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家的感覺
東京碼頭,每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裏迎來送往,什麼大哭大鬧,生離死別的事情沒少發生過,所以也沒人理會楚質的失態,除了幾個閒人投來幾瞥,其餘人等,忙着自己的事情還及不來,哪有時間關注他人。
“娘也想你。”惠夫人恬靜微笑,仔細打量楚質,輕聲道:“一年不見,質兒又長大了,卻是消瘦了許多,想必是在外面喫苦了。”
一年時間,又逢身體發育期,喫的是人間美味,但生活卻不安逸,在外奔波簡直比積極鍛鍊還要有成效,身體不僅長高几寸,白皙細嫩的皮膚也泛了層健康的麥色,脣角的絨須也漸漸的變青發粗,乍看之下,似與以前判若兩人。
自然,母子連心,無論楚質變成什麼模樣,根本不用細看,惠夫人就能辨別得出來,一雙柔和的眼眸盈蘊濃濃喜悅,取出絲巾,輕柔地擦拭楚質溢出的淚水。
俊逸的臉上浮出淡淡羞赧,快手抹去臉上淚漬,楚質問道:“娘,你怎麼知道孩兒今日達到汴京的?”
旁邊一個待女解釋道:“二公子有所不知,自從接到公子來信,惠夫人就天天在此等候,早出晚歸,都已經好多天了。”
楚質心中感動:“孃親,孩兒讓您受累了。”
“不累,娘只是希望早些看見質兒回來。”惠夫人平和道,秀美的眼中閃着慈祥亮光。
“惠夫人安好。”就在兩人暢敘親情之時,船上衆人紛紛走了下來,在初兒與長貴等人的帶領下,過來行禮問安。
“回來了就好,辛苦你們了。”輕輕握住初兒纖手,惠夫人笑盈盈說道:“初兒卻是沒變,一些日子不見,風姿綽約,反而比以前美麗幾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初兒俏臉立時輕垂,染起了霞雲,她本就秀麗俏美,經過楚質不斷的開發滋潤後,身上的青澀漸漸散去,眼波流轉間,有種嬌嬈嫵媚的韻味。
“夫人秀容明麗,如同天上皓月,初兒只是蒲柳之姿,怎能稱之爲美。”
“初兒就是嘴甜,會討人歡心。”似有所覺,惠夫人輕輕笑了,撫着她的手背,柔聲道:“質兒在錢塘日久,多得你照顧,我做孃親的該要好好謝你。”
“夫人折煞初兒了。”誠惶誠恐,想到楚質遇險經歷,初兒眼眸微紅,低聲道:“是初兒無能,沒有仔細照料公子,讓他喫苦了。”
“不用自責,與你無關。”似乎也知道一些事情,惠夫人安慰起來,輕嘆道:“男子與女兒家不同,天生就好逞強,性子來了,你想攔也攔不住。”
一邊,吩咐幾個僕役留下收拾行李,楚質過來笑道:“娘,我們先回家吧。”
“好,回去,家裏都盼着你回來呢。”惠夫人輕柔笑道:“三叔昨兒還念着要開始籌備宴會爲你洗塵,卻是有先見之明。”
在鬧市裏顧了幾輛馬車,楚質先扶着惠夫人上去,隨之與初兒坐在她對面,向車伕說明地點,車輛緩緩前行,汴梁城街道寬闊,街面由大塊石頭鋪就,可同時容六、七輛馬車並行,即便如此,道上車馬如流,行人商貨衆多,因此顯得頗爲擁擠,車行緩慢,足足半個時辰,方出了相國寺範圍,來到東城大街道上。
楚質探頭而出,只見街道兩旁店鋪密集,街道縱橫,各行各業,應有盡有,車馬行人來去匆匆,看街景的士紳,騎馬的官吏,沿街叫賣的小販,身負揹簍的行腳僧人,酒樓中狂飲的豪門子弟,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喧譁熱鬧,一切是那麼的親切熟悉。
半響,楚質微微回頭,卻見惠夫人一雙美眸,總是在自己身上打量,不像是普通注視,似乎在尋找些什麼,微微一怔,楚質檢查自身,沒發現什麼異常,不由問道:“娘,孩兒身上是否有特別之處?”
“聽聞你落崖了,身上可有什麼損傷?”目光灼灼,惠夫人憂心說道:“都好了?沒留下什麼隱患吧,平日是否感覺到什麼不適?”
瞪了初兒一眼,發現她滿面無辜,微微搖頭,那麼真相只有一個,長貴就是內奸,這小子有前科,枉自己還信任他,早晚讓他好看。
顧不上尋思懲治叛徒的刑罰,楚質連忙說道:“沒有,孩兒身子健壯得很,你別聽下人胡言亂語,危言聳聽,什麼落崖,沒有的事情,最多是不慎滑倒,跌進一方小水潭,水波飄浮,豈會受什麼傷害。”
凝視楚質片刻,惠夫人輕幽說道:“沒事就好,孃親也就放心了,只是,以後撒謊的時候,眼珠子莫要往外飄蕩,省得讓人一眼看出來。”
“本來就沒事嘛。”拍得胸部卟卟響,楚質嬉笑道:“再說了,你說謊時也是如此,孩兒只是隨孃親罷了。”
“憊賴。”纖指點了下楚質額頭,惠夫人羞澀笑道:“誰告訴你的?”
輕瞄了眼,楚質輕聲道:“舅父。”
“誰?”惠夫人微怔,良久才緩聲問道:“是安道三哥嗎?”
“嗯,幾月前,舅父接任杭州知州,是他與我相認的。”楚質點頭說道,心中立時放心了,其實也知道不可能,但還真怕碰上個冒認親戚的,那豈不是虧死,白叫了那麼久舅父。
“他去杭州了?”惠夫人苦笑了下,天意如此,讓人無話可說,微微搖頭,“本來想遲些時候就告訴你的,卻不想……,對了,他沒說些什麼吧。”
“說了一些。”楚質老實承認。
“該撒謊的時候別那麼實誠。”嗔怪輕喃,惠夫人輕聲道:“質兒,聽孃親說,不管你從舅父那裏聽到些什麼,那都是長輩的事情,你且千萬不要理會。”
“孩兒知道。”楚質答應,眼光很正,沒有亂瞄,問題在於,不知他的回答,是針對惠夫人話裏的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車輛悠悠,楚質識趣別開話題,說起了自己在杭州的見聞,不久之後,只聽車伕籲的一聲,車輛緩緩停下,闊別一年楚家就在眼前。
“質兒記得,回家之後,別提你舅父的事情。”惠夫人告誡說道,纔在楚質的攙扶下,輕輕下了馬車,楚質輕微點頭,忽而,卻聽陣陣爆竹聲炸響,層層薄霧瀰漫,紅色細碎紙屑飄散,楚家大門中開,一羣僕役迎了出來。
“歡迎二公子回府。”
顯然是有僕役提前跑了回來通知,衆人才做好準備,在僕役們的簇擁下,楚質攜同惠夫人走入院門,熟悉的佈置映入眼簾,確實有幾分感觸,不管怎麼說,回到這裏,難免覺得有一陣溫馨氣息,與別處不同,或許正是家的感覺吧。
陪着楚質在院落站了片刻,惠夫人溫柔笑道:“你父親還在官署,要晚些纔回來,你先去拜見大娘吧。”
這是人倫大禮,楚質也沒有別的意見,順從向正廳走去。
廳中,衣着華麗,神情淡泊,王夫人還是與以前一般,不會輕易顯露情緒,而位於下首的芸娘,表情卻是有些複雜了,時暗時明,似喜似憂,緊緊抱着楚玠,目光卻看向廳外。
相對來說,年齡稚幼的楚玠,倒是最爲歡喜,聽說楚質回來了,依稀還記得那個經常送好喫的給自己的二哥,很是懷念,小嘴慢慢溢出口水來。
珠簾掀起,在惠夫人的陪同下,楚質緩步走了進來,走到王夫人前面,深深施禮道:“大娘,質兒回家了,特前來拜問。”
柔脣勾起一抹罕見的輕淡笑容,王夫人態度溫良,和言說道:“嗯,回來就好,一路風塵,辛苦了吧。”
“歸家心切,卻不覺辛苦。”楚質說道,朝芸娘拱手行禮,“日久不見,姨娘安好?”
“好,都好。”芸娘嫵媚笑道,好些有些坐不住,扭動了下身子,鬆開手,放下楚玠,微微示意了下。
楚玠邁着小步走來,細聲嫩氣道:“玠兒拜見二哥,歡迎二哥回家。”
“玠兒真乖。”楚質輕笑,忍不住在他細膩肉乎的小臉蛋捏了下,又從懷裏取出一盒沿途買回的玫瑰千層糕送給他,讓楚玠樂得眉開眼笑,嘴角溼潤隱約可見。
見禮之後,當然不可能立時離開,行李之類的,自有僕役們收拾,楚質就陪坐在廳中,王夫人開口詢問起來:“赴任杭州,是否覺得習慣,水土不同,身體可曾不適?”
輕輕拱手,楚質說道:“這還要感謝大娘,到杭州之後,初時有些不適,但是服下大娘送來的藥湯,卻是無礙了。”
“哎呀,我卻是沒有想到。”惠夫人驚呼,感激說道:“還是姐姐細緻,考慮周詳。”
王夫人淡淡擺手道:“都是自家人,謝字就不必提了。”
正如楚質一直料想的,不管對王夫人的感觀如何,但是卻不能否認,楚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再細緻瑣細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讓人無話可說。
閒聊片刻,主要是聆聽楚質敘述自己在錢塘爲官的經歷,挑了幾個趣案逸事講述,惹得衆人輕笑連連,就是一向肅謹的王夫人,也不禁浮現出幾縷笑容。
叮咚,叮咚,一陣珠簾碰打聲響去,卻見一人急步而入,清秀的面容泛起一抹暈紅,氣喘不定,衆人聞聲望去,卻是楚珏。
第四百零一章 珍貴的禮物
“三弟回來了。”
楚質欣然,走到楚珏面前,一年不見,他也高了幾分,眼眸明朗如星,兩條細長的眉毛飄逸如飛,臉面還是那麼的俊逸,走在街上,肯定惹得許多少女相思懷春。
“二哥!”楚珏喚了聲,氣息未定,臉面一片潮紅,有幾分激動。
伸手抱緊楚珏,片刻,楚質笑道:“一年不見,三弟倒是壯實了,恐怕學問也遠勝於我。”
“怎及二哥,都有書集刻印了。”楚珏輕笑道,性格與以前相比,好像開朗了些。
“消遣娛樂而已。”楚質擺手道:“若是你願意,我也可以幫你印一套。”
“算了,不敢見笑大方之家。”楚珏連忙搖頭,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怎麼敢獻醜。
“印還是要印的,不過可以延遲至明年。”楚質笑道:“爭取在解試之前,你多寫些文章詩詞,向名師大儒求教修改,到時刻錄成書,在汴梁發行,或有用處。”
王夫人眼眸微亮,不等楚珏遲疑,直接說道:“珏兒,這事得聽你二哥的。”
印書的錢卻是不缺的,但是名師大儒卻不是那麼容易拜尋的,以楚質老師何涉的名聲、人脈,倒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要知道科舉比的就是名氣,不然每到大考之時,士子們怎麼會大量的給朝中大臣官員投行卷,還不是希望引起他們的注意,好酒不怕巷子深,只是古話而已,幾百年過去了,士子們早就懂得與時進俱進,知曉宣揚自己的好處。
末了,王夫人微微欠身,客氣說道:“質兒,此事就勞你多操心了。”
“操什麼心啊,大嫂想做什麼事情,吩咐下來就可,我自然會辦得妥當。”昂揚的聲音響起,楚潛大步走來,特別是見到楚質身影,臉上笑容燦爛,人未到,聲音已然冒出:“哈哈,真是質兒。”
“三叔。”楚質欣喜施禮,楚潛還是沒變,性格豪任,多了些已爲人父的歡悅。
“好小子,你終於捨得回來了。”楚潛大笑,拍着楚質肩膀,仔細端詳,“模樣變了,卻顯得精神抖擻,有幾分小叔的風範。”
“三叔,瞧你說的,好像是我不願意回來似的。”楚質說道,一臉的無奈,北宋可不是現代,再遠的距離,來回卻不用多久,一個多月不見人影,那些御史言官還不把自己參死。
“本來就是,看看自己說的,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分明是已經沉迷於江南水鄉之中,哪裏還捨得回來。”楚潛笑道。
“得,是我錯了,這是給三叔的賠禮,還有給嬸嬸和弟弟妹妹的禮物。”楚質輕笑,微微示意,初兒連忙奉來幾樣物件。
“小子,總算還記得小叔心頭愛好,就原諒你這回。”楚潛欣喜笑道,把玩着一方色澤亮潤的古印,愛不釋手。
“三叔,這竄佛珠是由杭州靈隱寺大德高僧,日觀大師親自開光的,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希望嬸嬸喜歡。”楚質微笑道:“這兩枚玉佩也是如此,在佛堂供奉多年,已經吸足了靈氣,能夠保佑弟妹一生平安。”
潘氏信佛,佛珠是由紫檀木所制,經巧匠琢磨,圓潤通透,紋理天成,檀香撲鼻,聞之令人心曠神怡,息平氣和,而兩塊玉佩,一枚是佛像造型,一枚是觀音造型,晶瑩剔透,猶如羊脂,觸手溫潤,似有絲絲縷縷的暖意,十分適宜小兒佩帶。
“質兒,你有心了。”楚潛欣慰說道。
見到廳中氣氛融和,芸娘也不由大膽笑道:“質兒,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兩位姐姐的禮物呢。”
瞄了眼芸娘,王夫人淡然道:“回來就好,何須什麼禮物。”
“姐姐說的是,質兒人在就好。”惠夫人微笑贊同。
“自然不敢疏忽。”楚質笑着,稍微猶豫,取而三個錦盒,分別擺在王夫人、惠夫人、芸娘面前。
“連我也有。”芸娘驚喜笑道,小心翼翼打開錦盒,一竄珍珠項鍊映入眼簾,愕然片刻,迫不及待拿起,仔細端詳,每粒珍珠大小一致,如同拇指,晶瑩透明,在日光的映照下,閃耀着月華似的光芒,分外引人矚目。
迷醉良久,芸娘強忍佩帶的衝動,媚笑道:“珠子真漂亮,謝謝質兒,卻不知兩位姐姐的禮物是什麼?”
沉吟了下,王夫人率先打開錦盒,裏面也是同樣一竄珍珠項鍊,色澤大小與芸娘那竄毫無差別,這個時候,衆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惠夫人那裏。
擔憂的望了眼楚質,惠夫人笑道:“送什麼都是質兒的心意,就是兩片樹葉我也歡喜,就不必看了。”
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芸娘不開口了,而王夫人卻輕悠道:“看看也好,養兒不易,這是他的一片孝心。”
輕咬柔辰,遲疑片刻,惠夫人小心拆開錦盒,從隙縫內望見裏面情形,心中莫名鬆氣,纖手微翻,盒蓋打開,裏面也是一竄珍珠項鍊,與前面兩竄看似沒有差別。
仔細打量片刻,脣間泛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王夫人和聲道:“質兒,回來了就回來了,這般破費做什,積些家蓄,以後還要娶媳婦呢。”
“就是啊,有心就好,不必奢侈。”芸娘附和道,笑容多了幾分真誠。
楚質微笑解釋道:“這些是海珠,中原少見,海外卻是不怎稀罕,曾有仰慕中原文化海外番客,經杭州市舶司,向我求了幾幅字畫,就送了我這些,質兒只是借花獻佛,卻是沒花什麼錢。”
“質兒,不錯。”微聲說了句,楚潛笑着說道:“三位嫂嫂放心,質兒成親時,難道我們做叔伯的會置之不理,辦完質兒的,繼續到珏兒也成,乾脆再幫玠兒找個小媳婦。”
聽到自己名字,楚玠才從玫瑰餅盒中抬起頭來,顧不上擦拭臉上沾着的餅屑,好奇問道:“媳婦是什麼,好喫的嗎?”
天真稚語引得衆人鬨然大笑,楚潛憐愛的捏着楚玠肉乎乎小臉,笑言道:“媳婦不是喫的,卻會做好喫的給玠兒享用。”
低頭迷糊似的想了下,楚玠叫道:“哦,原來媳婦是孃親,她常給我做好喫的。”
哈哈哈,在楚玠稚聲中,廳中愈加歡聲雷動。
“玠兒真聰明。”楚潛卻微笑說道,可不是嗎,媳婦就是孃親,有的時候管教得比孃親還要嚴厲,看眼前的情況就知道了,還好質兒厚道,不然二哥晚上就有罪受了。
只要有人細心留意就會發現,三竄珍珠項鍊看似一模一樣,其實卻是有所差別的,每條項鍊的珍珠數目都不同,最少的是芸娘,才二十八粒,最多的卻是王夫人,三十六粒,惠夫人那條居中,三十二粒。
雖然誰都清楚,珍珠是楚質的,作爲兒子,私下送惠夫人多少都行,但是明面上,卻非常符合封建禮節,充分表達對王夫人正室身份的尊重,自然得到楚潛的讚許,就連王夫人也十分滿意。
妻妾成羣的日子不好過啊,楚潛心中哀嘆,卻笑着說道:“質兒,你嬸嬸留家照顧稚幼的弟妹,不便過來,禮物呢,你先拿着,明日親自送給她們吧。”
“也行。”楚質含笑點頭,料到這幾日別想清淨下來,走親訪友是必然的事情,把佛珠玉佩放手盒中收藏,又雙手捧起一個來用保存書稿的方盒,鄭重說道:“文玉,借你一件禮物,事先說明哦,只是借的,記得要還我。”
如此這般,不僅楚珏迷惑,旁人奇怪,楚潛更是笑道:“質兒,你什麼時變得這樣小氣,既然是禮物,直接送給珏兒罷了,又何必要回。”
“這可是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求到的,可捨不得送出去。”楚質說道,戀戀不捨外加小心翼翼把方盒遞給楚珏,提醒再三:“平時要小心注意,輕放輕拿,壞了絲毫,休怪做哥哥的不講情面啊。”
“質兒,這話真是越說越離譜,什麼物事能比兄弟情誼更珍……哇!”
察覺楚質的謹慎態度,楚珏也很是重視,接過方盒,帶着無比的好奇,輕輕掀蓋,低頭微看,立時呆滯起來,而一旁的楚潛,在教訓楚質的同時,也湊上前觀摩,登時驚呼,什麼風度都拋開去。
一手摟住楚珏,彷彿是誘拐小孩的怪叔叔,楚潛極其嚴肅的說道:“珏兒,如此珍貴的禮物,作爲你的三叔,有責任,也有義務爲你保藏,來,給我吧。”
什麼東西,居然讓楚潛失態成這樣,旁人驚訝無比,而楚珏更是呼吸急促,臉上盡是興奮之色,理都不理楚潛,盒子一蓋,緊緊抱在懷中,怕人搶奪似的。
“質兒,你太讓小叔失望了,枉我平日這麼疼你。”見誘拐不成,楚潛悲憤說道:“禮物居然給珏兒,卻沒有我的份。”
楚質強調:“是借,不是給,要還的。”
“不管,那你也要借份給我。”楚潛頗有幾分無賴的模樣。
“老三,胡鬧。”一聲斥喝,卻見楚洛,楚汲翩翩而來,卻是聽到僕役彙報,特意請假趕回的,見到楚潛這樣,楚汲忍不住罵道:“在小輩面前,你還要不要長輩風度,要是傳揚出去,圖給人增添笑料,盡丟楚家臉面。”
“愛笑就笑,只要把禮物給我就成。”楚潛說道,當然,只是敢小聲嘟喃。
第四百零二章 欣慰
“伯父、父親。”楚質三兄弟連忙上前行禮拜見。
仔細望着楚質片刻,楚汲笑容滿面道:“很好,我楚家千里駒回來了。”
楚質謙虛不已,幾個女眷見到楚洛回來,上前問好之後,吩咐僕役奉茶,便退了下去籌備酒宴事宜。
才坐下來,楚汲繼續教訓道:“至之,與你說了多少次了,凡事要沉穩,注意風度,卻總是不聽,好意思與小輩們嬉鬧。”
是是是,楚潛連連答應,知道不果斷承認錯誤的話,肯定還要繼續被訓斥下去。
也明白楚潛在隨口敷衍,但是在幾個侄子面前,楚汲還是給他留些面子,瞪了眼,開口問道:“質兒纔回來,你吵着向他要什麼物事啊。”說着忍不住再訓了句,“一點也沒有做長輩的自覺。”
“大哥,你不知道。”楚潛眼紅說道:“那可是範公的書稿啊。”
“什麼?”楚汲莫明其妙,頃刻反應過來:“範相公?”
“沒錯,那是他親筆書寫的稿件啊。”楚潛興備說道。
“在哪?”楚汲也有幾分熱切,畢竟范仲淹不僅在品德上得世人尊崇,文學上的成就卻也是不凡,詩詞文章固然在坊市間盛傳,但是能目睹其真跡的機會卻很少。
“珏兒。”楚潛叫了聲,腆笑伸手,就是不能保管收藏,那自然要仔細觀摩個夠才成。
猶豫了片刻,楚珏才戀戀不捨的打開盒子,取出書稿,小心呈放在乾淨的桌案上,厚厚的一疊書稿,大約有兩三百頁,楚質已經整理分類,裝釘成冊,最讓人驚奇的是,裏面不僅有已經成文的詩詞文章,還有一些廢稿。
所謂的廢稿就是指那些范仲淹未完成的作品,或者在其上修改塗抹的稿件,有時是一兩頁,有時是七八頁,層次分明,直到詩詞文章成型,十分清晰的展現了這個由初稿再到定稿之間的過程。
要知道古代文章遣詞造句,用字非常講究,遠的如唐時的賈島就不用說了,經常爲了一個字搜索枯腸,纔有推敲這個詞語的誕生,近的好比歐陽修,那篇流傳後世的醉翁亭記,文章開頭環滁皆山也,僅用了五個字就概括了滁州的地理環境。
用字之精,一直得到世人歎服,然而人家也不是隨便想出的,也是日思夜想,改了又改,才把開頭的十幾行字,濃縮成爲五個字而已,拋開用字方面的精確不提,其中文章的修改過程纔是最值得讓人學習的。
畢竟,名作傳世之時,讀起來固然讓人驚歎,但是如果能知道名作是怎麼寫成,確切的說是怎麼修改出來的,相互印證,加以深思,那麼對於學問增進的益處可就不僅是一絲半點了。
片刻,楚汲嘆道:“珏兒,質兒如此用心良苦,可見對你寄以厚望,莫要讓他失望啊。”
感激望着楚質,楚珏鄭重說道:“伯父放心,珏兒謹記。”
其實,他們都有些誤解了,畢竟收集文章還說得過去,但是廢稿一般是沒人關注的,以爲楚質有意爲之,就是想讓楚珏從中汲取經驗,然而,他們卻不知道,古代名人字畫,過了千百年之後,存世無幾,可謂是一字千金。
連唐伯虎扔出去的垃圾都那麼多人爭搶,更加不用說一世之師的范仲淹,要承認得益於某部電影帶來的靈感,才使得楚質比較注意收集這些素材,回來整理之後,才發現其中別有妙用。
可惜的是,忙於州衙事務,范仲淹平日極少書定文章詩詞,楚質費盡了心思,才集聚到這些稿件,而且,范仲淹平時簡樸成性,所用紙張的質量十分普通,不仔細保存的話,說不定幾十年就化成屑粉了。
決定了,以後把這些書稿當成傳家之寶,找巧匠打造一個專門存入的箱盒,吸出裏面的空氣,沒事少拿出來觀賞,以延長其存世時間。
幾人沉醉於書稿之中,直到酒宴擺好,經僕役提醒才如夢初醒。
“範公大才,直夫遠不及也。”楚汲感嘆說道:“質兒,有暇的話,將此稿件拓印一份與我……”
“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楚潛欣喜道:“我也要一,不,要十份,省得讓那些傢伙知道了,又罵我不夠意思。”
誰沒有個交好友人的,楚洛笑道:“沒錯,那乾脆加印二三十份吧。”
“三十份,似乎不夠啊。”沉吟片刻,楚汲說道:“要不,乾脆……”
“乾脆刻印成書吧。”楚質笑道,心中悔恨滴血啊,在杭州時怎麼沒有想到,光想自己揚名了,那時應該是出范仲淹的書集啊,以他的名氣,印社還不賺得盆滿鉢滿。
“想法到是不錯,但卻不知範公是否同意?”這個時代,文人風氣高尚,還沒有讀書人竊書不算偷的理念,充分尊重別人的知識產權。
“那……待我寫信問過範公再說吧。”楚質說道,畢竟是不是自己的東西,總要徵得人家的同意纔好施行啊。
一夜,楚家後院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爲慶祝楚質回家,衆人開懷暢飲,談古論今,聆聽楚質講述自己在杭州的經歷,直到有七八分醉意的時候,惦記着明日還要上朝,楚汲率先回去,約定過兩日聚集一干親朋好友,正式爲楚質洗塵。
送楚汲走到院門之時,還保持一兩分清醒,楚質連忙奉上禮物,卻是文房四寶等物,筆是聞名於世的湖筆,由江南湖州制筆大師親選取上等狼毫精心製作,但並不是一支,而是整整一套,一列排開,從大到小,每種型號的都有。
墨自然就是潘谷墨,不用細表,紙是號稱一寸百金的澄心堂紙,質量華麗上乖,不可多得,硯是出自端州的端硯,也是經名家細心磨製而成,細緻滑潤,造型如一方天青碧荷池,不僅養墨,而且養眼養神。
一套禮物,加上送給楚汲妻妾兒子的各樣禮品,幾乎擺滿了轎子,最後楚汲只有另坐轎子而回,幾人又繼續喝了片刻,才全部醉倒伏案,酒宴撤下,自會有人收拾安置他們。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晨,陽光撒進窗前,楚洛悠悠醒來,縮醉的感覺並不舒服,額頭陣陣脹暈,適時,一雙溫潤的纖手伸了過來,十指修長,輕輕捏按,楚洛才覺得舒服了些,根本不用睜眼,他就知道枕邊之人是誰,心中暖流湧動,安心享受起來。
“老三醒了沒有?”楚洛問道,反正已經遲到了,再偷懶片刻又有何妨。
“也是才醒來不久,卻拉着質兒回家了。”平和柔軟的聲音,卻是惠夫人,披着一件輕衣,肌膚潤如溫玉。
嗯,莫名應了聲,楚洛表情有些奇怪,夫妻同心,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惠夫人輕輕笑了,眼眸晶瑩嫵媚,輕盈下了牀,徐徐向外走去,嫋嫋娜娜,搖曳生姿,片刻又走了回來,只是手裏多了個錦盒。
目光微凝,盒子樣式好生眼熟,楚洛心中掠起一抹欣喜,卻不動聲色道:“這是什麼?”
明眸中閃着清澈怡靜的柔光,惠夫人微笑道:“我也不知,是質兒給你的。”
撐臂起牀,手伸到半空才意識到似乎顯得有些情急,楚洛順勢走下牀,拿起桌案上的溫水毛巾仔細洗漱來,一臉渾不在意的模樣。
惠夫人輕笑,把錦盒擱到旁邊,微微整理起凌亂的牀鋪,待穿妥衣裳,輕微回頭,卻見楚洛已經坐了下來,錦盒已經打開,展現出來的卻不是什麼珍貴禮品,而是一些繡錦紙布之類的物事,同時,楚洛的神情也十分怪異,似喜似嘆,默默望着錦盒,久久不語。
“夫君。”惠夫人略微擔心,盈盈走了過去。
“啊,沒事。”楚洛拿起了盒中錦紙,輕輕嘆道:“一轉眼,質兒就這般大了。”
“是啊,過些時候就準備娶妻,可能再等一年,就可以抱孫子了。”惠夫人柔聲道,目光好奇打量錦盒內的物事,卻是一些獎勵,確切的說,是楚質上任以來,得到州衙嘉獎文書,還有朝廷通報,以及離任之時,士紳百姓送的錦旗。
如同小時候學業進步,得到教諭誇讚,回家告訴父母一樣,楚質呈送的禮物,讓楚洛心中欣慰之極,不由輕聲說道:“仔細收藏,待祭祖之時供奉展現,報予楚家先賢知道,以示我楚家後繼有人。”
嗯,惠夫人柔聲答應,美麗的眸中盈起點點瑩光,喜悅歡暢。
一邊,在楚潛的拉扯下,還有幾分迷糊未醒的楚質推託不得,搖搖晃晃坐上馬車,朝楚潛府邸行走,途中微震確實有解乏功效,慢慢地清醒過來。
“三叔,沒有必要這麼着急吧。”楚質苦笑道:“胡亂洗漱,衣衫不整的去見嬸嬸,卻是失了禮數。”
“自家人,講究那麼多做什麼。”楚潛肯定不會在意,擺手說道:“不是你三叔着急,而是你嬸嬸,大清早的,就派人過來催促了。”
顯然楚潛說的也是實話,馬車纔到家門口,中門就已經敞開,兩旁僕役又放起爆竹迎接楚質到來,才走入院門,一陣香風襲來,傳出潘氏嗔怪的聲音:“辦點事情都這麼拖沓,人可接過來了?”
“來了,來了。”楚質笑答道:“再不來拜見嬸嬸,質兒的罪過就真無法饒恕了。”
第四百零三章 尊師
一年過去,潘氏模樣似乎發生了幾分變化,依然那麼容光豔彩,只不過多了一分豐盈,嬌媚的眸光越發變得柔和,映射出初爲人母的光輝。
“質兒來了。”潘氏欣喜異常,快步走了過來,楚潛連忙上前攙扶,高齡產婦,生子之後,就算母子平安,身子難免受到影響,有些不適,要慢慢地調養。
“拜見嬸嬸。”楚質上前施禮,滿面笑容,任由潘氏扯衣轉身打量。
似乎生了孩子,潘氏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見到楚質如今的模樣,立時憂嘆道:“瘦了,高了,也黑了,一年來盡是喫苦了吧。”
“江南是什麼地方,湖光山色,美景如畫,能喫什麼苦,定是質兒每日遊山玩水,曬着了吧。”楚潛開解道,卻換來潘氏輕輕一掐。
“你以爲質兒是你啊,就知道遊山玩水。”潘氏輕哼道:“所以纔有這點出息,看看質兒,品級都差不多比上你了。”
楚潛做了十幾年官,資歷足夠,可以申請磨勘,而且開封府作爲國都,府衙官員品佚要比其他地方官員高上兩級,雖然只是推官,但是開封府尹已經是正三品高官了,那底下的副手,如少尹、通判、推官之類的,至少也是五六品,官職不僅高,而且要比楚質的集賢校理有實權。
所以楚潛根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中,只顧笑道:“那是自然,青出於藍而生於藍,日後楚家就靠質兒他們撐起了,我們做叔伯的在旁搖旗吶喊就成。”
“你呀……”潘氏搖頭,真是無話可說。
一陣輕笑,楚質說道:“嬸嬸別聽三叔胡扯,幾位長輩纔是頂樑柱,況且楚家門面太大,單憑我怎能支撐,待幾個弟妹成大幫我纔是真的。”
說笑着,楚質問道:“對了,弟妹呢,還沒見過他們,先讓我與他們認識一下,聯絡感情,免得以後與我這個二哥不親近。”
“在裏面,快些進來。”潘氏招呼道,臉上洋溢着柔美笑容。
走進廳中,只卻兩個相貌姣好的侍女,應該是奶孃,各抱着一個嬰孩,纔出生幾個月,嬰兒身子已經舒展開來,皮膚變得晶瑩玉潤,頭上毛髮稀疏,一雙透亮如同黑寶石的眼睛熠熠生光,見到父母,四肢亂碰,呀呀呵叫,一派天真爛漫。
“寶兒乖,來,讓孃親抱抱。”潘氏說着,立時從侍女手中接過孩子,在他臉頰親吻一下,盡是寵溺之色,一旁的嬰孩,不知是姐姐,還是弟弟,似乎有些不樂意了,哎哎叫了起來,慢慢發展成爲哇哇啼音。
“貝兒不哭,也到孃親這裏。”一手摟抱一人嬰孩,潘氏也不敢站着,坐在椅子上,楚潛更是小心翼翼的在旁呵護,唯恐潘氏不慎,磕碰到兩個孩子。
一時之間,倒是把楚質冷落在旁了,過了片刻,兩人發覺,潘氏纔不好意思說道:“質兒,可看得出來,哪位是姐姐,哪個是弟弟。”
早過了爭寵年紀,楚質怎麼會介意,上前仔細打量,不愧是雙胞胎,模樣相同,臉面更是沒有明顯特徵,而兩個嬰兒也不怕生人,在母親懷中踢腿亂碰,很是不安分。
端詳片刻,楚質十分自信的指着一個較爲安靜的嬰孩道:“這是姐姐,相對的那個自然就是弟弟了。”
楚潛夫婦相視對望,忽而輕笑起來:“哈哈,就說嘛,質兒肯定也會受騙上當的。”
“難道說……”楚質醒悟過來。
“沒錯,乖巧安靜的是弟弟,喜鬧的卻是姐姐。”楚潛說道,伸手在兒子小臉蛋上逗弄,但嬰兒只是擰頭揮手,嗬嗒兩聲卻沒了動靜,而那女嬰卻不同,興高采烈的揮舞小手,眉開眼笑的扭動身子。
太具有迷惑性了,想不上當都難,楚質感嘆,取出兩塊溫玉,按照男戴觀音女佩佛的習俗,爲兩個嬰孩戴好,預祝他們一生平定,無災無難。
捻着紫檀佛珠,搖着兩個孩子的小手,潘氏微笑說道:“寶貝兒,快些謝謝二哥。”
哎哎哎呀,在一片含糊的聲音中,楚質又坐了半個時辰,盡是看着楚潛夫婦樂此不疲的戲逗孩子了,將近中午時分,楚質告退而去。
“怎麼就走了,起碼留下用午膳啊。”
“不了,我準備前去拜訪恩師。”
“哦,那好吧,來日方長,以後要經常過來,讓弟弟妹妹看看二哥。”
“一定,一定。”
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楚質走出府邸,心中很不是滋味,若是以前,這個時候了,哪裏會讓自己離開,肯定是強行留客,而今……,差別也太大了吧。
走了幾步,楚質灑然輕笑,有子萬事足,盼了十多年,終於有了自己的嫡親骨肉,再怎麼寵溺也是可以理解的,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叫了車輛,先返回家中,取了些孝敬恩師的禮物,連午餐也不準備喫了,直接奔向何涉府第,擺明就是要去蹭飯。
天地君親師,傳統儒家教義之中,固然是把師擺在末尾,但是對其重視程度卻絲毫不亞於前面四種,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想想有萬世師表稱號的孔夫子,其待遇如何?建廟祭祀,後裔被尊封爲衍聖公,就知道世人對於師恩的崇敬了。
所以得知楚質前去拜望何涉,楚家上下不僅沒有阻攔,反而加備厚禮,讓幾個僕役手提肩挑的跟隨而去。
何涉的府邸還是那麼幽靜,門前車馬稀少,並非沒人前來拜訪,主要是被拒絕次數過多,大這都知道他不喜世俗熱鬧,除非有請柬,不然來了也沒有用處,何必浪費時間。
聽得門外陣陣敲門聲,守門院子探身而出,迷惑望着楚質一行,客氣說道:“貴客盈門,卻不知有何事情?”
沒見過,而且不認識自己,肯定是新來的吧,楚質尋思,笑道:“何學士可在?萬望前去通報,就說學生楚質求見。”
“公子稍等。”院子說着,返回院中,忽而又轉身回來,一臉笑容:“原來您就是楚公子,爲何不早說,快些請進,學士就在後院,小的立即就運通報……”
“你知道我?”楚質好奇問道,走入熟悉的院落。
院子殷勤說道:“管家昨日還說着,料到楚公子會在這兩日前來拜訪,吩咐我等留意呢。”
有人惦記的感覺不錯,楚質浮現和煦笑容,叫住院子,輕聲道:“不用去通報了,我自己前去面見恩師即可,你去通知管家收拾這些物事就成。”
遲疑了下,院子應聲而去,儘管是新進府中的僕役,但楚質的名聲早就如雷貫耳,何涉最喜愛的弟子,進出何府就跟家裏一樣,有什麼好顧慮的。
穿梭熟悉的長廊,楚質很快來到後院,院子盡頭是波光瀲灩的池塘,幾株樹木從塘岸探出,樹冠高大,彷彿是突然間冒出來的,旁邊有一間草棚,以前沒有見過,應該是新搭建,圓形,草頂,窗紗代牆,很是風雅別緻。
放眼放去,院中亭臺樓閣,草木花團錦簇,卻不見何涉的身影,楚質走近草屋,卻見裏面放着一臺方桌,竹椅數張,桌上還煎着茶湯,升騰熱氣從壺流裏冒出,慢慢地,一股淡淡的清茶香味瀰漫,沁人心脾。茶還在煮,人應該不遠,楚質搖頭打量間,不料身後傳來熟悉蒼勁的聲音:“可是景純!”
楚質瞬間轉身,卻見身後幾步之外,一身素袍的何涉,捧着一盤茶具,滿頭鬢髮如霜,臉色紅潤,卻顯精神矍鑠,猶如壽星仙人。
“老師。”楚質連忙上前施禮。
何涉露出欣然笑容:“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日午後。”楚質說道,接過茶具,隨何涉走入草屋內。
茶沸,執手,微酌,微青泛白的茶湯注入杯中,霧氣嫋嫋,沁香撲面,心曠神怡,環顧四周,可見池塘中嫩綠的荷葉隨風搖曳,水波盪漾,綿延無邊,一池幽藍連天,岸邊樹上,一隻小鳥棲息枝葉,啁啾啁啾地叫着,悠閒自在。
清風拂面,茶香襲人,滿眼水色,一片綠蔭,楚質輕舒暢嘆道:“老師草屋清雅,連仙境也不如,怕是隻有山中隱士廬居可與之相比。”
提及自己閒暇時得意之作,何涉難免有幾分自得之色,但卻淡聲說道:“不過是一間茅草屋罷了,怎比得上仙境,更加別說高士賢達的廬居了。”
“怎麼比不得,俗話說小隱於野,大隱於市,我看老師是更勝一籌,能在鬧市中卻佈置出山野廬居的效果來。”楚質笑道。
“別的沒見長進,但溜鬚拍馬的功夫越發深厚,以後出去莫要說是老夫的學生。”何涉笑斥,忍不住捋着銀白鬍須。
“天地良心,學生只是據實直言而已,況且在杭州期間,學生卻是不敢忘卻老師教誨,功課還是沒有落下的。”楚質笑着,直接拿出證據來,卻是一幅西湖風光圖。
“一年之功,就僅只一畫,可見其懶惰。”何涉搖頭說道。
楚質連忙辯解道:“何止,有些就在廳中,留老師日後細評,眼前這畫,卻是學生自覺小成之作,特呈老師鑑賞。”
畫卷展開,入眼卻是西湖雨後初晴的秀美景色,留白處題有詩云:水光瀲豔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第四百零四章 重聚
詩不用說了,絕對是精品佳作,字畫也不錯,比以前更進一步,畢竟古代沒有太多娛樂活動,身爲文士官員,比較高級閒雅情趣的行爲就是琴棋書畫了,對於琴棋沒有天賦,而且字畫相對實用,楚質的技藝自然突飛猛進。
仔細欣賞,何涉不時捋須點頭,卻是十分滿意,然而片刻之後,卻突然訓道:“字畫小成固然不錯,但是經學卻沒有分毫長進,真是丟盡了老夫臉面。”
“老師此話何意啊?學生再是不濟,也不敢讓老師臉上抹黑啊。”楚質不解道,一陣莫明其妙的,好端端的怎麼又變臉了。
“還好意思問。”何涉搖頭嘆道:“人家是知縣,你也是知縣,有人與希文相談甚歡,你卻在旁插不上話,難道就不覺得難堪嗎?”
王安石,不用說,楚質就知道是誰了,恨得咬牙切齒,肯定是范仲淹給何涉書信時,談到那天的事情,以他的品行,當然不會說自己壞話,問題在於,一定是稱讚了王安石,卻沒有提及自己。
楚質的經學水平怎樣,何涉自然瞭解不過了,稍微猜測得出這個結論來也不稀奇。
“不畏浮雲摭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瞄了眼楚質,何涉說道:“你呀,就是少了這分胸襟氣魄,所以對於字畫詩詞這些末技津津樂道,卻不肯下狠功夫研究經學。”
“老師教訓的是,學生日後一定知恥改過。”楚質連連答應,先應付眼前再說,唉,王安石果然就是災星。
“改過就不必了。”何涉微笑說道:“如今你已經回來,有老夫在旁時常督促,量你也不敢懈怠。”
明知道事情難以阻止,但楚質還是做最後的掙扎:“可是,過段時間,學生每日都要到集賢院點卯,也不知要忙些什麼,怕是沒有多少精力研習經義。”
“入值集賢院更好。”何涉笑意濃郁:“館閣內聚天下之書,上自文籍之初,六經、傳記、百家之說,翰林、子墨之文章,下至醫卜、禁祝、神仙、黃老、浮圖、異域之言,靡所不有,你進去之後,每日讀幾篇先賢文章,再寫份心得與我,日積月累,學問必要長進。”
本以爲回京爲官,而且還是虛職,會比較輕鬆自在些,不料居然是送羊入虎口,清閒的日子越發遙遠了,可惜嚴師有令,不敢違逆,楚質只有無奈應承。
“景純。”遲疑了下,何涉輕聲說道:“從希文的來信,老夫可以知道,你在地方任官,政績清明,頗得民心,而且又立下大功,前程錦繡,勿須多言,而今調你回京,安排幾個虛散官職,確實是委屈你了,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的時候,風頭太過,不見得是件好事,況且,你能等得起,就是原地不動十年,起點依然還要比別人早。”
“所謂厚積薄發,不必着急。”何涉輕嘆道:“如今老夫總算想明白了,當年希文就是太急了,總想一蹴而就,若是能緩慢幾年,或許……”
或許新政不會失敗,或許范仲淹依然還在朝中,或許還有許多的可能,楚質沉默點頭,認爲何涉說得十分有理,無論是范仲淹,還是王安石,實施新政變革時,卻是過於急切,以爲跟商鞅變法一般,要用猛藥纔可以成功,卻沒有考慮朝廷積弊太重,毒瘤與血管盤根錯節糾纏在一起,一刀切下去,腫瘤固然清除,但是血管爆裂,病人怎麼能承受得住。
痛得厲害,刀子自然沒有保留的必要,肯定會被捨棄,這就是范仲淹與王安石的下場,同時腫瘤沒有根除,也會也再次形成,而且愈加擴散,最終會毀了國家,朝野有識之士,誰不知道,問題在於,誰也沒有辦法,在不傷害自身的情況下,把腫瘤切除。
確切的說,或許辦法太多,可是實施起來才發現,原來所謂的靈丹妙藥,喫到肚裏其實也疼痛難忍,最後,自然再也不敢輕易嘗試了。
“一羣鼠目寸光之徒,早晚會自食惡果。”何涉憤然咒罵,諄諄說道:“景純,你今後不管居於何位,千萬不要與某些人一樣,心存私心雜念,絲毫不顧及朝廷社稷。”
“老師教誨,學生自當牢記,不敢淡忘。”楚質說道,至於最終是否能做到,那就真的不敢肯定了,畢竟朝中大臣,哪個不是身家豐厚的,絕對不會爲了區區小利,做些貪污受賄,以權謀私的事情,可是他們卻紛紛反對范仲淹新政,王安石變法,可知變革對於他們利益的傷害會有多大。
就以楚家爲例,楚汲幾人固然十分敬佩范仲淹,但是對他實施的新政卻是頗有微辭的,畢竟限制蔭補制度,楚質已經考上進士,不用說他,可是還有幾個小輩,誰能敢說他們都會得中,若是不能,只有靠補官蔭進,以保證他們日後的富貴。
現在楚質是很贊成新政,有國纔有家,改革吏治,使國運昌隆,這點覺悟還是有的,可是以後,就很難說了,畢竟王安石的變法,絕對是弊多利少,又損害自己利益,又禍害平民百姓,怎麼能不反對,問題在於,表示反對,又成了保守官僚,楚質很糾結。
“漸老之後,總是喜歡回思過往,以你在杭州的表現,希文幾次誇讚,如此品行,何用老夫提醒。”何涉自嘲一笑,又問道:“對了,聽說你們在杭州大興土木,引得言官幾次彈劾,卻不知具體情況如何?”
“學生初到錢塘,上任幾日,忽而發現……”
楚質再次重複自己的經歷,而且十分成功的蹭到了午餐,再陪何涉聊了兩個多時辰,品鑑字畫,聆聽經學大義,直到黃昏時候,才起身告辭。
“嗯,明日你還要到審官院述職,老夫就不留你了,料想其後幾日,你忙着聚會宴飲,應酬瑣事,也沒得安定,功課暫先擱置。”何涉很是開明,當楚質欣喜應聲之時,卻又說了一句,“日後再補回就成。”
臉色又垮了下來,楚質告退而去,出了何府,上了車輛,馬車悠悠,蹄聲滴答,緩緩而去,片刻就消失在小巷外,僅留下一串銅鈴鐺聲。
不久之後,車輛來到城東大街附近,天色已暮,許多富貴人家的高門大牆上已經懸掛上閃耀的燈籠,這是一個歌舞昇平的時代,汴梁城太平時久,從未受到干戈之害,沒有宵禁的慣例,素有不夜城之稱,所以此時此刻,街道之內依然熱鬧非凡。
特別是正逢用餐時間,只見街道的兩旁店鋪林立,攤販如雲,油鍋、火爐和蒸籠熱氣騰騰,銅勺子敲着鍋邊噹噹的響,吆喝的小販提着籃子、籮筐叫賣着醬雞、滷蛋、夾肉火燒、糖炒栗子和點紅饅頭等等小喫。
各種食物香味混雜在一起,就是不餓也能引人食慾大振,垂涎三尺,當然,楚質自是不受影響的,因爲他發現自己的晚餐又有着落了。
耳語幾句,車伕應聲,輕帶繮繩,馬匹揚蹄改向,不遠處,一個太白酒樓的布招子呼啦啦地飄在空中,墨跡淋漓,飄逸如仙,看上去頗有唐代書法家張旭的風骨,如果不是早知道酒樓名稱,還真是認不出那幾個字來。
走梁飛檐的構架和二層高的樓面,在這條巷道中顯得十分醒目,店堂裏生意興隆,黑壓壓的居然坐滿了人,猜拳斗酒,好不熱鬧。
二樓廂房倚欄處,有三個錦衣華飾青年在舉杯小酌,連續飲了幾杯,一個長相頗有幾分英氣的青年說道:“才卿,莫要多飲,不然待會回去……,當心啊。”
“唉,景純什麼時候回來啊,讓他給我們出個主意……”
“出什麼主意啊?難道又給嫂夫人欺負了,所以來找大小舅子訴苦。”楚質嬉笑的聲音傳來,使得房中三人驚喜交集,連忙擰頭觀望,一個熟悉又略微陌生的出現眼前。
“怎麼,才一年不見,卻是連我也認不出來。”楚質含笑說道:“那我回去算了。”
“哈,真是景純。”高士林興奮激動叫道,連忙奔向楚質,卻沒有留意腳步,被椅子絆了下,身體前傾,還好給眼明手快的楚質攙扶住,不然樂子就大了。
“才卿,淡定。”楚質輕笑道:“又不是嫂夫人在前,別那麼燎急。”
“呸,沒天良的小子。”揉搓了下小腿,高士林怒罵了句,凝視片刻,狠狠拍着楚質肩膀,卟卟卟連續幾下,忽而大笑道:“小子終於捨得從江南水鄉回來了,還以爲你已經沉迷其中,不願意離開了呢。”
怎麼誰都這樣說,楚質無奈,搖頭嘆道:“才卿,雖然知道你是在趁機報復,但也別那麼用力,打在身上很痛的。”
“嘿嘿,機會難得,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高士林說道,冷不防被人扯着衣領蹌退兩步,卻見一臉清秀,泛着幾縷暈紅的曹誘說道:“姐夫,不準備你欺負我妹夫。”
稱呼還真是夠混亂的,心中嘀咕,楚質卻不敢怠慢,連忙拱手道:“公正兄,久別日久,今日重逢相聚,幸甚。”
“同感,得見景純安然回京,吾心甚喜。”曹評說道,笑容溫和,語發真誠。
第四百零五章 問路
“行了,都是自家人,掉什麼書袋,煩不煩啊。”一旁的高士林看不過去,一手扯着兩人落坐,拍案叫小二撤席,再重新上宴。
應客人之意,酒家很快重新擺了席酒宴,幾人相視輕笑,先是對飲三杯,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吐了口氣,高士林埋怨起來:“我說景純,回來就回來吧,卻也不給個準信,好讓大夥去接你。”
“忙着交接事宜,也不確定是哪日起程,先給你們通個信,後來尋思反正也就是那幾天到達,乾脆就直接返回,準備在明日給你們個驚喜,不料剛纔從老師府上回來,路過這裏卻發現你們居然在樓上。”楚質微笑解釋,理由沒有牽強之處,卻有所遺漏,沒敢提故意滯留的兩日是在等待沈瑤的消息。
“驚喜沒有,驚痛倒是有些。”高士林說道,小腿骨頭還隱約發痛。
“是,是,是。”楚質承認錯誤,輕笑說道:“下次登門拜訪,遇着嫂夫人,一定針對此事向她作無比鄭重的悔言,求得她的諒解。”
“小子,別總拿你嫂子壓我。”高士林得意大笑:“這次出門,可是你嫂子同意的。”
“其中也包括喝花酒嗎?”楚質好奇問道。
哇,高士林氣得俊臉通紅,駁斥道:“污衊,景純,你這是在信口雌黃,別忘記了,還有公正、公善可以爲我作證呢。”
“別激動嘛。”嘴角隱約綻放笑容,楚質輕描淡寫道:“唱花酒而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難道我們現在飲的不是桂花酒嗎。”
呆愣看着酒杯,還真是啊,高士林反應過來,怒目圓睜:“小子,越來越壞了,明知道這麼說,你嫂子肯定不會聽我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一片鬨然,楚質笑道:“才卿啊,誰叫你前車之鑑太多,讓人難以相信。”
“不理你了,就會打擊人。”高士林嘟喃道:“總有你成親的時候,那時,嘿嘿。”
成親,眼睛微轉,曹評說道:“景純,什麼時候有空的話,到曹家稍坐,父親知道你回京,定然十分喜悅。”
“對啊,特別是馨兒,掐算手指盼着你呢。”曹誘暈聲道,酒量還是沒有提高,幾杯淳酒下肚,臉上紅潤又濃了幾分。
嬌憨羞澀的俏容掠過,楚質認真應承道:“那是自然。”
卻沒提具體日期,畢竟到未來泰山家拜訪,肯定要有一番籌備,豈能貿然登門,曹評也明白此理,滿意微笑,輕聲說道:“父親通音律,善奕射,喜爲詩,母親尤愛刺繡,馨兒偏好些稀奇古怪的物事……”
也不知真醉假醉,曹誘在旁說道:“大哥喜歡文史,楷書碑帖,箭射深得父親真傳,左右手如一,夜裏連百步外的燭苗都能擊中……”
高士林腆着臉皮在旁說道:“公善喜歡杯中之物,至於我,呵呵,你應該知道吧。”
瞭解,看來是存心敲自己一筆,楚質哀嘆道:“明白,放心,會讓你們滿意的。”
“嗯,景純果真知情識趣,到時候別擔心,我們會在旁邊幫忙的。”高士林嘿嘿笑道:“千萬不要破費哦。”
楚質眼睛翻白,到時別幫倒忙纔是真的,而且,想要厚禮就直說,用不着拐彎抹角的。
得了好處,三人心情舒暢,舉杯連敬楚質,待到夜色深沉,不勝酒力才作別散去,曹家兄弟倒沒什麼,但是高士林誤了預定的回家時間,不敢獨自回去,非要拉着曹評曹誘陪同自己,如果不是知道楚質明日有事,肯定也要把他拉上。
活該,最好罰睡書房,揣懷着腹黑陰暗心理,楚質滿腔積鬱作爲歡心喜悅,愉快地坐上奔行的馬車,饒有興趣的探頭打量着久違的汴梁夜市。
歌舞昇平,日子過得悠哉遊哉,汴梁到處是繡戶珠簾的青樓畫閣,文人士大夫在街道上款款遊走,豪門子弟騎着俊馬四處兜風,柳巷花街不時傳來嬌歌巧笑,勾欄酒肆瀰漫着管絃之聲,秀美妓女們盡情地吟唱着香豔婉靡的詞曲。
繁華似錦,紙醉金迷的生活不知能維持多久,楚質輕嘆,放下車簾,輕倚廂牆,慢慢地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在初兒的叫喚下,楚質迷迷糊糊醒了過來,恍然記起今日還要到審官院報道,述職登記,領取新任官職的袍服牙牌,最後,進入集賢院熟悉情況,爭取多認識幾個同僚,畢竟不出意料的話,自己以後還要在院裏待上幾年,相互也好有個照應。
用過早膳,與家人打過招呼,乖乖跟着楚洛,楚質緩步朝皇城方向走去,卻給楚洛叫了回來,有轎子坐,誰願意走路啊。
轎子悠悠,不久之後,就走到御道旁邊,極目遠眺,正前方,巍然聳立的宮殿,便是汴梁的中心,皇帝的禁中與百官辦公的地方。在湛藍的天幕下,紅牆耀眼,金頂泛光,絲絲白雲在殿頂飄蕩,四周綠樹簇擁,碧水環繞,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道被湖水夾持着,遠遠望去,猶如天上宮闕,氣勢雄偉,巍峨壯觀。
轎子在城門外停下,由巍峨高聳的左掖門進入,通過層層兵將守衛的關卡,幾經檢查纔算進入皇城內,自然,這裏只是皇城的外圍,朝廷辦公官署聚集之地,離皇帝居住的宮禁,還有很長的距離。
就算如此,走進其中,觀望着城中建築,巍峨高聳,虎踞龍盤,猶如仙闕瓊閣,蜃樓幻境,令楚質沉醉其中,畢竟上次中進士,也得入內聽唱傳臚,問題是那時候心情緊張,怎麼會有欣賞的心思。
楚洛在旁小聲提醒:“莫要失態,時日長久,也就慣了,沒什麼稀奇的。”
楚質微微點頭,緊跟上楚洛的腳步,皇城分成幾大部分,西角樓附近是中央各官署所在,審官院就在其中,也沒有想象中的靜沁,時常可以見到有官員走動,像楚質一樣身穿綠袍的比較少見,緋紅官袍的最多,還時不時遇到幾個着紫衣的,旁人紛紛見禮讓道。
轉了幾個拐角,反正繞得楚質有些不知方向,纔來到審官院衙署,這是楚汲的地盤,楚洛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輕聲告誡幾句,就朝三司官衙方向走去。
宋初,雖然朝中也在吏部官衙,可是其實際權力卻在審院與考課院,負責天下文、武官員的選試、升遷、蔭補、封爵、賞罰等,完全行使了吏部職責,掌管人事大權,審院院的官員難免有幾分驕縱。
然而,聽聞楚質之名,再觀看其籍貫,宗親資料,再笨的官員也知其身份,頂頭上司的侄子,誰敢得罪,自然是小心客氣的招呼起來。
楚汲去上朝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審官院官員的幫助下,楚質以最快的速度辦妥各種手續,登記註冊,領取一塊代表身份的京官牙牌,至於緋紅官袍,倒是有現成的,只不過卻不合身,而且也不知存放多久了,有股腐朽氣息,乾脆拒絕不要,反正可以找人定做。
一切細瑣程序走完,走出審官院,楚質立即從一方知縣,華麗的轉變爲光榮京官,還未自鳴得意多久,他就發現自己面臨着一個極大的問題,此行目的的集賢院怎麼走?
回去請教不算丟臉吧,楚質猶豫不決,徘徊兩步,忽而眼前微亮,上前幾步,客氣說道:“這位大人,請教集賢院何在?”
這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十分平易近人,聽聞呼聲,止步轉身,略微打量楚質,溫和笑道:“以前未曾見過,是新來的吧。”
真有這麼厲害,皇城內少說也有萬多官員,難道你得認得,心中懷疑,楚質迎笑說道:“大人好眼力,蒙皇恩浩蕩,擢下官爲集賢校理,今日才宮述職,卻不辨方向,真是讓大人見笑了。”
“初入宮禁,不識道路也實屬正常。”老者微笑,伸手指了個方向說道:“你從這邊走去,一直向前,到了盡頭,向右側拐,然後……”
宮中道路果然複雜,又右拐,又是直走的,居然還有十字路口,聽得楚質迷迷糊糊的,勉強記了個大概,倒是那老者十分熱情,在旁問道:“是否記清了?要不老夫帶你去如何?”
“這倒是不用。”回想片刻,覺得記下七八分了,肯定能夠正確到達集賢院,楚質十分感激的行禮,笑道:“多謝老大人指點迷津,有機會請你喝茶,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早些到了點卯,也給上官一個好印象。”老者和善笑道,楚質再次表示感謝,立即按照老者的指點,快步而去。
“年輕人就是有朝氣啊。”望着楚質快步如飛的模樣,老者輕聲感嘆起來,步履卻是不慢,徑直朝前方行走,片刻,遇到了參知政事高若訥。
“龐相公。”高若訥連忙行禮,有些驚疑問道:“您這是?”
望了眼身上顯得有些陳舊的緋色官袍,龐籍苦笑說道:“別提了,家裏小孩胡鬧,居然把老夫幾件朝服都拿去漿洗,而今唯有將就了。”
實在忍不住輕笑起來,高若訥說道:“莫不是那位?”
“除了她,還能有誰。”微微擺手,龐籍說道:“對了,敏之,往這邊走,再向右……,是否就到集賢院了?”
“龐相公,都準備上朝了,您還要回昭文館?”
……
注:龐籍以昭文館大學士,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
第四百零六章 館職
昭文館,金碧輝煌的四個鎦金大字在陽光下閃爍,楚質如受棒擊,欲哭無淚,好不容易饒得頭暈目眩才找到這裏,本以爲會大功告成,卻居然是讓人給耍了。
老頭,你狠,楚質咬牙切齒,連報復之心都沒有心情湧起,厚着臉皮找了位守衛,無視其鄙視的目光,再三哀求,加以孔方兄開道,終於打動那位躲在角落裏休憩的仁兄,在他的引領下,順利來到集賢殿。
“楚校理,以後還有什麼時候不懂去的地方,儘管來找我。”守衛豪爽拍胸,摸着鼓鼓的腰包,心滿意足離去。
“保佑回去立即被發現擅離職守。”腹誹詛咒,頃刻,楚質露出笑臉,憑着牙牌,走入集賢殿,向書吏求見上司直學士。
集賢殿大學士是宋庠,可惜在三月份的時候,一幫諫官參他爲相期間毫無樹建,只能自動請辭,皇帝允許,以刑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知河南府,所以集賢殿沒有主官,然而,大學士其實只是名義上的主官,一般都是加封拜相的,那麼真正管事的應該是直學士。
然而,直學士卻不常置,畢竟學士只是一種殊榮,一般都是授予那些有實權的大臣,所以問題又來了,有實權意味着忙碌,誰還有心思管理殿中事務,那只有再往下推,況且說句不客氣的,集賢殿一向清閒,能有什麼事務要處理。
無非就是收集貯藏書籍,這些細微小事,何須大臣出馬,自有修撰、檢討、校理、校勘之類的屬官處理即可,也就是說,楚質求見直學士的願望落空,之後又發現原來集賢殿真的非常清閒,沒有主官,其他都是屬官,沒有主次之分,只是讓衆人各司其職。
說是整理分類書籍,其實具體工作是由書吏完成的,除非是皇帝吩咐下來,要修著什麼書籍鉅作,需要動員三館的全部官員,比如前幾年,趙禎曾經召集館閣、兩院近千名官員,收集天下詩書、禮樂,修成了一部樂書。
不然館職官員是非常的清閒的,要比後世上班喝茶看報的公務員更加愜意,點卯之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門路的話,回家也行。
在集賢殿十幾二十個廂房轉了圈,與近百名同僚打過招呼,才返回自己的位置上,集賢校理,職位不算高,只是居中而已,具體要管什麼,也沒人告訴他,有心與同屋的幾人交流吧,人家卻在忙着……看書,也不好意思打擾。
呆坐了片刻,楚質也乾脆拿了本尚書觀看起來,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飢腸轆轆的,望見同屋官員三三倆倆起身離去,楚質連忙上前搭答,初步印象,發現他們卻是挺和氣的,說話溫文爾雅,沒有想象中的驕氣。
“校理,顧名思義,就是校對整理的意思。”
皇城外一家規模頗大的酒樓內,對飲了幾杯美酒,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藉着酒意,興致勃勃說道:“修撰負責寫文章,經過檢討審定,再到校理校對整理,最後纔是校勘譽錄,一個流程下來,相對而言,校理的工作最爲輕鬆。”
“所以說,我們纔有閒情逸致在外飲酒尋樂。”
“在此要先謝過楚兄弟了。”
觥籌交錯之間,立即稱兄道弟起來,楚質微笑應和,靜心聆聽衆人的閒聊,漸漸的,才發現所謂的輕鬆愜意,其實也隱藏着苦中作樂的味道。
校理工作固然容易,但是也說明了很難表現出成績,畢竟人家修撰寫文章署名,檢討審定附名,報上去之後,肯定會給上官留下印象,或許得到皇帝賞識,還不青雲直上,至於校對、抄寫的官員,又有誰會在意他們。
當然,身爲館閣官員,主要任務除了整理圖書外,還要接受皇帝的顧問,與皇帝照面的機會,要比其他機構高上幾陪,機會也自然更多,可是,祕閣,史館、昭文館,集賢院,翰林院,職爲校理的官員,少說也有好幾百,更加不用說那些與皇帝形影不離的大臣、學士、待讀不知有多少,怎麼會輪到他們出頭。
最主要的是,文人清貧這話放在校理身上再合適不過了,要知道集賢院本就是清水衙門,根本沒有什麼油水可揮,固然每年的年俸有三十萬錢,逢年過節的還有皇帝恩例賞賜,但汴梁是京城,其消費水平可想而知,孤身爲官的還好,問題在於哪個官員不是拖家帶口的,一年三百多貫錢,勉強可圖溫飽。
所以說,館閣之職,在外人看來清貴恩榮,其實也是很難混的,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官員以貧求補外的理由,向審官考課院申請遷調,可惜差遣實職本就是僧多粥少,每年能有幾個名額就不錯了。
同僚們的辛酸,楚質感觸其實也不深,畢竟如今身家豐厚的他,早就不把官職俸祿放在眼中了,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也在旁噓唏不已,說到底還是宋朝國策有問題,可以肆無忌憚的蔭補舉薦官員,使得朝廷每年都要花費鉅額錢財養一幫廢物冗員。
呃,好像也把自己罵進去了,楚質摸着鼻尖尋思,頂頭掛着幾個散官虛職,卻是白拿俸祿不幹事的,似乎也是屬於蛀蟲冗員。猶豫不決,如果覺悟夠高的,應該主動致仕,免得給國家增加負擔,可是好象也不怎麼捨得,想想官職又不是蔭補得來的,是立功之後,得朝廷授與,光明正大,憑什麼心虛啊。
酒足飯飽,結了賬,楚質一邊給自己找開脫理由,一走往皇城內走去,恍惚之間,沒有留意身後有人在叫喚,同行的幾個官員卻聽到了,好心拉扯了下楚質,提醒道:“楚兄弟,那邊似有人在喚你呢。”
清醒過來,楚質回頭,真有人在不遠處招呼,模樣陌生,應該是不認識的,不過人家呼名道姓的直叫,好像也沒有認錯人。
心中有點迷惑,楚質側身笑道:“諸位仁兄先行回去,小弟去去就回。”
喫人嘴軟,有人熱心指點說道:“有事儘管去忙,其實你今日才述職,卻是不急來點卯的,先把自家瑣事處理清楚,過幾日再來也行。”
楚質恍然,謝過同僚指教,拱手作別,直接向招呼自己之人走去。
“可是集賢校理楚質?”來人很年輕,也就是二十來歲模樣,眉宇間繚繞着濃郁的書卷之氣,一身淡綠官袍貼身合體,瀟灑俊逸。
“正是,卻不知兄臺是?”楚質有些好奇。
“不過是代人傳話而已。”來人笑而不答,說道:“奉小宋學士之令,請楚校理移步。”
小宋學士?宋祁!楚質欣然前往,走了片刻,在皇城西角附近,見到了如今身爲龍圖閣學士的宋祁。
“一年不見,怎麼換了個模樣,如果不是還識得你身形,對面怕是不敢相認了。”宋祁笑道,依然是那麼喜歡說笑:“嘖嘖,汴梁城的小娘子們該要失望了,小楚不復當年俊秀,幸虧還有我小宋在。”
還真別說,宋祁現在已經五十多歲了,可是依然顯得那麼的年輕,笑容可掬,青須飄然,如同三四十歲似的,成熟穩重,而且又知情識趣,出了名的憐香惜玉,身居高位,魅力十足,或許在某些人心中,這纔是完美情人,至於楚質,確實還顯青嫩。
卻聽撲哧一笑,宋祁立時瞪眼斥道:“縉叔,你這是什麼意思?覺得我言之不實?還是認爲自己遠勝於我,要不就去比個高下。”
“不敢,不敢。”書卷青年連連擺手,嘴脣一抹笑容卻那麼的明顯。
“景純,別理會這個叫呂夏卿的,祕閣校理,史館校勘,以前在禮院當差,修樂書的時候,對我是多麼的恭敬,又是端茶,又是奉水的,現在不成了,真應了人走茶涼的古訓。”宋祁一臉噓唏悲嘆。
“宋學士,承認是下官的錯,給您陪禮道歉了。”呂夏卿哭笑不得,早知道會攤上這種上司,當初打死也不進禮院了。
呂夏卿,嚇了跳,還以爲是呂惠卿呢,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有關係,楚質心中嘀咕,自然不會明問,而是微笑道:“宋學士,如果我沒有記錯,您現在似乎還掛着史館修撰的館職吧,呂兄巴結還來不及呢,豈敢不敬,就不怕您給他小鞋穿。”
“哎呀,差點忘了,多虧景純提醒啊。”宋祁恍然說道,隨之捋着青須,望着呂夏卿,臉上綻放出一縷不懷好意的笑容。
目光幽怨,呂夏卿諂媚笑道:“哈,誰不知道小宋學士的爲人,出了名的心胸開闊,不記宿怨,區區的一點小事,風吹就過,怎會放在心上。”
“這個難說。”似乎很享受這種飄飄然的感覺,宋祁眼縫半眯,矜持笑道:“一般情況下,我確實就是如此,但也要看某人是否知趣了。”
“今晚望月樓,我請了。”呂夏卿拍胸說道,一副慷慨就義模樣。
“望月樓,什麼地方?”宋祁驚訝道:“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好意思去?”
“那學士之意,應當如何?”呂夏聊問道,心中滴血,汴梁城中,比望月樓還要高級的,那只有……
“礬樓。”宋祁毅然決然道:“現在就去,遲了怕沒有位置。”
第四百零七章 聲歌逸樂
礬樓,又名白礬樓,由五座明暗相通的樓宇組成,檐角交錯,富麗堂皇,每到夜晚,礬樓上下燭光搖曳,屋檐瓦壟間各式彩燈爭奇鬥豔,樓內有長長的天井,兩邊全是裝飾華麗的包間,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伎們聚集在走廊上,雲鬢輝映,羅綺飄香。
樓內有歌女舞妓百人,可供千餘人宴飲歌舞,就是如此規模,但是每日接待的賓客卻應接不暇,稍微去遲了,就是王公大臣,也有可能被拒之門外。
不久之後,車輛緩緩停滯,前面百餘步之外的那金碧輝煌、雄偉典雅的建築,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並非他們不想直接到達,而是正如同宋祁所料,礬樓前來客雲集,車水馬龍,或許再晚來幾步,真的連進樓的機會也沒有。
從外面看,礬樓凸凹參差,層層疊疊,精巧玲瓏的朱欄雕窗錯落有致,簇簇相擁的翼角如羣鳥振翼,氣勢恢宏,裝飾似乎要比一年前還要華麗,楚質心中感嘆,望着富麗堂皇的樓閣,憶起杭州城外貧苦百姓居住的那些,簡陋得不堪風雨的茅草屋,只覺恍如隔世。
“景純,走吧。”
看來宋祁的聲名還是很管用的,遞上名帖片刻,就有夥計出來接迎,引請他們走進樓院之中,五樓相連,不時可見古樹蔥鬱,翠竹青青,樓間房屋多是緊閉,偶有幾隻鳥雀在屋檐上盤旋,然而陣陣歡聲笑語卻從裏面飄傳出來。
“宋學士來了。”適時,一陣嬌聲軟語,卻是在走廊上的歌舞女伎見到宋祁幾人,連忙迎了上來,團團將其圍繞,嬌嗔薄怨道:“學士好久沒來了,是否忘了奴家……”
“好不冤枉,我昨日還來的。”宋祁溫言辯解,舉止卻是很規矩,然而卻耐不住一羣嬌媚女伎輕挨微抱的,盡朝他身上倒。
至於楚質、呂夏卿,嗯,已經被擠到最外層,年少英俊又如何,汴梁城滿大街都是,也不差他們兩個,而且還是綠袍官員,連章服魚袋也沒個,肯定不是勳爵權貴子弟,怎能與小宋學士相比。
“楚兄,看見了吧,所以我纔不願意來這。”拍着楚質的肩膀,呂夏卿嘆道:“顯得我好沒存在感。”
“呵呵,其實呂兄應該換個角度想,如果沒人在意我們,那結賬付錢的會是誰呢。”楚質輕笑說道。
“楚兄,言之甚是。”呂夏卿眼睛微亮,心結頓解,那時賬單一遞,以宋祁好面子的個性,豈能推託過來,那時,嘿嘿。
“那邊的兩個小子,有嘀咕什麼呢,走吧,暖春閣,那裏還有廂間。”宋祁揚聲叫道,享盡了溫柔,在幾個女伎的簇擁下,輕步向內走去。
走了片刻,衆人進了暖春閣內,只見裏頭是個非常寬敞的大廳,裏面裝潢秀雅華美,最裏面是一個高臺,有樓上樓下兩層,樓下是普通的座位,而樓上四面則都是雅座,用厚木隔開,飾以紅絨,乃是專門招待那些有身份、有地位,或是有才華之人。
此時廳中已是人頭攢動,坐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大部分都是些文人富商之類的,至於達官貴人,自然是在樓上。宋祁一行走入廳中,卻聽到陣陣呼聲餘音,而臺上歌舞笙簧,管絃齊鳴,一羣俏麗非常的女子邊歌邊舞出來,個個手上捧着花籃,歌聲動人,舞姿優美,令人賞心悅目。
“學士樓上請。”
畢竟是經受過專業訓練,而且宋祁也是這裏的常客,朝廷高官,負責迎接客人的夥計自然印象深刻,立時上前見禮。
“是小宋學士!”
“宋學士安好。”
宋祁畢竟是名人,廳中認識他的人可不少,紛紛起身打起招呼,有一些年輕士子乾脆直接過來問候,若是臉皮再厚上幾分,說不定還會糾纏同行呢。
對於宋祁來說,這只是小場面,滿面笑容,輕微回禮,步伐卻是沒停,徑直向樓中走去,只有遇到覺得可交之人,纔會略微止步,多聊兩句再和氣而去,旁人還會受寵若驚似的告罪連連。
這就是名士風範,大人物的氣場,楚質呀,還差得很遠呢,眼前事例可證,廳中有人數百,有誰能認出宋學士旁邊的跟班是誰,嗚呼哀哉,楚質應該慶幸,若不是身上還穿着官袍,肯定會被誤認爲是身份低微的長隨小廝。
當然,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有些人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蟲,雖然只有光芒點點,起碼還是得到喜歡用輕羅小扇撲流螢的小女孩的愛慕,就好比現在,樓閣一角,望着孤零而立的楚質,一雙俏美的眼眸卻閃耀着熠熠華光。
在成片的恭請聲中,宋祁應付自如,實在是推託不過,耐不住衆人的熱情,就笑言上前與之對飲半杯,須臾之間,還沒有進入廂房,就先有了兩分暈紅。
“兩個小子,特別是縉叔,真是一點眼力都沒有。”
走進廂間,宋祁立時埋怨起來:“給你使了好幾個眼色,居然不懂上前擋攔,這麼不曉人情,叫我如何淡忘一些怨事。”
“學士,非我愚魯,只是您身邊百花繚繞,就是有心幫忙,卻無插足縫隙啊。”呂夏卿自然叫冤不已。
“這倒也是。”宋祁笑了起來,旁邊幾個女伎見呂夏卿將她們比作鮮花,也是心中喜悅,嬌笑致謝。
“你們莫笑。”坐了下來,宋祁說道:“特意給你們帶來兩位少年英才,而你們卻將人冷落一邊,以後後悔了,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醒。”
打量兩人,女伎們眼睛亮了起來,卻聽宋祁繼續說道:“這位呂公子,祕閣英俊,日後的大學士,至於他……,不提也罷,省得搶了我的風頭。”
指的自然是楚質,然而旁邊女伎卻半信半疑,要知道宋祁是出了名的喜愛玩笑,特別是在風月場合,誰也摸不準他此言是真是假。
一年之前,就算有女伎見過楚質,知道他的聲名,卻不怎麼熟悉,而且現在的相貌與以前有稍微的差異,自然也就認不出來了,暗自猜測,或許這人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卻不知怎麼附上宋祁,所以才故意抬舉。
呂夏卿率先表示道:“小宋學士總是說些戲言弄人,我可不是您,別說大學士,就是侍讀、說書,在下也不敢奢望。”
楚質當然也不會承認,輕笑說道:“只要您在這裏,恕小子愚昧,確實不知在汴梁還有誰能奪得學士風頭。”
心中確定無疑,幾個女伎嗔怨點頭,擁得宋祁越發緊密了。
“雖然知道你們兩個小子是在阿諛奉承,可聽着怎那麼讓人歡喜。”宋祁笑逐顏開,招呼兩人坐下,也不需要吩咐,就有夥計端上美味佳餚。
廂間裝飾雅麗,而且空間足夠,屏風牀榻一律俱全,宴席開始,宋祁毫不遲疑地脫鞋半躺下來,也不須動手,旁邊自有紅顏服侍,溫香在懷,脣酒暗渡,管絃樂聲幽幽飄揚,又增添幾分情趣。
相對而言,楚質與呂夏卿比較面薄,做不出這等放浪形骸的事情,只能乖乖的居於下首,自斟對酌,相互遙敬。
對此情形,楚質早就見怪不怪了,這是一個擁妓納妾,聲色歌舞的朝代,當初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之時,啓發誘導石守信等大臣多致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從那個時候起,社會的風氣就已經形成。
在朝廷之上,士大夫們可以凜然談經史節義及政事設施,退朝以後便在紅袖飄拂之中放浪形骸,醉笑人生,而宋祁的幾則風流逸事更是令世人津津樂道,得到當時文人們的稱讚認同,就是以後的大文豪蘇軾,也是納了幾房小妾,那著名的王朝雲,與蘇軾相遇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年齡比他的長子蘇邁還小。
時代的精英人物也是如此,就算有范仲淹這種憂國憂民的直臣又能怎麼樣,註定只能成爲一個悲劇,至於楚質,進宮之後才發覺自己的渺小,浩浩蕩蕩成千上萬名官員,朱紫交雜,小小的集賢校理算什麼,別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而且楚質不認爲宋祁喜奢侈就是個壞人,就像你可以成功反對范仲淹的新政,卻不能阻止人家先憂後樂,反之亦然,就算看不過宋祁歌舞嘻遊,醉生夢死,卻不能指責人家不是,畢竟這是人家的生活態度。
“燕子呢喃,景色乍長春晝。睹園林、萬花如繡。海棠經雨胭指透。柳展宮眉,翠拂行人首。向郊原踏青,恣歌攜手。醉醺醺、尚尋芳酒。問牧童、遙指孤村道:‘杏花深處,那裏人家有’。”
一曲錦纏道徐徐唱來,卻是宋祁的新詞,詞間描繪了桃紅柳綠、花鳥明麗的春日景色,又有聲有色、淋漓盡致地抒發了郊遊宴樂的豪情逸興,字裏行間洋溢着對春日景色的迷戀熱愛之情和對郊遊宴樂生活的嚮往讚賞之意,這就是宋祁對人生態度的真實寫照。
“景純,可惜那日你尚未回來。”宋祁述說當日踏青聚會情形,惋惜了下,又是呵呵慶幸似的說道:“其實對我來說,你沒在反而更妙。”
“這是爲何?”楚質微笑揚眉。
“明知故問。”宋祁笑道:“但話又說回來,沒你在旁提些意見,我還真不敢肯定此詞是否完美無缺。”
幾個女伎聞言面面相覷,似乎有點難以置信,看着神情淡然的楚質,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看走眼了。
“宋學士,你還沒爲奴家們介紹,這兩位英俊如何稱呼呢。”
波光盈動,聲音嬌媚,可卻這個女伎心思靈巧,不直接打聽,顯示以宋祁爲主,不以官人相稱,突出楚質、呂夏卿的獨特,畢竟汴梁城什麼都少,就官員衆多,這麼稱呼,實在是太普通平常了。
第四百零八章 故舊
“怎麼,見到人家俊俏英姿,心思萌動了吧。”輕擰着女伎秀美臉頰,宋祁笑意盎然,故意隱瞞道:“偏不告訴你們,想知道,就看你們的手段了。”
“討厭,奴家只是好奇而已,哪有學士說得那般不堪。”女伎嗔笑埋怨,卻是沒問,繼續服侍宋祁,風月場中,最忌諱朝秦暮楚,其結果往往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況且,能爲宋祁改詩又如何,只是才華橫溢,吸引力遠遠不能與之相比。
“宋學士遣詞用字愈加精湛了,特別是末尾,化用杜牧詩句,簡直就是堪稱一絕。”楚質笑着說道:“全詞色彩明媚鮮妍,誦讀起來讓人歡快酣暢,一句話,絕對是經典之作。”
“景純啊,別的不說,這溜鬚拍馬的功夫確實日漸增長。”宋祁感嘆,忽而笑道:“不過,聽着令人燻然愜意,再來幾句如何?”
一陣鬨然,幾個女伎抿嘴嬌笑不已,楚質默然無語,自認爲臉皮夠可以的了,沒想和人家相比,還是相差懸殊,有待提高啊。
歡笑之後,房間氣氛融洽,而且見到楚質近乎諂媚奉承的表現,幾個女伎更加沒有興致打探他的底細,就連呂夏卿也受到牽累,本來還有個嬌麗少女含情脈望的,現在卻連白眼都沒見一個。
“宋學士,昨兒你可是給晴雨閣的姐妹寫了幾首新詞,現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幾杯美酒沾脣而入,女伎們又嬌滴滴的哀求起來。
“我怎麼捨得。”宋祁輕笑,興致大發,揚袖道:“筆墨伺候。”
旁邊早有準備,兩個侍女捧着文房四寶款款而進,一人微鋪宣紙,一人素手研墨,只待宋祁揮灑落筆。
話說有佳人相伴,宋祁文思泉湧,執筆一揮而就,侍女如獲至寶,紙張墨汁未乾就立即捧了下去,片刻之後,樓中大廳內就響起了絲竹絃樂聲,宋祁給人新詞委婉動聽的唱了出來,隨手所作,自不比春日遊宴有感而發,卻也贏得衆人陣陣唱彩。
煙花之地,旖旎豔詞,應酬之作,只圖樂趣,有誰會認真細究,反正率先提議要詞的女伎願望滿足,繼而其他幾人也撒起嬌來,溫言軟語的索求。
“小宋學士,天章閣侍制魯大人聽聞學士在此,特前來問候,奉酒一杯,聊表寸心。”
就在他們嬉戲纏綿之時,廂房門外走來一個秀麗女伎,小手纖巧託着木盤,盤上擱着一道熱氣騰騰的菜餚,外加一杯美酒。
嗯,宋祁欠身微坐,拿筷意思夾了片羊肉,然後接杯飲盡,旁邊自有女伎取了個新盞,斟酒再放到盤上,算是回敬。
秀麗女伎含笑施禮,托盤卻步而出,這還不算完,她纔出門,即刻又有人行禮而入,也是前來敬酒的,如此再三,一幫同僚,或者知交纔算應付過去。
“雲秀小姐寄語小宋學士,盼君時久,不料卻如此薄情離棄……”
才消停片刻,不想更加勁暴的場面卻悄然而至,一個丫環打扮的少女巧笑嫣然走了進來,斥責似的聲音動聽悅耳,但這只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她手裏捧着的事物,居然是一件薄如蟬翼的褻衣,其上不家幾個若隱若現的脣印,散發出一縷靡靡脂香。
可憐的楚質、呂夏卿,這方面的經驗實在是太過缺欠了,瞠目結舌之餘,秉着非禮勿視的念頭,連舉杯自飲,一雙眼睛卻受不住誘惑,不時輕瞄細瞥。
這還不算什麼,未等宋祁有所表示,又有幾個礬樓行首派人過來譴責,奉來金釵耳墜之類的佩飾也就罷了,居然還有幾抹方巾肚兜,特別是上面遺留的罪證痕跡,說不出的香豔,令人羨慕之極。
望着面帶尷尬,其實心中暗鳴得意的宋祁,名人效應啊,楚質感嘆,怪不得柳七再貧困潦倒,也不會餓死,聲名擺在那裏,不知道有多少秦樓楚館中的嬌娃願意倒貼上去,其實也可以理解,因爲柳詞有名,一經傳唱,聲價陡漲,所以她們自然竭力奉應,甚至不惜財物。
“學士,奴家們也是盼你好久了,可不能棄之不理啊。”
擺明是來搶客人的嘛,廂房中的幾個女伎自然不樂意了,不然傳揚出去,還以爲是她們才藝手段不得,居然連客人也留不下來,以後誰還來捧場,一片鶯鶯燕燕,嬌言嗔語,諸多粉香玉臂糾纏,宋祁卻樂在其中,不過確實有些犯難了。
畢竟當初天氣轉冷,家中妻妾紛紛送上襖衣,爲了不辜負任何一個美人,宋祁寧願自己受冷,也不願意作出選擇,現在該不會也是這樣吧,楚質輕笑,饒有興趣的打量,心中難免惡意猜測起來,最佳選擇當然是把人都請來,問題在於,他能消受得了嗎。
不可否認,見到同性如此受到美女們的歡迎,自己卻被冷落一邊,只要還是男人,心裏肯定有點兒不是滋味,現在終於明白爲何這麼多人厭惡柳永了,有他在的地方,美人爭相獻媚,置他人於何地。
這時呂夏卿也舉杯湊了過來,悄聲微笑道:“楚兄啊,見到宋學士爲難,不知爲何,我心中卻很是歡喜。”
“深有同感。”楚質輕笑回敬。
就在兩人幸災樂禍之時,門外又有人影晃動,一個容貌秀氣,肌膚晶瑩粉嫩,年約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微微探身,一雙閃耀靈動的眼睛打量片刻,才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聽到動靜,女伎們紛紛停止嘻聲,好奇猜測這又是哪個小姐的侍兒,卻是沒有印象。
眼波流動,如水如霧,受到衆人矚目,小女孩似有些手足無措,精緻俏臉浮出一抹微紅,畫眉秀黛,脣如柔水,秀麗如春日紛雨,今人驚歎,好個小美人兒,不出幾年,怕又是一個傾城絕色。
“小姑娘有何事情?”宋祁溫和笑道。
“奴婢茹兒,奉小姐之命,來此尋……”小女孩嬌怯怯說着。
“這位就是小宋學士,你是哪位小姐門下,怎麼從未見過?”立即有人打斷道,果然又是一個競爭者,侍兒都如此秀美,可知其主秀色,畢竟很少有人能容忍僕勝於主的事情。
“小宋學士?”小女孩似乎有些莫明其妙,糯柔柔說道:“可是小姐吩咐茹兒來找位叫楚公子的,說是故人相逢,請他前去小聚。”
和煦笑容微滯,宋祁沒好氣說道:“景純,人是找你的。”
景純,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像是在什麼地方聽說過,幾個女伎蹙眉微思,楚質卻是十分驚訝,望着小女孩,疑惑道:“這裏只有我姓楚,但在此地卻沒有相……識的小姐,莫不是尋錯人了吧。”
“應該不會。”小女孩偏頭端詳片刻,明麗笑容綻放,十分肯定點頭:“是楚公子沒錯,茹兒在小姐房裏見過你的畫像。”
“小子,都到了畫影顧盼的地步了,居然還在裝癡扮愣。”宋祁笑罵道:“美人相約,豈能錯過,快些去吧,不要負了我輩多情之名。”
你不是多情,而是濫情,楚質心中腹誹,在宋祁與呂夏卿嬉笑聲中,起身告退,耳中還依稀聽到身後傳來:“宋學士,真是脫身不得,也請填詞一首,以示歉意……”弄了半天,居然還是索詞的,但手段更加高明。
跟隨小女孩出了廂間,慢慢走下樓閣,楚質忍不住輕聲問道:“茹兒姑娘,你家小姐到底是誰?”
“待會你就知道了。”茹兒抿嘴微笑道,似乎沒了剛纔的羞怯。
礬樓之內,自己認識誰人,楚質仔細微想,心中忽動,難道是……,心情欣喜,腳步卻是加快幾分,走到大廳,越過諸多歡宴席位,朝高臺幕後走去,楚質愈加肯定起來,臉上一抹笑容燦爛如煦。
走到幕後偏前的一間屋前,茹兒盈盈纖足停了下來,美目微盼,嫣然巧笑道:“楚公子,小姐就在裏面,茹兒就在外面守候,有事呼喚一聲即可。”
微微點頭,楚質立即推門而入,順手輕掩房門,屋中佈置清雅,透着陣陣脂香,卻是女子閨房裝飾,中間幾面屏風還繡着蝶戀花圖,桌案之上,擺放着幾盤糕點,微細如核的炭塊微紅,壺流蒸氣升騰,沁人茶香溢漫。
然而,房屋空空如也,楚質還未察覺異常,房門卡吱敞開,嬌媚豔美的洛小仙悄然步入,笑容明媚,紅脣飽滿豐潤,合身的衣裙把她那成熟豐滿的曲線完整地勾勒出來,充滿了一種莫名的誘惑。
“洛班主。”楚質驚訝,有點失望,感情是猜測有誤。
“楚大人,許久不見,奴家有禮了。”盈盈柔身施禮,洛小仙笑道:“望大人模樣,似乎是不想見到奴家似的。”
“怎麼可能。”楚質掩飾笑道:“只不過在此地遇見洛班主,覺得有些奇怪罷了。”
“有什麼稀奇的,汴梁水深風大,若是不依附一株大樹,哪裏有棲息之地。”洛小仙笑道,如此淺顯道理,來之前她就已經瞭解,豈會犯錯。
“言之甚是。”楚質贊同說道:“不過以洛班主的手段,立足汴梁而已,肯定不在話下。”
“大人也太高估奴家了。”洛小仙微微搖頭,輕嘆道:“汴梁是什麼地方,百花爭豔,同行如沙,數不勝數,達官顯貴什麼稀奇物事沒有見過,想要冒尖,談何容易。”
第四百零九章 先見
“莫非洛班主後悔了?”楚質笑道。
“這倒不至於,來之前就有此心理準備,慢步穩進,遲早有出頭之日。”洛小仙嬌媚笑道:“自然,如果大人能得指點一二,那時間必會縮短許多。”
“那是自然。”應付兩句,楚質試問道:“這段時日,瑾瑜可安好?”
“好,能有什麼問題。”眸波微盼,洛小仙笑道:“茹兒沒和你說嗎,若是大人來早兩步,說不定就能見到她了。”
“什麼意思?”楚質驚急問道。
“茹兒就是瑜兒派去請你過來的啊。”洛小仙眨眼說道:“難道她沒告訴大人?”
“不是這個。”楚質起身,皺眉說道:“你說早來兩步能見到瑾瑜?”
“是啊,你看,茶湯纔開……”
“說重點!”楚質喝道,聲音低沉,目光蘊着怒氣。
“瑜兒請你過來,被月香發覺,立即把她帶回來了。”如犯錯小孩,洛小仙輕快說出事實,外加了句:“來時我見到她們上馬車了。”
“下回再與你算賬。”丟下毫無作用的威脅,楚質匆匆忙忙奔了出去。
“與我算賬?歡迎。”洛小仙得意輕笑,慢條斯理的執起茶湯,給自己倒了杯,細微品嚐起來,輕嘆瑜兒煮茶手藝愈加精湛了。
門外,茹兒輕步走了進來,莫名不解道:“小姐,那位楚公子好像很着急的樣子,出了什麼事情了?”
“沒事,趕着去追媳婦了。”洛小仙輕媚笑道:“事成了,沒準把紅娘拋在牆外,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幸虧及時通知月香……”
卻不知給人擺了道,楚質燎急奔出礬樓,舉目四望,卻見樓前車水馬車,賓客雲集,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哪裏還有伊人身影。
一陣恍惚,楚質失魂落魄似的呆站樓前,忽而,一層薄雲飄過,大風捲過,空中飄落起細微小雨來,毛茸微雨沙沙有聲,細密的雨絲交織成薄薄的紗,遠處的樓羣、近處的樹木,都被籠罩在如煙似霧的薄紗之中。
行人紛紛在屋檐下躲避,也有一些文人雅士,與楚質一樣,站在雨中,體驗雨中漫步的情趣,不知過了多久,靜靜傾聽淅淅雨聲,楚質心境漸漸變得平和而又迷惘,在旁人的提醒下,纔回來返回樓中。
心神恍惚,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怎麼回到廂房,宋祁與呂夏卿多喝了幾杯淳酒,正與美人嬉戲,也沒有察覺楚質的異常,只顧拉着他碰杯對飲。
觥籌交錯,時間飛逝,待有知覺,已經是華燈初上之時,礬樓燈火輝煌,管竹絲樂、輕歌曼舞之聲,隱約雜然,悶酒易醉,楚質還留有兩三分清醒,掙扎站了起來,搖搖欲墜,勉強站穩,向宋祁告辭回家。
“什麼時辰了?”宋祁醉眼朦朧。
“回學士,才戌時而已,還早得很呢。”
“就是啊,好不容易來了,難道還想回去不成,如此薄情負心,奴家不依哦。”
玉臂交錯,粉香糾纏,陣陣嬌啼聲細,甜媚膩人。
“誰說要走了。”宋祁臉面紅潤,聲音滯重道:“我是要罵景純那小子,久別重逢,沒喝幾杯,就跑去會見佳人,而今纔回來片刻,又吵着要走,真是不給絲毫情面。”
“宋學士言之有理,這位公子確實不夠意思。”
“就是,該罰。”
幾個鶯燕自然是附和不已,一致次聲討起來。
“好,那我自罰三杯。”楚質很是乾脆,就要倒酒,卻見宋祁連連擺手。
“不行。”吐了口氣,宋祁埋怨說道:“別以爲我真是雙耳聾堵,沒有聽到你們兩個小子的幸災樂禍,見我爲難,心情很舒暢是吧。”
“沒有,絕對不敢。”楚質連忙否認,至於呂夏卿,不勝酒力,在旁邊少女溫柔勸飲下,早已經伏案暈睡。
“還有,明見我手忙腳亂的填詞寫曲,也不上來爲我分憂,實爲罪過。”宋祁斥責幾句,忽然狡黠一笑,道:“要走,可以,先寫兩首詞曲,待樓裏姑娘誦唱,衆人喝彩,方能離去。”
此時此刻,樓中賓客酒興正酣,或許沉浸於美色之中,渾然不知外事,有誰會留意高臺管絃之樂,就是宋祁的幾首新詞,不過是贏得寥寥稀疏的幾聲叫好而已,如此條件,說是存心爲難,一點也不過分。
在幾個女伎的注視下,楚質側頭考慮片刻,忽而又坐了下去,微笑道:“學士盛情款待,我怎能不識好歹,提前離席,自然是捨命陪君子,不醉不歸。”
“這纔對嘛。”宋祁滿意說道,舉杯遙敬。
說得好聽,卻也是個金玉外表,敗絮其中的草包,可惜了好個俊秀容貌,房中女伎固然百般心思,眸光閃爍,臉上卻不露痕跡,笑語盈盈,溫言勸酒,而端茶奉酒的,退下之後,難免會鄙視幾句。
“什麼華而不實,空有其表,這幫狐媚子,只會亂嚼舌根。”幕後雅屋,洛小仙氣呼呼道:“她們怎麼知道隱而不發,藏而不露的,纔是真正的高才。”
“小姐,喝杯茶,消消氣。”茹兒美目凝波,疑聲道:“不過,茹兒也覺得,那位楚公子,真的不似小姐所說的,能編寫出梁祝、鶯鶯傳……,那些曠世戲曲之人。”
“小妮子,居然不相信我。”洛小仙柳眉微豎,沉思片刻,目光在房中打轉,忽而瞥見牀邊某物,眼眸微亮,綻放出鮮妍笑容:“茹兒,是否如此,你一試便知。”
哦,茹兒莫明其妙的眨眼,秀氣的睫毛輕盈顫動,煞是好看。
不久之後,二樓廂間,茹兒再次怯生生地走了進去,纖手也捧着托盤,小心翼翼來到楚質面前,嫩聲道:“楚公子,小姐讓茹兒前來求兩首詞曲,以紀今日相逢。”
盤上放着一件衣裳,是少女最常穿的薄羅衫子,乾淨整潔的摺疊而放,心型圖案呈現衆人眼前,其餘沒有絲毫痕跡,更加別說脂香脣印了。
“呵呵,景純,有我三分本事了,不錯。”宋祁笑道。
楚質渾然未覺,額眉緊皺,目光蘊怒,細微打量,似曾相識,尋思片刻想起這是白瑾瑜的衣裳,而她人卻不在這裏,況且以她性格,絕對不會做出如此輕挑的事情,那麼答應顯而易見,一定是洛小仙自作主張。
“楚公子……”不見動靜,茹兒微微抬發,發覺楚質憤怒目光,心中驚怕,忍不住埋怨洛小仙來,明知道人家才疏學淺,偏要當面爲難,怎能不惹人生氣。
睹物思人,恍惚間,楚質依然記得,與白瑾瑜在相國寺前初遇的那抹驚亮,是了,曾經也在此地相見,輕捂衣裳,心中懷思,情不自禁提起筆來,在紙在寫下幾行小字,輕奇飄逸,片刻,長嘆站了起來,連招呼也沒有打,揚長而去。
“楚公子。”低頭微看,茹兒妙目掠過一抹亮光,連忙捧着托盤,纖步追了出去,卻只見到楚質消失在門外的身影,顯得那麼孤單寥寂。
“這小子……”微怔,宋祁嘆氣搖頭,看出點端倪來。
“宋學士,此人好不知禮,以後……”一個女伎迎奉說道,卻換來宋祁不悅之言,“此乃真性情也,若是不明,莫要胡語。”
少有的厲色,令女伎愕然,倒底反應機靈,連忙歉聲道:“是奴家錯了,多飲了幾杯,醉意上湧,一時口不擇言,望學士莫怪。”
說罷連忙斟酒謝罪,卻見宋祁擺手,居然坐直身體,認真說道:“你們暫且別吵,難得景純出手,容我仔細聆聽,對了,喚醒縉叔,免得錯過。”
女伎們驚訝異常,按照吩咐搖醒呂夏卿,知道怎麼回事之後,他居然立即以清水醒面,學宋祁一樣,正襟危坐,側耳留心。
適時,廳中高臺內的管絃居然停了下來,一靜就是數十息,引得樓上樓下賓客矚目不已,正想問個究竟,忽而,一陣琵琶聲樂響起,旋律低沉,纏綿悱惻,曲調婉約,配着一曲臨江仙緩緩傳進衆人耳中。
“寺草階前初見,白礬樓上曾逢。羅裙香露玉釵風。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流水便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
深情婉轉而含蓄地懷念與白瑾瑜的初見和重逢,可惜不能長久,所以只好在夢裏相尋了,衆人細品,還未來得及感嘆這深沉的愛戀和思念,忽而又聽一曲悠揚飄來。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那年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曾照彩雲歸。”
如果說上首是懷思,那這首就是苦戀,執着到了一種癡的境地。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當時明月,曾照彩雲歸。”反覆吟誦,宋祁拍案叫道:“堪稱絕唱,小子果真出手不凡,我真不如也。”
相對宋祁注重詞中字句,幾個女伎更加在意詞中表達的情感,細細品味,卻有幾分醉意,當然不可否認,字句之唯美,也是影響她們沉醉其中的因素之一。
片刻,終於有人問出心中疑惑來:“宋學士,那位楚公子到底是何人啊?”
“不是吧,難道你們連小楚也不認得?”宋祁驚愕,而旁邊的呂夏卿也是嘆氣說道:“素聞少年不識愁滋味,而今卻已相思情深,情爲何物,果真害煞人也。”
“是生死相許的楚公子。”
“楚質楚景純,難怪如此耳熟,該死,怎麼才反應過來。”
“阿也,學士何不早說,讓奴家有眼不識楚郎啊。”
“雲秀小姐求見楚公子……”
一片驚呼埋怨,特別是片刻之後,得知兩首詞是楚質所作,礬樓上下的嬌鶯媚燕頓時慌亂起來,紛紛拋下賓客,湧進廂房。
手忙腳亂的應付一幫女伎,宋祁還有暇笑道:“縉叔啊,見到沒有,料到有這個情況,所以纔沒提他名號。”
“學士先見,下官一向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