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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映谷松鶴斂華容

  摩托是江霞飛向常書欣借的,常警官這幾天在費居村蹲點,反正也用不着。這輛車雖然破了點也舊了點,漆皮掉了很多,依稀可以看出“楚陽鄉派出所”的字樣,但是很結實抗造,在這一片山區道路上,應該是最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四驅越野車都沒有它好使。   費居村距離松鶴谷,地圖上直線只有十幾公里,但是要繞過雄山峻嶺,從路上兜過去得走很遠,從湖南省桂東市到達江西省遂川市境內。   遊方天不亮就出發了,騎着破摩托下山,經過破破爛爛的鄉間道路,再上公路,進入江西省,然後又是上山,還是破破爛爛的鄉間公路,比他騎的這輛摩托更破。進入松鶴谷的道路非常複雜,在山間的岔道口極多,若不是向影華早就說清了各種詳細的路標,而遊方的記憶力和查驗地勢的能力超強,一般人第一次來還真不容易找着。   一路上除了停車喫了頓飯,給摩托加了回油,遊方一直在趕路,去人家拜山總不能太晚,那樣也太沒有禮貌了。   順着山道盤旋而上,接近松鶴谷的地方,高山間的路修的卻非常好,很平整的瀝青碎石道路,可容兩車錯行。遊方在飛馳的摩托上越接近松鶴谷,越感覺這裏真是一派好風光!   山巒水澗、峯林疊翠之美自不必多說,靈氣充盈且在自然的流轉。山水之美也有不同,尤其在遊方這種人眼裏,如果是一幅沒有靈性的畫,畫的再象也不過是丹青堆砌,而這裏沿途的風景就似展開的、充滿靈氣的生動畫卷。   這條路修的雖好,但走勢非常起伏崎嶇,彎道很多很急,遊方還發現幾處看似毫無意義的環道與岔道,一不小心就可能轉向下山。這一段路向影華沒有說路標,只是告訴他順着山勢地脈的方向走。   遊方越走越是驚歎,此地雖在深山中,給人的感覺卻一點也不顯得偏僻森然,相反,隨着道路的延伸,是一種悠遠的意境。山路每一個轉彎,都是一道風景,層層疊疊中移步成局。中國傳統園林中移園造景的神妙,竟然通過競秀的羣峯,渾然一體的呈現,它就似天然的偌大園林。   陽曆三月的初春天氣還很冷,松鶴谷所在之處已經是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區,遊方騎摩托也沒帶手套和帽子,以他的體格雖然不會覺得很冷,但臉頰已經紅撲撲的,呼吸帶着白色的霧氣,頭髮也被風吹的跟雞窩一樣凌亂。   穿過一片茂盛的竹林,又是一個急彎轉過來,迎面的路旁有一座六角涼亭,亭中站着五個人。再往道路的另一端看去,深山中出現了一片少見的開闊地,是一個自然的村落,家家戶戶青磚碧瓦白粉牆壁,分佈的錯落有致,竟然隱約中形成了一個涵養生機、收斂神氣的陣式。   向笑禮、熊大維、千杯道人、沈慎一、向影華等五人坐在涼亭中的竹椅上喝茶,聽見摩托聲已經站了起來。然後遊方已經飛快的來到涼亭前方,看見這一幕嘎吱一聲剎車,將破摩托往路邊的樹上一靠,徑直走了過來。   這人是誰啊?向笑禮等人的眼力超常,早就看清了破摩托上的斑駁字跡,跨省辦案也輪不到鄉鎮派出所啊?   還是千杯道人反應最快,大老遠就喊道:“蘭德老弟,你來的好瀟灑!”   聽見這句話各人的反應不同,向笑禮一愣,心中暗道這位同道也太率性了,在印像中還從未見過這麼拜山的。而沈慎一有些驚訝卻鬆了一口氣,這人看上去很年輕,也就二十出頭,好像沒什麼前輩的架子,否則他還真不好說話。   熊大維暗皺眉頭有些疑惑。只有向影華不易察覺的微微笑了笑,她認出了這輛摩托,在費居村見鄉派出所的常警官騎過。   遊方一眼看見千杯道人也很意外,大踏步行走中抱拳道:“千杯道長,您也在呀?”   千杯走下涼亭的臺階,拉着手臂將他迎了上去,衝衆人道:“蘭德老弟,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松鶴谷新任門主向笑禮,這位是雲南鳴翠泉門主熊大維,這位是九星派掌門沈慎一,至於月影仙子,就不用我介紹了。”   向笑禮與熊大維拱手行禮,向影華有些遲疑的躬身道:“見過梅師叔,影華不知前輩身份,多有開罪之處,請見諒!”   遊方瞄了千杯一眼隨即反應過來什麼,趕緊擺手道:“千萬莫叫我前輩,梅某人年紀輕輕修爲低微,擔不起,折福折壽啊!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梅先生吧。”   千杯道人拍着他的肩膀呵呵笑道:“說的也是,你確實年輕,在江湖上讓那麼多老頭子叫你一聲前輩太顯尷尬。但也不能亂稱呼,先生這個詞好啊,含義頗多,我叫你一聲老弟,其他同道,就叫你一聲蘭德先生吧,上次見面,很多人就是這麼稱呼你的。”   一番話很巧妙的化解了輩份以及稱呼上的尷尬,九星派掌門沈慎一容顏看上去如三十許人,但言談氣質顯然老成的多,實際上已經快六十了。聽見千杯道人這麼說,他很見機的上前長揖行禮:“九星派掌門沈慎一,見過蘭德先生,孫風波之事,向師妹已向我等轉述,多謝您出手助九星派清理門戶!請問先生的傷勢如何?”   遊方還禮道:“一點小傷,不礙事,已經好了。殺了貴派穿杖堂主,我來之前還擔心會有些麻煩,需要好好解釋一番,沒想到沈掌門如此通情達理深明大義,我也就放心了。”   沈慎一:“蘭德先生何出此言?向師妹回山之後,孫風波之事先因後果已經水落石出,該慚愧的是我這位九星派掌門,只有感激而已。”   熊大維在一旁道:“我們就不要在這裏說話了,還有很多人等着見蘭德老弟呢。”   幾人出了涼亭向村中走去,遊方很抱歉的對向笑禮道:“我本以爲此番是一件煩心事,所以不敢打擾向門主的即位儀式,等到今天才來。先前一直在山中養傷,來的很匆忙,拜山連一份賀禮都沒帶,向門主請勿見怪。”   這話說的真直白,遊方確實是空手拜山,他沒什麼家底,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禮物相送,除了秦漁之外身上只有十一枚晶石,總不能送向家晶石吧?人家就是開晶石礦的,去殺豬的人家拜年送副排骨,不是那麼回事。   他這麼出場,這個樣子,說這種話,顯得很有些窮酸啊,搞的向笑禮也不知該怎麼接話,本來說幾句謙虛的客套話就可以,結果一張口問了一句賊俗的:“蘭德老弟,喫了嗎?”   遊方笑着點頭:“喫了,來的路上喫過了。”   熊大維在一旁表情有點古怪,這哪裏有半點前輩高人結識談話的味道?然而沈慎一卻覺得很有趣,年紀太輕輩份太高,容易眼高於頂惹同道反感,而這位蘭德先生,倒是樸實的可愛。向影華聞言也想笑,卻忍住了沒笑出來。   向家村在松鶴谷之外,村子裏的人也不全是修習風水祕法的,但這些年向家的產業經營的很好,一般人也不願意住在這深山之中,要麼住到附近縣市享受舒服方便的都市生活,要麼到山外打點經營各種產業。繼續留在這裏的,全是修習風水祕法的弟子,此村幾乎成了一個隱祕的世外桃源。   山道穿過村子,盡頭已是密林環繞的險峯腳下,村子的最南端是一座祠堂,一般人到這裏,以爲向家村的範圍也就這麼大了,根本察覺不了松鶴谷的所在。遊方抬眼看見彩梁與雕磚,又打量了一眼周圍,這棟建築至少有六百年曆史了,歷代經過多次修葺與粉刷,看外表還很新,便是松鶴堂。   “向家是從明代就定居於此了嗎?”進入松鶴堂的時候,遊方順嘴問了一句。   “確實如此,是影華告訴你的嗎?”向笑禮也順嘴答了一句。   向影華詫異道:“我倒沒說過這些,梅先生是怎麼看出來的?”這棟祠堂的畫梁是近代重繪,圍牆上的影格雕磚是清代修葺時換上的,在這種場合當着這麼多高人的面,遊方自然不可能做出以神識查探人家祠堂這種失禮的事。   遊方伸手一指大門院內正廳的柱子道:“方形礎石有半人多高,其上隼接木柱,這是典型的明代風格。此松鶴堂翻修過多次,但基礎一直未動啊。”   向影華恍然道:“我差點忘了,蘭德先生也是一位考古專家,對古建築很有研究。”   遊方進村的時候,各派高人剛剛喫過午飯不久,早就得到消息都在松鶴堂正廳中等着呢,他一進來衆人皆有眼神一亮的感覺,再看遊方,已不是進村時那副傻小子的模樣了。   從村頭走到村尾,不經意間,他的發形不再是亂蓬蓬的雞窩狀,整齊中卻不失靈動,額前只有幾根稍顯凌亂的髮絲。臉蛋也不再是紅撲撲的,氣息收斂有溫潤的光澤。周身上下無一絲風塵痕跡,雖然穿着很普通的厚外套,但氣度雍容,步履與身邊的兩位平輩高人竟有相呼應的節律,似乎每一步踏下都能與地氣靈樞相合卻絕無一絲擾動。   談笑進門,神情不卑不亢,既不傲然也沒有一絲生怯。遊方長的本來就帥,做爲男孩子來說甚至有點過於清秀了,此刻卻莫名多了幾分豪曠的氣質,真真切切就是一位年輕的前輩高人風範。   向笑禮等人側臉注意到他現在的樣子,也暗暗喫了一驚,剛纔一路走過來沒見他有什麼特別的動作,運轉神識洗去風塵之色,竟能控制的如此精微不引人查覺,只是非常小的改變而已,卻已容光不俗。不愧是前輩高人調教出來的弟子啊,連向影華的眼神也有了幾分訝異。   幾乎不用介紹,一進門,廳中所有人理所當然的認出遊方就是“梅蘭德”,紛紛起身行禮。向笑禮一一引見,並且先打了個招呼,蘭德老弟年輕且謙和,大家不必拘禮,晚輩不論長幼稱呼蘭德先生即可。   大家也不熟,無非是說幾句久仰啊、不敢當之類既互相吹捧又表示謙虛的客套話。見禮完畢坐下喝茶,遊方本是爲了交待孫風波之事而來,結果來了之後卻沒什麼好交待的,衆人又聊起了兩天後的“祭祖地靈樞”儀式,向笑禮熱情邀請他留下來觀禮。   遊方發自內心的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停留,但此刻也不好推辭,就在向家村待兩天吧,他也想見識見識開開眼界。聊了一陣子向影華說道:“蘭德先生是第一次來松鶴谷,還沒有進谷參觀吧?”   千杯道人附和道:“對,就別在這裏坐着了,進松鶴谷吧,這纔是待客之道。”   向笑禮連忙點頭:“是我疏忽了,蘭德老弟,我們還是進谷一敘,今晚就在谷中略備薄酒一盡地主之誼。”   衆人起身向松鶴堂後走去,出了後院就是山腳下一片竹林,杯口粗的翠竹鬱鬱蔥蔥,生長的不疏不密,林間地上散落着一層枯黃的竹葉,並沒有路,衆人直接從林間穿過,腳下沙沙作響,卻沒有留下一個腳印。   出了竹林地勢已經很陡峭,一般人很難立足攀登,迎面是掛滿藤蘿的原始叢林,彷彿亙古以來從無人跡至此。撥開藤蘿山林間卻有一條隱祕的小道,似是大樹下沒有生長灌木的空地自然形成,沿着一株株大樹七彎八繞看似沒有盡頭也毫無規律,其實走的並不遠。   繞過一株大樹,陽光灑下如重見天日,一道山樑的半坡上出現了一座六角涼亭,與向家村村口那座亭子幾乎一樣,亭中有兩名向家弟子向衆人拱手行禮。遊方有一種感覺,這座涼亭隱含一座風水大陣,六根柱子就是陣樞,看似與村口的一樣,其實柱子高了三尺。   走過的時候,他莫名想起向左狐在香山谷地中佈下的那六根旗幡。   涼亭旁出現了整齊的青石臺階,竟是向山樑下走去的,此時聽見了淙淙的水聲,前走不遠是一條清澈的山澗。青石路沿着山澗上方的不遠處向前延伸,大約走了一里遠,山澗左側有一條如玉帶般的小瀑布傾瀉而下。   道路在瀑布旁左轉往上,右側林間水聲不斷,是瀑布上游匯入剛纔山澗的另一條支流,沿山勢流過落差較大。青石階漸行漸上已來到山樑頂端,密林間看似已無路卻突然右轉,一座石橋邁過溪流上的深澗,眼前豁然開朗!   此處的地形地勢竟與費居村是驚人的相似,也是前村後谷,區別主要有兩點:有一座看似很幽險的山峯掩住了山谷的入口,谷地另一端左右兩側各有一湖一潭,湖大而淺、潭小而深,分別呈日月形狀,是半人工半天然的兩座小型水庫,也是兩條溪流的發源地。   此地的風水垣局更加完整,甚至是完美,經過歷代精心巧妙的營造渾然若天成。   “蘭德老弟,此處名爲松鶴谷,可知松鶴在何處?”今天遊方是主客,向笑禮很熱情的與他把臂而行,率先走過石橋進入山谷。   遊方朝前一指:“對面靠峯爲松,兩側翼峯爲鶴,形法氣勢俱足,不愧松鶴之名,世外風水桃園吶!”   說話間有鶴鳴聲傳來,環山多古松,谷中真有丹頂鶴棲息,遊方談的卻是風水形法,後面形法派長老雲飛絮會心的呵呵一笑。   進入這片山谷,遊方隱約有所感應,各處靈樞匯聚呼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法陣,有收攏凝鍊天地靈氣使之更爲精純之效,使此谷無形中自成洞天。天地精純靈氣在陣法中有規律的運轉而不破散,與巨大的天然風水垣局相融合一,呈攏煙霞之勢。   天地之間如此巨大的法陣,簡直不像是人力所能完成,可它偏偏帶有歷代人工的痕跡。遊方很自然的想起了北京八大處,也明白了向左狐爲什麼要帶着弟子胡旭元去北京八大處“參觀”,那裏的格局也包含着千年營建而隱約形成的一個風水大陣。   但是八大處的風水大陣非一派所建,歷代修造中有意與無意暗合玄機,只是一個隱約的雛形並不完整,且範圍非常大非人力所能發動。向左狐帶弟子去那裏考察印證,胡旭元會有很多的收穫與感悟,對松鶴谷陣法理解的也能更加透徹。   這是向左狐指點胡旭元的印證機緣,而劉黎當時也約遊方去八大處,同樣是指點弟子的悟道機緣,就看各人的緣法了。結果……唉,麻繩穿豆腐——沒法提!   松鶴谷中的大陣遊方感應的並不真切,虛虛實實若隱若現,他也不可能像參觀八大處那樣到處查看人家門派的隱蔽之地。這就是剛纔閒聊中提到的天機大陣嗎?聽說它可以發動,遊方最感興趣的就是這一點,否則也不會留下。   當晚在谷中平日衆弟子集會的浮樑居設宴,款待諸位江湖同道,山珍野味美酒佳餚都是山外難得享受到的,類似的宴席近日已經有十來場了,換個普通人家不被喫窮纔怪,但對於向家來說只是小菜而已。今晚的主客當然是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