硬的乾糧,誰還會願意再啃下去。   看着一個個百姓慢慢地走了出來,楚質心情也漸漸舒暢,帶着一絲好奇詢問道:“你們,怎麼會跑到這裏來了?”   “昨日突然下起大雨,沒等大夥高興多久,又颳起狂風來,把棚子都卷沒了。”短鬚中年人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城門官爺不許我們進去,小民……就帶着大夥找地方避雨,稀裏糊塗的,就找到了這裏。”   其實短鬚中年人話裏也有不實之處,當時他被守門兵丁拒絕入內之後,負氣之下,也瞭解安置點附近沒有避雨的地方,想着已經下起大雨,乾旱也應該緩消了,乾脆帶着一幫百姓返回村中。   返家心切的百姓們自然也贊成,短鬚中年人本意是好的,不料卻把雨勢估計錯誤,帶着衆人走了兩三百米,瀑雨卻傾盆直下,青壯固然還能忍耐,可是那些老少婦孺卻實在是難以走動了,有心照原路返回,卻放不下面子,只能在附近找地方躲避了。   但找到這個奇特地方的過程,確實也屬於機緣巧合,然而,心情舒暢之下,楚質也沒有察覺中年人話裏不真,反而面有愧色道:“說起來乃是本官失職,若是能早些想到草棚不經狂風摧殘,也不必讓諸位鄉親受苦如斯,還望諸位恕我疏忽之罪……”   “大人且千萬別這樣說。”短鬚中年人真是又羞又愧,誠懇說道:“大人恩德,大夥感激還來不及,豈敢責怪……” 第三百零九章 尾聲   其實尊老愛幼並不是什麼傳統美德,在古代長壽往往代表着經驗與智慧,而幼小孩童卻是未來的希望,按照生物的進化規律,智慧與希望是必不可缺的,所以根本不用楚質的提醒,山峯裏面的百姓就十分自覺地攜老扶幼,身體儘可能的貼在山壁,小心翼翼的順着山徑緩步行走。   百餘步路程而已,卻花費了大半個小時,二百來個百姓才慢慢地走了出來,他們隱藏得倒是十分隱祕,如果不是剛纔察覺山廟有翻動過的痕跡,且泥濘山路也隱約可見一些凌亂腳印,楚質也未必能發現他們的藏身之地,畢竟山路行人稀少,經二百多個百姓走過,就算大雨傾盆,也不會那麼容易把印跡都沖刷無痕的。   見到百姓都安全轉移出來,楚質也沒有心情留下享受這裏的風雨交加滋味,立時率隊往山下行去,不過山路難行,況且現在風急雨猛,若是一個不慎,腳底打滑,便會直接滾落下去,楚質可不敢疏忽大意,吩咐衙役們多弄些木杖給百姓支撐妨滑用。   上山容易下山難,這話一點也沒有水分,就算再三提醒衆人要謹慎留意,可還是有人在下山途中站立不穩,若不是楚質也料到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早吩咐衆人三五成羣,相互拉手攙扶慢行,不然怕要釀就不少悲劇。   又磨蹭了近半個小時,衆人才抵達山下,前面就是平坦大道,固然也容易滑步摔跤,但是相對而言,衆人寧願在平地裏摔上百次,也不想在山崖踏滑半步。   出來尋人,隨身攜帶的雨具自然不多,安全下山之後,鬆了口氣之餘,望着在風雨中面露難受之色的百姓,楚質立即吩咐衆人加速步伐,爭取儘快返回城中。   一急,就容易出事,打滑摔跤幾率猛然提升,而摔倒的姿勢千奇百怪,前俯後仰算是比較正常的,左橫右側也不算稀奇,但是摔跟頭能摔出前空翻和後空翻來,的確讓人大開眼界,有的甚至能連翻幾個跟頭而穩當着落,身手之矯健,讓楚質感嘆民間果然不愧是藏龍臥虎之地,奇人異士層出不窮。   如果不是還有些清醒,記得自己的職責,看見某些人這精妙絕倫的表現,楚質恐怕會忍不住擊掌喝彩叫好。   不過摔跤確實不是件好事,見到旁人走路不小心滑倒在地,沾了滿身污水泥垢,不管是出於善心還是惡意,笑聲自然是少不了,當然,地球是圓的,總會輪到自己也享受到這種待遇,到了最後,發現大部分人都在泥窪地裏翻滾過之後,笑意自然斂去。   倒了,自己就爬起來,絲毫不理會身上污痕,揉了下摔痛的部位,繼續專心趕路,或者是摔久了,有了經驗豐富,又或者是趕路專注,摔跤的情況越少,而速度也漸快,二十來分鐘之後,立即回到安置點的小溪前面。   眼看只要過了小溪,再走十分鐘左右就可返回城中,可惜上天偏偏不從人願,眼前的景象卻讓衆人愁眉苦臉,一籌莫展。   只見剛纔只有十餘丈寬,水流平緩的小溪,赫然搖身一變,擴展成爲一條波濤洶湧,水勢湍急的江河,且水面上漲,寬度也增加了近倍,在沒有舟筏的情況下,除非善詠之人,不然別想輕易泅渡過去。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楚質眉宇緊皺,有些不解。   “大人,據小的估計,應該是雨勢過大,導致上游堤壩崩裂,積水沖流直下,才使得溪水變成這般模樣。”一個衙役十分肯定的說道,末了解釋起來:“這幾年,每逢雨季,都會出現此種情況。”   楚質默默點頭,眼睛掠過深思之意,側身問道:“能繞過去嗎?”   “行倒是行,從這裏再往前走半里地,就有個橋渡。”一個熟悉附近地形的衙役立即上前回答,但也有些不確定道:“只不過現在雨流湍急,不知那橋渡是否讓大水沖垮了。”   沉吟了下,楚質指示道:“你立即找幾個會水的泅過去,回城尋求幫助,讓顧大人籌備舟筏之時,也多拿些雨具前來。”   那衙役輕輕點頭,招呼了聲,脫去一層衣袍,便與幾人跳身撲入水中,時隱時現,不約一會兒就遊過溪河,上了岸邊,遙遙行禮,疾步奔向杭州城,見到幾個衙役離開之後,楚質也沒有閒着,領着百姓朝橋渡方向走去。   半里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費了些時間纔到達目的地,但是到了地方,衆人卻高興不起來,正如衙役所猜想的,橋渡已經被大水沖垮,若不是隱約可見渡口橋墩,還有水中不飄浮着的木板,衆人根本想不到這裏原來還有座小橋。   在此前有湍急江河攔路,後無摭雨之地的情況下,衆人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往前走去,再走七八里地,就能繞過這條江河,二是站在原地不動,等待救援部隊的到來。   兩個方案各有優劣,繼續走的好處是再過半個小時這樣,肯定能渡過這條江河,壞處就是過江之後,還要花半小時到達對岸,再向城中進發,相當於繞了個大圈子;站在原地不動的好處是,費力,不用那麼辛苦繞圈子,但問題在於,不知道增援部隊什麼時候纔來。   畢竟地江河雖與杭州水域相連,但卻是逆流而上,在這種風雨不定的氣候下,想操舟而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就算扛着竹筏與雨具來到這裏,也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可能要比繞圈還要久。   猶豫不決的半響,楚質還是沒有決定下來,正準備招集衆人商議表決一下,卻發現因爲長時間淋雨的關係,一些孩童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這分明是患病的前兆。   真是該死,楚質心中暗罵自己,卻忘記成年人與孩童根本沒有可比性,哪裏能在雨中久待,自己只顧着將人帶回,卻忽略了這點,早知道應該將老幼留在山中避雨,等準備充足之後再將他們接回纔是。   後悔莫及,懊惱情緒繚繞於胸,恨得楚質直跺腳,暗暗咬牙,事已至止,說什麼都無法挽回,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來人……”有了決斷,楚質強自振了下精神,大聲吼叫起來,抹了把面上的雨珠,在百姓中穿梭,不停用指尖虛點:“你,你,你……,還有你,出列。”   被點到的都是些看起來年輕力壯、身材魁梧的青壯百姓,固然滿肚子疑惑不解,但他們還是乖乖的聽令站了出來。   “本官有愧啊。”楚質沉聲說道,一臉的羞慚。   “大人何出此言。”一些衙役連忙問道,旁邊的百姓也莫明其妙的望着楚質,弄不清他怎麼無緣無故的說起這個。   “因本官之誤,讓諸位與家人在大雨中滯留許久。”楚質輕聲說道:“特別是那些稚齡童子,瞧他們的樣子,若是再繼續淋雨的話,非鬧出病來不可。”   百姓聞言,有孩子的,連忙仔細打量自家孩子,沒有孩子的,也紛紛朝孩子看去,發現事情果然和楚質說的差不多,頓時慌亂起來,有的父母甚至丟棄手中的行李物品,緊緊的將孩子摟在懷中,以身爲他們擋風摭雨。   “諸位,請聽我說……”楚質揚聲道,對着百姓把兩個方案的優劣分析清楚,卻否決起來:“但如今看來,兩個辦法都極爲不妥,童子們可等待不起,爲今之計,只有……”   “只有什麼……”底下心急如焚的百姓紛紛叫嚷起來,有些反應快速的,想到楚質剛纔的舉動,立即喊道:“只要能快些進入城裏,有什麼辦法,請大人道來,要是有用得着小民的地方,儘管吩咐便是。”   “本官的意思是,我們……大可直接渡江。”楚質認真說道,隨之解釋起來:“剛纔幾個衙差泅渡時,本官發現他們站立時,江水纔到他們胸膛,只要穩步小心,走過江河也並非難事。”   沉默了片刻,聽到楚質之言,百姓有人面露喜色,其實百姓之中會水善詠的不在少數,也有人想泅渡而去,只不過見楚質沒說,也不好意思提出脫離大部隊的想法,現在聽到楚質的決定,自然連連點頭不已。   不過也有人滿面愁容,特別是那些扶老抱幼的,欲言又止,卻不敢說出聲來,畢竟他們可不是獨自一人而已,託家帶口的,若是隻身渡江,難道要離棄這些骨肉血親不成。   猶豫了下,短鬚中年人站了出來,虛指着那些老幼婦孺,小心翼翼道:“大人,那……他們該怎麼辦?”   “待會你們便知。”楚質笑了笑,來到剛纔點列出來的青壯旁邊,讓他們分成兩排,相對而站,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隊伍,楚質微微搖頭,不過也沒有提出過高的要求,而是站入其中,以身示範,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拉着旁邊兩人,說道:“你們也是如此。”   帶着迷惑心情,衆人按令行事,兩排人互相之間手拉着手,看上去就像兩條繩索,楚質滿意點頭,來到最前面的位置,沉聲道:“隨本官來。”說着,緩緩側步向江入中走去。   這時,百姓也有些明白楚質的用意,只見在他的帶動下,兩排人慢慢走入水中,江水果然只到胸膛位置,不過水流很急,讓他們站得有些不穩,幸好大家相互攙扶,齊心合力之下,十分順利的走過江河。   就差幾步就能上岸,不過楚質卻沒有上前,而是擰頭觀察,發現排尾那人就在對岸沿邊,跟自己估算的一樣,見自己判斷沒錯,楚質輕吸了口氣,牽着對面之人的手,叫道:“排末的,搭手,轉圈。”   在楚質的示意下,兩排人頭尾相連,形成了一個橢圓,而且緩緩繞圓移動起來,很快的,楚質就回到對岸邊上,見此情形,有些人卻隱約明白楚質的用意,有的人還是稀裏糊塗的弄不清,直到楚質大聲喝道:“快將童子負於本官背上。”   這時,再愚笨的人也明白怎麼回事了,百姓神情激動,紛紛按令行事,當然,也有些人不知是出於敬畏,還是出於討好,直言要替下楚質。   “休要廢話,動作快些,莫要耽擱。”楚質搖頭拒絕起來,不是他逞能,而是有心彌補自己的失誤。   由於楚質的堅持,百姓也不敢多言,不過卻只是將一個兩三歲的小孩掛在他背上,而楚質也懶得爭辯了,再扯下去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讓人拿根腰帶將小孩牢牢綁好,再次慢步走入水中。   當然,不可能只是楚質一人揹負小孩而已,其他人也是同樣待遇,不過在水流湍急的情況下渡江已經不是件易事,況且身體突然多了幾十斤的負擔,那更加困難起來,不過見到堂堂一縣之尊也在其中,就是覺得再苦再累,也要堅持下去。   不僅是楚質等人苦累而已,岸邊可是也有不少青壯百姓,見到這個情形,當然也是有樣學樣,另外組織一撥人馬,在附近也開始轉起圈來,有了他們在旁分擔壓力,轉運老幼的速度快了很多。   才半個小時不到,就完成了轉移老幼的任務,至於那些婦人,某些人倒是想背,可人家丈夫卻不同意,硬是要自己來,他們也只能暗暗失望而嘆。   岸邊還剩下一些行李物品沒有運過去,不過也不用明說,大家也知道,這卻是另一邊人馬的事情,畢竟楚質的身份擺在那裏,剛纔事急從權,現在可沒人再敢煩勞這尊大神幫他們搬運行李。   “大夥都上岸吧。”適時位於江心位置的楚質點頭說道,可能是因爲終於能擺脫勞累的感覺,衆人心情舒暢,自然有些鬆懈起來,特別是有幾人上了岸邊,沒有必要再牽手相連,大家也就漸漸放鬆開來。   楚質也是如此,放開旁人之手,託着沉重的步伐在水裏挪動,直線朝岸邊走去,不料剛走幾步,腳步突兀落空,事發突然,把握不住平衡,身體頓時墜入水中,其實這也好解釋,衆人在水中繞圈,形成了旋渦,中間的沙層被急流沖刷而去,當然變深了,楚質沒有注意,踏空落水也不稀奇。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反應過來,重新站直就好,可惜此時的楚質身體極度疲憊,渾身力氣竟然用不上半分,身體迅速地朝水底降落,呼吸凝滯,胸悶欲死,掙扎了下,在水中無處着力,咕嘟咕嘟喝下好幾口濁水,腦中浮現惠夫人、初兒、白瑾瑜、曹雅馨等人的身影,隨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