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有鬼啊
師徒二人下了塔,遊方就要朝山腳下的小屋衝去,師父卻叫住了他:“彆着急,天沒完全亮呢,還得黑一陣子。你在這裏,能查覺到他們嗎?”
遊方試了試,很慚愧的答道:“離的太遠了,他們又在地下太深,除了洞口處運土的,僅憑神識搜索感應,我察覺不到另外兩人的行跡。”
劉黎又問:“那你剛纔是怎麼查知的呢?”
遊方:“那是坐忘中的空靈定境,神識與地氣交融,自然而然明晰。”
劉黎:“現在再試試!”
這怎麼試啊?空靈坐忘之境,講究氣不動而神定、心不動而意定,此時並非定坐,很難達到那種狀況。而且離開塔頂之後,失去居高臨下的地勢,又不再身處地氣靈樞位置,神識不可能延伸感應那麼遠,遊方確實辦不到。
劉黎笑了笑,用教導的口吻道:“行走坐臥,一念之間皆有空靈之境,這纔是行走山川的煉境功夫,知道自己火候差在哪裏了吧?同一種境界,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印證,所謂‘神氣凝鍊,移轉靈樞’,也可如此衡量。”
老頭說的道理遊方完全明白,但他確實還沒有那個境界,也清楚所缺的在何處,於是不再勉強,邊走邊道:“師父,現在就去抓耗子嗎?”
劉黎笑着搖頭:“不着急,讓他們再挖會,咱倆散散步、聊會天,該出手時我自會出手。”
兩人在南塔嶺腳下的樹林中散步,走着走着就來到了那間小屋附近,都施展輕身步法不驚動裏面的人。劉黎興致不錯,對遊方講了個故事——
劉黎年輕的時候就是風水師,陰宅、陽宅都給人看過,倒不是憑這個混飯喫,而是師父要他以此身份行走江湖,歷練的不僅是祕法,而是體會普通風門中人的市井百態,老頭的江湖門檻比遊方更精,當年的見識自然不能少了。
話說北洋時期,年輕的劉黎給一大戶人家點穴選陰宅,得到的打賞很多,同時也客串墓穴的設計,指揮工匠依法營造。這是當地一位督軍爲父母合葬修的大墓,督軍的父親曾做過前清的巡撫,後來又響應辛亥革命起事。世代官宦人家,選的當然是風水寶地,陪葬也相當的豐富。
此地人煙密集,離這位督軍家祖墳地不遠之處,還有另外一片公衆墳山,這邊在修墓,百步之外還有人在修祭祀祠堂。劉黎特意打聽了一下,是哪姓哪族祭祖的祠堂?有人告訴他,附近有個王家莊,莊中有幾戶姓薛的,是幾代居住於此的小姓,人丁不旺,先人都葬在此處,祖上有些旁支的墳塋已經找不着了。
前不久從南方來了幾個年輕人,自稱姓薛祖居於此,參加革命黨造反成功做了官,特來認祖歸宗,自願捐錢修一個祭祖祠堂。薛姓人家當然高興,這幾人就湊錢買了塊地修了一個小祠堂,荒山腳下一小塊地皮也花不了幾個錢,主要是建築和人工的費用佔大頭。
故事說到這裏,劉黎突然住口不言,笑着看着徒弟。遊方也反應過來了,接話道:“那幾個人根本不姓薛,就是來盜墓的,花點小錢修個祠堂,在香案底下打地洞,橫挖過去掏督軍家的祖墳。您老這邊點中的墓穴一下葬,恐怕就被那邊順手盜了。”
劉黎點頭:“這就是江湖中‘燈下黑’的手法,居然玩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遊方:“那幾人後來怎樣了?”
劉黎淡淡道:“還能怎樣,讓督軍給斃了,從古至民國,盜掘人祖墳都是死罪。求財不要命的人多,但那麼肆無忌憚的真是少見,還自以爲手段高超。”
遊方:“有些人並不是真的膽大,只是求財心切以至於忘乎所以不顧一切,你看看今天這夥人,自以爲能瞞天過海,都把盜洞挖到哪裏來了?”
自古盜墓賊挖洞,最難處理的是兩點,一是如何掩藏洞口,二是怎麼處理浮土?高明的盜墓賊打一個十幾米的深洞,能讓地表看不見浮土,這手段讓外行人覺得神乎其神,其實也並不太複雜,最簡單的就是灑、墊二招。
灑就是指灑土,假如附近有溝渠或水流,直接把土運出來扔到溝裏或水中,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墊是指把它墊到地表植被之下,先把附近的灌木或樹叢剷起來,然後把浮土一堆,再把植被重新放上去,灑上一片枯草樹葉。假如是野外,很少有人注意到地表特徵的起伏變化,所以外行人根本就看不見從盜洞挖出來的浮土。
到了近代,科技手段的進步誕生了更簡便的方法,比如狂狐他們帶着遊方去盜墓,就用炸藥產生的高壓空氣,直接炸出一個人可以鑽進去的深洞來,處理的土方量要小多了。這種辦法只能在郊外用,至於人多的地方很可能被察覺,除非附近在挖地鐵也是天天放炮能做掩護。
而這裏的洞口有屋子做掩護,洞打的相對比較容易,也不必在一夜之間就完事。浮土處理的很簡單,隨意撒在屋子周圍,山腳下也正在搞綠化,樹坑邊的堆土很多,路過的人也不會起疑心。但是劉黎和遊方這種人以神識一掃過,就覺得這屋子周圍的陰氣太重且缺乏生氣,似乎沉睡很久剛剛被喚醒的感覺。
“土”,本身也可以成爲一種出土文物,只是一般人看不出來罷了。
劉黎指了指周圍的樹坑說:“這種土,沒法種樹,填在樹坑裏樹苗很難存活,只是當時看不出來。”又問遊方道:“我考考你的神識,到底離多近,才能察覺到地下的人?”
遊方展開神識儘量向地下蔓延,這可比空間搜索的範圍小多了,他越走越近一直走到那棟屋子的牆根下,纔在地氣擾動間感應到下面有人氣活動。這個盜洞成階梯狀傾斜向下打了有三十多米長、十幾米深,不是一兩、天的功夫能挖好的,而且修的比較寬,看來想準備以此爲“基地”長期作戰,不是幹一票就走的樣子。
劉黎問了一句:“摸着了嗎?”遊方點了點頭,老頭一伸手:“等會兒有好戲看,先把羅盤給我。”
遊方這一次化名梅蘭德去鴻彬工業園看風水,當然隨身帶着羅盤,從揹包裏掏出來遞給劉黎。他以神識感應地氣,隔着地層也僅僅能查覺到地下一米多深的物性變化,但是屋子裏被人掏了個洞,站在牆根下神識可以直接延伸感應到整個盜洞裏的情況。
在盜洞的最前端,一個人正在往下挖,另一個人負責運土,透着薄薄的土層,遊方的神識卻無法延伸而入,除了濃郁的陰氣之外沒有其它任何物性的波動,好似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阻擋,哪怕最微弱的地氣波動都傳不出來,彷彿那一邊是另一個世界。
遊方正在詫異間,盜墓賊一鋤頭下去,已經打穿了那個未知的世界。用鋤頭盜墓,還真是臨時客串的蟊賊,看來是用鋤頭用習慣了。那神祕的界線之後有什麼?沒有任何新鮮事物,就是地下填土層與積鬱的濃厚陰氣,此陰氣精純凝鍊彷彿已沉睡千年。
所謂感應,神有所感形有所應,遊方也不由自主感到一片陰寒,延伸的神識彷彿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所以劉黎剛纔會問他:“摸到了嗎?”
就在這時,遊方突然感應到身邊強烈的地氣運轉,原來是師父劉黎有了動作——他在運轉心盤,且不僅僅是運轉心盤。心盤術的原理是在地氣中運轉神識,卻並不觸動地氣,而劉黎此時的動作不僅在觸動,而且明顯的在操控。
老頭在運轉心盤的同時,施展移轉靈樞之法,遊方恍然間差點以爲時光倒流,並不是真的看見了過去,而是神識被捲入到一個未知的隧道中,各個年代留下的氣息飛快的呈現印入感知,產生種種錯覺。
在劉黎的神識所及範圍內,各種煞氣四溢纏向那三個人。煞氣還有種類嗎?隱藏在過去的追煞,運轉在今天的劫煞,將要到來的迎煞,無時無刻不隨着時間與空間在運轉,只有運轉心盤才能夠感應到玄妙。
劉黎的攻擊不是一時一刻,而是打開了一扇恐怖的門,使對方無時無刻總能感受到環境中的煞氣纏繞侵襲。這既是煉器也是煉境,但歸根到底是煉人,以人爲靈樞引煞,以祕法留下奇異的靈引在一段時間內不會散去。
遊方倒吸一口冷氣,這就是所謂轉煞纏神嗎?真是太厲害了!劉黎對付的只是三個小蟊賊,並沒有真正動用轉煞纏神術,只是那麼意思意思比劃了一下,隨即收了祕法一切恢復正常。然後轉身問遊方道:“徒兒啊,明白了嗎?”
遊方點頭:“弟子明白了,當真太陰損了,傷人形神於不知不覺,還不如一刀殺了。這種祕術發動起來太難,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反纏己身,若不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還真沒必要。”
劉黎感慨道:“誰說不是呢!以你今日的功底,先練境有成,才能運轉心盤,心盤運轉無礙,才談得上化神識爲神念,只有掌握神念,纔可以施展轉煞纏神之法。我今日只是略做演示,讓你明白其中關竅,待你掌握神念之後,自知怎麼去運用這種祕術,但切記不可妄動,於人於己都無好處。”
遊方拱手行禮:“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接下來呢,我們做什麼?”
劉黎有些神祕的答道:“接下來就等着吧,看多長時間後會鬧鬼。”
鬧鬼,鬧什麼鬼?那就等吧。三個蟊賊一人在最下面揮鋤頭,一人在洞中來回運土,洞口外還有一人將土卸到屋子裏暫時堆放。劉黎施法、收法也就是幾秒鐘功夫,三個人沒有任何反應,該幹啥還在幹啥。
但漸漸的就覺得不對勁了,地洞里拉着電燈泡照明,怎麼燈光變得越來越飄乎似乎蒙着一層霧向外散發着冷氣,兩個肩膀頭寒颼颼的?明明就是一條空蕩蕩的地洞,怎麼感覺四面變得非常空曠,有無數雙眼睛在看着?
很多很多年前,有人在這裏填土掩住墓穴,怎麼現在又好像有看不見的人在填看不見的土,將自己掩埋在這深深的地下?這分明就是一種幻覺,但身體的反應卻是真實的,一陣陣陰寒發虛彷彿快要窒息。
最前面那個拿鋤頭刨地的蟊賊,本就不是專業的盜墓賊,膽子不算很大,手已經開始發抖了,一鋤頭下去勁力沒掌握好,鋤頭把脫手打在了自己的腳面上。然後就聽見他大叫一聲:“有鬼啊!”轉身就跑。
這個盜洞打的很寬大,但也不能這樣撒開了跑啊,一直起身子後腦門就撞在了木架上,腳下莫明其妙的一絆摔了個嘴啃泥,卻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的往外面衝。
盜洞中間負責運土的那個蟊賊也是戰戰兢兢,彷彿這一筐一筐的土中埋藏着什麼令人恐怖的東西,聽見同伴的那一聲喊,一撒手也向外就跑,同樣摔了一跤連滾帶爬。
在洞口處負責倒土的蟊賊此刻同樣膽戰心驚,看着屋子裏那個洞口,怎麼看怎麼覺得像一張巨口,就似要從地上撲起來將他吞進去。一聲“有鬼啊——!”從地底深處傳來,他莫名就感覺到盜洞中衝出了一隻看不見的怪獸,隨即也大叫一聲“有鬼啊!”
遊方聽見了聲音,緊接着那扇小屋的門就被撞開了,跌跌撞撞的接連跑出來三個人,第一個人的肩膀上的衣服不知被什麼東西勾破了,第二個人的褲腳撕了個大口子,第三個人的額頭還在流血。
但這三人誰都沒有來得及跑出去,剛一衝出來就被站在門邊的劉黎打暈了,就像接連栽倒的三個大糉子。劉黎直接用腳一挑,接連幾下將這三人從地下勾起來又扔回到屋子裏,吧唧吧唧就跟摔死魚一般,然後衝徒弟招了招手道:“進來,關上門說話,別讓驚擾他人。”
遊方跟着師父進屋,這所房子不大隻有前後兩間,外間有桌椅立櫃,牆角堆放着鋤頭、鐵鎬、鐵鍬、竹筐、笤帚等雜物,裏間有兩張牀和一箇舊衣櫃,這裏看上去應該是綠化工人的工作間兼宿舍。
此刻外間的地上躺着三個在昏迷中打着寒戰的傢伙,裏間靠內側牆角的一張牀被搬開了,地面有個一米長、約六十公分寬的洞,大約呈四十五度角傾斜向下延伸,修的挺仔細,竟然還有簡單的臺階方便上下行走。旁邊放着一塊約五公分厚的水泥板,恰好能將洞口整齊的掩住。
平日裏將洞口蓋上,牀挪回原位,再放上一些雜物,還真不容易看出破綻。這裏住了兩個人,外間卻躺着三個賊,遊方又出去檢查了三個人的手。從老繭的痕跡看,有兩人應該經常使用鎬頭與鐵鍬,而另一人手心和大拇指肚都被燻黃了,看來平時抽菸的習慣姿勢很特別。
“師父,有兩個應該就是住在這裏的綠化工人,這一個人可能是盜墓的老手,我推斷是此人買通了另外兩個工人,說服他們一起動手。”遊方稟報道。
劉黎:“這種事通常都有內行參與,也不用花錢買通,只要告訴另外兩人有什麼好處,貪念一起就會跟着乾的。這種活沒有行家指點幹不了,盜洞怎麼挖才能不塌、什麼地方有東西、得手後怎麼銷贓,一般人哪裏懂?”
遊方:“看這個架勢,他們可不是隻幹一兩、天,打算搞地道戰了,目前僅僅是開了個頭什麼都沒挖到。”
劉黎笑了:“是嗎?那你就下去檢查一下,隔空以神識感應並非萬無一失,掌握祕法之人常有此疏忽,有條件還是親身查驗一遍比較好。”
遊方一皺眉:“耗子都逮住了,弟子還用再下去嗎?”
劉黎嘴角一翹:“怎麼,你也怕鬼嗎?我告訴你,這下面真的有鬼,爲師命你下去把它抓上來,你去不去?”
遊方苦着臉道:“師父這是嚇唬我嗎?您剛纔施法弄的下面煞氣甚重,這三個人跑出來,地底煞氣匯聚正跟着他們往外鑽呢。……但弟子有秦漁在手,怎會在乎這區區煞氣?就算下面有鬼,也抓出來讓師父玩玩。”
劉黎啐道:“有鬼你自己玩,我纔沒興趣呢!羅裏羅嗦半天,別光說不煉啊,再磨蹭一會兒,天都該亮了。”
遊方一伸手:“師父把羅盤還給我。”
劉黎的語氣似是嘲笑:“怎麼啦,聽我這麼一說,你心裏反而沒底了?有秦漁防身還不夠,既然已掌握神識,還想拿羅盤探路,身爲地師傳人膽子怎能這麼小?”
遊方賠笑道:“小心非膽怯,我方纔以神識感應到此洞盡頭有些怪異,謹慎行事從來不是錯,身爲地師傳人怎能魯莽?”
劉黎將羅盤遞給他:“小遊子,你總是有理,還不快下去!”
第一百零一章、琉璃珠
遊方左手託着羅盤、右手持秦漁,貓腰硬着頭皮進了地洞,心裏也是一陣發毛。本來沒什麼好怕的,可是劉黎施展了轉煞纏神術,搞得下面很瘮人,又說了那樣一番話,搞得他心裏很沒底。
世上所謂膽大者,有三種情況:一是無知者無畏,冒冒失失就敢闖;二是利慾薰心,忘乎所以鋌而走險;三是心中有數,會發生什麼情況很清楚,因此不懼,但誰也不敢說一切盡在掌握,只侷限在某些的場合。
這三種人,遊方都不是,至少此時心裏沒底。小遊子行事從來都不是肆無忌憚,否則也不會那麼溜滑,不無謂的冒險,但他不是怕事,無計可施之時也會迎刃而上,“膽大”與“勇敢”從來都是兩個概念。
四面匯聚的煞氣與地底深處的陰氣撲面而來,遊方反而將秦漁收了起來,展開神識蔓延周圍,只是感應卻儘量不觸動任何氣息。秦漁在這種地方太“刺眼”了,弄不好把“鬼”都嚇跑了,如果目的是爲了查探,還是不要擾動周圍的好。
掌握神識之後,理論上完全可以不用羅盤查驗地氣,但是藉助靈性特別強的老盤子爲靈引,感應可以更直接敏銳、範圍也更大,它也是一種法器,連劉黎都喜歡用。
一進入盜洞,與羅盤一體的神識感應就是一沉,似乎有被吞沒、埋藏的感覺,這是奇針八法中的“沉針”,接着羅盤天池中的磁針又往上一挑,神識感應又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外推,變成了“浮針”。再往前走,磁針沉浮不定,是典型的“投針”。(注:關於奇針八法,參閱本書開篇第一章。)
這種細微的變化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因爲人的手託着羅盤往前走,磁針本身就會顫動,很難分辨是因爲什麼,除非是相當有經驗的內行。而保存完好、靈性越足的老盤子,對自身震顫之外的感應就會越靈敏。遊方根本沒有低頭去看磁針,神識一體感應,就與自己的手沒什麼區別。
盜洞下到十幾米深處坡度變緩向前延伸,坑道里拉着電線點着節能燈管,遊方連羅盤都收起來了,因爲這裏一眼可以看到盡頭,神識的感應配合奇針八法很清楚,內行人沒什麼好詫異的。
師父在故意嚇唬他,不是試探他的膽量,而是考驗他的定力——能否心境空靈不爲各種因素擾動?在這裏,感覺很類似洛陽古墓博物館的地下走廊,遊方笑了,因爲他已經走到盜洞的盡頭,知道老頭要他下來尋找什麼?
這個坑道與其說是普通的盜洞不如說是地道,因爲人可以站直,看來那夥盜墓賊不僅僅想做一票買賣,而是打算以此爲祕密基礎,向各個方向延伸,儘量盜掘更多的古墓。真是貪心不足啊!通常盜墓賊都講究快進快出、得手就走,然後找生氣與陽氣足的地方休養,沒人會在地下安營紮寨的,這與膽子大小無關,下面確實不是活人呆的環境。
長期在地下偷摸幹這種活,又不敢見光讓人知道,久而久之,不用劉黎施展什麼轉煞纏身術,他們自己的精神與身體肯定會出問題。類風溼一類的毛病還是輕的,精神異常就不說了,肝膽病變與心血管系統出問題的可能性非常大。
遊方一邊嘆氣搖頭一邊蹲下身來,盜洞的盡頭落着一把鋤頭,看形勢已經定好了位置想筆直往下挖,以揭頂的方式盜掘下面的古墓。遊方曾以神識感應到,盜墓賊一鋤頭彷佛挖穿了一個神祕的未知世界,現場一看,原來是地下的青膏泥層被挖開了,他第一次親眼看見了陰界土。
陰界土不是“土”,就是千年以來封存陰氣的青膏泥層內表面凝鍊的一層地氣界限,彷彿陰陽相隔。被挖穿之後,神識中感應到地底沉睡多年的遠古氣息,似有靈動的陰氣投出。遊方拔出劍,小心的起了一整塊土層,託在手中仔細研究。
這東西沒法收集啊?它似依附在土層上黑色的薄膜,幾乎沒有厚度,用劍輕輕一刮就連青膏泥一起刮落,再輕的手法也不行。假如連着一層土帶走,那就是陰土,而非師父所說的陰界土,純正的陰氣反而被混雜耗散了,環境一變,也不能長期保留。——師父這是在考自己的手段啊!
想到這裏,遊方放下土,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幽森的地道。先解決另一件事再說吧,神識中感應的很清晰,暗中彷佛無形的眼睛在看着他,這不是錯覺!定住心神之後感應仍然很直接,那就是真的有問題。
他向後退了幾步,神識透過洞壁左側的土層,察覺到約一尺深的地方有特別的物性凝聚在一個小小的範圍。他揮劍刺入洞壁劃了一圈,掏出一個小洞,伸手從土層中拔出一塊完整的青磚,然後在下面又摸出一樣東西。
這是一枚核桃大小的圓珠,乍看上去竟是青花瓷的色澤與紋飾,但遊方知道這裏的土層至少也是兩千三百年前的堆積,不可能出土青花瓷。但此物又不是玉器,燈光下仔細觀看,它是半透明的質地,表面青色的紋飾如流動般滲入到瓷白色內部。
它是一枚琉璃珠,紋飾是戰國時期楚國一帶“蜻蜓眼”的風格,色澤鮮亮就似剛剛燒成,兩千三百年前就有如此高超的琉璃工藝,令人歎爲觀止,不親眼見到簡直不敢相信。此珠中空,應是吹制而成,兩端有小孔可以穿珠配飾。
這枚蜻蜓眼琉璃珠保存的太完好了,就似大夢中剛剛睜開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兩千多年後的遊方。琉璃器出土後,不會像木器那樣快速的腐蝕分解,與陶瓷、玉器類似,也有回火還陽的過程,但色澤會漸漸變得暗淡、質地也會變得渾濁,雖然很緩慢卻不可逆,器物若有靈性的話,也會漸漸散失。
遊方看着這枚琉璃珠,苦笑着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你嚇了我一跳,幸虧是落到了我手裏,若想重見天日又能靈性不失,着實要費一番功夫呢。”
他站原地,左手託珠右手一揮短劍,一陣陰風煞意瀰漫飄散,盜洞中出現了一個人。靠,真的見鬼了!但遊方並沒有嚇着,因爲這個“鬼”他很熟,身形妙曼體態窈窕,身披如一層劍光般的長裙,性感中散發着媚惑的氣息,正是心像所見的秦漁。
這枚琉璃珠的靈性果然很特別,以它爲靈引運轉神識,可以激發心像所見。這麼形容多少有點玄,換一種說法,普通人佩戴這枚珠子容易“見鬼”,心裏疑神疑鬼時說不定就真的看見鬼了,民間的說法叫做開陰眼。地下出土的古物,有時候很邪門,不能隨便配飾,除非是遊方這種明白人。
秦漁從未像今天這般真實,簡直就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只是感應中缺乏靈動人氣,但她的一雙眸子裏竟然也有了好奇之色。
“怎麼,你喜歡?那就送給你好了。”遊方將琉璃珠遞了過去。
秦漁低下頭,竟露出了一絲略帶羞澀的笑意,伸手將琉璃珠接了過去。這是遊方第一次看見她笑,也是第一次除了練劍之外的主動的人性化交流。古劍秦漁本身自然不會笑也不會動,所有這一切都是遊方在養劍時賦予“她”的靈性,在心境中奇異的呈現,也是習得“煉境”心法之後的新感受。
以前的遊方理論上也可以這麼做,但一動念便是魔境幻像,只有將自己的心境煉化空靈之後,才能真正與秦漁的靈性做直觀的交流。昨夜師父的指點,此時藉助這一枚琉璃珠,遊方找到了定坐之外的心境空靈狀態,在陰森的地下盜洞中,忘記了恐懼,笑着與劍靈說話。
假如有旁人看見這一幕,估計會嚇的汗毛倒豎,只見充滿陰森氣息的地下盜洞中,站着個面帶微笑的小夥,也不知他在衝誰笑?身前不遠處有一枚琉璃珠,竟詭異的懸浮在半空!不是真的有鬼伸手托住了這枚珠子,而是遊方的神識運轉中掌控——這是神氣消耗極大的祕法,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這麼玩,一般高手也從來不這麼玩。
也就是一笑之間,遊方隨即伸手收回了琉璃珠,沒有繼續發動“化境而觀”的祕法,還有正經事要做呢。
他又回到盜洞盡頭,掀開一層青膏泥露出陰界土,然後一晃手中的琉璃珠,奇異的一幕出現了,青膏泥層表面那極薄的一層膜狀黑色化爲霧氣飄向琉璃珠,被收入中空的珠子裏面。遊方另一隻手拿起鋤頭,將盜洞盡頭這一片青膏泥全部揭開,陰界土全部收入琉璃珠中。
陰界土不能用常規的方法收集,只能用運轉地氣之法剝離純陰之氣,再以煉器之法凝鍊於特殊的器物中,劉黎給他的那塊綢布就是這麼弄的。遊方手中正好有琉璃珠,同時可用純陰物性暫時保護它的靈性不失。
他剛纔說要把琉璃珠送給秦漁,當然不是開玩笑,空靈心境中也開不得玩笑騙“人”,待到此物保持靈性不失能重見天日,可以裝飾在秦漁的劍穗上,能夠增添秦漁的靈性,使她的心像化形更加清晰生動,也增添對外界感應的靈動反應,是一件絕佳的“禮物”。
盜洞盡頭能挖到陰界土的範圍只有一米方圓,下面再透過夯土層應該就是古墓了,遊方可沒有興趣盜墓,隨即放下鋤頭轉身離開。他掂了掂琉璃珠,心聲暗罵師父太詭了,竟然要他收集三兩陰界土!
當時以爲挺少的,現在才知道這種東西要以神識煉化之後才能收集,這枚琉璃珠收集的陰界土越多,無形中分量也會變重。假如有朝一日憑空重了三兩,且不說要花費多少工夫,就算把整個南塔公園都掀開恐怕也夠嗆啊!這還是假設下面每一座古墓外層都有陰界土存在的情況,怎麼可能呢?
唉,中師父的計了!原以爲蒐集三兩陰界土是最容易的,現在看來恐怕是最難完成的任務。就算知道南塔公園下面有,遊方也不可能在這裏挖,還得另尋機緣。
劉黎看着徒弟從盜洞裏鑽出來,笑眯眯的問道:“有何收穫,抓着鬼了嗎?”
遊方:“收穫倒是有,還見識了陰界土。但是師父,您老人家也太陰了吧?簡直比陰界土還要陰!怎麼才能湊齊三兩啊?”
劉黎憋着一臉壞笑:“這種事情需要機緣,機緣則要有足夠閱歷積累,天下山川可能有陰界土的地方,又不僅僅是古墓。弄不好你將來就能碰上,一次收集成功。”
遊方反問:“託您老吉言,假如真有那種地方,我一次煉化成半錢陰界土就得神氣耗盡,歇個十天半月才能恢復。且不說如何難尋,請問您老一次能收集多少啊?”
劉黎想了想:“假如真有那種地方,一次半兩吧。說來說去,還是你功力不足、閱歷不夠,得繼續歷練啊,弟子不必不如師嘛!……不說這個了,你在下面的收穫除了見識陰界土,就是這塊不值錢的磚頭嗎,難道想拿回去制硯?”
遊方真是個不浪費的好孩子,下去一趟不僅把琉璃珠揣了上來,連那塊兩千多年前的古磚也搬上來了。這塊磚差不多是現代常見板磚的兩倍大,鐵青色的質地,比現代的磚頭明顯更沉更緻密。
他捧着磚頭道:“弟子如今看器物,不能以古玩市場的價值衡量,此磚燒成之後封存兩千多年,物性精純,凝鍊古時地氣。我以神識煉器之法助它回火還陽,可鎮宅中地氣,暫時當鐵獅子用,以後可爲安放鐵獅子的底座。將來習練心盤,說不定也有幫助。”
說到這裏,有一個很意思的問題:自古以來,最常見、用量最大的陶器是什麼?答案就是磚頭。可能沒人把磚頭的當陶器,但它的燒造工藝也要經過採土、洗料、制模、打胚、入窯、燒製成形等一系列標準的製陶過程,只是後來在民間大規模應用時被簡化了。
有一句古語叫“秦磚漢瓦”,在先秦兩漢時期,“磚”還不是一般老百姓能用得起的東西,平民建築多用木材、石材、土胚建造。皇家與貴族建築大規模用“磚”,工藝與成本超出現代人的想象。它的原材料是顆粒極細、極均勻、漂淨後沒有雜質的“澄泥”,極費人工,燒成之後質地均勻緻密、質量極佳。
傳世秦磚漢瓦在唐宋時期是製造硯臺的上好材料,到了明清時期,專供皇家宮殿的鋪地“金磚”,就是借鑑秦磚漢瓦的工藝,是要求最嚴格的一種澄泥磚。(注:想看金磚實物,去故宮三大殿。想看秦磚實物,去秦始皇兵馬俑,俑坑下面鋪的就是。)
而遊方從地下帶上來的是一塊戰楚古磚,無字無紋在古玩市場上不值錢,連考古工作者一般都不會特別注意,但它是質量一流的南嶺古澄泥燒製,更難得物性精純,神識感應有匯聚凝鍊地氣之效。——好東西,不能浪費了,雖然沉點,還是帶走吧。
劉黎好氣又好笑道:“叫你下去一趟,竟然去揀磚頭了,想找這種東西,外面多得是。”
遊方搖頭道:“秦磚漢瓦好尋,在潘家園花錢都能買到,但是物性這麼精純、凝鍊古時地氣的磚頭沒見過。”
劉黎一擺手:“不嫌沉你就揹着走吧,可別說是當我面揀的,傳出去我丟不起那人,就像沒見過好東西似的!……你在下面還有何收穫?我方纔以神識感應,洞壁一側應該有點特別。”
“師父你看,就是這枚蜻蜓眼琉璃珠,我從磚頭下面掏出來的,不知爲何散落在土層中。”遊方放下磚頭,掏出琉璃珠遞了過去。
劉黎嘆道:“兩千多年前的事,我也不清楚,看上去是古人的飾物,好東西啊,你真是揀着了!知道以它爲器凝鍊收集陰界土,你總算沒讓爲師失望。”
遊方:“我什麼時候讓您老失望過?這裏事情差不多了,咱們該走了,報警抓人吧。”
劉黎卻在牀上坐了下來,正色道:“遊成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交代,今日演示轉煞纏神術,本要待到你成爲我的正式衣鉢傳人之後,但既然提前講了,就要授你歷代地師戒律,否則怕你會闖禍,一不留神也會害到自己。……你且跪下!”
見師父如此語氣與表情,遊方也不敢再嬉笑,跪在老頭面前道:“有什麼話,你老人家儘管交待。”
劉黎卻不着急,而是反問道:“你遇見我之前就是看風水的內行,我後來才知是得自莫家原風門家傳,那麼我問你,可知地師五戒?”
遊方點頭:“弟子從小就知道,許多風水書上都說過。”
劉黎:“說來聽聽,看你記的牢不牢?”
所謂地師五戒,當然不是專門針對劉黎這種地氣宗師,而是自古以來的風水師從事地理堪輿的五種忌諱。幹這一行的人遵不遵守是另外一回事,但自古以來就有這些說法,歷代風水典籍中或多或少都有提及。
第一百零二章、地師五戒
地師五戒在流傳中的表述多有出入,五舅公莫正金曾對遊方如此講述——
一忌承言萬諾:風水就是風水,世上諸事成因不僅僅在於風水一途,自古有一命、二運、三風水、四修陰德、五讀書之說。地師不能將所有福禍之事都託言風水,大包大攬彷彿一切都能以此道解決。從江湖門道看,此忌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同時給江湖同道留餘地。
二忌挑利引爭:所謂風水寶地不可能盡是無主曠野,不能借風水之名,挑唆主家謀奪、侵佔公山、廟產或他人之宅基、祖墳,以至於引起紛爭。古代這種事很多,鬧的家破人亡的情況都有。這本身就是造孽,還談什麼風水?
三忌妄加譭譽:古時大戶人家修陰陽宅,尤其官方重要建築,往往會請好幾位甚至好幾撥地師來看風水,建築工匠本身也是懂風水的。這時不能爲了顯得自己高明,或者爲了迎合某些人,對他人意見妄加譭譽,不方便說的可以不說,但怎麼看就怎麼說。
四忌截地留私:主家請地師看風水,費時費力費錢,地師點中了什麼地方卻暗中不言,另求重金指於他人,這是不應該的。若信任不專、接待無禮,地師可以拒絕,但爲誰點地就應指明,不可隨意敷衍然後截地留私。
五忌附會自欺:地師不可能走遍天下山川無所不知,各處奇特的地形地貌也很常見,經常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此時不能強作附會自欺欺人。地理之道變化莫測,一時難辨就不要強指吉凶,不懂裝懂誤人。
莫正金所說如此,清初餐霞道人另有“看地五戒”流傳較廣:一戒自滿欺人、二戒貪婪聽囑、三戒顛倒是非、四戒利此損彼、五戒妄施鎮壓,其大意類似。
遊方說完之後,劉黎很滿意的點頭道:“這些都是口頭話,你卻記得很清楚,不錯!有很多人讀風水籍,只看所謂的門道,卻記不住這些看似沒用的講究。”
遊方慚愧道:“我能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爲五舅公告訴我這些也是江湖門道,無論是抬門檻還是撤門檻,到時候都能用得上。……而歷代地氣宗師傳承戒律,又有哪些?”
劉黎正色道:“它也叫地師五戒,可不是說說而已的江湖門道,你給我聽好了!一戒轉煞纏神,二戒顛倒靈樞、三戒遺局留患、四戒破敗地氣、五戒佔盡風光。”
歷代地氣宗師傳承戒律,第一戒竟然就是轉煞纏神。劉黎所授的戒律與一般出家人的修行戒律概念不太一樣,更確切的說是五種行爲規則。此五種行爲各有講究,有些不能犯,有些則有特殊的限制。
比如轉煞纏神,非不死不休不可用,而且一不小心會傷到自己。劉黎曾以轉煞纏神術對付陸文行,當時的情況是劉黎拼上性命也要殺他,破戒先傷己。至於今天對付三個小蟊賊,並沒有真正發動,就是演示一下原理嚇唬人。
第二戒顛倒靈樞,並不是針對他人,而是針對天下山川自然形成的風水格局,可以移轉、化解、利用,但不能強行去逆轉對抗,否則反傷已身,有違天人相合之道。
第三戒留局遺患很好理解,出於種種目的控制地氣移轉靈樞,事後不能甩手就走不收拾乾淨,給後來者留下人爲的禍患。比如某人在荒野佈下引煞陣,事後不撤了陣法儘量散去匯聚的煞氣,路過的其他人會倒黴。
第四戒破敗地氣,是指不能人爲的製造風水煞局,傷害不相關的人,甚至永久的破敗某一處的風水。它與前面兩戒有聯繫,但此戒有所特指,不能因爲與某人一時一事之爭,刻意製造長期甚至永久性的風水破敗。因爲這樣一來,針對的不僅是與你爭鬥之人,而是今後居住此地的所有人。
第五戒佔盡風光則最爲複雜。受祕法傳承,可以查驗地氣、移轉靈樞、滋養形神,相對普通人已經佔了莫大的好處。但有一點忌諱,不能企圖佔盡某處天地靈氣。數千年以來,人類自然形成的聚居地,都是廣義上風水最好的地方,大環境對生活、繁衍有利。
地氣靈樞來源於天地之間,不屬於某個人,更不可能永遠屬於某一個人,不要企圖將所有的好處永遠都收歸己有,這與顛倒靈樞沒什麼區別,也是做不到的。所謂天下風水,不是某人之風水,運用之間應順其自然。
——這“地師五戒”是楊筠松楊公留下來的,不僅是歷代地氣宗師行走江湖的規矩,楊公當年有感門下桃李花葉紛呈,祕傳心盤留下一脈地師傳承,命其獨立於各派之外監察行止,並不是管人家的閒事,就是以此五戒監察天下風門各派。
劉黎最後說道:“時至今日世事變遷,當年楊公密囑早無餘效,但地師傳承卻留了下來,濫轉靈樞妄動地氣禍世者,歷代地師只要碰上了自會出手,我老人家的威名也不是憑空而來。……知道了這些,你應明白這份責任不好背,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遊方苦笑道:“說啥反悔!都上了船了,您老再告訴我想下船就跳水嗎?……弟子只是不明白,當年的歷代地師只有一個人,怎麼可能監察天下風門?”
劉黎也笑了,神情卻很是感慨:“地師五戒是楊公留給天下風門各派的,歷代地師只是於門外監察,號召風門各派協助。……再說了,這也是祖師爺捶崗的手段,那些打算亂來的人,只要江湖上有地師在,他們總會有所顧忌,不敢公然張揚。”
遊方一皺眉:“噢,就是嚇唬人的呀?”
劉黎不置可否道:“地師名號說是嚇唬人的也行,江湖捶崗手段無非如此,但我老人家可不僅僅會嚇唬人。……假如真是濫轉靈樞妄動地氣禍世者,有機會定想除去當代地師而後快,省得以後上門來找麻煩,否則陸文行爲何要暗算我、向左狐又爲何想趁機殺我?”
遊方長出一口氣:“您老人家命我歷練不足時不得亮出地師傳人的身份,看來不僅是怕丟人,也是在保護弟子。”
劉黎瞪了他一眼:“這你倒明白的挺快!你放心,爲師不會逼你做什麼,也不必事事學我。只要你自己守好這地師五戒,有餘力再談其他,起來吧!”說完話一揮手,散去了盜洞中不斷匯聚湧動的煞氣。
遊方隨師父走出了這棟房子,此時天光已經大亮,公園中有不少晨練的人,兩人散步般慢悠悠的走出公園。遊方在路邊找了一處公用電話,撥通了110道:“警察同志,我要報案,是兇殺案!……在南塔公園裏面,後山圍牆旁邊有一棟房子……裏面躺了三具屍體,地下還有兇器,可嚇人啦,你們快來啊!”
他報了“兇殺案”,也不是完全在撒謊,至少從那房子的門縫裏看進去,地上那三個昏迷不醒的人可不就像三具屍體?旁邊還放着一把鋤頭!之所以這麼說,警察會來的最快,這是遊方在謝小仙那裏學到的“知識”。
果然,等他們沿路北行離開南塔走向市區時,迎面開來了兩輛閃着燈的警車,直接衝南塔公園去了。事情已經辦完了,遊方問道:“師父,你老接下來有何指教,我們又要去哪裏?”
劉黎看着他:“你不想讓我總盯着你嗎?”
遊方趕緊擺手:“哪有這個意思,有您老在身邊指點,弟子求之不得。”
劉黎突然嘆了一口氣:“你放心好了,以後我不會再暗中盯着你,該教的我已經教了,就看你自己如何歷練,郴州一別,師父也該放手讓你行遊江湖了。”
能聽出來劉黎這句話很認真,他是真的要走了,不會再暗中盯着遊方。遊方反而感到很不捨,牽着師父的袖子問道:“您老人家打算去哪裏?”
劉黎答道:“回去找千杯道人,現身助他一臂之力,然後好好敘敘舊,有空再去青城山一趟,到疊嶂派做客。我玩了幾十年的神出鬼沒,蹤跡極少有人知曉,如今也該出來走動走動了,讓江湖風門各派知道地師劉黎還在,一衆宵小風聞,諸事收斂一些。”
遊方又問:“您老以前就認識千杯道人嗎?”
劉黎望向前方,神情似是在回憶,嘴角泛起了微笑:“上次見面,他還穿着開襠褲呢。當時他爺爺就是疊嶂派掌門,我挺看好他的資質。要不是他爺爺捨不得,而且歷代地師也儘量不在各大祕傳門派中挑選傳人,我說不定就收他爲徒了。”
遊方也笑了:“那真是故交啊,您老現在就走嗎?”
劉黎突然半轉身一巴掌拍過來,恢復了吹鬍子瞪眼的老樣子,呵斥道:“你巴不得趕師父快走,好自由自在去泡妞嗎?昨天說的話難道都忘了,血耙勾嘴鴨還沒請我喫呢!”
遊方一縮脖子趕緊道:“弟子正準備請師父呢,但不知在什麼地方啊,請您老帶路。”
劉黎哼了一聲:“有這份孝心就好,現在時間還早點,待會兒再去,你先領我逛逛郴州。”
遊方有點納悶:“讓弟子領您老逛街?”
劉黎以教訓的口吻道:“有些路師父可以領,比如去喫勾嘴鴨,但你不能總讓師父領路吧?這次來郴州,我領你去南塔領悟心盤,如果我不在,你自己知道去找尋嗎?郴州一帶有很多山川風水特異之處,今天是來不及遊山玩水了,但就在這郴州城中,未嘗不能有所發現。”
從昨天見面到現在,老頭始終有考驗遊方的意思,此刻仍然如此。逛街找東西,這裏又不是潘家園?遊方摸了摸後腦勺,腆着臉笑道:“師父,您又想考弟子什麼,給點提示好不好?”
劉黎一撇嘴:“我給你兩點提示。第一,松鶴谷向家離郴州境不遠,而他們最擅長風水陣法,弟子習練必然有方便手段;第二,你今天得到一枚琉璃珠還背了一塊大磚頭,但對風水祕法有用之物,未必需要如此費力尋找,也未必一定珍貴難尋。”
遊方眨了眨眼睛道:“師父是要我在這郴州城中,尋找與風水陣法有關的東西。”
劉黎很高深的仰頭看天道:“我就說這麼多,你自己去琢磨吧!不要總像一條游魚似的亂闖,往後沒有師父領路,你自己也應該多動腦子,所謂歷練不是四處瞎逛。今天碰到那夥蟊賊是意外,若非如此,除了師父教的祕法,你還能有何收穫?”
老頭說完這番話就不吱聲了,故意落後半個身位,看架勢就是要遊方領着他逛街,既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假如是出題考試的話,這一題可太難了!
既然如此,那就逛吧!遊方領着師父逛了附近的一家大商場,接着又逛了市政府門前廣場,然後又去了菜市場和自由市場,公園已經逛了,城市裏還有什麼好逛的,全國各地大同小異,總不能一大早就去夜總會吧?
一邊逛一邊展開神識,暗中感應查探周圍的地氣與物性,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遊方開始找機會與劉黎搭訕,問老人家需要買些什麼,弟子好孝敬云云,可惜老頭口風很緊,一點都沒打聽出來。眼看快到十一點了,劉黎終於有點不悅的說:“你想餓死爲師嗎?如果還無頭緒,就去喫飯!以後別再吹牛,說什麼從未讓師父失望的話。”
“師父且慢,弟子過去問幾句話。”這是一條類似步行街的自由市場,一條馬路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遊方突然止住腳步衝老頭打了聲招呼,走過街迎住了兩個人。
他們是一對年輕男女,看樣子是來此地遊玩的情侶,女的手裏拿着一件東西在對着陽光觀瞧。那是一件帶着底座,裝在透明玻璃罩中的工藝品,在陽光下折射出很多道光澤非常好看。
遊方一副很靦腆的樣子,走過去小聲問道:“二位,麻煩打聽一下,這是什麼東西啊?好漂亮啊!”
男的答道:“郴州特產的礦物晶,這個叫燕尾雙晶,我們在火車站買的。”
遊方昨天就是坐火車來的,但是到達的時間已經很晚,車站周圍的商店大多關門了,他當時急於脫身而去,也根本沒關注旁邊的店鋪裏都賣什麼東西,卻錯過了對他很有意義的一個發現。今天在市內逛了半天,幸虧恰好看見了有人手裏拿着。
遊方很有禮貌的點頭說了聲謝謝,走回去衝劉黎道:“師父,我找到了,現在去一趟火車站?”
劉黎眼珠子一瞪:“算你走運!找到了就找到了,知道有這麼種東西就行,去火車站幹嘛,不喫飯就想送我上車?那玩意又不能喫,現在跟我走,去嚐嚐郴州特產。”
礦物晶是天然礦物結晶體,它也是一種觀賞收藏品,種類很多,比如紅色矛頭狀的辰砂、柱狀或晶簇狀的雄黃、板狀的黑鎢、多晶集合狀的孔雀石、柱錐狀透明或半透明的水晶、薄片狀的天然金、珊瑚狀的自然銀等等。
做爲有觀賞收藏價值的礦物晶,遊方並不陌生,潘家園就有賣的。衡量其價值,主要看顏色組合、晶體品相、品種名貴三個方面,當很多種形態的礦物晶生長在一起,呈現出色彩絢麗、晶瑩剔透的美感,往往會成爲觀賞石中的精品。
通常單一晶體的觀賞收藏價值不高,但是遊方看見的那枚“燕尾雙晶”卻很特別。首先其物性非常純粹,自然形成的過程中凝練的地氣幾乎沒有雜亂的擾動,就那枚晶石而言,不包含任何陰氣、陽氣、生氣、煞氣,神識感應純粹而明淨。
它還有另一個特點,以燕尾形結晶的對稱中軸線爲分界,竟然有分隔環境中地氣的作用,是一種佈置特定風水法陣的好器物。
舉一個例子,向左狐曾以六杆旗幡布下聚陰大陣,匯聚陰氣攻擊劉黎,自己站在陣中卻不受其害。而遊方可沒那麼大本事,假如他布聚陰陣,最奢侈的方式可以按照標準陣圖,用一十八枚那樣的燕尾雙晶石爲陣樞,運轉起來極其方便。
郴州地區各類礦藏豐富,特產各種礦物晶,以形態完整的礦物單晶石爲主。但不是所有礦物晶都有這種特別的物性,遊方所經過的商場中就有賣礦物晶紀念品的櫃檯,其中就有燕尾雙晶石,但都不像那對男女手中的那一枚物性如此純粹、特殊的效用如此明顯,所以他一直沒注意到。
如此看來,郴州特產的礦物晶中,有一些晶體品質特別純正的,對風水祕法有特別的用途。那枚燕尾雙晶石只是其中之一,肯定還有各種物性用處不同的礦物晶,值得仔細蒐羅一番。更重要的是這種東西不需要自己去深山中開礦挖掘,市面上批發零售都有。
遊方剛剛到手的琉璃珠雖好,但是上哪裏批發?那是花錢也買不到的東西!那些礦物晶雖然要花錢買,但是它的價格不貴、數量很多,相對於其他特殊的祕法器物,到手的難度可要小太多了,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挑出其中真正有用的。
第一百零三章、傻人有傻福
勾嘴鴨是原產郴州臨武縣的一種特產麻鴨,肉質細嫩味道鮮美,尤其以當地鄉下池塘放養的土鴨口感最好。血粑鴨是湖南山區的一道菜,以糯米和鴨血製成小塊的餈粑,稍微用油煎一煎表面微酥,然後與鴨肉一起放在鍋裏煨,味道特別香。
郴州雖然離廣東很近,但飲食習慣明顯已是湖南風味,當地特產一種辣椒,放在血粑鴨中爲調料,鴨肉煨熟之後香中帶辣。鴨性偏涼能滋陰去燥,而辣椒是去溼氣的,此地的氣候偏於溼熱,各地方的傳統風味都不是偶然形成的,多多少少與廣義的環境風水有關。
大冬天點上一鍋熱氣騰騰的血粑勾嘴鴨,劉黎甩開筷子喫的是津津有味,遊方心中暗道師父的嘴可真刁。他自己也沒少喫,雖然是正月裏,到最後也喫的腦門冒汗了,打個飽嗝擦擦汗,摸摸肚子真舒坦!
這頓飯喫完之後老頭就要走了,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道:“徒兒啊,爲師臨走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遊方掏出那面雷發宣用過的老盤子遞了過去:“您老人家要去助千杯道人,這面盤子就送給您老隨身添點助力,我看您也挺喜歡的,總是借去用。”
劉黎也不客氣,接過羅盤笑呵呵的說道:“我老人家見多識廣,上好的羅盤不知見過多少,但都比不上你這一面,自然喜歡了。師父我也不貪你的東西,就是拿去玩玩,到時候再還給你。”
遊方趁機問道:“師父,您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弟子有事如何找您?”
劉黎:“找我幹什麼,有事的話我自會去找你。”
遊方:“話不能這麼說,如果弟子想您老人家了,碰上什麼好喫的好玩的想孝敬您老人家,總得有辦法傳個口信吧?”
劉黎笑了,神情很開心:“這麼說也有道理,我給你留個地址吧。”他叫服務員要來紙筆,寫了一個地址,要遊方看完之後就給燒了。
遊方愣了愣:“您老住在重慶,這是你的房子?”
劉黎:“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難道你認爲我老人家不行走江湖時,都是睡露天嗎?告訴你,那裏是我的老巢,不是親近之人不可能知道。你如果有事就到那裏找我,假如我不在家,可不許亂闖空門。”
遊方點頭:“弟子怎麼敢闖您老的空門,誰知道你屋裏頭有什麼埋伏?但依弟子看,您老十有八九不在家,又該怎麼聯繫你呢?”
劉黎:“我的蹤跡漂泊不定,歷代地師自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還真不好找。但是最近我要去風門各派走動走動亮亮字號,行蹤不難知曉,你要是在重慶找不着我,就去青城山疊嶂派問一問江湖風門的消息,說不定能打聽到線索。”
遊方站起身來:“弟子記住了,讓我送送您老人家吧。”
劉黎也站了起來,順手一巴掌拍在徒弟的肩膀上,這一掌帶着內勁卻不傷人,力道掌握的很巧,恰好把遊方拍坐下了椅子卻沒碎,口中道:“千萬別提這個送字,我老人家也不需要你送,繼續坐着慢慢喫吧,鍋裏還有肉就別浪費了,也別忘了結賬,爲師先走了。”
遊方猝不及防被老頭一巴掌拍的全身痠麻,半天站不起來,只得眼睜睜的看着劉黎離去。望着師父的背影,他突然覺得心頭有些沉重,鼻子也有些發酸,師父真的要放手讓他行遊江湖,他卻有莫名的傷感與不捨。
……
劉黎是真的要走了,此次郴州之行,他對遊方的表現非常滿意,這個徒弟比以前八位傳人都強,如今行走江湖至少已有自保之能,不會輕易喫虧,而且觸類旁通自己能學到很多東西,他雖然口中沒有誇讚太多,心裏卻是高興的不得了。
自從幾十年前身受重傷,劉黎一直無法完全恢復鼎盛時期的功力,因此行蹤很詭異,玩的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刻意保持一種神祕感。如今他要出來現身走動,首先就去見千杯道人,順便拜訪疊嶂派,借疊嶂派之口放出消息:當代地師餘威仍在,而且已有傳人。
至於這傳人是誰?嘿嘿,劉黎不會說,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威懾。能看見的威懾僅僅是一個人而已,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啊,看不見的威懾卻是無處不在的,江湖術捶崗這一套,老頭玩的已經是爐火純青。
千杯道人見到“梅蘭德”,開口就猜測對方可能是一代地師的傳人,所以劉黎要去見他,私下裏讓他不必宣揚,同時借千杯道人之口向江湖風門傳遞消息。
……
喫完飯之後遊方直奔火車站,卻沒有立刻離開郴州,而是特意又買了一個旅行袋,開始逛附近賣紀念品的商鋪,見到了不少當地特產的礦物晶,五顏六色玲瓏剔透。新買那麼大一個包,他打算好好搜刮一番,然而失望的是,一塊都沒買着!
不是所有的礦物晶都具備特別的物性,對風水祕法有獨特的幫助,至少在火車站一帶所有的紀念品店鋪中,他沒有見到與那對情侶手中拿的那枚燕尾雙晶石類似的東西。世事就是這麼巧,那對情侶一下火車,無心之中就把附近唯一的一塊堪稱佈陣法器的礦物晶買走了。
火車站一帶東西賣的都貴,但是講完價,一塊燕尾雙晶石也只賣十塊錢,假如都是那種晶石,遊方願意有多少買多少!
從火車站出來遊方開始打電話詢問信息臺,同時找了一家網吧上網查詢當地的信息,整個下午他幾乎轉遍了郴州城所有出售礦物晶紀念品的店鋪,甚至連市郊專營特產的批發門市點都去了,花了大概三百多塊,買了五十多枚晶石,是從數萬枚晶石中挑出來的。
以普通的方法根本無法挑選,他每到一家店鋪,都是展開神識掃描,小心翼翼不觸動環境中的任何氣息,只是感應每一枚晶石獨特的物性,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恰好買下來。如此小心當然有他的用意,未嘗沒有風門同道也在這裏挑選晶石,說不定就有松鶴谷向家的人,遊方可不願意露了行藏,從店鋪出門後也是很小心的甩掉所有可能的尾巴。
假如不是昨夜完全恢復了神氣,這一下午他根本堅持不下來,僅論神識掌控之精微,遊方足可稱當今一流高手,這使他挑選晶石時十分省力,饒是如此,買了五十多塊晶石之後,他也快筋疲力盡了,這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巨大消耗,不亞於與一名高手激鬥不休。
他選中的這些礦物晶,物性各不相同,但凝鍊的各類地氣都非常精純幾乎沒有雜擾,而且根據晶體類型的不同,在風水法陣中的效用也各不相同,需要好好琢磨。而無色透明的燕尾雙晶石,物性純粹而明淨,本身不含任何陰氣、陽氣、生氣、煞氣,卻有分隔環境地氣的特點,應該是用處最廣泛的。
如果沒有掌握靈覺或神識,僅僅用普通人的眼光去分辨,這些礦物晶無一例外是品質最純正的:天然結晶形狀最標準沒有一絲瑕疵與偏斜,晶體內部不含任何多餘的雜質,不論何色都均勻純淨,也沒有一點裂紋與汽泡。
這不是人爲加工出來的東西,而是在自然環境中億萬年天然形成的,使用這種東西一定要注意,假如不小心打碎或者磕傷了,其特殊的物性就會大打折扣。所以遊方是連着包裝一起買的,裝了滿滿一大旅行包,拎在手裏沉甸甸的。
沒法再找了,一方面不能就這樣將神氣耗盡使自己置身未知的險境,另一方面郴州城中有用的晶石也被他搜刮的差不多了,就算有漏網之魚估計也沒幾塊。奇怪的是,遊方並沒有碰上同道高人,他幾乎轉遍了整座郴州城出售晶石的店鋪,哪怕一名掌握靈覺的普通弟子都沒遇上。
天色擦黑的時候,遊方準備尋找一個地方好好休養一夜,至少恢復六、七分功力再走,在北湖邊他突然想明白了爲什麼。
僅僅掌握靈覺的普通弟子,哪怕是已掌握神識的一般高手,都不可能像他這樣在郴州城中挑選晶石,把自己累死也找不到幾塊。假如是向左狐那種高手,也不可能親自來幹這種“苦力活”,滿城轉悠只爲找這麼幾塊晶石,還不夠門下弟子分的。
而且這種晶石在使用時不小心,法陣威力運轉過度是可能被損毀的,物性無法修復,因此也是一種消耗品。近千枚晶石中才能有一枚可用,在城中搜刮一遍之後,長時間裏根本就沒法再去找第二遍了,因此也不可能用這種方式在店鋪里長期購買,除非是偶爾碰上的順手買那麼一、兩枚。
松鶴谷向家這種祕法傳承大派,他們要想長期獲得足夠的有用晶石,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與各處礦產地聯繫,大批量收購其中品質最純正的,形狀最好最完整、內部沒有雜質也沒有裂痕的礦物晶。然後成車拉回去,門派中再由專人分揀挑選,甚至還可以自己加工,看上去似乎花錢很多,卻是最節省有效的一種方法。
遊方猜的一點不錯,江湖上祕法傳承大派蒐集各類有用的礦物晶,都是用這種方法,沒有誰跑到城中的店鋪裏去碰運氣,這樣既費力又不討好。而松鶴谷向家就有自己的產業,承包了幾處礦山,既開礦掙錢,同時派高手監督挖掘可用的礦物晶,輔助弟子習練風水陣法。
其它的祕法傳承大派誰也沒有向家這麼好的條件,因此松鶴谷向家號稱風水陣法第一。礦物晶並不是郴州獨有的東西,但是羅霄山脈與南嶺山脈交匯處,此類礦物晶的產量最大品質最好,明顯超過其它的地方。
江湖同道想要這種礦物晶,經常都會到向家購買,或者以其它有用的祕法器物交換,自己去找實在太費力了,普通弟子幾乎辦不到,頂尖高手也不屑爲之。以前不是沒人在郴州一帶碰運氣四處蒐集,收穫卻很小等於自討苦喫,而且來的人一多,市內各店鋪中有用晶石早就被搜刮一空,因此好幾年沒人這麼幹了,今天卻讓遊方揀着個大便宜。
也就是遊方這種無門無派的獨行高手,偏偏體力綿長精力遠勝旁人,神識之精微也堪稱一流,纔會傻乎乎的滿郴州城找到這麼多可用晶石,一個下午以神識查驗數萬枚礦物晶。小遊子也有幹傻事的時候,但是難得傻人有傻福。
就算是松鶴谷向家,每年到手的此類晶石也不過數百枚,其中一大半在弟子習練風水陣法時不小心損毀消耗。而遊方買的這一兜子五十多枚晶石,只花了三百多塊,假如拿到各大祕法傳承門派可以換不少好東西,也可以賣一筆重金。有本事的人,從來不怕沒飯喫啊!
此刻的遊方卻不清楚狀況,還在那裏懊喪不已呢——花了一下午時間轉遍全城幾乎神氣耗盡,怎麼才找到這麼點?劉黎很瞭解徒弟,心裏清楚等自己一離開小遊子會去幹什麼,卻故意沒把話說明白,估計老頭正在心裏偷着樂呢。
遊方懊喪的還有另一件事,他挑了五十多枚晶石,品種很多,包括燕尾雙晶明淨石,燕尾雙晶香花石,水晶黑鎢石,菱鎂石,立方螢石,九九歸一攢簇晶,各色方解晶石,車輪晶石,層解晶石等等,物性與用途各異。
但其中品質最好、用途最廣的是一枚燕尾雙晶明淨石,只有那對情侶手中的另一枚可以與之相比,他費那麼大勁才找到一枚,同樣的一枚卻被毫無用處的閒人順手買走了,上哪裏說理去呀?
在北湖邊休養調息一夜,仍然體悟劉黎所授的空靈坐忘定境,這一次恢復神氣的效果卻遠不如昨夜,一方面因爲遊方連日來的消耗實在太大了,短時間內誰也架不住這麼反覆折騰。另一方面心境也受環境的影響,他一下午時間神識中感受到那麼多雜亂的物性,還帶着一大兜各自物性純粹、彼此卻完全不同的礦物晶放在身邊,很難進入心境空靈狀態。
清晨天色剛剛放亮,遊方就揹着一個旅行包、提着一個大旅行袋去了火車站,終於要回廣州了,屠蘇那小丫頭也應該開學了。一想到屠蘇,遊方不禁露出溫柔的笑意,心情也隨之變得放鬆與舒適。
其實這幾天他的心情一直很不好,且不說連日勞累沾染戾煞之氣,在鴻彬工業園那種地方遇到那些事情,心情也不可能好,到郴州與師父分別感到莫名的失落,一下午的尋找幾乎再度神氣耗盡,這三天三夜,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是疲憊不堪。
遊方就算是鐵打的,一時半會兒恐怕也緩不過來,只有想到與屠蘇“同居”的那個溫馨小窩,他纔會不知不覺中露出微笑。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喫小丫頭做的晚飯,雖然不如血粑勾嘴鴨那麼可口,但感覺卻是最舒適的,再聽她叫一聲遊方哥哥,那是身心最放鬆的狀態。
他手裏的旅行袋挺大挺沉,帶着透明熟料殼包裝的各色晶石擠在一起還很空,晃一晃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他卻不擔心被江湖同道發現,因爲這麼多物性純粹卻各不相同的東西堆在一起,反而彼此湮滅了外散的氣息,就連遊方自己的神識都不能清晰的分辨。
此時的他還不是很清楚,這哪是一袋子石頭,簡直是滿滿一大袋人民幣啊!假如全換成百元大鈔,塞的滿滿的也夠嗆能裝下。他知道這些東西都很有用,卻沒把它們看得異常貴重,畢竟只是花三百多塊買來的而已。
假如有江湖風門高手知道這一幕,估價會驚訝的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一、兩塊風水祕法礦物晶倒也不算特別珍貴難求,但是這麼多品種與用途各異的晶石,就這麼隨隨便便拎在手裏亂晃悠,真沒見過。這小子也太不拿東西當東西了,唉,不愧是一代地師傳人,瀟灑啊!
在郴州火車站,遊方見到了一對中年夫妻面帶戚容在發傳單,找他們離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兒子。遊方接了一份傳單,上面的失蹤者是位十七歲的湖南鄉下少年,跟着老鄉到廣東去打工,後來卻不見了,據說是跟着人去做大生意了,有人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郴州火車站。
那對夫妻滿面風霜之色,眼神中充滿焦急與近乎茫然的期待,讓人看了十分不忍。遊方曾在林音臉上見過這種神色,但這個失蹤少年的情況顯然和李秋平不太一樣。南方一帶這種“案件”時有發生,屠蘇就曾在廣州火車站差點被人拐跑了,大男孩也有人拐嗎?
是被拐走了、或者進了傳銷窩點、或者加入了犯罪組織、或者出了意外?這些都有可能,遊方記下了傳單上的內容,假如在行遊江湖中碰巧遇到,就順便幫忙通知一聲吧。
上午十點半左右,遊方回到了康樂園附近的“家”,防盜門沒鎖,伸手就推開了。應該是屠蘇已經回來了,大白天卻忘了鎖門。也許是因爲這幾天神識消耗過大,也許是因爲一兜子晶石的物性干擾太強,也許是因爲這裏他已經太熟悉了,遊方並沒有以神識查探出什麼異常。
他一推門就興沖沖的喊道:“小丫頭,我回來了!一個人在家,怎麼能忘記鎖門,進來壞人怎麼辦?”
卻沒聽見所期待的那一聲清脆悅耳的“遊方哥哥”,話音剛落,從屠蘇的房間裏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在廣州冬天裏稍微有些厚的棉服,頭髮略顯斑白,氣質很文雅目光中卻帶着審視,很有禮貌的問道:“你就是遊方同學嗎?”
遊方徹底愣住了,然而僅過了半秒鐘就反應過來,趕緊點頭問候道:“屠叔叔好!”
第一百零四章、第二張好人卡
遊方回到“家”,沒有見到屠蘇,卻見到了屠蘇的父親屠索誠。
屠索誠來廣州並不令人意外,屠蘇上學期報到的時候他就想來,因爲家裏有事實在脫不開身,結果屠蘇在廣州火車站差點出了意外,還好有驚無險,屠索誠聽說後也嚇了一身冷汗。後來小丫頭在姨媽家住的不舒服,自稱要回學校宿舍,卻自己偷摸出來租房子。
屠蘇很幸運,遇到了遊方,她對遊方哥哥沒什麼不放心的,後來與肖瑜、林音等人的相處也很開心。但這小丫頭也不笨,很清楚自己這麼做父母不可能放心,姨媽一家估計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一直瞞着家裏沒說。在廣州,她幾乎每個週末都會主動回姨媽家,就說自己在學校一切都很好云云。
但是過年回家,屠蘇一不小心卻說漏嘴了,也許是因爲她並不是真心想隱瞞,總之父親問起她如何感謝那位“恩人”時,屠蘇一口一個“遊方哥哥”說的很起勁,屠索誠當時就聽出不對勁了。在父母既慈祥又威嚴的追問之下,屠蘇畢竟不是遊方那種老油條,終於招架不住全交待了。
屠索誠嚇了一跳,萬沒想到平時既乖巧又聽話的女兒竟能幹出這種事情來,還好沒出什麼事,暫時鬆了半口氣,但他怎麼也不放心再讓屠蘇一個人出去租房子,與陌生男子不明不白的合住在一起,於是新學期開學時請了幾天假,跟着女兒一起來了。
屠索誠雖然只是清水衙門裏沒什麼實權的外交官,但十幾年前就做過駐外參贊,如今畢竟也是副司級幹部,各種官方場面的事都經歷過,屠蘇在宿舍裏遇到的那些麻煩對他來說根本不算麻煩。他一到學校就找了相關部門,當場就把問題解決了,屠蘇換了一間宿舍,既不需要另交住宿費也沒有任何額外條件。
屠蘇本來打算在外面租一年的房子,等到新學年就申請新宿舍,現在這個結果當然更好,小丫頭卻捨不得,心想至少把剩下的半年住完再走啊,但父親堅持讓她回學校住,屠蘇也沒辦法只好收拾東西搬回去了。
房東林音就更不能說什麼了,一見這個架式,主動提出來退還半年的房租,屠索誠很講道理,雖然女兒沒簽合同,他還是按正常的租房手續辦,租期延續到這個月底爲止,並支付了一個月房租的違約金。
儘管對屠蘇的姨媽很有些腹誹,但屠索誠還是對胡行健夫婦表示感謝,畢竟這半年來他們確實關照過屠蘇不少事情,也不能責怪人家做的不是盡善盡美。他也看出來了,這家人當中真正說了算能辦實事的就是屠蘇的姨父胡行健,一再託胡行健平時多照看點屠蘇,言下之意也是別讓小丫頭再溜出去租房子,老老實實住校吧。
事情都辦完了,屠索誠最後想見遊方一面,看看這位曾經幫過女兒,又莫明其妙與她合租了小半年的小夥子究竟是什麼人。在屠蘇嘴裏,遊方哥哥簡直是當代青年的楷模呀!屠索誠可不完全相信女兒的話,總之見一面打聲招呼才能稍微放點心,別一轉身女兒又讓人給勾跑了。
屠蘇聯繫不上游方,乾着急也沒辦法,別說是她,陳軍現在也聯繫不上,自從遊方以梅蘭德的身份“出山”之後,聯繫方式全換了。
遊方一推門,立刻就叫了一聲“屠叔叔好!”屠索誠也愣了片刻,這小夥反應也太快了吧?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輕人,確實儀表堂堂,而且有一種成熟的氣度,年紀雖不大,卻根本不像個讀書的學生。
遊方現在的形像,連齊箬雪那種冷美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在屠索誠眼裏當然也是相當的俊朗。女人太漂亮那是禍水,男人太帥也未必是好事,屠索誠心中暗道,本來挺秀氣的小夥,何必打扮的如此考究呢?——遊方可真是冤,這身行頭不是爲見屠索誠而準備的。
屠索誠神情很溫和,反問道:“你認識我嗎?”
遊方放下東西笑着答道:“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你的五官與屠蘇很像,又出現在這裏,我應該沒叫錯人吧?”
屠索誠伸出了手:“我叫屠索誠,是屠蘇的父親,一直想找個機會謝謝你,本來今晚就要回北京了,以爲見不到了,還好,你回來了!”
遊方趕緊上前一步伸雙手相握:“屠叔叔,您太客氣了,有什麼好謝的?這半年來,屠蘇也幫過我不少忙。”這話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陌生人合租,屠蘇幫他不少忙,反過來說就是他佔過屠蘇不少便宜唄,雖然是客氣話,但小丫頭的父親不會很高興。今天怎麼了,一見到屠索誠不自覺有點緊張呢?
果然,屠索誠打了個哈哈道:“客氣的是你,我家那丫頭能幫你什麼忙?還沒喫飯吧,今天中午一定要請你坐坐,千萬別推辭。”
屠索誠要請他喫飯,遊方不好拒絕,否則就等於不領情啊,遊方不僅要喫這頓飯,而且不能太熱情的搶着結賬,這樣纔算給面子。畢竟他的身份是一位曾經合租的勤工儉學者,不是屠蘇的男朋友。
正式請客,當然不能去宋陽開的“夜總會”,在康樂園東門外找了一家檔次還不錯的飯店,要了一間包間。屠索誠讓遊方點菜,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接起電話說道:“小蘇啊,我請小遊喫飯,他今天恰好回來。……下午有課,你就不用過來了。”
電話是屠蘇打來的,屠索誠卻不讓女兒過來一起喫,分明就是有話私下裏說不想讓屠蘇聽見。遊方心裏也直犯嘀咕,最貴的菜沒敢點,怕對方破費顯得自己無禮,太便宜的菜又不好點,怕駁了對方的面子顯得太寒酸,點了兩個價位還算適中的地方菜,將菜譜推給屠索誠道:“屠叔叔,剩下的您來點吧。”
屠索誠倒簡單,直接叫來服務員問道:“你們飯店有什麼拿手的特色菜,再給我推薦兩道。”然後又問遊方:“小遊,平時喜歡喝什麼酒啊?”
遊方考慮了零點一秒之後,很小心的答道:“屠叔叔,我平常不喝酒。”
屠索誠笑了:“今天是我特意請你,哪能不喝酒,來幾瓶啤酒吧。”
遊方:“那我就陪叔叔喝幾杯,您晚上還要回北京,中午不要喝太多了。”
菜上齊了酒也倒上,氣氛顯得比較輕鬆,屠索誠很隨意的與遊方聊了起來,話題當然是圍繞屠蘇,他一再表達了謝意,很客氣也很有涵養。然後又問及這半年來屠蘇的“生活”,語氣中顯然充滿了試探。遊方自然回答的是滴水不漏,一點毛病都沒有。
屠索誠最後有意無意的感慨道:“現在的社會太複雜了,而小蘇年紀還小得很,人也太單純,她這次自己溜出來租房子,把我和她媽媽都嚇壞了,幸虧是遇到你這種好人。這半年來給你添麻煩了,這次來我給她在學校安排好宿舍,也託她姨父平時多關照,這才稍微放心一點。”
得,又收到一張好人卡。外交官說話很有特點,一句話出口,你得好好琢磨字面之外是什麼意思?屠索誠有很多弦外之音啊,首先他的態度很明顯,認爲女兒年紀還小,過早的談戀愛甚至在大學期間就搬出去與人同居,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只是沒有直接說出來。
他對遊方非常感激,這一點都不虛僞做作,但並不意味着他就能放心的讓女兒和遊方合租在一起,還是住在學生宿舍比較好,這並不針對遊方,將遊方換成其他任何一個陌生男子都是一樣的。
遊方也不能說什麼,屠索誠的心態完全可以理解,如今這個社會確實太複雜,就算在大學內外也是淫賊成堆,區別不過是有人有賊心沒賊膽,有人既有賊心又有賊膽還有賊實力。屠蘇這樣一個既純真又美麗的少女,確實讓家長很不放心,換誰都一樣。
遊方絕對是屬於那種賊有實力的人,但他對屠蘇真沒什麼壞心思,只會呵護不會有任何傷害,屠蘇這半年來,就意味着他身邊最舒適的風水!但這話跟誰說去呀,他總不能告訴屠索誠:“叔叔,就讓你家小蘇跟我同居吧,我絕對不會害她的,就是覺得既舒服又開心。”
聊完屠蘇,屠索誠話鋒一轉,又聊起了遊方,很隨意的問道:“小遊,你哪裏人啊,父母還好吧,都是做什麼的?”
遊方完全可以撒謊,但此刻卻說了實話:“我老家是河南農村的,母親已經去世了,父親做生意,主要經營各種工藝品。”有些事是不可能永遠隱瞞的,他的潛意識中還是有點小算盤。
屠索誠點了點頭:“哦,那你也挺不容易啊,聽說是北大畢業的研究生,想到中大來讀博士,你是北大哪個導師帶出來的?”
有些話能糊弄得了屠蘇,卻糊弄不了屠蘇她老爹,回頭一查就知道真假,遊方可不敢亂說,但已經在屠蘇面前撒過謊就不好否認,只得含糊其辭道:“我在中關村打過工,唸的是在職的碩士,給我課題指導最多的教授是考古文博學院的吳屏東,他老人家也教歷史與建築系的課程。”
屠索誠似乎很感興趣,追問道:“你很年輕啊,像這個歲數一般剛剛本科畢業,而你現在就已經是碩士了,讀的是少年班嗎?”
遊方琢磨着說道:“少年班可沒讀過,小時候讀書早,鄉下的學校制度也不嚴,小學只讀了五年,中學也跳過級提前一年參加高考。”
屠索誠:“你這個專業就業有兩個方向,一是做考古發掘,需要經常在全國各地跑,很辛苦的。二是往鑑定收藏方向發展,最近也很熱,待遇還不錯,你是怎麼打算的?”
遊方:“至於將來的打算,先趁着年輕多學點東西再說,充足了電有備無患嘛。”
屠索誠微笑道:“說的也是,年輕人就應該打好基礎,現在的社會競爭越來越激烈了,在大城市尤其如此,別的不說,就算買套房子立足都很困難。”
遊方連連點頭:“對對對,叔叔說的對,謝謝你今天請客,我敬你一杯!”
屠索誠後面這番話看似很隨意的嘮家常,同時也是一種考查和審視,對於女兒接近的所有年輕男子,身爲父親都是不自覺的要審視一遍。這種心態既像在挑女婿又像在防賊,總之有些矛盾也很複雜,以遊方之聰明怎能體會不到?
他多少有些鬱悶但也很無奈,自己明明沒打屠蘇的主意,從頭到尾都是真心在助人,光明磊落的很,何必小心翼翼接受這種盤問與審視呢,搞的跟做賊似的?遊方真是竇娥中的竇娥,太冤了!
但另一方面他還真的莫明其妙有點心虛,心中暗道:“就算給小丫頭一個面子,別得罪她老爹!他沒有惡意,人之常情而已。”
這一頓滋味很特別的飯終於喫完了,遊方對屠索誠的印像:典型的國家幹部與知識分子,爲人還算正派也有點清高,雖然並不是大富大貴但眼界很高,一般人不見得能看得上,對女兒也非常寵愛。不過此人很有涵養家教也很好,對女兒的教育並不是一味的溺愛。
至於屠索誠,心裏暗中嘀咕遊方的話就更豐富了:農村來的孩子,還是單親家庭,背景並不是很好啊,這種人在城裏結婚居家過日子大多有些麻煩。北大的碩士,太年輕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假如是真的,這小夥子本人倒是個人材。
他什麼話都滴水不漏,顯然不是普通學生,應該在社會上混過見過各種世面。假如這種人要玩心眼的話,俺家小蘇可遠遠不是對手,絕對會喫虧!還好爲人不錯,做爲朋友能幫忙倒是挺好,就看將來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人了。就是長的太帥、人太聰明,也不完全是好事,在外面肯定很招女人。
喫完飯屠索誠要回屠蘇的姨媽家,遊方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熱情,將他送到了公交車站。告辭時屠索誠說道:“小遊啊,你是很有社會經驗的人,俺家小蘇就不同了,她年紀小又沒見過什麼世面,跟人打交道很容易喫虧。如果碰到這樣的情況,幫忙提醒幾句,我先謝謝你了!”
遊方心中暗道:“唉,有你這句話就好!我會經常找機會提醒她的。”同時很有禮貌的點頭:“叔叔就放心吧,我一定會注意的。”
遊方很清楚對方會怎麼看他,空有一身祕法神功、千般江湖手段,卻沒有什麼用處,因爲屠索誠是來找他道謝的。況且他也沒打算拐騙屠蘇,或者像狂狐那樣將屠蘇變成當初的林音,只想好好相處。
而且他身爲一代地師傳人,目前立足未穩,也不好牽累身邊親近的人,有很多事,對他而言暫時還很奢侈。
送走了這位沒法得罪的客人,遊方回到了空蕩蕩的家,感覺有些意興闌珊。肖瑜回家了,屠蘇也被父親領回學校住了,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着三間敞開的門,突然覺得好沒意思,非常懷念去年下半年的時光。
愣了半天,他突然掏出一部新手機,上電池上卡,給小表舅劉寅打了個電話:“小舅啊,我是成成,想求你一件事,千萬給辦成了。……我要一張北京大學的碩士文憑,是真的不是假的,以遊方這個身份。……專業最好是考古,實在不行,古建築、歷史、古代文學、社會學等等能沾上邊的也成。”
劉寅在電話那邊苦着臉說道:“假證好辦,什麼大學的都成,但你要真的文憑,野雞大學三流學院的本科馬上就能給你搞來,可是北京大學的正式碩士……國家教委不歸我管啊!”
遊方:“你就是幹這一行的,做事總得有點挑戰性,再仔細想想有什麼辦法?”
劉寅:“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自己考上了,唸完了拿到文憑!有些事花錢就可以,有些事不僅要花錢。”
遊方:“別說沒用的,快想辦法,多少錢我給你就是了。”
劉寅:“辦法不是沒有,校本部的文憑是不可能啦,但是北京大學這幾年在全國與不少地方成人大學都合作搞了繼續教育學院,是遠程在職教育,情況也和賣文憑差不多,交錢就能念,最後發的也是北京大學的文憑。地方成人大學的事情能搞定,這邊我有內部關係,但是申請碩士學位這一關,是要通過筆試和答辯的,雖然要求不是很嚴,安排起來也很麻煩。”
遊方:“那你就去找人安排吧,需要多少錢?”
劉寅:“先別提錢,最快也得等一年,再假也是真文憑,你得有本科文憑和報名繳費手續、課時記錄,筆試成績,最後才能申請碩士學位。……這些我可以找人給你做,學籍都可以做出來,反正有不少人唸了一小半就放棄了,亂的很,到時候成大發現學籍檔案搞錯了,把你糾正進去就行。但最後到北大校本部筆試答辯,最好你親自去,我可找不着人代替,人家卡的就是這一關。”
第一百零五章、真假遊方
遊方沉吟道:“答辯我去,其他的你安排。……既然可以做學籍,那就將畢業時間提前到去年暑假,我現在就是已經完成學業,但是還沒通過學位答辯的情況,在職研究生這種情況很多。……至於本科文憑,你剛纔說可以辦,那就儘量給我辦個好聽點的。”
劉寅嘆氣道:“儘量吧,但我就是不明白了,你又不是真的遊方,何必爲這個冒牌的身份費這麼大勁?……想要文憑,我給你辦一張假的就是了,就算要真的,換個學校成不?保證能通過學歷驗證!”
遊方也嘆氣:“不成,就得是北大,就得是遊方。我還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呢,能不能將遊方的戶口遷走然後給我,這個身份我徹底要了。”
劉寅喫了一驚:“你到底犯了多大事啊,需要用到金蟬脫殼這一招?這樣還不如躲出國呢!”
遊方:“這個身份根本脫不了殼,我有別的打算,沒犯什麼事,你放心好了,究竟能不能辦?”他沒告訴劉寅,有一位過分熱情的警察已經查出了“遊方”的底細,按照常理,他應該放棄這個身份纔對。假如劉寅知道這個情況,恐怕就不會給他辦這件事了。
劉寅想了想:“別人的話不太可能,我記得那是個山裏的傻子,倒是可以辦,給他家裏人一筆錢把戶口遷出去就行,人家還巴不得連這個都能賣錢呢。……進城比較麻煩,再花一筆錢,我有關係找個小鎮落戶,身份就完全是你的了。……想辦得快點,我聽說那傻子活不了多久,到時候一銷戶,你就沒輒了。”
遊方:“當然得快,最好現在就能辦。”
劉寅:“急什麼,你最好回來一趟自己辦手續,否則我還得找個長得像你的人去拍照片。”
遊方:“你既然能打通關節,我把358*441標準數碼照傳過去就是了。”
劉寅有點吞吞吐吐的說:“你不回來也行,同時辦這兩件事,做的乾淨的話,花費可不是小數字,至少得先墊幾十萬吶。”
遊方一咬牙也豁出去了:“要花多少錢,你先從我爸那裏拿,回頭我還他。”
劉寅:“那我先去辦吧,這種高難度的活,我可從來都不接,誰叫你是我外甥呢!……對了,其實你想要個乾淨的身份,梅蘭德就可以,那個人前幾年偷渡去美國,結果死在墨西哥了,這邊早就沒什麼熟人,身份證已經換成你了,現成的非農業戶口也可以給你。”
遊方一愣:“有這回事?也可以辦,但是現在不着急,反正查不出來這個人了。”
放下電話,遊方又出神的坐了半天,他本來只是想辦一張北大的碩士文憑,結果說着說着,臨時決定連“遊方”這個身份都徹底要了。行走江湖也沒方便多少,額外的代價花的卻不小,這幾年的積蓄恐怕全搭進去都不夠,本來幾張身份證就足夠用了。
這就是代價呀,不僅僅是爲了彌補謊言,當你用另一個身份做了太多的事情,一不留神就會把自己纏繞進去,不想割捨就得承受,幸虧他還有承受的本事。
晚上屠索誠就要走,屠蘇放了學肯定直接去姨媽家陪父親,遊方也就沒給她打電話。他覺得莫名的鬱悶,裝滿晶石的大旅行包就放在外間的茶几上也懶得收拾,很少見的感到有些困頓,也不行功打坐,回房間睡了個覺。
也許是感覺太疲憊了,遊方竟然做了一個非常清晰而荒誕的夢——
那是在一座城市裏,恍惚應該是北京,因爲屠蘇正挽着他的手臂在逛街,兩人好像是要去她家做客,正在商量買什麼禮物。屠蘇說:“問問小玉姐姐吧,她眼光好,可會挑東西了。”說話間走進了一家檔次挺高的精品店,一抬眼看見櫃檯旁竟然站着齊箬雪。
遊方摟過屠蘇的肩膀轉身就走,不料卻與身後一位穿着警服的美女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虎着一張俏臉喝道:“小遊子,你在幹嘛呢!”
夢到這裏就結束了,因爲遊方醒了,被突然響起的門鈴聲驚醒。他有些迷糊的爬起來,穿着拖鞋走到廳中按下對講機問道:“誰呀?”
無人回答,門外樓梯上卻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原來樓道門沒關,那人直接上來了。遊方拉開門,一隻玉手差點沒敲在他腦門上,只見一位穿着警服的美女正準備敲門,卻被他突然開門的動作嚇了一跳,縮回手粉臉含嗔道:“小遊子,你在幹嘛呢!”
遊方張着嘴卻沒說出話來,扶着門把手身形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恍然乎分不清自己是醒了還是仍在夢中,或者一覺醒來又穿越迴夢裏。
他這種反應可是真把謝小仙給嚇着了。雖然已經半年沒見面,但電話打的很熱,來來往往很多事情也聯繫的挺緊,心理的感覺不僅不生疏反而比當初更親近,這也許就是距離產生神祕感,進而導致心理審美上的新鮮感吧。
以往與小遊子見面,不論是何種情況,他都是精神抖擻充滿活力與朝氣,謝小仙可從來沒見過遊方迷迷糊糊彷彿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見此情景一閃身進屋,右手抓住他的右臂,左手扶住他的後腰,就差沒把人從後面抱進懷裏了,很關切的問道:“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在家還穿着襯衣,大白天在睡覺嗎?病了吧,這麼冷的天別凍着,我扶你進屋躺下!”
遊方乾脆不掙扎了,擺了擺左手道:“我沒病,就是被你嚇着了。”
謝小仙:“胡說,我有那麼嚇人嗎?”一邊扶着遊方往屋裏走。
遊方:“不是你嚇人,是我自己嚇自己,睡的迷迷糊糊一開門,突然看見警察迎面伸手,能不害怕嗎?”同時心中暗道——這位警花姐姐攙扶人的架式,怎麼也像在扭送犯人?
謝小仙:“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只要你是好人,怕什麼警察上門?”
遊方無力的呼喊道:“蒼天可鑑,我真不是好人吶!”
謝小仙:“都這樣了,還耍貧嘴,快躺下!”她對這裏的情況似乎很熟悉,不由分說把遊方扶進房間,按倒在牀上,扯過被子給他蓋上,然後又看了看四周又道:“你老實躺着,我給你倒杯熱水。”
一個寒假都沒人住了,屋子裏哪有熱水啊,謝小仙在肖瑜的房間找到一個快速電熱壺,又到廚房去燒水,正在琢磨是不是下樓買點藥,被扭送上牀的遊方已經穿好衣服出來了:“小仙姐,別忙了,我真的沒事,中午喝了點酒,剛纔就是睡迷糊了。”
謝小仙停下手裏的活計,伸出手背試了試他的腦門,再看了看臉色,不像有事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似笑非笑略顯靦腆的又問道:“你剛纔叫我什麼?”
不論態度或潛意識的印像如何,謝小仙對他真的不壞,從剛纔這一幕就能看出來。遊方略微感動了那麼一小下,沒有叫她謝警官,不知爲何冒出了“小仙姐”三個字,敏感的謝小仙立刻就注意到了。
遊方咳嗽一聲道:“你年紀比我大點,叫你一聲姐又不喫虧。你快去坐着吧,別忙了,我來給你泡杯茶。”
謝小仙去廳中坐下了,不一會,遊方端着一壺茶兩個杯子走出來:“我的茶藝遠不如林音,將就點喝吧。……今天找我有事嗎?”
“你是怎麼回事,這麼長時間電話都打不通,人都回來了也不打聲招呼,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嗎?”一提這茬,謝小仙又面露不悅之色。
遊方陪笑道:“我的電話丟了,剛換了新的,不信你再打一個試試。”
謝小仙瞪了他一眼:“你的手機也能丟?說你摸了別人的東西我信,別人能摸你的東西,我不信!”說着話掏出手機又打了個電話,房間裏果然傳來了鈴聲。
遊方倒一杯茶遞到她面前:“神仙都有打盹的時候,我怎麼就不能丟東西?……聽說你主動請纓到廣州協查狂狐團伙大案,怎麼有空來找我?”
謝小仙:“難道我就要一天到晚工作,一刻都不能閒下來嗎?早想找你問幾件事,你坐好!……嗯,這茶泡的還不錯。”
遊方不由自主在側邊的椅子上坐直了身體:“報告政府,主要是茶葉好,有話您儘管問。”
謝小仙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長:“認識你這麼久了,居然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是朋友的話,告訴我真名好嗎?”
這位警官說話真是單刀直入啊,遊方低下頭看着杯子裏的茶葉飄浮成花色的形狀:“謝警官,你如果相信我的話,我就姓遊,叫遊方,你一直認識的那個小遊子,何必刨根問底呢?人人都有難言之隱,我如果犯了事,你儘管銬我走,就跟當初第一次見面,我絕對不會反抗。”
謝小仙臉色微微一沉:“誰要銬你走了,我就是想問一聲,身爲警察在自己的轄區,這也沒什麼不可以問的。”
遊方喫了一驚:“這裏怎麼是你的轄區?”
謝小仙神色又有些靦腆:“我在職研究生畢業了,已經拿到學位,剛剛調到廣州海珠分局。”
遊方放下茶杯問道:“是不是掛職鍛鍊,又升官了吧?按你原先的級別,這次至少也應該是個副局長。”
謝小仙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嗯了一聲。天吶,她還真調到這裏來了,而且成了公安分局的副局長!俗話說天子腳下好升官,北京城裏很多幹部看上去官不大但是級別不低,調動到地方差不多就是空降的領導。
謝小仙雖然很年輕,但是學歷高又參加過幾次行動立過功,更重要的是家中長輩在公安部裏有關係,在基層提拔很容易。她的背景條件天生就適合喫六扇門這碗飯,就像遊方一生下來就掉進了八大門,適合於走江湖一般。
這一次調到廣州對她而言就是掛職鍛鍊,與鍍金差不多,藉着參與大案調查,如果案件有進展還能立功,在地方上幹不了多久再調回去,又是一次提拔的機會。這一次的職務雖然是分局的副局長,享受的級別待遇卻與正職是一樣的。
謝小仙在公安系統的官越大,遊方面對這位警花姐姐時就越頭疼,他也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滋味,端起茶杯道:“恭喜你,謝局長,真是年輕有爲啊!”
謝小仙把臉板了起來:“你要再這麼叫我,我可真生氣了!……別打岔,說你呢,爲什麼不告訴我真名?”
遊方只得打岔:“當然有我的原因,其實也是爲你好,何必什麼都知道呢?實話告訴你,我是殺了人從墨西哥偷渡回來的,北美的大圈幫正在追殺我,美國中央情報局也在找我,不得不隱姓埋名浪跡江湖。”
謝小仙讓他給氣樂了:“打死我都不信,就不能說點正經的嗎?”
遊方:“那就說正經的,小仙姐,你仔細回憶回憶,自從你送我出了派出所,這麼長時間來我都做過什麼?至少我們之間,我一直在儘量幫你、幫你的朋友,你心裏應該清楚!假如有什麼事要抓我,你儘管抓,但是沒什麼事,給我留點餘地好嗎?我是行走江湖的人,得罪的人也不少,確實不適合暴露身份。……就算我求你,只需要幫這麼一個小忙。”
謝小仙沉默了,半天之後微嘆一聲道:“你說的不錯,你幫過我,而我託你的事情,就算遠在千里之外,你也都盡心盡力,我真的沒法說你什麼。這一次,就當我沒有查過你,反正查你的時候我也違反了紀律。……你不說也沒關係,只要想查,我自然能查出來。”
遊方連忙拱手作揖:“多謝小仙姐姐放我一馬,以後有什麼事只要打聲招呼,一定效勞!”
謝小仙:“只要你別犯事就行……但是陳軍又是怎麼回事,我一直想問你呢。”
遊方趕忙辯解道:“陳軍,他的家世清白啊?你是說他以前在北京的案底嗎,他是單身未婚又沒有交女朋友,偶爾犯點那種錯誤,不是不能理解,再說已經接受過你們警方的處罰了,還能怎麼樣?你就是警察,這種情況不瞭解嗎?”
謝小仙忍不住又抬眼瞪他道:“他犯的事,你也有份嘍?我不是追究這些,你怎麼把這樣一個人撮合給林音?”
遊方一舉手:“你知道林音當初的樣子,再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難道有什麼不好嗎?世事哪有那麼盡善盡美,只要他們彼此真心喜歡就行。……難道你擔心陳軍想騙財騙色,就像當初擔心我那樣?你也不打聽打聽,哪有人還沒到手,自己先搭進去一百多萬救人的騙子?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歡迎你來騙我。”
林音和陳軍都很守信,對外沒有說那三幅畫的事情,就說是陳軍跟家中長輩借了一百多萬,回湖南活動將林音的父親撈了出來。謝小仙聽說的版本當然也是如此,被遊方這麼一番搶白,反倒不好再多說什麼,語氣一轉道:“我也沒那個意思,就是有點不放心,今天來看看你回沒回家,主要是想請你喫頓飯。”
又是上門來請喫飯的,遊方苦笑道:“應該我請你,祝賀你高升!”
謝小仙:“不提這茬不行嗎?半年前就說好了,見面請你喝酒,你可不許反悔。”
遊方:“那好吧,就讓你請,我們去哪?”
謝小仙眨了眨眼睛:“領我去夜總會,好嗎?”一位警花穿着制服,用略帶嬌嗔的語氣,讓一個大小夥領她去夜總會,不知內情的人聽見了一定會認爲她腦筋短路,或者會想歪了。
遊方點頭:“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好吧!現在就去嗎?”
謝小仙看了看錶:“時間還太早,再坐半個小時,喝喝茶聊聊天。……對了,我和大師兄聊過你的情況,而且我現在也調過來了,可以幫你找一份正經工作,也好勤工儉學。”
遊方一皺眉:“多謝領導關心,至於我的工作問題,你就不用操心了吧?”
謝小仙:“你將來究竟想怎麼樣?既然在全國各地大學蹭課,不如好好補補課正式考進去,中大北大都可以啊。”
遊方笑了:“小仙姐,爲什麼一定要小看我呢?我也是北大的在職研究生,課程差不多都學完了,就等着筆試答辯,到時候我們就是一樣的文憑學歷,不比你這個公安局長差多少。”
謝小仙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真的嗎,你沒有騙我,不會是花錢買的假文憑吧?”
遊方微微有些心虛,但神情卻很坦然,聳肩一攤雙手:“錢肯定是花了,你上學不花錢呀,但文憑是真的,到時候給你看就是了。你在北京親眼看見我蹭課,不就是爲了學習混文憑嘛?但最近我很忙,沒時間準備論文複習功課,答辯恐怕要等到一年後。”
謝小仙將信將疑,同時心中暗道:“小遊子是北大的在職研究生?難怪在校本科生名單上沒查到。……不對!真文憑哪有用假名的?假如他沒撒謊,到時候一看學位證書,嘿嘿,不就什麼都清楚了?連查都不用查。”
第一百零六章、護身符
謝小仙不太相信遊方的話,但見他說的如此坦然,也不能完全不信,同時心中莫名有一絲期待還有一絲竊喜。在她心中,一直期望遊方能夠做些正經事,做個正經人。而讀北大的在職研究生應該是很正經了,她自己也是這麼做的。
“如果是這樣,你可得抓緊時間好好複習了,我當初寫論文還特意請了一個月的假呢,筆試答辯不是那麼容易的。……剛纔說的找工作的事情你再想想,現在我好歹能管點事,可以幫你介紹一份輕鬆點的兼職,既賺點生活費又有時間複習。……我知道你有點積蓄,但小小年紀攢點錢爲將來考慮,總是有經濟來源比較好。……咦,這麼一大包東西,裏面裝的是什麼?”
謝小仙的心情開朗了不少,說話時不自覺的帶着微笑,終於注意到茶几另一頭放的那個大旅行袋,不像是普通的行李,警察的職業好奇心又開始做怪。
遊方站起身來打開旅行袋,露出了琳琅滿目、晶瑩剔透的各色礦物晶,笑着說道:“這裏面沒什麼違禁物品,就是各種晶石工藝品。剛纔說過我的工作不用操心,過年回家一趟,順便進點貨,在中大周圍做點工藝品小買賣,利潤很大的,至少房租伙食不用發愁了。”
謝小仙的眼睛也變得亮晶晶的,小心翼翼的將各色晶石一枚一枚的拿出來放在茶几上仔細欣賞,一邊驚歎道:“好可愛啊,它們太漂亮了!你怎麼能想起來賣這種東西,哪裏進的貨?……在學校裏肯定會很好賣的,尤其是女生都喜歡!……小遊子,說實話,你是不是想借機大面積接觸女大學生?”
遊方哭笑不得:“這是湖南郴州特產,進貨的地方並不遠,只是沒人去琢磨這種小買賣罷了。……我可不是爲了接觸女生,而是爲了造福廣大男生,買這種東西送女朋友,既好看又實惠。……小仙姐,喜歡的話,你也挑一個?”
遊方還挺大方,雖然清楚這些晶石對風水祕法有特殊的用處,但也沒當太貴重的東西,見謝小仙愛不釋手的樣子,就知道她肯定想要,乾脆主動開口,反正自己還多的是。
謝小仙仔細挑選了半天,選中了一枚紫晶石。遊方不得不承認她的眼光真不錯,所有晶石中這是最貴的一枚,足足花了他三十元人民幣。這枚紫晶石中間是六棱柱形,兩端是六棱錐,三個部分的尺寸比例相當完美,每一條空間棱線都毫無瑕疵,蘊含着神祕的淡紫色光澤,帶着分明的鋒芒。
假如用在特定風水法陣中,它的作用可以協助收束散亂的地氣,無論是發動攻擊還是有別的用法,都可使神識凝鍊的威力大增,還有安定心神化解外魔的作用。普通人放一枚在書桌或辦公桌上,環境中增添的無形感應,可以使精力更容易集中。
謝小仙託着紫晶石道:“我就選這一枚,多少錢?千萬別跟我客氣,該多少就是多少,也不要打折,你大老遠揹回來做點小生意也不容易。”
遊方搖頭道:“提錢傷感情,幾十塊錢的東西,你何必跟我這麼客氣呢?待會兒你還要請我喫飯請我喝酒,送你一塊晶石算什麼?……這東西拿回去,可以放在書桌或辦公桌上,不要把尖端對着自己,橫放,你如果習慣用右手,就把它放在左前方。”
他堅決不收錢,這種東西收多少錢合適啊?謝小仙也就沒有再堅持,笑着問道:“還有這些講究嗎,你怎麼知道的?”
遊方也笑了:“據說與風水有關,不管真的假的,你就試試吧,可以定神讓注意力更集中。”
謝小仙:“你還真是什麼都懂,賣一塊石頭也能賣出花樣來,真是會做生意,謝謝你了,我回去一定試試。”這塊晶石雖然不大,但連着包裝也不方便踹進警服兜裏,謝小仙就一直捧在手裏,有點捨不得放下了。
遊方見她心情不錯,見縫插針提到了另一件事:“小仙姐,林音與陳軍的關係剛剛確定,正在熱戀中,你一來就住進林音家,不等於去當電燈泡嗎?都是單位領導了,不可能沒宿舍吧?”
謝小仙:“我們單位宿舍緊張的很,我剛來報道,身爲領導總不能讓單身職工爲我騰房子,也得到外面租。是林音主動要我去她家住的,她很熱情,我也沒好意思拒絕。”
遊方一指肖瑜的空屋:“這裏有空房,連傢俱和日常用品都是現成的,你乾脆搬過來住得了,林音肯定不會收你房租。”肖瑜走的時候幾乎什麼東西都沒帶,她在這裏住了小半年,倒是新買了不少傢俱,全是很高檔的。
然而這句玩笑一出口遊方就後悔了,萬一謝小仙哪根筋不對,真的搬過來住了,那自己非得躲出去不可。不知爲何,謝小仙的臉突然紅了,扭過臉避過遊方的視線,卻故做嚴肅的說道:“我的事還不用你管,過一陣子單位自然會安排,你好好複習準備論文答辯吧。……時間不早了,我們去喫飯!”
遊方進屋拿了一件外套:“現在就走嗎?你這身衣服……”
謝小仙瞪了他一眼:“嫌我穿的這身警服扎眼嗎?我是從單位直接過來的。你在小區門口等我一會兒,我回去換套衣服。”她住在林音家,換衣服當然也去那裏,離的不遠很方便。
遊方陪笑解釋道:“你穿着警服既漂亮又精神,但是出去喫飯又不是執行公務,還是穿着便裝感覺親切隨和。”
……
酒桌上喝多了是什麼樣子?有人會吐,有人會呼呼大睡,有人會鑽桌子,有人會摟着別人的膀子興奮的嘮個不停,有人會發泄鬧事,有人會哈哈大笑,甚至有人會朗誦詩篇。但是遊方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把新上任的公安局長謝小仙給喝哭了!前因後果說來話長——
來到“夜總會”,遊方意外的發現這裏變樣了,屋子裏重新粉刷過,經過了簡單的裝修,而且多了三間包間。宋老闆正站在大門口,老遠看見遊方就大聲招呼道:“小遊,過年回來了?……呦,這位姑娘是你朋友,有點面熟啊?”同時眼神中充滿了佩服,剛剛過了一個年,遊方怎麼又領來一位美女!
遊方趕緊解釋道:“這位謝警官是我在北京認識的朋友,剛剛調到這裏的分局來工作。”又問道:“咦,飯店變樣了,怎麼多了三間包間?”
宋陽搓着手笑了笑:“去年生意做的不錯,恰好過年前隔壁開包子鋪的不幹了,我就把那間店面盤了過來,打通隔成三間單間。你再看看,我這大廳裏裝了櫃式空調,包間裏也裝了壁掛空調。”
遊方:“恭喜恭喜,生意越做越大呀!”
“二位快請,恰好有包間空着,再晚來一會兒就沒單間了。”宋陽將兩人迎了進去,一邊走一邊憨笑着說道:“小本生意,稍微擴張一下規模,唉,最近都快忙不過來了,連我每天都要當跑堂,正準備再僱一個夥計呢。”
遊方開玩笑:“宋老闆,你看我合適不?”
宋陽拍着他的肩膀道:“老弟,我這家小店可請不起你這種人材,假如手頭緊張,儘管跟大哥開口,哪敢讓你當夥計。”
謝小仙在一旁好奇的問道:“宋老闆,你們倆很熟嗎?”
宋陽點頭答道:“那是當然,鐵打的交情。”他心裏也在犯嘀咕,聽遊方介紹這姑娘是位警官,混江湖的人怎麼會和六扇門攪在一起,泡妞也別泡警察啊?假如他知道謝小仙就是本轄區的公安局長,而且是她主動請遊方點名要來這家飯店,估計更會嚇一大跳。
在包間裏坐下,既然是謝小仙請客,她與中午的屠索誠一樣,讓遊方點菜。在這裏倒省事,遊方直接點了四菜一湯,都是這家飯店的拿手特色菜,其中就包括那一道松茸燉排骨。點完菜後問道:“小仙姐,你平常愛喝什麼酒?”
謝小仙:“今天是我請你,你想喝什麼酒都成。”
遊方:“大冬天的,晚上有點陰冷,就燙幾壺花雕吧。”
謝小仙:“你不喝白酒?”她能這麼問,顯然酒量很不錯。
遊方搖了搖頭:“不喝,上中學的時候就戒了。”
謝小仙愣住了:“上中學戒白酒,這是哪一齣啊?”
遊方笑道:“那時我才十四歲,也是過年,奶奶讓家裏的孩子喝點酒,我就喝多了,記得是一瓶劍南春。然後出門去玩,騎自行車掉到河裏了。”
謝小仙很詫異:“你是從橋上栽下去的?”
遊方直搖頭:“不不不,我本來是在岸上騎,後來看着水面挺平的,就琢磨能不能蹬快一點,直接從河面上騎到對岸去?”
謝小仙被逗笑了:“沒見過你這麼耍酒瘋的,以爲自行車那兩個輪子是風火輪啊,後來呢?”
遊方也笑了:“我恍惚只記得我還真騎過去了,但其它的事就全忘記了,第二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裹着被子躺在炕上呢,再出門去看自行車,車把和前輪全變形了,沒法騎只能扛着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來的。”
謝小仙發出了咯咯的笑聲:“怎麼能喝成這樣,沒淹死你算走運!”然後眼珠子一轉止住笑聲道:“你編這個故事,是不是怕我把你灌多了,不小心酒後吐真言,把實話都說出來?”
遊方苦笑道:“我哪裏有這個意思,是不想讓小仙姐你喝多了,局長一上任就在外面喝醉了,讓下屬知道了不好。”
謝小仙冷笑一聲:“這你不用擔心,給面子的話就好好喝酒。”
等到酒端上來,遊方才明白謝小仙爲什麼要冷笑,這姑娘酒量真不錯,平常三、五個人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啊,每人三斤花雕下去,她除了臉色微紅鼻尖冒出了細汗,竟然沒有別的反應,淡笑自若神色如常。
花雕的度數偏低,酒勁當然也沒有白酒那麼猛,當時不太上頭感覺很舒服,但是後勁綿長,喝多了尤其忌諱酒後吹風。上了一趟衛生間,又添了兩盤小炒,兩人接着喝,遊方有點想收的意思,因爲他看出來了,謝小仙仗着酒量還真想讓他喝多,說不定就打算着趁機套話。
謝小仙的酒量雖然不錯,但沒法和遊方比,遊方除了上中學時喝多了要騎車從水面過河,從此之後就再沒有醉過。喝酒這東西,除了天生的酒量,其實還和身體狀態有關。他家的人,奶奶、父親、姐姐加上游方自己都是海量,出去喫宴席,足以讓同桌的鄉親們退避三舍。父親娶的後媽藍阿姨酒量也很不錯,但比不上原先家裏的四口人。
遊方酒量雖好,卻從不貪杯,非常剋制,這是行走江湖一貫的謹慎。謝小仙酒量不錯,也不是貪杯的人,平常不論是公務應酬還是私人宴請,她都會注意,這不是職業習慣,身爲姑娘家喝多了也不合適。
但今天情況不同,謝小仙自負酒量不太相信遊方能喝得過他,還真有點小心思,想把遊方灌多了問問話。而且她在遊方面前很放鬆,雖然心裏對他的出身可能有看法,但相處的時候潛意識中卻沒有什麼戒心與防備,喝酒的地點離家又近,在這種情況下最容易放開酒量。
喝着喝着,遊方開始推辭了,連聲說自己快喝多了不勝酒力,勸謝小仙也少喝點。但是謝小仙卻不放過他,趁熱打鐵總是勸酒,少喝一杯都不行,一直虎視眈眈盯着杯子呢。繼續喝下去,謝小仙看上去很正常,既沒吐也沒暈更沒放聲歌唱,情緒卻漸漸有了微妙的變化,變得敏感起來。
這頓酒喝到最後,三斤裝的小黃酒罈兩人一共開了五壇,連來回送酒的宋陽都咋舌不已,忍不住勸兩人少喝點。
惹出事的話題還是從遊方的“生意”開始聊起的,很自然的談到了遊方送她的那枚紫晶石,然後又想起了遊方以前送的禮物,謝小仙無限感慨道:“知道嗎,你上次救過我一命!”
遊方驚訝道:“救你的命,哪有這回事?我只記得幫你抓過一次詐騙犯。”
謝小仙搖頭:“不不不,就救過!記得離開北京前你送我的那塊護身符嗎?就是那一面明朝的銅牌,後來我中了一槍,正好打在護身符上,算是揀了一條命。”
遊方嚇了一跳,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你中槍了,打哪兒了?”
謝小仙下意識的一捂胸口:“不能隨便看,又沒有傷疤!”
遊方:“啥時候的事啊,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林音從來都沒告訴我。”
謝小仙開始回憶那一幕死裏逃生的經歷,就在遊方和林音都離開北京後不久,她參加了增光路一帶的掃黑反恐行動,當時中了一槍。子彈就打在她的胸口正中,當時覺得彷彿是被大鐵錘敲了一記,仰面摔倒在地,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搶救。
她的胸骨、肋骨、脊椎都鑽心的疼,還咳出了好幾口血,然而幸運的是子彈打在了她胸前戴的一面銅牌上。那是犯毒團伙自制的防六四手槍,射程與威力都有限,再加上當時距離偏遠,所以沒有射穿銅牌,子彈只是打出了一個帶放射狀裂紋的小孔。
醫生懷疑她有胸骨或肋骨骨裂,做了CT掃描才確診沒事,就是肺部以及胸腔受了衝擊震盪,傷的並不算重。領導嚴令讓她在醫院裏躺了一個多星期,複診確定完全康復才讓她回去上班。林音在廣州想出租房子,給謝小仙打電話問主意,謝小仙就是在病牀上接的,但她沒有告訴林音這件事。
今天談到了遊方送的禮物,謝小仙訴說起這件事,說着說着莫名鼻子發酸,似乎很委屈,眼圈也紅了。遊方暗暗心驚不已,雖然這位警花姐姐很讓人頭疼,但在內心深處,他是絕不希望謝小仙出意外的。謝小仙最後端起杯子道:“遊方,我該好好敬你一杯,謝謝你送我的護身符,它救了我的命!”
遊方就站在她身邊,彎腰拿起酒杯與她對碰,卻發現謝小仙的杯子裏濺起了一朵酒花,似是有什麼東西滴落,低頭一看,謝小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流淚了。他有點慌神,輕撫着她的肩頭道:“小仙姐,別難過,不是沒事了嗎?”
謝小仙並沒意識到自己在哭,說話卻明顯帶着鼻音:“當時我以爲一切都完了,人生還有太多遺憾!……你怎麼不喝?”她還沒忘了喝酒,抬起印着淚痕的俏臉問遊方,神情宛如梨花帶雨。
遊方無奈的乾了這杯,半開玩笑的安慰道:“只能感謝壞蛋的槍法太準了,那顆子彈只要再偏一點點,後果可不敢想。但也別哭啊,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立了功還當了領導,要不,我們今天能在這裏喝酒嗎?”
謝小仙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眼淚也撲簌簌的往下掉:“誰哭了?我有那麼沒出息嗎,當時根本沒哭!……誰也別看不起我,裝作嬉皮笑臉的樣子,暗地裏戳什麼話呢?……我是年輕,長的也不難看,那又怎麼樣?……我抓過詐騙團伙,破大案拼過命!有人幫過我、救了我,這也不行嗎?”
第一百零七章、好白菜
謝小仙后來斷斷續續這些話,應該不是對遊方說的,而是憋在自己心裏面的一些委屈。廣州一個區的分局長,從北京的環境看來,行政級別其實不算高,芝麻官而已。但從地方基層幹起,想爬上這個位置也是相當不容易,這下倒好,直接空降來一個領導,還是這麼年輕漂亮的一位女同志,難免引人非議。
大家當面都客客氣氣,但背後的議論很多,說什麼難聽話的人都有,風言風語多少也傳到謝小仙本人的耳朵裏。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但畢竟不怎麼痛快,一些小委屈平時也找不到人訴說,總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吧?
今天請遊方喝酒,一個不留神把自己給灌多了,回憶起了死裏逃生的經歷,情緒就有點不受控制,眼淚流下來了,莫明其妙人變的很敏感,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了,結果雙肩顫動,乾脆往遊方胸前一靠,抽抽搭搭的哭個不停。
完了完了完了,她還來情緒了,越哭越起勁了!遊方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纔好,拿了張餐巾紙想給她擦眼淚,卻又有點不好伸手。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老闆娘封弦詩向裏看了一眼,見此情景趕緊閃身進來,小聲責問遊方道:“堂堂男子漢,仗着自己有點酒量,也不能把一個姑娘家灌成這樣!人家信任你才和你單獨出來,你這麼做算怎麼回事?”
老闆娘的語氣明顯很不滿,遊方心裏那個冤啊,今天到底是誰灌誰啊,他哪敢把謝小仙惹成這樣?
不一會老闆宋陽也進來了,見此場面搓着手沉聲道:“遊方,你也太不講究了,我早就勸你少喝點,你偏不聽,故意要把人灌醉嗎?也不看看是什麼人!還不快把人哄好,然後送回家,這姑娘的父母要是知道你這樣,還不知會怎麼罵你呢。”
酒勁上來了,情緒也上來了,一時半會可哄不好,謝小仙現在這個樣子,假如給她一輛自行車,估計也能直接騎過河。送回家?再看老闆娘的眼神,分明有些懷疑遊方的用意,假如遊方就這麼半抱半扶的把謝小仙帶走,說不定引起多大的誤會。
再看警花姐姐哭得嬌滴滴的樣子,是那麼的可憐兮兮,遊方也莫名有些心軟。總不能打110讓警察把他們的局長接走吧?萬般無奈之下,他打了一個電話:“林音啊,你在哪?能不能到宋老闆的飯店一趟,把小仙接回家,她喝多了,我怎麼哄也哄不好。”
今天謝小仙請遊方喫飯,林音晚上也和陳軍一起出去喫飯了,喫完飯繼續過二人世界,電影剛看到一半又被攪和了。他們來的還很快,十五分鐘後就到了,一個寒假不見不僅宋老闆的飯店擴張了,陳軍也變了樣,比以前白胖了些,而且還買了一輛嶄新的馬自達代步。
一進屋看見了謝小仙的樣子,林音的臉色微沉責問道:“遊方,你怎麼把謝警官灌醉了,還把她弄哭了?人家到廣州這段日子,可是天天想見你,一見面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陳軍在一旁看着遊方,也是搖頭直嘆氣,眼神意味深長,總之也不認爲遊方幹了什麼好事。遊方的頭皮直髮麻,周圍所有人都有責怨之意,而且都是熟人朋友,他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啊,只得低頭道:“我錯了,真不該讓小仙姐喝太多酒,她醉了,快送她回去休息吧。”
封弦詩推開遊方,與林音一人一隻胳膊將謝小仙扶了起來,哄她道:“謝警官,該回家了!”
謝小仙搖着肩膀道:“遊方,酒還沒喝完呢!”
遊方抓起桌上的酒壺,仰脖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往桌上一頓道:“全乾了,我們走!”
謝小仙伸手掏兜:“老闆,結賬。”
封弦詩將她的手打落:“你結什麼賬,讓他結!”然後與林音將她扶了出去塞進了轎車。陳軍開車,遊方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一言不發,而林音在後面半扶半抱着剛纔吹了點風已有些昏沉、還在喃喃自語的謝小仙。
等把醉意闌珊的謝小仙扶回家,林音對陳軍和遊方道:“你們倆回去吧,我幫謝警官換衣服休息,以後出去喝酒,注意點!”
遊方無語點頭,和陳軍一起下了樓,在樓下陳軍無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一口氣,開車自己回宿舍了。鬱悶啊,跟誰說理去,遊方仰頭看天舒展雙臂,似乎想把心中莫名的壓抑感全呼出去!
他沒有回家睡覺,反正也睡不着,沿着馬路向北走來到了珠江邊,然後又沿江而行,一陣江風吹來,他突然覺得很寂寞無聊,閃電般的伸手一抓,抓住了被風吹來的一張報紙。靠,真走運!還是今天新出的離都報。
遊方一眼就看見尹南芳的名字,於是在路燈下多瞅了兩眼,發現這位記者也寫娛樂報道。這家報紙,能將嚴肅的社會事件寫成娛樂八卦,又能將烏七八糟的八卦緋聞寫的像嚴肅的策論,尹南芳這篇文章是關於牛然淼的外孫、亨銘集團董事長趙亨銘的八卦消息。
趙亨銘最近搞上了一個香港的電視節目主持人,被狗仔隊跟蹤拍到了一組熱辣的約會照片。新聞報道之後又借題發揮,回顧趙亨銘與各位名媛、明星的緋聞事件,探索他的愛情軌跡與內心情感世界。
文章中還特意提到了他的一位特殊情人,畢業於劍橋的某材貌雙全的女強人,追隨趙亨銘來到國內,擔任亨銘集團的高層,協助他開創事業云云,以此測證了趙亨銘的魅力風流,很有當年牛然淼老先生的風采。
雖然沒有直接提到齊箬雪的名字,但和點名道姓也沒什麼區別了。遊方並沒有懷疑太多,只是心下釋然,原來如此!——齊箬雪年紀輕輕就能擔任亨銘集團的執行董事,原來是趙亨銘的情婦,平時對人一副冷然的樣子,也是有原因的。
就算是這樣,這位記者也犯不着這麼寫吧?聽說在鴻彬工業園,尹南芳與安琪妮起過沖突,說不定齊箬雪也得罪她了。
尹南芳這種記者敢用這種事編排齊箬雪,但這種報道趙亨銘卻不會在乎。他這種世家子弟沒事鬧點花邊新聞,並不算什麼壞事,反而能夠提高社會的知名度與關注度,只要注意分寸別惹出麻煩就行,外行人只看見熱鬧,內行人卻能分辨這些傢伙的用意。
牛老有幾十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淹沒在人堆中幾乎顯不到誰,這個圈子裏很多事,有時候就是爲了襯托身份與能力。假如某個人某一段時間突然銷聲匿跡無人關注,大家不會以爲他“改邪歸正”了,反而會懷疑是不是生意遇到了麻煩、有財務危機、要破產了?
名流圈中的低調與高調,要分什麼事情,也要分階段性的身份,假如趙亨銘將來有了牛然淼的地位,也就不必在乎這些了。但今天尹南芳這樣的報道,趙亨銘求之不得。
遊方對齊箬雪印像很複雜,但畢竟是被自己“調戲”過的女人,長嘆一聲——好白菜讓豬哄了!然後順手將報紙扔進了垃圾桶。
……
謝小仙與遊方拼酒的時候,齊箬雪還沒下班,正在看一張報紙,臉色很不好看。恰在此時,趙亨銘推門進來道:“箬雪,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你也在看這份報紙?這種八卦消息,不必和他們計較,那些個記者,就是靠扯淡喫飯的。”
齊箬雪淡淡笑了笑:“我怎麼會和那種人計較,亨銘,這麼晚你也沒走嗎,很少見啊?”
趙亨銘帶着溫柔的微笑:“我也看見了這篇報道,怕你不高興,特意過來看看你。……你啊,何必讓自己這麼辛苦又寂寞呢?今天出去散散心,一塊去會所坐坐好嗎,我約了幾個熟悉的朋友,都想見見你呢。”
齊箬雪很客氣的拒絕:“不好意思,我今晚約了朋友。”
趙亨銘微微有些意外:“都這麼晚了,你約朋友見面?要不叫來一起坐坐吧,大家也不是外人。這樣的報道你別往心裏去,但有些事,你又何必那麼堅持呢?我們的關係,應該是無可挑剔的。”
齊箬雪:“我對亨銘集團的業務,當然盡心盡力,對趙總你,也非常感謝,這些就不必多說了。我的朋友不是一個圈子裏的人,會不自在的,就不要勉強了。”
……
遊方沿着珠江邊的大道漫步,今天喝了不少酒,不僅沒醉人反倒更清醒了,彷彿變得很敏感,拂過身體的每一絲微風都是那麼清晰,心情略有些壓抑身體卻微有些發熱,腳步也變得輕飄飄的,彷彿輕身功夫更上一層樓。
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一處人氣迷離飄蕩的地方,那是大道對面的一條橫街,昏暗的路燈下,街道兩旁有很多霓虹招牌,門前燈光不算很亮卻很柔和,隱約有輕音樂飄蕩。這是中大附近的酒吧一條街,不是蹦迪的鬧吧,大多是喝酒聊天過夜生活的慢搖吧。
遊方突然覺得酒沒喝夠,與謝小仙喝的那些酒沒讓他醉,卻把心中的酒意給勾了起來,乾脆再去喝兩杯吧,散散心中的積鬱之氣。
隨手推門進了一家酒吧,這裏播放着不知哪國語言唱的鄉村歌曲,兩邊的座位光線很暗,只在中間的茶几上點着飄浮於水杯中的紅蠟,燭光卻被正上方一盞射燈的光柱正好罩住。這樣的光線設計,面對面坐着的人可以從燭光中朦朧的看見彼此,而走過的人由於視覺明暗對比的關係,卻不太容易看清他們的臉。
酒吧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舞池,有幾對男女帶着醉意摟着腰在那裏慢搖。
穿過舞池就是吧檯了,這裏的吧檯呈馬蹄形,轉圈放着十幾張高腳轉圈椅。酒吧的整體格調宛如淹沒在昏暗中,但是吧檯上方卻有十幾盞射燈,光柱射下罩住了每一張椅子。這種設計也很有意思,坐在吧檯邊,不論是哪個位置,都有一種很醒目突出的感覺。假如想尋找幽暗不引人注目的環境,可以坐到舞池旁的座位上去。
明暗之間的衝突、動靜之間的襯托、醒目與隱蔽的交替,都在背景鄉村音樂中形成了獨特的地氣運轉。這個酒吧的老闆似乎懂風水,遊方一進門就有這種感覺,然後一抬眼看見了吧檯邊坐着那棵白菜,噢不,是齊箬雪。
遊方沒有像夢中那樣轉身離開,而是徑自走了過去,坐到了她身邊的轉椅上。這畢竟不是那個夢,又沒有旁人,他有什麼好躲的?況且齊箬雪還欠他十二萬呢!坐下後很自然的打了聲招呼:“這位小姐,好像很面熟,我們在哪裏見過嗎?”這一句已經是酒吧裏搭訕最氾濫的老橋段了,遊方是故意的。
“對不起,我只想自己喝酒,不需要有人請我。……嗯,怎麼是你?”齊箬雪語氣仍是很有涵養的冷淡,一開口就拒絕陌生人的搭訕,然後一側臉認出了“梅蘭德”。
遊方輕聲笑道:“我果然沒看錯,原來是齊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齊箬雪很意外,然而口中卻說道:“能在廣州見到蘭德先生我不意外,鴻彬工業園的事態發展後來出乎預料,但你也算信守了承諾,亨銘集團答應的報酬會支付的,你明天到我辦公室來拿支票就行,在廣州轉賬更方便。”
她想起了本打算給梅蘭德的那張數額十二萬、日期未填的支票,還在自己的坤包裏放着,包就在外面的車上,卻沒想現在就取來,公事公辦,她此刻已經下班正在喝酒。
遊方讓她給噎了兩秒鐘沒說話,就算是到廣州來要錢的,也不會追到酒吧來啊?這分明就是偶遇!再說了,遊方臨走時暗中捶崗驚人,已經放棄那筆錢了,就算今天見到齊箬雪,也沒打算直接開口要。
他卻懶得多解釋,岔開話題問道:“沒想到齊小姐也回廣州了,鴻彬工業園的事,最後是怎麼處理的,那邊的情況又怎樣了?”
他想問的就是這些,要不然也不會坐下來搭訕。費了那麼多心思,又使了借天梯的手段,總想知道具體的處理結果,而且師父劉黎去找千柱道人了,他也想從側面瞭解一下那裏的情況。其實他才離開兩天而已,在郴州過了兩夜今天剛回廣州,感覺卻像已經過了很久,因爲身邊的人和事發生了太多的變化,一時之間還沒適應過來。
齊箬雪的神色稍有些緩和,看着手裏的酒杯,小聲嘆了一口氣道:“對外的輿論宣傳當然先控制住了,你給斷頭催的十七條建議,確定要落實的有七條,還在研究考慮是否需要落實的有三條,其中有八條內容與安琪妮的報告是重合的,我也不清楚是誰的建議起了作用,也是在各方面壓力下決定的。”
遊方追問:“安琪妮的那三十五條建議呢?”——這纔是他最關心的。
齊箬雪:“會議結果認爲前三條建議值得思考與探討,其餘的,明令立刻落實的有十條,督促鴻彬工業園內部自行整改的還有九條。當地政府今年要推行本地工資增長政策,這次正好抓鴻彬工業園做了典型,其實也是內部選擇性調整,不像對外宣傳的那樣。……我是今天才回的廣州,安琪妮昨天已經走了,她臨走時還想見你,可惜聯繫不上,有話讓我轉告。”
遊方:“噢,安琪妮有什麼話?”
齊箬雪扭臉看着他,射燈籠罩下秀麗的五官就似精美的雕塑,眼神卻有點奇怪,隱含着嘲笑還有好奇:“她要我轉達謝意,謝謝你的禮物也謝謝你的幫助,這一次的經歷並不愉快,但是遇見蘭德先生,卻是此行難得的美好回憶,還有那個美好的夜晚!……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保安看見你在她房間裏呆了很久才走,安琪妮戀戀不忘,這就是江湖人的手段嗎?”
遊方也用一種感覺可笑的眼光看着她:“齊小姐,在這樣的事件中,你不應該問發生了什麼,最重要的,你已經知道我爲什麼要去找她,又做到了什麼?其實你沒有資格嘲笑我,我做的比你更多,說這種話,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俗話說身入江湖,良心就被狗喫了一半,但另一半還要小心收好,否則不知爲何而來、向何而去?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有意接觸安琪妮就是江湖術中的借天梯。我是在利用她,但也在幫她,同時幫助其他人,其中也包括你!齊董事,你未嘗不也是身在江湖,你收好的那一半良心,未必比我這一半更多。”
以遊方的口才與反應,想拿話噎齊箬雪還不容易?但是說着說着卻來了情緒,不僅是爲了教訓齊箬雪,反倒成了一種自我的宣泄。齊箬雪怔了怔,臉色冷冷的卻沒有再多說,淡淡道:“蘭德先生是來喝酒的,我請你吧,想喝點什麼?”
遊方很乾脆的答道:“好啊,多謝!和你杯子裏一樣的酒。”
第一百零八章、玩火
玻璃杯裏的酒呈琥珀色,漂浮着透明的冰塊,燈光照射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很像高檔的陳年女兒紅,卻不是燙着喝而是冰着喝,喝酒的氣氛倒與面前冷美人的格調十分協調。遊方嚐了一口,皺眉咋了咋舌頭道:“這杯女兒紅,滋味很特別啊?”
齊箬雪淡淡笑道:“蘭德先生沒喝過?”
遊方:“沒喝過,什麼酒啊?”
齊箬雪:“酒保倒酒的時候,你沒看見嗎?”
遊方很憨厚的搖了搖頭:“不認識酒瓶上的字啊,是哪一國的英語?”他也算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還不至於這麼老土,但齊箬雪看他的眼光中總帶着一絲蔑視與嘲諷,遊方乾脆就耍着玩了,自己找點樂子。
在屠蘇面前,遊方不會亂來,在謝小仙面前,遊方不敢亂來,但在齊箬雪面前,遊方卻犯不着憋屈自己,這和騎自行車過河的心態也差不了多少。話又說回來,他還真不認識酒瓶上寫的是什麼字?
齊箬雪嘴角的嘲笑之色更明顯:“海外歸來的風水奇人梅蘭德,不懂法語也就罷了,怎麼連法文都分辨不出來?”
遊方也笑:“齊董,我從一開始就是江湖騙子,你我心照不宣,何必說那麼多廢話呢?謝謝你的酒,我敬你一杯!……這法國女兒紅細品滋味還挺特別,入口苦,潤舌微酸,到喉中有點辣,可回味有點甜,假如再擱點鹽,五味就全了。……嗯,酒息呼出來,聞着倒是挺香,我喜歡!”
齊箬雪喝了一口,正在吐息,聽見這話身體微微往一旁側了側,神色冷淡道:“蘭德先生還很會品酒嘛?我廢話多,你這一杯酒的廢話也不少。”
喝完了這杯,又叫酒保過來倒酒,遊方索性老土到底,給齊箬雪找點難堪,一揮手道:“不用這麼麻煩了,整瓶上吧,我們自己來!”然後又扭臉道:“齊小姐,你既然要請客,也不能太小氣啊,一杯一杯的點多麻煩?”
酒保直皺眉,心說哪來的二百五,把這裏當大排檔了?且不說這酒多少錢一杯,本來就是現兌細品的酒,只有自以爲財大氣粗的土包子勾搭美女時,纔會直接要求把瓶。可今天是美女請客,遊方這種耍法,酒保還從來沒見到過,只能爲難的看着齊箬雪。
齊箬雪眉頭微蹙,表情很古怪,似乎想發作最終卻只是無奈的一招手:“給我們單獨開一瓶吧,用大咂調好端過來,我們自己慢慢喝。”
等酒保把酒端上來,遊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耍大了。這酒原味太沖一般不直接喝,需要加三分之一左右的冰塊,再兌兩倍的涼水,一瓶酒調好了就是三瓶多,裝在兩個玻璃酒咂中。酒咂是別緻的透明連通管,一端稍粗可以持握,從上方開口加冰塊,另一端細長是倒酒的出口。
酒咂有一尺來高,將傳統的壺設計成宛如抽象的天鵝造型,裝上金琥珀色的酒在燈光下非常漂亮,甚至有幾分璀璨!但是兩個酒咂往吧檯上一放,未免太刺眼了,酒吧中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們不清楚具體情況,紛紛看着遊方竊竊私語。
看來又有一個自以爲有錢裝瀟灑的二楞子想找美女搭訕,在酒吧裏這樣的情景並不是很少見。人們的神色中有鄙夷、嘲笑還有幸災樂禍。
昏暗中投射來的各種異樣的目光,遊方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到。他在耍着玩,齊箬雪也順勢在耍他,這個女人還真是不喫虧啊,耳邊聽見齊箬雪輕聲笑道:“蘭德先生,酒來了,你慢慢喝,注意不要喝多了,我只負責結賬,可不負責送醉鬼回家。”
喝就喝,誰怕誰啊?遊方連古墓鬧鬼都不怕,還怕昏暗中半醉的陌生男女竊竊私語嗎?在柔和的鄉村音樂中、醒目的射燈光下,他開始不緊不慢的喝酒,很從容沉靜,一點都沒有貪杯的樣子,也不說話,就像在沉默中細細的品味。
這樣一來,好奇觀望的人們不再暗自非議,反倒覺得眼前一亮,因爲遊方一點都沒與身邊的美女調笑的意思,看舉止就是一位優雅的飲者!黑暗中有個女孩捅了身邊的男伴一下,小聲道:“你看看人家,在吧檯喝酒的帥哥,好酷啊!”
男伴答道:“你也看看人家身邊的美女,太有魅力了!”
女孩:“不許看了!你,把這些酒全喝了。”
齊箬雪的神情淡淡的,自然流露出一種冷豔高貴的氣息,燈光下的素手白如雪、明如玉,中指上戴着一枚深碧色的翡翠,端着琥珀色的美酒,淺淺的送入紅脣。
她也在默默的自飲,卻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打量“梅蘭德”。她以前一個人這麼喝酒的時候很多,周圍來搭訕的各色男子也很多,但是像遊方這樣優雅沉靜的飲者還真沒見過,彷彿感興趣的只是酒而不是她。在她心目中,一定要與人同飲的話,應該就是這樣的對酌,可面前的人偏偏是他!
遊方真的是在細細品,這酒的滋味剛開始不太習慣,但是到後來口感越喝越好,帶着一種獨特的香甜,嗯,這纔算找到感覺了,眼角眉梢不禁露出淡淡的笑意。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酒已經喝了一半,他們喝的雖不快,但一直沒有停下杯子。齊箬雪冷眼看着遊方,不禁也有幾分佩服,這個江湖騙子還真不簡單,剛纔的尷尬場面無聲無息過去了,反而襯托出一種風度。難怪僅僅一夜交流,就能讓熱情開朗的安琪妮戀戀不捨,臨上飛機前還在談論梅蘭德。
“蘭德先生,你的酒量很不錯嘛?”終於還是齊箬雪首先打破了沉默,喝酒最怕遇到不動聲色、怎麼喝都沒反應的對手,因爲看不出對方究竟還能喝多少?他們不是在拼酒,誰也沒有把誰灌多的意思,只是各懷心思在默默的自飲,但無形中卻是你一杯我一杯相同的節奏,就像在暗中賭氣一般。
遊方看着酒咂,笑了笑答道:“齊小姐的酒量也很不錯,這酒勁很烈,確實只適合一杯杯的點,假如不是早就認識,我簡直要懷疑你是個酒託。”
“酒託?”齊箬雪看着杯子下的圓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遊方反問:“齊小姐應該不是第一次來酒吧,連這個都沒聽說過?”
所謂酒託,往往都是在吧檯旁獨酌,看上去很寂寞的女人,是那些來酒吧獵豔者尋找一夜情最喜歡的下手對象。往旁邊一坐問一句:“美女,你很有魅力,能有幸請你喝杯酒嗎?”如果美女點頭答應,看上去好似就有戲,但是遇到了酒託可就是另外一回事。
這種女人喝的都是死貴死貴的洋酒,而且酒量賊好,甚至有時候酒保倒酒時就做了手腳,給酒託的杯子裏兌的酒很淡,這麼喝下去一夜情是別想了,就等着結賬掏錢包吧。酒託當然和酒吧是一夥的,不可能被客人帶走,事後會有消費提成。
遊方以前不愛泡酒吧,但是陳軍很內行,曾對他講過不少次。
他簡單的解釋了幾句什麼是酒託,不遠處吧檯後的酒保聽得直皺眉,後來還扭過頭去偷偷笑。齊箬雪微微撇着嘴角,反脣相譏道:“蘭德先生真是見多識廣,這也是江湖門道嗎?倒有些現代營銷的技巧,那些存心不良的人是自找!……以你的酒量與形象,完全也可以做個出色的酒託,到酒吧來找一夜情的,可不僅僅是男人。”
遊方現在明白酒保爲什麼先皺眉後笑了,今天的場面是齊箬雪請客,而他這位帥哥又這麼能喝,可不就像一位男酒託?可惜他不是酒吧請來的,沒有提成可拿。
遊方只能苦笑:“這種生意太辛苦而且沒什麼技術含量,對身體又沒好處,我不感興趣,齊小姐別忘了,我是海外歸來的風水大師,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齊箬雪今天因爲尹南芳那篇報道,心情不好,所以下班後來喝一杯,見遊方提起這茬,突然想起一件事,臉色一寒,語氣很明顯的嘲諷道:“我沒有把蘭德先生當什麼人,你與安琪妮究竟發生了我不想問,那個女記者凌晨四點去你的房間做什麼,我也不想問,蘭德先生自己心裏清楚就行!”
她知道這件事,想想也不奇怪,迎賓樓走廊裏有監控錄像,問一聲保安就清楚了。遊方恰好看到了尹南芳那篇報道,明白齊箬雪心裏有怨氣,現在衝他來了,她以爲“梅蘭德”與尹南芳有一腿呢。
遊方也生氣啊,心中暗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被人揭了,可以不高興,但不能衝我來呀,無冤無仇總是夾槍帶棒,你以爲你是誰,又把我當什麼人?”
他今天從中午到現在,一直陪着小心,情緒也很壓抑,剛剛喝酒喝的舒服點,齊箬雪又來了這麼一出,帶着酒意怒氣上湧,突然衝吧檯內的酒保道:“小夥,你領口別的是MP3吧,借我用用。……不要MP3,只要耳機,謝謝,只用一會兒。”
他從上衣兜裏掏出一支帶MP3播放功能的錄音筆,插好耳機按了幾個鍵聽了聽,扭頭道:“齊董,說話請尊重點!這裏有一段錄音你應該聽聽。”然後也不管對方樂不樂意,閃電般的一伸手,將一隻耳機塞進了齊箬雪的左耳孔。
遊方到底醉沒醉?與一般人相比,他現在還很清醒,反應也很敏銳,給他一雙筷子,伸手就能夾住空中飛過的蚊子。但是中午喝啤酒,晚上喝黃酒,現在又喝了這麼多洋酒,酒量再好他畢竟也只是小遊子,不是傳說中的醉八仙。
他的情緒不知不覺中變的很敏感,感情也很衝動,言談舉止自然比平時出格很多。而且他今天不睡覺也不練劍,本就是感到莫名的壓抑,卻又不知怎樣去發泄。
換一種情況,他根本不會拿出這支錄音筆讓齊箬雪去聽。回到廣州後,他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下午睡覺前簡單衝了個涼水澡換了內衣,外衣穿的還是原先挺帥的那一套,偷來的錄音筆恰好就放在身上。
錄音筆裏播放的是那天凌晨他與尹南芳的談話,絕對的原汁原味,從開始尹南芳那一句“梅先生不僅是個學者,體格居然這麼健美,簡直像大衛雕塑!穿着衣服真看不出來。”到最後遊方那一句“很可惜,我不喜歡這個牌子的保險套,太遺憾了,尹小姐請回吧,不送,請你也別再來了。”都是肆無忌憚的清晰。
齊箬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摘下耳機低頭道:“對不起,我誤會了!但你怎麼會有這種錄音?”
遊方在冷笑:“談什麼誤會?在齊小姐冷傲的眼中,不論我做過多少事,幫了你多少忙,也就是這種人。……不錯,我就是這種人!錄音不是我錄的,是我從那個記者包裏偷來的,我不僅是江湖騙子,還是個小偷,怎麼樣,你滿意了?
但是齊小姐你又比我高貴多少?劍橋大學才貌雙全的高材生,趙亨銘的忠實情人,如今是亨銘集團的執行董事,很好,很好,真令人羨慕!”
這番話聲音不大,混雜在樂曲中,但是齊箬雪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白皙的臉更加沒有血色,一言不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了滿滿一大杯。這種酒一般只倒至杯子的三分之一左右才合適,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失態,但控制的並不完美。
齊箬雪沉默了,一直在喝酒,遊方見此情景也有些無趣,站起身正準備叫酒保結賬,這頓酒不想讓她請了。恰在這時齊箬雪說話了,聲音很低很細:“我不是趙亨銘的情人,從來沒有和他上過牀!”
遊方一愣,又坐回到椅子上聽她說什麼?齊箬雪一邊飲酒一邊自言自語:“這又有什麼區別呢?我很清楚,在我生活的圈子裏,誰都這麼認爲。但我爲什麼不辭職?如果我這麼做了,那就是被玩膩了給拋棄了,人們還會這麼認爲。解釋是沒有用的,我只能用另一種身份去證明——我是一名合格的執行董事,與趙亨銘情婦的身份無關。
以我現在的資歷,不會找到更好的職位去證明。鴻彬工業園的事情,無論誰去、無論怎麼做,都是喫力不討好,但是我主動要求去,這就是我的態度。假如有一天你能明白,是我帶給了亨銘集團更多,而不是所謂趙亨銘情婦的身份給了我更多,這就是我要證明的事,我是不是很可笑?”
遊方眯着眼仔細看她的側臉,齊箬雪的樣子不像是撒謊,他嘆了一口氣說道:“齊小姐,我無意冒犯你的隱私,剛纔有什麼得罪之處,請原諒!……服務員,結賬。”
齊箬雪抬起臉,掏出一張信用卡扔給了酒保,看着遊方目光中有醉意,語氣中帶着嘲諷:“蘭德先生,你已經冒犯了!想像上次一樣,轉身就走嗎?在酒吧裏讓我喝了這麼多,但是,今晚敢送我回家嗎?”
這有什麼敢不敢的?遊方愣神間沒有回答,齊箬雪帶着醉態又笑了,標準的冷笑:“身邊的人都知道我與趙亨銘的關係,沒有哪個男人會公開的引起誤會,你只是個混江湖的,私下裏佔點便宜而已,犯不着因爲一件失禮的小事得罪趙亨銘還有牛家,是嗎?……唉!你又把我當什麼人?明天別忘了來亨銘集團拿支票。”
最後一聲嘆息,她已經拿回了信用卡,不再理會遊方,站起身來徑自離去。經過舞池的時候走得太急,腳下突然一個踉蹌,一人閃身過來扶住了她的腰,順勢兩個旋步就穿過舞池來到門口,正是遊方。
齊箬雪仰臉道:“我不會摔倒的,鬆手吧,難道想請我跳舞嗎?我拒絕邀請!”
遊方哼道:“跳舞?不會!我送你回家,喝成這個樣子還想自己開車嗎?不爲你想,也爲路上其他人想,車鑰匙給我!”
不知爲何,齊箬雪還真把車鑰匙給他了,上了門外的那輛黑色的奧迪A4,齊箬雪竟然沒坐副駕駛位置,而是在後排問道:“蘭德先生,知道把我往哪裏送嗎?”
幹嘛?使喚司機呢!遊方沒答話,從副駕駛座位前的小物屜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某公寓樓的停車卡,上面記錄着業主信息,他看了一眼扔回去,發動了汽車。
過了幾分鐘,齊箬雪又說話了:“爲什麼開的這麼慢?”
遊方的車開得確實不算快,他沒好氣的答道:“我也喝酒了!”
齊箬雪:“你很小心嘛,酒後駕車很有經驗?”
遊方不耐煩的答道:“沒有,酒後開汽車是第一次!上一次騎的是自行車,掉河裏去了!我要是你,就少說兩句!”
齊箬雪在後座上坐的端端正正,說話卻有明顯的醉意,似是在撒嬌:“好悶啊,來點音樂。”
遊方順手打開了車載CD,音響很好,車廂裏飄蕩着異國鄉村音樂,旋律與剛纔在酒吧裏聽見的差不多。聽了一會兒,齊箬雪冷不丁又冒出來一句:“蘭德先生,這又是哪一國的英語呢?”
她還記得酒吧裏那句話,什麼意思,調戲他嗎?遊方沒搭理她,關掉CD打開了收音機。午夜的交通臺正在插播廣告,只聽一個莊嚴的男聲說道:“男人,一輩子只做一次包皮手術,當然要選擇蒙氏包皮整形術!廣州××醫院男科,蒙氏包皮,外形屬於男人的風采!”
遊方手一抖,趕緊將收音機關掉了,兩個人都沉默了,誰也沒有再說話。車廂裏確實有點悶,還帶着莫名的躁動氣息,齊箬雪坐在後排,可是呼吸聲清晰可聞就似在耳邊,這氣息帶着酒香與妙齡女子特有的體香,感覺非常好聞。
遊方打開了車窗,陰冷的夜風吹了進來,卻感覺臉上身上卻開始發燙,那迷離的氣息總是若有若無難以吹散,他覺得握住方向盤的手有些發膩,不由自主回憶在流花湖握住齊箬雪前胸的感覺。——遊方終於覺得自己醉了,車速放的更慢,比自行車快不了多少。
儘管慢,也終於到了。在公寓樓下的停車場停好車,齊箬雪說了一句:“辛苦了,謝謝你送我回家!”然後推門提着坤包就下了車。
她的車鑰匙還沒拿回去呢,遊方鎖好車在電梯口追上了她,恰好看見齊箬雪身形又是一個踉蹌,趕緊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攬住,連自己都差點沒站穩。齊箬雪仰臉看着他,眼神中似有波光:“你來了?”
遊方:“我送你上樓。”
等進了家門,齊箬雪手中的包滑落在地上,向屋中走去時兩隻鞋自然脫在門前的毯子上。她在客廳中轉身,白皙的臉龐上有醉人的紅暈,卻帶着奇異的冷笑問了一聲:“蘭德先生,想喝點什麼?”
遊方覺得呼吸有點不順暢,將車鑰匙放在鞋櫃上道:“謝謝你的酒,既然已經安全回家了,晚安!”
他轉過身,伸手正要開門,齊箬雪卻走了過來,在他身後倚着牆冷笑道:“蘭德先生,這就是所謂江湖中男兒的膽色,是嗎?”
這一句話不知爲何突然激怒了已經帶着醉意的遊方,他猛一轉身伸手將她按住。她的後背緊貼着牆壁,身體柔的就似沒有骨頭。遊方低下頭一字一頓道:“想玩火,你真以爲我不敢嗎?”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片裂帛之聲,齊箬雪的上衣前襟從裏到外,不論外套、襯衣還是胸罩,一瞬間全部碎裂,一對壓抑不住的飽滿雙峯跳了出來,在燈光下晃眼的嫩白,那一對玫瑰色的深暈,暴露在空氣中毫無遮掩的顫動。
遊方沒有脫她的衣服,而是直接撕開了。不論是內家功夫還是外家勁力,練到剛柔相濟的境界,可以將一隻雞蛋的外殼揉碎剝落,卻傷不着包着蛋清的那一層柔嫩的薄膜,遊方的鷹爪功今日已有此境界。
緊接着遊方將她抱離了牆壁,雙手貼腰臀間起伏的曲線往下一撕,又是一片裂帛之聲,下身所有的衣物也化成碎布條落地。僅僅一秒鐘時間,衣衫齊整的齊箬雪就已經在遊方的懷中完全赤裸。
第一百零九章、對不起
齊箬雪發出一聲驚呼,一隻手臂卻勾住了遊方的脖子,另一手像是在推開他,卻企圖拽開他胸前的衣釦。遊方抓住了她的雙臂,將她的兩隻手都扭在了身後,一手扣住她的雙腕,另一手解開了自己的衣服。
這種姿勢讓齊箬雪動彈不得,只能聳肩挺胸仰着臉看他,紅脣微張喘息着似在期待。遊方已經解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健碩的胸膛,然後低頭吻了下去,溼潤的脣舌帶着酒香糾纏在一起。他順勢從腰後摟住她,仍然反扭着她的雙臂,赤裸的胸膛緊貼在一起。
彼此感受到對方身體的火熱,溼吻中齊箬雪說不出話,神情已經迷亂,身體一瞬間完全融化在他的胸前,喉嚨裏發出一聲奇異的呻吟,竟似那煞刃在月光下的清嘯。——遊方今天並沒有把秦漁帶在身邊。
遊方雙手突然往下一滑,握住雙臀將她的身體託了起來,嘴脣剛剛從熱吻中解脫,旋即又淹沒在她胸前起伏的波浪中。齊箬雪的雙手終於解放了,將遊方的頭抱在胸前,雙腿也在空中繞住了他的腰。
遊方託着赤裸的齊箬雪,就像擁抱着雪白的雲朵,大步走進了客廳,將她放在了餐桌的邊緣……他也完全赤裸了,彼此再無任何遮掩,她卻沒有躺倒在餐桌上,因爲他的手緊緊摟着她的腰背,從上到下如此緊密的貼合。
侵略與容納的那一刻,遊方感覺到她柔軟的身體突然繃緊了,顫慄中接近於痙攣。這場面很像在施暴,然而她的雙手卻緊緊抓住他的肩胛,口中發出令人骨酥的聲音,張開的雙腿也儘量纏住了他。
齊箬雪的靈與肉彷彿已經融合在一起無法分別,感覺從雲端墮落到地獄,然後又被拋回到雲端。這就是她想要的嗎?對,這就是她想要的!暢快的放縱,真正的女人,與任何身份無關,無須委屈與壓抑,自己去選擇渴望的胸懷。
是她將他誘進了家門,是她對他衝滿好奇、不願抗拒。最初的相遇,她毫不掩飾嘲諷與鄙夷,不介意在他面前失禮,是爲了什麼?出於身份,本能的以此證明高貴的存在感,或者內心深處,希望自己是所追求的高貴存在。
這種高貴,不是高高在上貴不可攀,而是獨立的堅持、期翼的尊重、女兒家的矜持?她說不清,但是她做的不完美,成了一枚悽清的冷翡翠。他真的值得嘲笑嗎,戲劇性的變化從流花湖那一幕開始,究竟是誰能一眼看穿誰,誰可以嘲笑誰,誰又在寬容誰?
她應該明白,可又不願意明白,就像她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何必親自去機場接他,何必邀請他共飲,用酒精麻醉與刺激彼此,何必繼續嘲笑他,何必在他面前辯解,最後一再激怒他來侵犯自己,是爲了證明什麼嗎?
舒展身體接受他肆意的馳騁,僅僅是爲了證明她不是趙亨銘的女人?不,當然不!這也是她自己想點燃的慾望。這不是愛情,嗯,這只是放縱,但此刻的他,纔是她願意毫不掩飾與之縱情的人!
他是如此的健壯有力,她就像被拋上沙灘渴望的魚,每一次衝擊都讓她有窒息般的快感。性愛對於她已是如此陌生,就像已消失的遙遠記憶,而此刻的感受甚至是從未有過的想象。就似浪濤的高潮襲來,她感覺自己輕飄飄的離開了餐桌,就像一幅被徹底展開的畫卷,又被摁在了沙發上。
她早已醉了,但酒意隨着呼吸與汗水揮發,她似乎已經醒來,卻淹沒在慾望中無法思考。這驚濤駭浪中什麼都不必去想,她覺得自己就要死去或已經死去,用盡所有力氣掙扎,卻只在喉嚨裏發出呻吟般的呼喚:“天吶……蘭德……我要死了……”
她呼喚的就是他的名字,遊方聽的清清楚楚!
遊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飛離了肉體,身體已經化作慾望的符號,卻與靈魂產生着奇異的共鳴。是誰在誘惑誰?如果說有誰能夠激起他最衝動的慾望,那麼就是她!酒後一瞬間的爆發,在她的身體上放縱,也許是一種征服、也許是一種刺激、也許是一種壓抑的宣泄、也許是想證明什麼?
他不可能去仔細分辨,但他正是這個惹憐的女人此刻想要的,清醒時,她已經抗拒了太多!從門前轉身那一刻起,他終於也隨她一起迷亂,明天的事、肩上所有揹負,什麼都不要去想了吧,今夜,且將一切遺忘。
從餐桌到沙發,從客廳到臥室,最後,他將她扔在了柔軟的牀上,將自己也扔了上去。
……
第二天太陽昇起的時候,霞光透過被扯落一半的窗簾照了進來,公寓裏一片狼藉。遊方早已醒了,躺在牀上卻一動也不敢動,因爲齊箬雪就睡在他的臂彎裏,面對他側着身,一手輕輕攬着他的腰,一隻修長的玉腿也搭他的腿間。
清醒之後的遊方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也許只是酒後的一夜縱情,他與她只是江湖中擦肩而過,在相同的時間地點,偶爾上了同一張牀?等她醒來又會怎樣,他該對她說什麼呢,今後該怎樣面對彼此?他寧願這一切只是一個夢,從未真正發生過。
然而真的如此嗎?遊方不得不承認,他享受了有生以來最爲瘋狂的歡娛,她是絕妙的性感尤物,那毫無保留的放縱與投入,令人回味難忘,他不可能虛僞的說後悔。
他已經決定了,無論齊箬雪醒來之後說什麼,他都聽着,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也應該做的,不論多難,他都會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這就是代價,否則他早就偷偷溜走了。但是他也清楚,他與她之間,有很多事是他做不到的。
就在這時,齊箬雪的睫毛微微動了動,身體陡然變得僵硬就似受了什麼驚嚇,然後小心翼翼的放鬆。他知道她也醒了,就像從一個瘋狂的夢中恢復清醒,卻發現這不僅僅是夢,遊方剛纔的感覺和她現在差不多。
兩個人都醒了,卻都不約而同的閉着眼睛繼續裝睡,等待對方先“醒”來。
齊箬雪很後悔,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不該如此放縱。但她卻說不清楚這後悔有幾分真實,昨夜的歡娛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自從兩年前與男友分手後,她再沒有碰過男人,可是今天才發現,男女之間可以有如此銷魂的瘋狂,身體的感覺似乎還殘留着一次又一次高潮的餘韻,天吶,怎麼會這樣!
她已經明白,自己不是真的討厭梅蘭德,相反,她內心深處對他充滿好奇,甚至想在他面前證明什麼,否則昨夜酒醉之後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她是真的完全醉了嗎?齊箬雪也說不清,以她的酒量喝那麼多還不至於失態,平時她很注意的,而且她昨晚本打算喝兩杯就走,梅蘭德的到來使她改變了主意。
是她誘惑了他,可是現在怎麼辦呢?假如他向她提出任何要求,她都是很難答應的,他們的生活軌跡彼此交錯卻不可能重合,江湖中偶遇很難談什麼感情,出門之後,她不能嫁給他也不能跟他走。假如這個江湖騙子威脅或糾纏自己,要繼續保持這種關係,又該怎麼辦呢?
她想的有點多了,甚至希望遊方趁着她睡着,趕緊穿上衣服不負責任的離去,但假如遊方真的這麼做了,她又會感到失望,總之心裏很亂。
心一亂呼吸就亂,身體反應也跟着亂,別忘了兩人的姿勢,一絲不掛半摟在一起,她的乳尖隨着凌亂呼吸撩撥着他的胸側,竟然起了衝動的反應。真要命啊,遊方的身體不由自主的也起了反應,齊箬雪隨即就察覺到了,因爲她的一條腿就搭在他的兩腿之間。
這下倒好,她也發現他其實早就醒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裝睡。
恰在此時,客廳裏傳來鈴聲,是齊箬雪的手機響了,緊接着遊方的手機也響了,找他們的人好像還很執着,沒人接,卻此起彼伏響個不停。這下誰也不能再裝睡了,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愛咋咋地吧,遊方首先睜開了眼睛正想說話,卻發現臂彎裏齊箬雪也仰着臉睜開了眼睛。
視線一接觸,齊箬雪就像受了驚嚇的小白兔,突然從牀上跳了下去,落地腿有些發軟,赤裸着身體跌跌撞撞的逃進了客廳。然後就聽見打開櫃子的聲音,她在找衣服穿,幸虧是單身公寓,客廳裏還放了個衣櫃,否則光着身子再進來找衣服,豈不更尷尬?
此刻更尷尬的是遊方,他想起齊箬雪昨天穿的那套價格不菲的職業裝,從裏到外一件不留全被自己撕碎了,“作案”痕跡就在外面的地板上,也太粗暴了!而且他也想穿衣服,可是自己的衣服還在外面的地上,這裏找不着能穿的呀,只能扯過揉的亂糟糟的牀單裹在身上。
“蘭德先生,對不起,是我錯了!”齊箬雪穿好了衣服,站在門外開口了。她倒先說對不起了,遊方沒有吱聲,聽她究竟想說什麼。
齊箬雪這番話似乎很費斟酌,聽聲音一句一頓,底氣也似乎有點不足——
“我不該引誘你,請你喝了那麼多酒,還給了你錯誤的暗示,發生的這一切,錯都在我,希望蘭德先生能夠原諒!……我們都是未婚成年男女,偶爾放縱了自己,希望沒有給彼此帶來傷害,最好的辦法,就當它沒有發生過,相信你我都能做到。……感謝你昨天送我回家,也很感謝蘭德先生曾經的幫助,對了,這是上次你應得報酬,就不必去公司拿了。”
說完話她走了進來,卻低着頭不敢看遊方,將一個白色的信封輕輕放在牀頭櫃上,然後輕手輕腳的走了出去。
坐在牀上的遊方,聞言差點沒吐血!這番話怎麼被齊箬雪說出來了?它就似一個不想負責的男人,勾引女生上牀之後,提好褲子的開脫之詞,影視劇裏經常可以聽見,遊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也會聽見這一出,出自與他一夜貪歡的女人之口。
他本來對她很有歉疚感,昨夜的情景,很像是一場被對方接受的強暴,遊方正在琢磨如何表達溫柔的歉意,不料對方卻首先將這番話說了出來,把他要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再轉念一想,遊方卻只能暗自嘆息,站在齊箬雪的角度,如果不想主動糾纏他更深,她還能說些什麼?這個女人很聰明,甚至聰明的讓人感激,她說出了那番本該是男人說的話,不想聽他的道歉,將彼此從意外的尷尬中解脫出來。
遊方長出一口氣,只能沉聲道:“你不要這麼說,其實錯在我,畢竟我是男人,感謝你帶給我一個美好的、令人難忘的夜晚,希望沒有給你帶來傷害,如果我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一定會的。”
齊箬雪有些慌亂的答道:“你不必這麼想,當它沒發生過就行。……上班已經遲了,對不起,我先走了!”
遊方心中暗道:“走什麼走,這裏是你家呀,要走也是我走!”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麼,客廳裏就傳來關門聲,齊箬雪匆匆離開了自己的公寓,將遊方關在了臥室的牀上。
遊方掀開牀單下地,看見牀頭櫃上那個信封,打開發現裏面是一張沒寫日期的支票,金額是十二萬整。他的神情很古怪,不由自主有所聯想——上次摸一把,拿了五千塊,這次睡一夜,拿了十二萬,自己成什麼人了?
他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裏找了半天,只找出一支眉筆,在信封上寫道:“這筆錢,我已經不想賺,如果不好處理,就幫我把它捐了吧。很抱歉,最後還要麻煩你這麼一件事!——梅蘭德。”
寫完之後,他想把信封放下,不知又想到了什麼,把這個寫着字的信封與支票一起收了起來,走出了臥室。短短的時間,齊箬雪當然來不及收拾好昨夜留下的凌亂痕跡,但是地板上被撕碎的衣服全部不見了,遊方的衣服也很整齊的放在沙發上,上面還放着他的手機。
遊方穿衣服的時候也有些迷惑,自己昨天到底醉沒醉?如果說沒醉,卻把齊箬雪的衣服撕的那麼碎,如果說醉了,自己的衣服每一件倒脫的完完整整,連一粒釦子都沒掉,要不然的話,今天可沒法出門了!
手機裏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分別是謝小仙與屠蘇打來的,不知爲何,遊方突然有一種負罪感,彷彿自己很對不起她們其中的誰,竟然有些不敢回電話,就像做錯了事情怕見人。他悄然離開了齊箬雪的家,心裏有些空虛與莫名的失落,甚至有點賊溜溜的,但另一方面,身體感覺卻很暢快,一夜的性愛滋味,真的是銷魂蝕骨難以忘懷。
人的靈魂與肉體真的可以如此分離嗎?一念及此,他突然感到元神恍惚神識散亂,警覺立生隨即發動了小雷音咒。——總算明白了一件事,元神清明不必無慾,但欲不可不明晰。
出了公寓沿街邊慢步前行,一時沒有打車,抬眼卻看見齊箬雪的車停在路邊,遊方有點納悶,她不是上班去了嗎?再往旁邊一看,原來是一家藥房的門口,他突想起昨夜什麼“措施”都沒有采取,齊箬雪一定是去買緊急避孕藥了。
這一瞬間,他覺得異常的慚愧,有點不敢再撞見她,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暗道:“箬雪啊箬雪,不論你怎麼想,也是我欠你的,只能找機會盡量爲你做些什麼。”
齊箬雪微紅着臉走出藥房,恰好看見遊方轉身而去的背影,不經意間竟有叫住他的衝動,回過神來這才嘆了一口,默默的看着他走遠。遊方的神識有感應,知道藥房門口有人在望着他,卻不好回頭,這時電話又響了。
掏出來一看,是陳軍打來的,他在電話裏喊到:“哎呀遊方,你終於接電話了,謝警官都快急壞了,以爲你生她的氣,電話都不肯接!但是屠蘇的電話你怎麼也不接呀,難道她爸昨天中午說什麼難聽的話得罪你了嗎?小丫頭也在擔心呢!”
遊方沒反應過來,遮掩道:“我值夜班去了啊,早上有點事,手機沒放身邊。……我生什麼氣,誰也沒得罪我呀?”
也不知道那邊的電話是怎麼打的,林音的聲音突然插進來說道:“遊方啊,你沒生氣就好,昨天我們都錯怪你了!……謝警官請你喝酒,自己不聽勸喝多了,我們也不瞭解情況啊。……今天醒來她可後悔了,覺得特別不好意思,打電話想找你道歉卻沒人接,以爲你生氣了,家裏也找不着你。……對了,你剛回來第一天就去上夜班啊?”
遊方:“就是爲了上班纔回來啊,否則我還想在老家多呆兩天呢,你們找我就是爲這事?”
林音:“屠蘇也在找你,今天中午我和謝警官做菜,叫上屠蘇,大家一起聚聚。昨天謝警官請客自己喝醉了,卻讓你結賬還捱了一頓數落,她都有點不好意思見你了,想借這個機會道個歉。……謝警官畢竟是年輕姑娘家,臉皮薄覺得尷尬,你是男子漢,就別和她計較了。”
遊方怎麼覺得這一夜過後,是自己不太好意思見謝小仙與屠蘇,心裏有點虛呢?他反問道:“中午,你們不上班啦?”
陳軍的聲音又說道:“遊方,你過糊塗了?今天是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