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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上)

  穆彥理所當然地把故事推給我講,我還沒表示,旁人已一片噓聲,噓他耍賴耍得太過分。   我轉頭看穆彥,他滿不在乎的垂着目光,任他們笑噓,手裏捻着根細長草葉,有一下無一下地拂着自己掌心,那表情明明白白在等着我的反應,等着瞧我到底說不說。   “好,我講。”   我一本正經打斷他們的起鬨,“本人專業替人講故事,收費服務,不賒賬,可以摺合成請大家喫飯,也可以肉償。”   穆彥淡淡回答,“成交。”   所有人都在笑,惟獨程奕喝着啤酒,愣愣看着我們,沒明白什麼是肉償。等他終於對博大精深的漢語藝術領會過來,我們已經笑完了,只有他一口酒笑噴在地上,自己在那兒樂。   我開始講故事了。   “從前有一隻孔雀和一隻麻雀,孔雀美豔無敵,麻雀呢……”我想了想,“只能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吧。”   孟綺打斷我,“你不會要給我們講睡前童話吧?”   我不理她,繼續講,“麻雀偷偷喜歡着孔雀,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變得像孔雀一樣好看,於是離開自己生活的小樹林,來到孔雀居住的大森林,小心地躲在樹叢裏,每天都能看見孔雀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孔雀卻很討厭這隻麻雀,煩這隻又笨又難看的鳥總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麻雀很難過,有一天它偶然抬起頭,看見了天空中有很多鳥飛過,有鷹、有白鷺、有鸚鵡……原來漂亮的鳥不只有孔雀這一隻,每一種鳥都有它的驕傲。孔雀有尾翎,雄鷹能翱翔,就算是隻烏鴉也有嘹亮的叫聲,麻雀自己呢……只要它願意張開翅膀,也可以自由自在飛翔。”   我頓住話音,這次沒有人打斷,他們竟然都在聽,甚至紀遠堯也聽得專注。   可是我有點講不下去了,腦袋昏昏沉沉,分明沒喝很多酒,卻不知道怎麼話就多起來,臉也熱起來,突然後悔講了這個故事,後悔把一個自己都沒想過開始,更不知道結局的故事就這麼冒冒失失講了出來。   而且還被他們都聽了去。   我後悔得想像那隻螃蟹一樣鑽進草叢逃之夭夭。   “後來呢?”   出聲的人是穆彥。   他神色淡漠,目不斜視,手裏還在玩着那根草葉,平平地問,“麻雀後來飛走了?”   我裝出最大限度的若無其事,笑着說,“不知道,可能是飛了吧。”   穆彥沉默片刻,不屑地說,“這故事太無聊了,我來給你補個結尾,其實孔雀是喫肉的,它想把麻雀養肥再喫掉,麻雀想逃跑沒有跑成,最後被孔雀追上去一口吃了!”   大家的笑聲救了場,解了圍,從畫地自困的籠子裏把我救了出去。   被穆彥的話激起那一剎的心跳如鼓,也在這笑聲裏平息下去,臉上耳後的熱還沒有立即消退,但我知道,我應該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夏夜草地上即興胡編的童話故事。   沒有人會當真。   我也不會當真。   笑聲漸漸低下去時,卻聽見紀遠堯問,“麻雀和孔雀,誰是男,誰是女?”   “啊?”我一驚,在月光下望過去,看不清他臉上表情。   “肯定麻雀是女的,孔雀是男的唄。”小然接過話,非常豪氣地將手一揮,大聲說,“這其實是一個有志女青年怒甩有眼無珠孔雀男的故事!”   “小然……你在天涯八卦混太多了。”我不得不忍着抹冷汗的衝動,尷尬地笑,希望她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總不至於我這點鬼迷心竅的小祕密已經連她都知道了吧。   “可是這隻麻雀聽上去不像女孩子,至少不像一般女孩子。”紀遠堯卻微笑開口。   不知他怎麼會偏偏對兩隻鳥的性別較真起來,我疑惑地望着他問,“爲什麼?”   他慢悠悠唸了一句,“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好耳熟的話,似乎在書上讀過,意思卻早就忘到九霄雲外。   我眨眼看看他,看看其他人,原來大家都一樣滿頭霧水。   程奕撓了撓頭,“老大,你能說現代漢語嗎?”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跟着我們這樣親密地稱呼紀遠堯。   紀遠堯笑笑,“意思就是,男人遇到愛情,是很容易抽身而退的,女人一旦沉迷在愛情裏,會越陷越深,不可自拔。這是詩經裏的句子,程奕,你該好好補補中文了。”   湖面涼風吹過,望着他脣邊薄薄的一點笑容,我昏沉沉的酒意頓時醒了。   有種涼意,並不是風裏吹來,也不是夜露浸來,卻涼悠悠,清泠泠,令人清醒卻不會生寒。   在我講童話故事的時候,康傑跑回去又拎來了很多酒,竟然還從山莊裏搞來了一罐去年釀下的桂花酒。這裏夏天觀荷,秋天賞桂,冬天尋梅,實在是個好地方。我們一邊喝着馥郁清甜的桂花酒,一邊約定每個季節都來這裏相聚,忘記工作,忘記煩惱,還在這草地上談天喝酒。   後勁綿長的桂花酒,半杯喝下去,就夠三分醉了。   人醉了,是不是有些話就可以當作沒有說過。   笑也罷,哭也罷,都不必當真了。   他們喝得酒興正濃,個個都拋開形骸拘束,在康傑那瘋子的慫恿下鬧成一團,什麼上司的架子,淑女的矜持全都飛到天外,孟綺和小然一起跳舞,程奕敲着空酒瓶子唱歌,穆彥搶過他的空酒瓶,另外唱起一首,兩人索性各唱各的歌。   我和紀遠堯坐在一旁笑着看,只有我們是喝酒最少的人。   三五分醉剛剛好,我的眼睛看出去,面前男男女女已經有些模糊,夜色裏分不清誰是誰。   身邊的人站了起來,我抬頭叫他,“紀總?”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們玩吧。”他微微一笑。   “等等我。”我想從草地上站起來,腳卻有些發軟,下意識地就將手伸給了他。   “你也不玩了?”他俯身把我扶起來。   “我已經喝醉了。”我咬脣笑,也許是喝了酒,有些剋制不住地想笑。   紀遠堯放開手,搖頭笑了笑,“好吧,那就回去休息,發起酒瘋來他們可制不了你。”   “我有那麼厲害嗎?”   跟在他身邊,一邊往回走,我一邊仰頭看他的臉。   他笑着回答,“平時越溫和的人,爆發起來越厲害,是不是這樣?”   我哈哈笑,“你在說你自己嗎?”   紀遠堯笑出聲來,難得這麼爽朗的笑。   我們穿過靜夜蟲鳴的小徑,在螢火蟲飛舞的花叢間走過,他走在我前面,影子淡淡籠罩下來,彷彿他就是全部的路。   門前荷塘幽謐,風裏送來若有若無的香氣,他走上伸向荷塘深處的木橋,望向那深深淺淺遠遠近近的田田荷葉,彷彿嘆了口氣。   “以後我也想找一個這樣的地方。”他悠然說。   “好呀,到時我們來喝你家的酒,釣你家的魚。”我笑着,“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我老了以後。”他低聲笑。   “啊。”我滿心失望,“那時候我也已經是老太婆了。”   他轉過身,笑容溫暖地看着我,“你還這麼小。”   “我二十四歲了。”   在我看來,整整二十四,已經是遠離青春,一步步在變老了。   他卻毫不掩飾地笑起來。   我皺眉看他,醉裏目光看不分明。   “別笑,我也會有三十歲的一天。”我纔不喜歡被人當成小孩子。   “對,我們都會變老,這很平常。”他微微笑。   “其實我更期待變老以後的樣子。”我嘆了口氣。   “爲什麼?”   “因爲那時候就不傻了,我希望能稍微有一點智慧,有一點魅力,像我媽媽那樣。”   他點點頭,篤定地說,“你會的。”   聽到這三個字,似乎什麼事被他一說就是事實,於是我滿心歡喜,趴上木橋欄杆,低頭看橋下靜水深流,由衷地笑,“我的運氣真好。”   “爲什麼?”   “不爲什麼。”   頭髮從臉兩側垂下來,遮擋了視線,我也不想看周遭,偷偷笑,只覺得這一刻風平浪靜,山長水遠,明月荷塘,哪裏還能找到更美。   “可惜明天要回去了。”我喃喃說。   “是啊。”他的語聲裏也帶着惋惜流連,“等新項目第一階段的推廣完成,也該是秋天了,到時我們再來喝新釀的桂花酒。”   可是在那之前還會發生些什麼,誰知道呢,我心裏這樣想着,悵惘無比。   明天離開山莊,踏上歸途,我們就走出了桃花源,一個個又被打回原形。   紀總還是紀總,安瀾還是安瀾,穆彥與程奕仍然還是針鋒相對的對手,小然也只是見面微笑的一個同事,孟綺是我再也不會相信的那個孟綺。   會難過嗎,我不知道。   我輕聲說,“跟大家在一起玩,好久都沒有這樣開心過。”   紀遠堯淡淡回答,“是的。”   他的聲音聽上去又沒有了太多感情。   我看着橋下靜靜的流水,“有人對我說,工作就只是工作,最好不要投入感情。我原以爲這句話非常正確,可是後來想想,每天離開家門,踏進公司,再到晚上離開,面對工作夥伴的時間遠遠超過陪伴家人和朋友,看見的、談論的、想着的,甚至夜裏做夢還在記掛的……大都是工作和同事。難道真的能把感情完全剝離,用脫水處理過的心態對待這些人,才叫真正的職業化?難道真的不能充滿感情對待自己的工作嗎?”   這不是應該問自己老闆的問題,但在這個時候,我感覺不到身邊站着的這個男人是誰,只知道他沉靜又溫暖,深遠又廣闊,像這月下荷塘靜水深流,可以聆聽我的一言一語。   “你是對的。”   紀遠堯沉默了片刻,溫和而緩慢地說,“如果一個人,完全不受感情干擾地工作,那有兩種可能,一是他非常自私,一是自欺欺人。”   “真的嗎?”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講。   “感情分很多種,對工作熱忱,對夥伴信賴,包括Partner之間的默契和靈犀,這些都是感情,人既然是人,就不可能摒除這一點天性。”他轉頭看我,帶着一點縱容的微笑,“對於天性,你說是去抵制好呢,還是平常心對待,坦蕩接受,把它轉化到有利的方向更好?”   我怔了好一陣,慢慢抬起頭。   月光照在身上,清清亮亮,宛如從頭頂一直照進心底,所達之處無不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