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THE END
下午連續兩個會議,又見三個媒體的客戶代表,其間不斷被電話打斷,我忙得頭昏腦脹。
晚上還有個新媒體成立而舉行的酒會,聲勢浩大地邀集業界人士出席。我們新來乍到,人場都是相互捧出來的,人脈要搭,江湖要混,我務必既當花瓶又當長矛去應陣。
出發前將挽起的頭髮放下來,換了一條亮色斑斕的絲巾,一副海藍寶石圓扣耳環,應付商務酒會正裝加上兩樣點綴,就算得體又不失重視。
周競明有分寸地稱讚,微笑,我端正坐進車裏,正色與他談起工作話題。
不在上司面前過於表露性特質是我時時提醒自己的新準則。
以往倚小賣小,擁有“小孩”護身符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
到達位於酒店頂層臺的酒會,迎面燈影流光溢彩。
與周競明達到門口,早有媒體的客戶代表熱情迎了上來,引着我們步入場中,與新交舊識招呼寒暄。這家新媒體來勢強勁,網羅不少資深傳媒人,多有臉熟的,一個個論資歷職位都是江湖前輩。但今晚受邀而來的我們,卻是座上賓,是未來的廣告大客戶。當這些身份光鮮的人物圍聚過來,當我置身恭維與笑臉之間,彷彿可以從他們眼裏,照見自己身上發出的光亮——當然不是我的光亮,是我們背後所代表的集團財力在燦然生輝。或是周競明,都鍍着一層美麗斑斕色彩,在扮演金錢使者的角色。
媒體耳目很靈敏,對我的空降背景一清二楚,總能準確迅速把握到應該把握的人,對我沒有絲毫慢待。到場不到半小時,一杯接一杯的酒,已讓我臉頰有些發熱。
這樣的夜晚,讓人很難不虛榮,不飄然。
媒體的包圍剛剛散去,周競明又介紹我與他相熟的業界同僚認識,將我稱爲他的搭檔。我識趣地接受抬舉,記得待在他肩之後的位置,不搶在他之前開口說話。
看着他們稱兄道弟,觥籌交錯,我保持着臉上微笑,心思已不知不覺飄忽。
似曾相識的場景氛圍,也曾發生在不同的人之間。
與紀遠堯,是如影隨形的存在,是一幅安靜的背景。
而穆彥……
記憶裏總有個小小角落,藏起我不喜歡看到的往事,那些丟臉的、出糗的、想起來就臉紅耳燙的,比如那一晚車裏失敗的告白,比如第一次和穆彥出席酒會,什麼應酬話都不會,從頭到尾張口不超過四次,一次還語無倫次說錯,簡直像塊木頭。
那時緊張懊惱地要死,以爲事後會被他不耐煩地訓斥。
但穆彥的“訓斥”只是淡淡句“以後多看多學。”
然後他問我,晚上有沒有喫好,再找個地方去喫東西吧。
回憶起這一幕,歷歷在目,心情卻已兩樣。
那時並沒意識到他的體諒,心裏只將他當作冷口冷麪,不拿正眼看的那個穆彥。
臉頰發熱,沒喝多少酒,熱意卻蔓延到耳後,讓人不自在。
奇怪的感覺忽如其來,讓我一怔一怔,搖搖頭也揮之不去,彷彿不是來自自己,而是……而是人叢之中,遠遠的,隱隱的,似有一道目光纏繞上來。
回過頭,隔了好些人,看不清那入口處,正走進來的着誰。
頂層臺像個巨大的玻璃盒子,鋼架挑空斜頂,頭上與前方都是無遮無攔的透明,映出星星的璀璨燈光,疊垂下來的幔布有酒紅色、深紫與銀色,腳下黑色鏡面般的大理石折射微光,彷彿灑滿細碎銀粉。
在這流光溢彩的玻璃盒子裏,影影綽綽,似乎每個人都無所遁形,也都捉摸不定。
我眯起眼睛,越過面前的人,看見那身影站定。
周遭燈光驟然都虛化,一切好似幻覺,毫無可能的時間地點,見到毫無可能出現的人。
恰恰不早一秒,不晚一秒,正在我心裏剛剛念及。
他就這麼走進來。
他沒有朝我走來,風度翩翩地駐足,向迎上去的人微笑。
那是這家媒體的廣告總代理商,一位精明熱情的男士,姓韓。
韓總領着他,親自向東道主做介紹,看上去和他十分相熟。
穆彥一如既往的神采飛揚,但也有明顯的不一樣。
他臉上始終有淡淡笑容,無論交談還是傾聽,都一派專注,態度平和許多,沒有以往鋒芒畢露的傲氣,而目光,再沒有朝我裏斜過一下。
“安瀾?”
身後傳來周總的聲音,我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像一根木頭,端着酒杯一動不動望向那邊已經好一陣。周競明和旁邊人說什麼,完全不知,此刻他們正看着我,似乎問什麼問題,正等着我回答。
周競明爲的我失神打圓場,“還在想工作呢,這個搭檔實在太敬業。”
其他人紛紛善意地笑。
我也笑着說聲不好意思,側轉身,繼續剛纔的話題。
然而周圍聲音都弱下去,我聽着身邊人的談話,看着他們的表情,信息卻傳達不到大腦。
周身都有什麼在刺着,從一眼看見那人時的驚愕欣喜,漸漸轉爲憤怒。
一直留心着他的消息,記掛着他的去向,他卻無聲無息在這裏出現。
他來了,卻對我視若無睹。
這裏在場的人大概不太認識穆彥,畢竟地域有隔,一方有一方的江湖,即使媒體多少聽過他的名字,總不那麼熟稔。也許有人知道穆彥和我是熟人,可我們不打招呼,旁人也就假裝不記得。
在周競明和我周圍,氛圍熱絡,不斷有人過來介紹認識,而穆彥到場和東道主聊了一會兒,卻沒有引起太大反應,周遭關注的人並不多,他也自與那位韓總在一旁聊。
讓我看得詫異,以往穆彥走到哪裏,都是被恭維與注視的焦點。沒人能否認他本身的氣場和魅力,但也不能不承認,更有魅力的是他的影響力。當他還在公司的時候,揮手一簽就是一份利益可觀的廣告合同,他就代表一個有財有勢的響亮名號。
而今晚的他,似乎只是以私人身份到來,不是代表任何公司——假如背後另有個財雄勢大的光圈,不可能受到相對的“冷遇”。
難道他還沒出山,可又爲什麼出現在這酒會上。
要說他不受關注,也不盡然。
今晚的穆彥,儀表風度格外出色。
他沒像大多士繫着刻板的領帶,正裝下面不羈地敞開領口,襯一條低調而考究的灰色領巾。
周競明與他的朋友聊着私人話題去,我和新認識的朋友隨意聊着,偶或聽見身旁兩個美女的低聲議論,“那是誰,很帥啊!”“還有人長這麼好看的眼睫毛……”
與他直在交談的韓總,此時又將他介紹給幾個本地媒體的人。
人們似乎要抽菸,一起走到外面平臺去。
穆彥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我試圖擺脫那個背影的影響,卻辦不到,目光總不由自主飄向那個通往平臺的門口。
曾經在三十五層臺上落寞抽菸的背影又浮現眼前。
還有那隻掉釉的杯子。
怔怔望着那門口,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股不清的強烈情緒將我主導,在心底催促、推搡,要走過去,到天台去,去和那人說聲,“你也在裏?”
呵,你也在裏,小說裏纔會有的對白。
並沒有千山萬水,也沒有天時地利,從這個城市到另個城市,從這座寫字樓的天台到另個高樓的天台,沉默也掩不掉的過去,三年裏點滴回憶,洶湧漫卷。
我走向那扇通往天台的門。
外面空氣清寒,鐵花燈柱散發柔和光暈,朦朦照着幾處人影。
我看見穆彥,漫不經心倚着欄杆在聽人話,手裏有杯酒,臉上有笑,目光飄忽在別處。
從我所在的距離,不遠不近看着他,隱約聽得到他低沉笑聲。
他目光回移,看見我。
似乎是這個晚上第一次正視彼此。
他目不轉睛看我,慢慢微笑。
旁邊幾人向我看過來,我被門口光亮照着,沒處隱藏,也不想隱藏,迎面朝他走去。
天台的中央,我們只剩步的距離。
他先開口,“知道剛纔我在想什麼嗎?”
沒想到會是這麼句開場白。
他不問自答,“我在想,最後會是你先忍不住來找我,還是我先忍不住去找你。”
一副孔雀腔調,也只有他能得理所當然。
好在我習以爲常,不至於被噎死。
我揚揚下巴,“還有懸念嗎,從來都是我先!”
起初表白的是我,被拒絕也是我,麻雀一直都飛在孔雀之前。
他意味深長地笑,“我更喜歡後發制人。”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正經對視半晌,一起忍不住笑。
他笑起來還是眼睛微彎,睫毛濃長,冷麪不攻自破。
我問,“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他笑笑,“我來湊熱鬧,韓總是我老朋友,幫了我不少忙,今晚來給他捧場。”
誰信他會千里迢迢來赴一場無足輕重的酒會,明知他是敷衍,我笑笑,“好,你就繼續玩神祕吧,最好今晚蒙面來,揮揮衣袖,不帶走半個眼球。”
“只帶走你的關注?”他反問。
這話直接得讓人臉熱,我下意識移開目光,低聲音,“關注你的,又不是我。”
“比如?”他挑挑眉。
沒想到別後再見會在這種境地,更沒料到見面什麼敘舊的話都沒有,先就鬥上嘴,彷彿還和以前一樣,什麼都沒改變,只是換了個地方。
錯覺,從我心裏生出暖來。
他問得我一時無言,其實還能關注什麼呢,無非是簡單到近乎廢話的一句話。
“最近好嗎?”我嘆口氣。
“湊合,就是瑣碎事情多。”他語氣平淡。
“逍遙麼久,總算要出山?”聽出他話裏有意思。
“不是出來了嗎。”他笑笑,“不然今晚湊什麼熱鬧?”
“是……”我心頭一跳。
穆彥漫不經心地笑,“以後就在這裏待下。”
沒有聽錯?
直勾勾望住他眼睛,像跌落一個早挖好的陷阱。
他的表情和挖下陷阱眼看着人掉進去的頑童樣滿足得意。
還沒等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韓總的聲音插進來,在熱情地叫他,並朝我微笑,“安小姐、穆總,來認識一下,這位是翰華集團的企劃部經理夏菁。”
和他同過來的是一位風姿綽約的美女。
韓總先介紹我,又介紹穆彥。
當我字字清晰地聽見,介紹穆彥的身份爲這家新近成立的營銷顧問公司總經理時,只想用目光把穆彥那悠然自得的表情掀掉,看看這人到底還隱藏多少名堂。
等韓總和美女離開,他知道我要問什麼,自動交代,“看我幹什麼,用不着驚訝,離開公司總要另外找活幹,退休還早。”
我還是瞪着他。
他清了一下嗓子,“就個小破公司,剛把攤子搭起來,沒什麼好的。”
我繼續瞪着他。
他終於不自在,“你還能再把眼睛瞪大嗎!”
“能。”我把眼睛睜大,“你所以不聲不響跑來這裏,忽然詐屍跳出來給人驚喜?”
“你少自戀,誰要給你驚喜。”他嗤然否認,“我做事的風格向來是這樣,事情沒到位,先就嚷出來多傻……這邊和韓總的合作,太早公開也不合適。”
“跟韓總合作什麼?”很好奇。
“只是代理渠道,沒有能力做全案,你們做全案,暫時沒精力插手渠道,正好各取所需。”穆彥認真解釋,“這樣客戶資源共享,雙方都省一半力氣。”
我聽明白,點頭,眯了一下眼睛,“也就是說,以後,我有機會成爲的甲方?”
甲方是乙方永恆的噩夢。
穆彥的表情,讓我大笑起來。
裏面酒會是什麼時候散去的,我都不知道。
重逢穆彥,一個接一個的驚喜從天而降,我有點找不着北。
等我找着北時,裏面人都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而上司被我弄丟了。
周競明高度近視沒拿到駕照,來時也沒讓司機送,是我開車載他來的。
手機忘在大衣口袋裏,沒有接到他打來的四個電話。
回覆過去才知道,他以爲我自己不聲不響回家了,便也搭朋友的車走了。
我汗顏解釋,告訴他遇見朋友一直在外面聊天,電話裏周競明無奈地笑了,只提醒我,他將一份文件忘在車上,明早記得帶到公司,一早開會要用。
我才提醒他,下班出來得匆忙,將明開會要用的資料忘在辦公室,本該今晚帶回去看的。一邊講電話一邊走到電梯間,電梯已到,穆彥站在門邊等。
“怎麼?”步入電梯,他側首問我。
“還得回公司一趟,忘東西。”我撓撓頭。
“低級錯誤。”穆彥皮笑肉不笑。
回頭瞪他。
狹窄的電梯裏,熟悉的一幕忽然湧上來。
靠着電梯壁,不知是下降的失重感,還是因爲什麼,輕飄飄似乎要飛起來了。
原來真正喜悅的時候,嘴角會怎麼也忍不住地往上翹。
抬眼看穆彥,表情似乎也這樣。
他就這麼不聲不響,離開了自己最熟悉的城市,放下從前的江湖,連同本已得心應手的資源人脈全都放下,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不再依靠別處的財雄勢大,從一個小小的公司,一個人重新開始。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空白起,沒有任何可依託的平臺。
他回應我的注視,在這狹小空間,目光深遠靜謐,暗流被篤穩撫平。
從未在他眼裏見過這樣的篤穩、明晰和一往無前的沉靜。
我輕聲問,“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他明白我的意思,坦然回答,“接到你上個電話之後。”
我低下目光,“要是我那沒打那個電話呢?”
他想想,“不知道,也許還是會。”
靜默片刻,他又自嘲地笑,“這就叫,山不過來,我過去。”
電梯叮聲,給這句話加上清脆感嘆號,門打開了。
時間已很晚,穆彥堅持陪我回公司取文件,不肯讓我一個人上去。
公司所在的寫字樓,位於一片入夜就死寂無人的商務區。一棟嶄新寫字樓新建不久,入駐率還低。我們租下半層,另半層空蕩蕩的,大半夜裏走過確實滲人。
以往加班超過九點,都有同事相伴離開,要是今晚真的一個人上來不知什麼滋味。
穆彥走在身旁,也沒有說話,平穩腳步聲彷彿一下一下合着心跳,莫名讓人安穩。
走進辦公室,燈光裏外雪亮,他饒有興味打量這小間屬於我的分寸陣地。
“在這裏過家家?”
放在桌上的水晶蘋果是調職時行政部同事送的;旁邊歪歪扭扭的陶盆是方方做的手工陶藝,養着株仙人掌;白錫相框裏是威震的照片。我的辦公室充滿女性特質,不喜歡千篇一律的刻板……不理睬穆彥的取笑,我走到桌後,低頭翻找文件。
他不見外,拿起威震的照片端詳,“過幾天康傑說要帶着悅悅過來,要不要把你家肥貓一起捎上?”
“好啊好啊!”我聽得這話倒是求之不得,不過我又愣,“康傑也來這邊?”
“他只帶狗過來,人不會留下來。”
“那他以後不再跟你幹?”
“他不能一輩子跟着別人,新去處已經找好,推薦的職位不會比從前差。”
我爲方方鬆口氣。
這樣也好。
文件找到了,我抽出來放進夾子裏,“好了,走吧。”
穆彥沒有回應。
我轉過頭,見他目不轉睛,出神地看着桌子角。
我順着他目光看去。
是那隻被當他做菸灰缸的咖啡杯。
我愣住。
火辣辣的熱意從耳後燒到臉頰。
想搶來藏起已來不及,他分明認出那個杯子。
我心慌意亂,拿起包裝傻,假裝沒看到他目光所向。
“走了。”
我催促他,低頭繞過桌子,繞過他身邊……
他臂彎猝然一緊。
挽住我手臂的力量拽得我直跌入身後懷抱。
他的胸膛溫暖堅定,下面傳來急促有力心跳。
“這杯子是我的。”他像個孩子在大聲宣告。
“是的。”我承認。
“現在還是我的?”他在我耳邊問。
熱的呼吸,軟的脣,強烈而陽剛的男子氣息。
我不出話來,目眩心悸,耳中轟然迴盪着他的聲音,急促的心跳令人窒息,我張嘴喘息,卻在這一刻被他倏然侵入脣間。隨即而來的天旋地轉,讓我站不住腳,纏綿兇狠的吻,彷彿要將呼吸也吞沒。
這就是情動的氣息麼,像深林裏苔痕與松木的香氣,像釀到最好時節的醇酒驟然揭開封泥。
我好像飄起來,失去重量,沒有羈絆,自由飄搖在風裏,飄搖許久,恍惚中被根線牽回一隻攜我路走過的手裏,懸停在一個庇護過我的懷抱。
耳邊迴盪着他的問題,如風聲過境。
現在還是他的麼,杯子,情愫,最初的仰慕。
我閉上眼睛笑。
在自己的川流上行走,走過的我時光,我的路。
我仰慕過的人,我向往過的夢,無關誰的離去與給予。
一切,終是我自己的。
後記
當穆彥辭職離去,安瀾也與紀遠堯告別,遠赴另一個開始,每個人各走各路,即使重逢也是多年後的惘然——這,更接近生活的原樣,也許是現實中的結局。
但在故事裏,我們可以把冰冷變成溫暖,把離別變成重逢。
生活已經足夠堅硬,就在故事裏保留一份溫暖希冀吧。
誠如讀者所言:“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爲路人與過客”,“安瀾終於在一曲將盡時找回最初的舞伴”,“我們不是都已經在這人生的路上全速前進了嗎”……是的,堅硬的過程,是爲了抵達溫暖的彼岸。
在2010年伊始,將這本書送給每一個在川流上行走的女孩。
願書中的堅持、勇氣與幸運,與我們同在。
番外 老紀篇
聚光燈打在眼前,光線強烈,看不清檯下遠遠近近模糊的臉,掌聲如預想中一樣,熱烈而節制。這掌聲裏包含多少真誠讚美,又包含多少嫉妒恭維,安瀾並不在乎,此刻她從容不迫,正享受着聚焦與矚目。
她站在發言臺上,代表主辦方致歡迎辭,神采飛揚,眉目剔透,從任何角度看去都無懈可擊。偌大的場子,炫目的燈光,她獨自站在那裏,在光環的最中央,像裹着閃閃發光的鎧甲,毫無疑問,又一個金剛女戰將——
他笑了,心緒在平靜笑容底下翻湧,想起了那時候的她。
那時跟在穆彥身後,總愛臉紅的女孩,每每低頭的姿態就像一種叫虞美人草的植物,單薄鮮妍,有幼細絨毛的花蕾從莖端垂下。
一晃幾年,眼前的她依然鮮妍,不再單薄。
今夜由她策劃執行的這場慈善公關活動在星光熠熠中啓幕,比預料中更成功。
此刻她正在目光匯聚的中心娓娓陳詞,這樣的場面,顯然她已駕輕就熟。
這個丫頭,像被施了魔法的植物,飛速生長。
每一次見她開出新的花朵,即使早有預見,仍然令他驚喜。
這是他親手栽培下的“植株”,親手澆水,親眼看她抽芽、茁壯、綻放、燦爛……像將軍看着士兵,像父親看着孩子,像小孩看着從自己手心掉落的明亮珠子,是驕傲,歡欣也是失落。
他眯了眼,看她在又一輪掌聲裏結束致辭,目光投來,向他微笑欠身。
到他致辭了,他纔是今夜真正的主人。
她清晰報上“紀遠堯先生”幾個字,聽來格外柔軟。
他起身,走向發言臺,走向她,燈光迷濛了周遭。
她迎着他的視線,笑容明朗。
當他走到發言臺前,她退後,如以往,如習慣,悄悄隱入他的影子裏,作他光環的陪襯。
以紀遠堯的分量,原本不必特地來這一趟,用不着親自爲今晚宴會捧場。
徐瑛心裏很清楚。
夾在中間位置,一頭是上司,一頭是下屬,徐瑛這個總經理多少有些尷尬。
因周競明缺席,她坐在了安瀾與紀遠堯座位中間。
徐瑛望着發言臺上一前一後並立的兩個人,目光停留在安瀾身上,良久移不開。
站在性別角度,她更欣賞安瀾,對這個下屬的好感,遠勝過對她的上司。
營銷總監周競明的位置早已被安瀾這小女子逼得岌岌可危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無論周競明還是徐瑛,一開始都沒料到安瀾的成長如此迅猛,到底是在當年“黃金組合”的紀穆手裏帶出來的人,一班知根知底的老人兒都贊安瀾盡得真傳。
徐瑛想,恐怕不用多久,自己也面臨和周競明一樣的命運,不是安瀾也會是別人——優勝劣汰,新人總要取代老人,職場有職場的新陳代謝,再正常不過。自己已經四十多歲,離職業生涯的巔峯已經近了,往前還能走多遠,心中有數。年輕時也不乏機遇,不乏好運,卻沒遇到捷徑可走。一步步下苦工拼出來,多耗費了若干時間,去日不可追。
看看身邊的安瀾,徐瑛不得不承認心頭偶或湧出的那一絲澀味,是嫉妒。
嫉妒她的年輕,也嫉妒她有更平坦的路可走。
不能說是捷徑,那對安瀾並不公平,她的才幹與敬業誰都看在眼裏。
風言風語早有耳聞,被破格委以重任的年輕女下屬,與單身又富有魅力的男上司,自然什麼樣的八卦都會有人揣測。徐瑛並不相信那些傳言,她敬重紀遠堯的睿智,也瞭解安瀾的品性。
可作爲女人,徐瑛並不遲鈍。
若說眼前這兩個人僅僅只有工作交情,實在沒有說服力。
這是個各顯神通的世道,誰又有資格審判別人的高尚與卑劣,徐瑛在心底嘆了一聲,收回審視的目光,臉上笑容不改。
宴會結束已近午夜。
逐一送走嘉賓,紀遠堯與徐瑛也先後走了。
安瀾留下來親自監督撤場。
表面風光落幕之後,仍要鉅細靡遺,善始善終——這是她的習慣,從某人身上一脈相承而來。
全部檢點完畢,讓同事都先走了,整晚的神采奕奕在這一刻棄她而去,疲倦壓垮兩肩。
坐在後排角落的座位,悄悄脫下高跟鞋,安瀾彎身揉着痠痛的腳腕,手機順勢從包裏滑出來,摔在地毯上。她撿起來,看了眼屏幕,深夜已沒有來電,也沒有短信。
高跟鞋蹬掉在椅下,儀態已不重要,安瀾靠着椅子,出神了好一陣,手機還捏在手裏。
恍惚間覺察到什麼,轉頭看去,原來還有一個人沒離開,靜靜坐在斜後方座位,陪着她發呆。
安瀾怔住,忘了穿回鞋子。
看到她發現他,紀遠堯沒說話,只是微笑。
“你怎麼回來了?”安瀾太意外,看見他與徐瑛一起離開,還以爲他先走了。
“今晚還沒機會和你聊聊天。”他看上去有點疲倦,語氣卻是愉快的。
“明早你又不急着走。”
“下午不就走了。”
“那也還有一整天呢。”
“哎。”紀遠堯嘆氣,“人走茶涼,豈有此理,連敷衍都不肯了。”
“什麼話!”安瀾笑出聲,瞪他一眼,“要涼也不用涼三年。”
她現在是完全不怕他了,時不時還揶揄幾句,損上幾句。
他無奈,想想這話也小有些滄桑,“三年,居然過得這麼快。”
她只是笑,拿起外套走到他身邊,隔一個座位坐下,仰臉問,“有沒有表揚?”
“十分漂亮。”他慷慨開口,四個字既認可了工作,也讚美了人。
“謝謝。”她大方收下,笑彎了眼睛。
他看着她,久違的默契輕鬆,像舊時光又回來。
於是問,“最近都好嗎?”
她明白他想問誰,爽快回答,“他嘛,還是當他的空中飛人,工作狂,又出差了。”
紀遠堯點頭,“那你呢?”
安瀾笑笑,“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不用整天黏黏膩膩,挺好的。”
“好來好去,就是不肯安定。”他搖頭笑,“等喝喜酒的人,等得脖子也長了。”
“又來了。”她不滿地哼了聲,“自己不結婚,還到處催人結婚。”
“孤家寡人,就看看別人美滿,也算過癮。”
他笑得無所謂的樣子。
她的笑容卻因這句話而淡去。
“沒想過要停下來嗎?”他突然轉了話頭,這樣問她。
安瀾聽得一怔,“停下來,爲什麼要停下來?”
紀遠堯看着她,“我對你說過,一段很長的路,如果決定走下去,中途不停,一早就要做好走很遠的準備。”
“當然,我記得。”
安瀾仰起臉,眼裏有幽深光彩,彷彿是他當日這一句話丟下的火星,從未熄滅。
他眼裏也有了不同尋常的鄭重,甚至是嚴厲,像要一直盯到她心裏去。
她太瞭解他,當這種目光出現,就代表他的身份又切換回去,又成了那個六親不認的“船長”。當他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時,她便不那麼驚訝了。
“我這次來,是爲兩件事,一是這個晚宴,二是因爲周競明。”紀遠堯平緩地說,同時審視着她的反應,“周競明一週前已向公司提出辭呈。”
畢竟是她的頂頭上司,周競明有了去意,安瀾是第一個覺察到的,只是沒想到他去向堅決,決定做得這樣快,還是讓她有些措手不及。不能說周的離開是她期盼的結果,但這一天遲早到來,她成竹在胸。
“競明在這個團隊也有不短的時間,現在他要離開,我很惋惜,也尊重他的選擇。” 紀遠堯目光復雜地看着安瀾,看着自己一手澆灌起來的細小花朵,已有了尖刺,已能在叢林裏開拓她自己的地盤,壓倒老藤,獨佔一枝風光。
周競明只比她多佔幾年資歷的優勢,論才幹是不如的,論潛力更處下風,論人脈則不必說。他有自知之明,也有成人之美,是個清醒明白人,與其和後輩爭個頭破血流,不如趁姿態還夠漂亮的時候轉身,去處也不會差。
紀遠堯緩緩說,“在繼任人選上,本來考慮從總部抽人,但有三個人同時向我推薦了你。”
安瀾一時意外——三個人?
“徐瑛、Amanda,以及周競明。”
紀遠堯看着她愕然又恍然的表情,笑了,“誰比較令你意外?”
安瀾低下目光,沉默片刻,“你。”
紀遠堯抬眉。
“爲什麼你沒考慮我?”她直視他。
“理由,在我剛纔問你的話裏。”他早準備好了答案。
她眉宇間神色一閃,念動如電,似乎是明白了,卻又欲言又止。
紀遠堯深深注視她,“你的能力我毫不懷疑,但是我不確定,這次要不要再推你一把,推你走得更遠,不確定那是不是對你更好的方向。”
她抬起頭,不出聲地望着他。
他將臉側了過去。
這樣感情用事,於他,是值得臉紅的錯誤。
“當初讓你過來,是我的主張,這次與我無關,完全是你自己靠這三年的表現贏得機會。你能得到這三位的一致推薦,我很高興,也爲你驕傲,你是我的成就之一。”紀遠堯沒有看她,目光投在別處,語聲和緩低沉,“營銷總監這個崗位,你能勝任,但不會很輕鬆地勝任,你和我一樣清楚這個位置的壓力。從前穆彥是這公司最年輕的營銷總監,你比他當年更年輕一些,並且是個女性。你需要付出比他更多的努力才能做好。假如現在你生活的二分之一已經被工作佔據,那麼以後會是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站在私人立場,我認爲這對一個女孩子是殘酷的事;拋開私人立場,你是接手這職位最理想的人選。”
終究他還是把這道困難的“選擇題”拋到她自己手裏。
這一次,不想再以自己的力量左右她的軌跡,不想再每每看着她成長壯大,暗自五味雜陳。
番外 小穆篇
安瀾將車停在酒店門前。
互道再見,相視微笑。
然後紀遠堯推門下車,走入酒店,直入大堂,沒有回頭。
安瀾從車中看着那離去的背影,目光相隨,直至視線被電梯門緩緩截斷。
電梯往上升去,離地面越來越遠,紀遠堯木無表情地解開領帶,肩背線條因此刻的鬆懈,顯出了人前掩飾得很好的疲態。
深夜酒店,走廊寂靜,走在柔軟地毯上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聽不見。
房間門打開,陌生嶄新的空氣從房裏卷出來,撲到臉上,氣味像是冷藏過久。
燈光全部打開,總算有些回暖。
紀遠堯倒了杯酒,將自己沉入寬大綿厚的沙發,按下窗簾遙控。
落地窗外是燈火寥落的城市,路燈勾勒的延長線向四面伸展,不知哪邊是她回家的方向。
盛着冰塊的酒杯,在掌心裏轉動,紀遠堯看着窗外,心中有濃稠失落,如化開在酒中的冰。
那朵曾經令他怦然心動過,想要呵取在掌心的花,也終於長出鋒銳的刺了。
她不負所望成爲又一個驍勇女戰將,再不是他的小女孩。
他也收回了最後的保護傘。
於一個男人最隱祕的私心裏,他再一次希望她選擇退後,即便如今再退也退不到他身邊。
不想看着她往前走,沒人比他更知道前方有什麼。只因他已從同樣的路途走過,沒有退路,沒有選擇。如今她卻可以退,退回現成的避風港,又有什麼不好。
可她卻執意走上來。
迫得他收起私心,回到上司的位置,換一副堅硬心腸來待她。
既然是她自己要的,就讓她到風浪裏去,這一次他給的,不只是風光,不再是看上去那麼春風得意,底下的湍急暗流,他知道,她也知道。
周競明才幹平平,當初看中他的圓融,避免再來一個悍將,鬥得烽煙四起。面對崢嶸漸露的安瀾,他這個上司當得漸漸力不從心。
身爲總經理的徐瑛冷眼旁觀,樂見今天這局面——周競明被安瀾擠走,空出的位置,未必就是安瀾的。中高層重要位置多是嫡系人馬,徐瑛沒有機會培植自己的力量。周競明雖然也是本地人,卻是紀遠堯親自招進來的。他這一走,再派空降兵來難免又要大打出手,從本地招人,徐瑛則求之不得,正好在自己的圈子裏物色得力助手。
可是,要不要直接晉升安瀾,卻是令她頭痛的問題。
安瀾有潛力,無資歷,經驗不足是致命傷。起用一個年輕女性承擔這樣重要的職務,是有風險的舉措,更有任人唯親之嫌。以紀遠堯的謹慎,徐瑛希望他不會起用安瀾。
然而紀遠堯一直在後任人選上不表露明確態度。
徐瑛明白,他是在觀察她這個總經理怎樣用人,會不會傾向於自己私利。
這讓徐瑛重新掂量了自己在頂頭上司眼裏的分量和位置。
掂量之後,她推薦了安瀾,以此試探紀遠堯的態度,把難題推回給他——安瀾做好了自不必說,假如不能勝任,也是紀遠堯自己的人,到時他無話可說,再換人便輪到徐瑛來選了。
紀遠堯對徐瑛的算盤心知肚明。
徐瑛是個得力的下屬,卻不是個聽話的下屬。
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安瀾必須扛下來,不管她喫不喫力,不論他忍不忍心。
紀遠堯轉動手中酒杯,微微嘆了口氣。
車子平緩地行駛在夜色裏,前方夜幕彷彿被路燈照得半透明。
安瀾集中注意力,專注開車,努力驅散留在眼底的那個身影。
夜風吹着鬢髮臉頰,臉上發涼。
“爲什麼你沒考慮我?”
她懂他的心意卻明知故問,不是擔心得到的信任不夠,也不是故作天真,到底出於什麼心態多此一問,自己也說不清了……有些話誰都不會說破,也不需要說破。
他給她溫情體諒,給她諄諄叮囑。
他的心思,從前她似是而非地懂得。
如今似是而非的一切,已彼此心照不宣,已各自緘口不言。
無論如何,這個要求是他給的,這個位置是她要的,哪怕鋪着萬千荊棘。
徐瑛以什麼態度看待她並不重要,資歷夠不夠也不重要,安瀾對目標、對自己毫不懷疑。
想得太出神,手機在包裏響了第二遍,安瀾才聽見。
包扔在後座,看了眼時間,這個鐘點還會打來的,一定是穆彥。
叮叮咚咚的鈴聲不依不饒, 安瀾開着車,抽不出空,只得任它吵鬧。
每晚穆彥都要對她道一聲晚安,無論在不在身邊。
此刻他應該身在千里之外,總那麼忙忙碌碌,飛來飛去。
想着那個永遠風風火火的身影,手機又響起來,他總是這麼不依不饒,安瀾笑着將車靠了邊,取出包裏手機。
卻不是穆彥,是方雲曉來電。
這個時間緊急來電,安瀾的心一下子懸起,急忙回撥。
只響了一聲,方雲曉爽朗的聲音就傳來。
“大忙人,你終於肯回電話了!”
“幹什麼這樣十萬火急?”安瀾聽她聲音無恙,放下心來。
“當然有大事,第一時間向你稟告。”
“多大的事,要嫁人嗎?”安瀾沒好氣,幾乎被她深夜奪命CALL驚了魂。
電話裏一串長笑。
方雲曉叫道,“你這個外星人,居然未卜先知!”
安瀾一驚,疲倦睏意被這重磅炸彈瞬間轟走,“你——”
方方得意笑聲裏,傳來康傑的聲音,他在一旁大喊,“喂,伴娘,不好意思我們搶先啦!”
早就約定好的,誰先出嫁,另一人就做伴娘,果然還是方方搶先一步。
康傑將他蓄謀已久的求婚安排在今天。
因爲,今天是七夕。
“七夕?”
安瀾恍然,記起,原來是金風玉露一相逢,有情人相聚的日子。
千里萬里,銀漢迢迢,都要在一起。
電話那邊的兩個人,報喜完畢,急着共度良宵兼慶祝去了,丟下被喜訊炸彈炸暈的安瀾,孤零零一個,還沒回過味來。
一個人下班,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回家。
另一個人不在身邊,只在心上。
七夕有什麼關係,只是個自得其樂的節日名目,安瀾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還是忍不住想,他現在在做什麼,也忙得和她一樣忘記了什麼七夕吧。
家裏有一個工作狂就夠頭疼了,他們卻是兩個工作狂湊在了一起。
真是一對不太合格的情侶——兩個人並不約束對方,也不時常膩在一起,從不打探對方的私人空間,從不追問“在哪裏、做什麼、還有誰”這種問題……有時針鋒相對,有時如膠似漆,有時我行我素。他不計較她的獨立,她也不在乎他的自我。
幸好是他遇見他,她遇見他,兩個同類的相遇,像史萊克遇到菲奧娜。
彼此都有一個自己的小世界,既交會又獨立,同樣的倔強堅持,免不得也磕磕絆絆,吵吵鬧鬧,轉眼一千個日夜相伴而過。竟有那麼久,在她最好的時間裏,有他一直在,永遠在。
深夜街上已沒有行人,車裏靜悄悄,安瀾撥出熟悉的電話號碼,這一刻迫切想聽到穆彥的聲音。
“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安瀾怔怔低頭看手機。
他是從來沒有關機習慣的,偏偏今天,這個時間,他關機。
每晚睡前的晚安電話也沒有打來,恰好今天忘了。
心情沉下去,有些失落。
又撥了兩次,仍是關機。
煩躁莫名而至,安瀾再一次撥出,聽到“你所撥……”時,啪地將手機重重丟回包裏。
朝夕相對,習慣有一人總在身邊,戀愛時的患得患失心情,好久沒有過了。
幾乎總是他打來電話說晚安,她卻常常忙得忘記回他電話。
不知幾時飄起了雨絲,擋風玻璃上星星點點閃動水光。
安瀾開了雨刮,集中視線注意力,眼前卻掠過那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像他在看着她,流露隱隱失望,如同那天,那個眼神……一直記着那個眼神,記得那天他的求婚。
是過端午節那天,特意一起飛回他父母家中過節。
穆彥的母親喜歡做菜,親手包糉子,端一籃碧綠的糉葉,笑眯眯地教她。
安瀾手不巧,做飯天賦欠缺,包的糉子總是露餡。
穆彥過來瞥一眼,“笨死了。”
安瀾還沒嗆聲,老頭子已挺身維護,“你聰明,你捆一個來看看!”
穆彥擺出一副弱勢羣體的臉來,實則看父親寵着安瀾,真正得意的是他。
老頭子繼續教訓,“找媳婦又不是找保姆!”
老太太接話,“多學學就好了,安瀾做飯做得少,學着點沒錯……”
老頭子皺眉,“家裏又不缺做飯的,你老愛操心,早叫你歇着,忙一天又嚷嚷腰疼。”
老太太反詰,“我做的飯,和保姆做的,能一樣?”
“你沒人家做的好喫嘛。”穆彥欠揍地插嘴,令老太太惱了。
安瀾笑着打圓場,“阿姨親手做的愛心糉子,當然不一樣。”
穆彥拿起她手裏包得十分艱難的那枚糉子,打量着,“那你給我的愛心,就這歪瓜裂棗樣?”
老頭子哈哈笑,攛掇安瀾,“別給這小子喫了,不識好歹。”
打從第一次上門,老頭子就認可了這個未來的媳婦。
相處久了,老頭子越來越寵她,對兒子沒機會表現的慈祥,全都愛屋及烏給了安瀾。只是老太太私下卻對安瀾有些微詞,總覺得女人還是該以家庭爲重,別整天忙來忙去。
“不說相夫教子,起碼每天有人做晚飯,纔像個家。”
老太太不止一次地這樣說過,很明確地暗示安瀾,作爲女友和未來媳婦,她做得不夠好。
安瀾無言以對。
老太太要求的確不高,每天做一餐晚飯,是一個妻子一個主婦,最簡單的工作。
只是從早搏殺到晚的職業女性,走出寫字樓,已經心力透支,一身疲憊,回家走進廚房,早沒有洗手作羹湯的溫柔閒情。何況各自加班、出差、應酬都已應接不暇,天天回家喫飯,實在是奢侈願望。
安瀾不想再由糉子引發這個問題,藉着與穆彥鬥嘴,避開了。
她去洗手,穆彥跟進來,不聲不響從身後捉了她的手,伸到水流下,替她抹洗手液,替她搓洗雙手。安瀾抬眼從鏡子裏看穆彥,他低垂着眼,“別理她說什麼,我們過我們的。”
他緊貼着她後背,臂彎收緊,將她圈住。
體溫透過來,令她身體不由發軟。
他埋頭嗅她髮絲,嘴脣搜尋着髮絲下的柔軟耳廓。
她咬脣笑,小心聽着外面的動靜,像在家做壞事的小孩怕被父母發覺。
腳下傳來一聲“嗚汪——”
安瀾低頭,裙角被穆小狗叼住。
睜着亮晶晶一雙狗眼的穆小悅不知倆人這是在玩什麼,強烈要求加入。
穆彥試圖推它出去,它扭來扭去的哼哼撒賴不走,叫聲引來了家裏的大狼犬,穆彥父親的寶貝。大狗急不可耐地擠進來,怕有好事漏掉了它,也哼哼嗚嗚鬧起來。
“鬧什麼呢,要玩把狗牽出去玩,今天還沒遛過胖子,穆彥你去遛遛它!”
老頭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穆彥與安瀾無奈對視,那一點纏綿還瀰漫未散,可纏綿機會已變成遛狗命令。
兩人各牽一條狗,說說笑笑沿着花園外圍牆遛彎,算着飯點兒遛回來,剛到門口,穆小悅和胖子同時發現了草叢裏路過的一隻貓。兩隻狗興奮得耳朵立起,拽着撲着要去追貓。安瀾拽住穆小悅,穆彥和那隻血統純正的魁梧狼犬較勁。等到貓逃遠,安瀾腳下一閃,差點被穆小悅拽得滑倒。
“笨,狗都牽不好。”穆彥伸手抓過穆小狗的牽引繩,“給我,你遛好你自己就行了。”
“不用了,你遛它們,我遛你吧。”
“我不需要遛,只要享受威震天的待遇,被好好伺候着就行。”
“伺候不來,我會當飼養員,不會當服務員,剛剛是誰說的——找媳婦又不是找保姆。”
安瀾學着老頭子的語氣,重複這句話。
穆彥停下腳步,拽住兩隻狗,若有所思轉頭看她,“也對,你又不是小保姆……”
這表情意味着還有不懷好意的下文,安瀾挑眉等着。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做媳婦?”他輕描淡寫地問。
安瀾愣了。
這似乎,聽上去,是在求婚。
他一手拽一隻傻狗,像問“晚上喫菠菜還是萵筍”一樣的口吻,向她求了婚。
然後盯着她的眼睛,等她回答。
只有在他緊張的時候,纔會這樣盯着人看。
以施加給對方的壓力,來掩飾自己的緊張。
一時措手不及,安瀾怔怔望着穆彥,彼此都在探尋對方眼裏的情緒。
他看出她的欣喜,也看到了她的迷茫。
沉默橫亙在兩人中間。
他笑起來,若無其事地揶揄,“有那麼難回答嗎?”
她也笑笑,垂下眼睫,“難度好大。”
“這對你很難?”他的聲音低下去。
很難嗎,安瀾心中也問自己,答案浮出——是的,很難,婚姻會給生活帶來什麼衝擊,給自己帶來什麼變化,都令她困惑。喜歡一個人,就要在一起,在一起就必須要結婚,結婚了就需要取捨妥協,是不是再沒有別的可能?安瀾對此毫無把握,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焦慮的完美主義者,假如有所困惑,假如不夠信心,絕不肯草率嘗試。
嗚嗚抱怨的穆小悅不滿意被拽着,想要掙脫。
穆彥鬆了手,任它們自己奔向家門。
他只望着她,伸手撫過她頭髮,眼神裏欲言又止,“安瀾,我沒想給你壓力……”
這眼神落在安瀾眼裏,令她無法直視。
安瀾低了頭,將下巴抵在他肩上,心中知道他是不同的,和那些只要求妻子每晚亮着一盞燈等待自己回家的男人不同。可是也沒有不同到超然地步,他也是個知冷知暖的常人。一直心安理得享受着做女友的自由甜蜜,可是作爲妻子或母親的責任呢,一想起來,就沉甸甸壓在心頭。
“走吧,該回家喫飯了。”
他伸臂攬住她,微笑,毫無芥蒂的樣子。
安瀾也笑,靠進他臂彎。
穆小悅坐在前面的路中間,吐着舌頭,討好地等着。
胖子已經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急不可耐想要回家。
“好香,有糖醋魚……”
穆彥抽抽鼻子,和胖子的動作一樣,神情陶醉,“這就是家的味道。”
而她,給不了他這樣的味道。
安瀾想起這句話,想起他的那個眼神,心中滋味雜陳。
車已到了家門。
家裏的穆小悅和威震天,這時候已經百無聊賴睡着了吧,沒人在家的時候,這兩個懶傢伙總算呼呼大睡。
走到門前,鑰匙轉了轉,門沒反鎖。
早晨出門時忘了,還是……安瀾心裏一跳,伸手推開門。
溫暖燈光撲入眼簾。
客廳裏一盞橘色燈照着黑色長沙發,幾隻白色靠墊,圍繞着中間一個人。
他裹着睡衣,懶懶斜躺,手垂下,一本書落在地上。
頭頂蜷着胖成一團毛球的威震天。
沙發前,拖鞋上趴着酣睡的穆小狗。
一人一狗一貓都睡着了。
放輕腳步走到沙發前,安瀾搖搖手指,示意醒來的穆小狗不要叫,不要動。
穆小狗拼命晃尾巴,看看女主人,又看看還在睡夢中的男主人,疑惑爲什麼不准它撲上去撒歡。威震天懶懶睜開一半眼簾,瞥她一眼,蜷起身子繼續睡。
安瀾俯下身,伸出指尖,撥了撥他的眼睫毛。
他動動眉頭,沒有醒,睡得很沉。
安瀾借用威震天的尾巴,把尾巴尖伸到他鼻頭掃了掃。
他把臉側向內,不耐煩地皺眉,還是不醒。
威震天鬱悶地抽回尾巴,斜眼看這兩個無聊的人類到底要做什麼。
安瀾爬上沙發,挨在他身旁躺下,手臂環住他脖子。
“唔。”
他終於睜開眼。
“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兩個人,異口同聲。
又一起望着對方笑起來。
“提前回來,手機也關掉,鬼鬼祟祟想幹什麼?”安瀾興師問罪。
“手機……哦,下飛機忘記開了,困得要死。”穆彥撓撓頭,“爲了騰出時間今天回來,昨天通宵沒睡。”
“怎麼非要今天回來?”安瀾眨眨眼睛。
“不爲什麼,就想今天回來。”穆彥一向鄙夷湊熱鬧的節日名目,矢口否認動機。
“嗯,今天是個好日子。”安瀾笑嘻嘻,趴在他胸前,推開礙手礙腳的威震天,指穆彥看向窗外的夜空,“天上好像有兩個人在約會噢。”
“別人約會關我們什麼事。”穆彥哼了聲。
安瀾大笑。
笑聲未歇,被他翻身摁住,不客氣地銜住了脣。
他恣意品嚐她的味道,不放過她的鼻尖眉梢眼角。
“嗯……等等……”她試圖抵擋他雙手不費吹灰的進攻,“還有好消息告訴你。”
“我知道,等下再說恭喜。”現在他只專心於她最後一粒未解開的衣釦。
“這兩個傢伙,好事居然先告訴你!”安瀾喫醋地嘟噥。
“沒人告訴我,周競國走人的風聲傳出來,獵頭都在蠢蠢欲動,我還猜不到嗎。”穆彥哼了聲,很不滿意她對自己消息靈敏程度的看低,“雖然徐瑛可能不那麼樂意,但是他,一定會用你。”
安瀾怔住,本想說康傑和方方的喜訊,卻沒想到,他搶先猜到了另一個消息。
“我還知道,老紀今天來了。”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
安瀾嘆氣,果然是低估了,人家是人脈深廣的前輩,早該想到他的耳眼通達。
“好吧,我是孫悟空,您是如來佛,您有五指山。”安瀾舉手表示降伏。
“小猴子挺有出息。”穆彥順勢作慈愛狀,摸了摸她頭頂,滿意點頭。
安瀾拿起靠墊往他臉上拍去。
他大笑,張臂連人帶靠墊一起笑納。
威震天被擠下了沙發,發出抗議的喵嗚。
穆小悅歪着頭考慮,要不要蹦上沙發,加入這個看起來很好玩的遊戲。
威震天鄙夷地看這笨狗一眼,扭着尾巴離開客廳。
現在是兒童不宜時段,請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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