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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上)

  離開公司已是晚上十點,老範今天沒有加班,紀遠堯不想這麼晚再把人專門叫來,就讓穆彥開車挨個送我、程奕和他自己回去。   按路途紀遠堯最近,我們一起送他到公寓樓下,他對我們道了晚安,感謝大家的辛苦,然後推門下車。我從車裏,看着他修長瘦削的背影,孤單單走在夜色裏,路燈把他影子拖得深長又狹窄,突然心就酸了一下——再強大的一個人,走出公司那扇門,還是隻剩一個人,回到三十層那間冷清的公寓,連一盞爲他亮起的燈也沒有。我也習慣獨居,習慣寂寞,但至少還有一隻貓會在我推開門時,熱烈地蹭上來。   “紀總!”我脫口叫了他。   他回頭,側身站在路燈下,外套搭在臂彎裏。   “你……的藥記得帶了嗎?”我想起來,他在辦公室裏叫我提醒他記得帶上藥,走的時候,其實我看見他把藥放進外套口袋裏了,但我只想得起這一個藉口和他說話。   我想和他說句話,一句稍微有點溫度的話。   哪怕沒意義,一個孤單的人或許也會需要。   “帶了。”他站在夜色裏,疲憊語聲微微帶笑,伸手進外套口袋,拿出什麼東西朝我晃了一下,“還有這個。”   是我的費列羅。   我笑出聲來,抬手揮了揮,“明天見。”   穆彥發動了車子,利落地原地掉頭,像在炫車技,飛快提速馳了出去。   身旁程奕笑着問,“是什麼寶物,還打暗號?”   我回答,“人蔘果。”   “給豬八戒喫的?”   前面開着車的穆彥突然插了一句,問得我噎住,又被他的毒舌鑽了空子。   程奕大笑,“你怎麼不趁老大在的時候說?”   我哼了聲,“某人只會以大欺小。”   “小姑娘,倚小賣小是不對的。”穆彥故意把第一個字念得很清晰。   我哭笑不得,“大叔,你今天和我有仇嗎?”   “大男人怎麼能欺負小女孩!”程奕很有良知地維護我,“安幫你講故事,你還欠人一頓飯,不如現在一起還,請我們喫宵夜!”   “我不喫。”我堅持氣節。   “沒錯,飯有什麼好喫的,我明明記得還有第二種償還方式。”穆彥慢條斯理說。   肉償!   我爲什麼會鬼迷心竅開了這樣一個玩笑,喝酒果然誤人,他們營銷這羣人私底下玩笑尺度遠比我大,瘋起來可以很彪悍,偏偏就我這一句被抓住不放!   程奕已經笑得像要抽風。   我把臉扭向車窗外,不想看見後視鏡裏穆彥險惡的笑臉,斬釘截鐵吐出四個字,“喫宵夜去!”   地方是程奕建議的,在他住的地方附近,外面看着並不起眼,只是停車處一溜的好車露了端倪,進得裏頭,果然別有洞天,聽說老闆和廚師都頗有來頭,來往的都是熟客。   穆彥知道這個地方並不奇怪,我只奇怪程奕纔來不久,怎能找到這種地方。   他說是朋友領着來過。   我轉念想想,大約想到了是誰。   坐在屏風半隔,暗香浮動的餐廳裏,透過腳下玻璃地板可以看到遊動的熱帶魚與飄搖水草。   我卻走神想起了那家馬蹄酥很可口的小館子,陳設簡單,充滿市井煙火氣,想起扯下領帶悶頭喫粥的穆彥,想起那時坐在他對面,一眼一念都被他牽動着的我。   並沒有隔開多少時光,卻驚覺彼時與此時,樣樣都不同了。   正想着,就聽見穆彥問有沒有馬蹄酥。   我低頭喝茶,懶得看餐牌,隨便他們點。   一邊無聊而八卦地想起,有本心理學的書上說,點餐態度很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格和環境。但眼前這兩個男人,看不出什麼端倪,尤其和穆彥共事這麼久了,他的私人背景,公司裏也鮮有人知。我總覺得他那樣的性格,不是平常家庭裏慣得出來的。   程奕看上去平和得多,像是踏實苦讀,靠個人奮鬥一步步上位的大多數人,只是孟綺對他異乎尋常的熱情,讓我有些懷疑。她的約會對象,以前總被我和方方按座駕起綽號來打趣,A8先生算是其中一個,還有位模樣俊俏的馬6先生,那是她的下限。   那時我們開玩笑說,如果有一天孟綺肯花費時間在窮人身上,那一定是她的真愛降臨了。當時孟綺笑啐,說我們嫉妒她的太太命……我想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應該是我們一起去爬山,在寺廟外面遇見一個攔着算命的大嬸,硬說了一大堆吉利話,講孟綺命格富貴,一定嫁入高門,又講方方旺夫旺子,還說我命帶桃花,貴人多助,哄得我們不好意思不掏錢。   不知道最近爲什麼常常想起以前的事。   我收回飛得太遠的心思,專心喫東西。   看他們也都累壞了,沒什麼胃口,只是晚上在公司叫的外賣實在太難喫,現在多少也得喫幾口。一整天繃緊的弦,終於鬆懈下來,累得誰都不想多說話,喫完恨不得立刻倒下就睡。   喫完出來,把程奕也送了回去,車上只剩我和穆彥。   他沉默地開車,我昏昏欲睡,強撐着眼皮端正坐好。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摸索出煙盒,“對不起,我得抽支菸,不然困得沒法開。要是你怕煙味,我到前面靠邊,下車抽。”   “沒事,不過你靠邊歇一下也好,疲勞上路不安全。”我揉揉眼睛,努力睜着。   他嗯了聲,慢慢把車拐進一個路口停了。   看他放下車窗,點上煙,徐徐吐出煙霧,我嘆了口氣,“給我一支。”   穆彥一怔,倒也沒說什麼,將煙盒遞過來,傾身替我點了煙。   太久沒有抽菸,第一口讓我稍微嗆了下。   他側目,用一種“你到底會不會抽”的表情睨着我。   我也懷疑自己還會不會抽,“上一次抽菸還是高中最後一年的事了。”   說完自己也覺得口氣太過滄桑,滄桑得好笑。   穆彥挑眉失笑,“你還曾經是個叛逆少女?”   “如果抽菸、逃自習課、考試睡覺,也算叛逆的話。”我眨了眨眼。   “還有早戀、和父母吵架、離家出走是不是?”他低低笑着問。   “離家出走倒沒有,我挺怕被拐賣到山區當小媳婦。”我誠實地回答,“其他有。”   “我都有。”他的語氣聽上去頗爲得意。   我們同時轉過頭,盯着對方,像發現新大陸,詭異的沉默了一刻,不約而同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他安靜地抽菸,修長手指彈去菸灰。   我將臉轉向車窗外。   然後聽見他說——   “你的想法和做法都很對,讓我刮目相看。”   我要怔一下,才能反應過來他在說工作,並且在稱讚我。   “謝謝穆總。”我下意識這麼說了,才覺察有多生分和不自然。   終於被他稱讚,終於。   可是距離我曾經的期待已太久遠,應有的狂喜已揮發殆盡,只剩淡淡一絲感激。   “是我冒失了,你們早已經想到的。”我的自慚是發自內心,只有後面半句不是真心,“當時很心急,想到什麼就衝動地說了,實在不周全。”   “你出聲出得正是時候,不然我們要花更多心思來解這個結。”穆彥微笑,看上去並無芥蒂。   “是因爲程總和總部,纔不便說?”我試探着問。   “這個你不用知道。”穆彥毫不含糊堵上我的話。   我收了聲,轉換話題來掩飾尷尬,“但是正信真的會順着圈套跳進去嗎,我們有沒有時間等那麼久?”   “不用很久,加把火把他們架起來烤,就會很快見分曉。”穆彥平靜地掐掉菸頭,“只要總部不施加額外的壓力,我們就有足夠時間,扛住這頭壓力全靠紀總,他的責任危重。”   我不假思索地說,“他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穆彥沒有說話。   我從後視鏡看了眼他的表情,也抿住了嘴。   他發動車子上路,在深夜寬敞的長街上開得迅疾又平穩。   我靠着車窗,睏意又有些浮浮沉沉。   前面將要到我家樓下了,有個大轉彎,我想提醒他減速。   話還沒來得及說,他已打了方向盤,車子流利地轉過去,雪亮的車頭燈光掃向路面——幾乎同時,路邊花壇裏奔出一個小小影子,正正暴露在車燈下!   急剎車帶起的尖利聲響掠過耳邊。   我被慣性推向前方,又被安全帶猛然後勒,勒得肋骨生疼。   車剎住了,穆彥握着方向盤一動不動,僵了兩秒,轉頭看我。   我失聲問,“是什麼?”   穆彥喉結動了動,沉聲說,“我去看看,你不要下來。”   他推開車門的聲音,令我一顫,下意識揪住胸口,腦子空白。   等待的幾十秒是可怕的酷刑。   他走回來,打開我這邊車門,俯身說,“你來看。”   我機械地點頭,機械地下車,一步步挪到車後,看見了一隻蜷縮在地,把頭埋在後腿間瑟瑟發抖的小狗,地上沒有血跡。   我的腿頓時一軟,下意識抓住他胳膊,“我以爲……以爲你撞到一個小孩。”   穆彥長喘一口氣,“我也是。”   我們走到小狗身邊,沒發現它有外傷,只是看它不停發抖,不知到底有沒有被撞到。   穆彥又緊張起來,“會不會是內傷?”   我摸了摸小狗的腦袋,看它皮包骨頭的瘦弱樣子,估計是隻流浪狗,不會有主人,“這附近有家寵物醫院,送過去看看?”   穆彥二話不說,俯身就去抱小狗。   “小心。”我怕小狗恐懼起來會咬人,但當穆彥張臂將它抱起來時,它只是低微的嗚咽了一下,溼漉漉的眼睛望了望我們,滿是哀求,尾巴甚至還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