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借人心一用
吳玉翀看着那塊地眉頭緊鎖。謝小丁則拽着沈四寶的胳膊道:“小四,你一向最有辦法了,我們怎麼才能把東西挖出來?”
沈四寶搖頭道:“誰家的地能讓你亂動土?別看這裏已經拋荒了,但是田壟還在,不是荒地是村民的責任田。我們幾個外地人只要一鋤頭下去,肯定會驚動全村的人,哪有機會挖那麼深的坑?”
吳玉翀轉頭問道:“找個藉口,給他們錢不行嗎?”
沈四寶:“無論你用什麼藉口,都不可能不引人起疑,再說了,給多少錢合適呀?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圍觀的閒人,我們很難在衆目睽睽下把東西挖出來取走。……假如半夜動手的話,就等於告訴村民這底下有名堂,你就等着人來找麻煩吧。”
謝小丁失望的說:“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沈四寶沉吟道:“很多事倒不是沒有辦法,但關鍵就看花多大的代價,用多少精力,耗多長時間,這一切值不值?最穩妥的辦法是把這塊地買下來蓋房子或搞開發,四面牆一砌,自己在裏面挖就是了。”
一直沒說話的遊方終於開口了:“雖然拋荒了也是耕地,你這個點子代價可太大了,首先要搞批文,然後還要跟村民商量徵地補償,完事了才能讓你動工。且不說得花多少錢、用多少精力,玉翀,你能耗得起嗎?”
吳玉翀撅着嘴道:“聽奶奶說,我們在宜賓還會再待一個多星期。就算長住在這裏,徵地搞開發就是爲了挖那兩樣東西,好像也不值得呀,能不能挖到東西還兩說呢!”
遊方又說了一句:“這地方也沒什麼開發價值,外地人在這裏無論找什麼藉口動土,都是扯淡。”
謝小丁突然道:“我們來郊遊,搭帳篷野炊……”
沈四寶差點讓她給逗樂了:“搭多大的帳篷啊?沙灘帳篷根本幹不了活,除非你建個蒙古包。誰郊遊跑到那裏露營啊,村子裏就有招待所,以爲是大草原啊?……再說了,山腳下就有這麼多平坡空地,你幹什麼也不能跑到人家農田裏啊,那地方有溝有隴的,旁邊還種着辣椒。”
幾人又都沉默了,這時華有閒從山坡下繞了上來,遊方問道:“打聽清楚了嗎?”
華有閒點了點頭:“打聽清楚了,四寶哥指的那個地方,正好在四戶人家田地的邊緣。其中有兩家人就在對面開店。”
遊方又問:“村子裏還有什麼事,比如最近有沒有人鬧矛盾打架之類的新聞?”
華有閒一指他們背後的小山坡:“這後面有一座火電廠,規模不小,是往附近郊區和這一帶供電的主要電站。”然後又往左前方一指道:“看見那邊的高壓線了嗎?就是從電廠出來的。”
遊方:“來的時候就看見電廠了,難道與這個村子有故事嗎?”
華有閒:“當然有了,前兩年村民堵着電廠大門鬧事,說是電廠煙筒飄過來的煙,污染了村裏的地,搞得他們沒法種莊稼。”
謝小丁好奇的插話道:“哪塊地啊?”
華有閒向前一指:“就是這塊地。”
沈四寶看了看身邊又看了看前方:“山上的樹和草長的都挺好啊,那塊地拋荒好幾年了,哪種過什麼莊稼?”
遊方又問:“鬧出什麼結果來了嗎?”
華有閒:“還沒有什麼結果,但政府出面調解,聽說電廠要花一筆巨資,重新引進除塵脫硫設備,其實原先就有這樣的裝備。”
遊方笑了,問吳玉翀道:“玉翀,你能等上三、四天嗎?”
“等一個星期沒問題,但也只能等這麼久了。遊方哥哥,你想到辦法了?我就說嘛,你一定有辦法的,我奶奶昨天還誇你善用心術。”吳玉翀湊了過來,雙手挽住遊方的胳膊,嬌滴滴的說道。
謝小丁看見她這個樣子又有點不樂意,有心想把遊方拉過來,但她已經拉着四寶了,實在忙不過來呀。
遊方笑着抽出了手,拍了拍她的肩頭道:“你已經把藏寶圖給我們看了,小四也點了一個地方,說就在那下面。假如不想個辦法當着你的面把東西挖出來,回頭你一走,這地方被人挖開,東西不見了,我們幾個可擺脫不了做賊的嫌疑。爲證清白,也得幫你試試!”
吳玉翀又攥住他的胳膊左右晃,人也在他面前扭來扭去的:“你到底想出什麼妙計了?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出來吧!”
遊方招了招手:“你們都過來,我說一件事,待會兒一起去村子裏走走,然後找家飯店喫午飯。”
……
接近中午的時候,有一輛麪包車停在了公路旁,五個年輕人走了下來,有兩個人還揹着畫夾。他們進了村子閒逛,嘻嘻哈哈一路說笑,偶爾還打開畫夾畫兩筆。
吳玉翀那火辣誘人的打扮、妖嬈性感的容顏,走到哪裏回頭率幾乎都是百分之百。他們從東頭走到西頭,已經引發了三起“交通事故”。有兩個騎自行車的小夥路過,只顧偷瞄吳玉翀的臉蛋、胸脯、肚臍和大腿,結果一頭撞樹了。還有一位打醬油的大叔,從小賣部出來在臺階上一腳踩空,不僅醬油灑了人也摔的夠嗆,好半天才爬起來。
然後他們在村子裏找了一家看上去最大的飯店喫飯,點了一桌的菜邊喫邊聊天,說話聲音很大,還夾雜着如銀鈴般迷人的咯咯笑聲。
其實吳玉翀沒喫幾口東西,她嫌這裏的菜不乾淨,而遊方的嘴也刁的很,同樣也沒動幾筷子。倒是華有閒喫的挺香,而沈四寶顯得又累又餓,喫了好幾碗米飯。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聊天,提到了一件事——
薛奇男這次回鄉,據說慷慨解囊,要贊助家鄉的鄉村電網改造和電廠擴容,這也是哪吒工程的搭車項目之一。附近那座火電廠要擴建一個變電所,做爲附近鄉村電網的供電樞紐,地址已經選好了,就是村子對面那塊拋荒的空地。
這些當然都是瞎扯淡了,遊方臨時編的,但幾人在飯桌上說的是有鼻子有眼。吳玉翀還一個勁的感慨,奶奶根本就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在這個項目上投資贊助,反正她不給錢政府也會撥錢的,也就是最近的事情。這些話,飯店裏其他的食客以及服務員和老闆都聽見了。
他們昨天剛去過鄉政府所在的鎮上,場面很熱鬧,這裏離鄉政府不遠,村裏當時也有人去看熱鬧或者喝喜酒,能認出他們來。尤其是吳玉翀這種人,見了一面幾乎就忘不掉,她的形像在附近已經傳開了,都知道薛家姑奶奶從美國帶回來這麼一位外孫女,簡直就是位洋狐狸精。
喫完飯幾人上車走了,在路上吳玉翀小聲的問道:“遊方哥哥,這樣就行了?”
遊方點了點頭:“應該可以了,十足的把握當然沒有,八九成的可能性還是有的,不用你花一分錢,也不用你自己動手,那個地方自會有人佈置。等三天後再來看吧,就三天,我們不是出來旅遊的嗎?這三天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玩吧。”
……
遊方提議去南廣河考察“哪吒遺蹟”,大家欣然贊同。沈四寶確實很能辦事,不用別人張羅,第二天他租了一條船,幾人相約沿南廣河泛舟行遊。
二零一一年仲夏時節,遊方等五人沿南廣河泛舟而下,途經古陳塘關摩崖刻字處,還系舟登岸,考察了附近的古廟宇遺蹟。
上午下過小雨,南廣河泛着清波,這一段河道有九曲十八彎之稱,在山地、丘陵、平原間曲折穿行。兩岸翠竹環繞、山林透碧,宛如放大的、安置在天地之間的精緻盆景,又如縮小了、可以收於袖中攜走的風景畫卷。
天地間所有美的意境,誰人能不喜愛?
吳玉翀今天換了裝束,白色綢衫,難得把乳溝掩住,黑色長裙,也僅僅露出了小腿肚子,素面不施粉黛,長髮如雲披散,竟收起了平日裏那張揚的妖嬈,憑添了幾分似內斂的柔美,如融入這清山秀水間的詩情畫意。
遊方昨天回酒店後,曾找了一個機會私下裏與她聊了半天。白天在村子裏發生的幾起“交通事故”,那幾個人摔的可都不輕啊,一律鼻青臉腫的。雖然這不能完全怪吳玉翀,但她這種行止確實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遊方的勸誡也都是好意。吳玉翀只是撅着嘴、眨着大眼睛不說話,但看今天的樣子,她還是聽勸了。
遊方當然很高興,但同時又在心中暗道,即使吳玉翀這個樣子走到村子裏,恐怕同樣會引發“交通事故”。此刻不顯張揚的她似乎更有魅力,白衣黑裙坐在船頭穿行於山水中,似乎山水也染上了難言的含蓄性感,恍然竟似夢幻一般,盯着她看很容易走神。
她這個樣子,是否就是遊方心目中的秦漁呢?或者遊方也希望秦漁能夠化成如同這樣的、有實形之感的形像?
吳玉翀今天還帶着一隻琵琶,也不知是從哪裏弄來的,她的行李中可沒有,要不就是買的,要不就是在當地和藝術團借的。在清流舒緩,風景舒粹之處,吳玉翀撥響四弦,彈起了一曲《流水》。
遊方的父親遊祖銘研究過古琴音律,遊方雖然沒有專門學過古琴,但也懂欣賞。古琴曲《流水》,在琵琶弦上彈出來,原本那清泠的絃音顯得脆潤,更兼船舷外溪流水聲淙淙不絕,別有一番韻味,遊方聽的很入迷。
一曲《流水》彈完,餘韻未歇仍在南廣河上盪漾,未聞斷絃之音,卻聽見水聲陡然變急。河灘在這裏拐了個彎,河道變的狹窄,兩岸峭壁對出,水流的落差變的很大,船顛簸着加速向下遊漂行。謝小丁聽琵琶曲也一時入神,此時趕緊抓住了沈四寶的胳膊。
有風吹來,吳玉翀坐在船頭上裙裾飄起,一調琴絃竟隱約帶着錚錚殺伐之音,又彈了一曲《十面埋伏》。山間激流中水勢蜿蜒不定,琴聲也忽急忽緩,兩岸高崖傳來回音呼應,竟呈合鳴之妙。
等這一曲《十面埋伏》奏罷,南廣河流出兩山之間,前方是平緩開闊的水道,烏蓬船穩了下來隨水漂流,只聽見船伕的搖櫓聲。
吳玉翀一甩長髮,回頭嫣然一笑道:“遊方哥哥,你喜歡聽嗎?”
遊方聽的都有些醉了,此刻仍在回味之中,聽見她問話纔回過神來答道:“神妙如天籟之音,我做夢也沒想到,你還有今天這一面。”
吳玉翀語氣微嗔:“哦,那在你的心目中,我原先只有哪一面?”
遊方沒有回答,語氣一轉道:“歇一歇,別再彈了,你今天沒戴弦撥,小心琴絃把手指磨破了。”
吳玉翀抱着琵琶,低頭看了一眼嫩白的素手,指尖都已經發紅了,她笑了笑道:“下船之前,再彈最後一曲,既然遊方哥哥喜歡聽,我就彈給你聽。”
烏蓬船繼續前行,水中漸有暗流湧動,船伕在後面喊了一聲:“幾位老闆,坐穩了,前面快到河口了。我這船進不了長江,也不能把你們送到龍脊石,要在龍脊石前面上岸。”
這時吳玉翀又撥響了琴絃,正如古人所形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劃,四弦一聲如裂帛。”
她彈的竟是一曲《將軍令》,雄渾的曲調飄蕩在湧動的暗流之間,卻由一雙柔美的素手所發出,融合了雄渾與陰柔和鳴之美,碧波與暗流衝擊之韻。等她這一曲彈完,恰好舟船停靠在臨近江口處登岸。船伕搭好跳板,坐在船頭上的吳玉翀抱着琵琶起身,宛如從樂章中飄來的飛天,形容不出的柔媚含情。
遊方怕她站立不穩,輕巧的一個箭步跳到船頭去扶。華有閒主動伸手把琵琶接了過去,小心翼翼的捧在懷裏,看着前面挽臂下船的遊方與吳玉翀,眨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而謝小丁也皺着眉頭在眨眼睛,神情很有些擔憂。
站在南廣河入長江口的岸邊,望着那色彩斑斕的龍脊石,神話傳說中哪吒鬧海斬殺龍宮三太子之處,遊方很有感觸。宜賓之行主要是爲了參透養煉劍靈之法,他已經恍然有所悟,而且收穫比自己期望的更多,心境已有體味,只待將來破關修證,悄然間真有脫胎換骨之嘆。
這一路以不練爲煉,堪稱修行圓滿。
同時他也在心中嘆道:“吳老啊,您的外孫女可真是個寶啊!是您老的在天之靈故意把她送到我眼前來的嗎?世間美玉尚須琢磨,而她似乎……唉,要是在您身邊長大的就好了!”
……
三天後的上午,幾人又悄悄溜回到“藏寶地”旁邊的那個山坡上,吳玉翀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瞪着一雙大眼睛、張着嘴半天沒說話。只見那片農田中,插滿了杯口粗細、一人多高的樹苗,種的還很密很亂,每株相隔幾乎不到一米。僅僅三天啊,簡直跟變戲法一樣!
“遊方哥哥,這是怎麼回事?”吳玉翀抱着遊方的胳膊,就像看着鬧海的哪吒一般看着他。
已經恍然大悟的華有閒解釋道:“遊大哥這辦法可真絕啊,一般人想都想不到!村民們聽說電廠要徵用這塊地,徵地補償款自然是越多越好了。這一塊地種莊稼是來不及了,也騙不到太多的錢,最好的辦法就是栽樹苗。
到時候管它是死樹活樹,哪怕只是插根枯苗,也能死纏硬泡要樹苗長成後的價錢。堵電廠大門的事情都幹過,這種事情還幹不出來嗎?他們可真不笨啊!玉翀姐姐,其實你很聰明,但畢竟是從國外剛回來,不瞭解這裏的情況,所以沒想通。”
已經想明白的沈四寶略帶嘲諷的說道:“這塊地拋荒了好幾年沒人種,真想下手的時候,他們還是蠻勤快的嘛!”隨即又眉頭微皺道:“這些樹雖然模糊了遠處的視線,但倉促間種下的,枝葉都不多,只要有人一走動,就算是夜間,稍微有點亮光,馬路對面仍然能看得見影子。”
遊方笑了笑:“無妨無妨,和我預料的差不多,這些已經足夠了,哪能什麼活都讓鄉親們幹呢?我們自己也應該做點事情,待會兒就去商店裏買布,那種最普通的灰黃色布料就行,再買點青灰色的顏料,回家畫畫去。……四寶,你會畫樹吧?玉翀,你也會。”
吳玉翀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道:“對呀,光線不好的時候,展開畫着樹林的幕布走過去,把那裏四面一圍,幾十米外根本就看不清是怎麼回事,正好能在裏面挖東西,這點子太絕了!”
謝小丁眯着眼睛道:“如果挖地的聲音太大,還是會引人注意的。”
遊方:“沒看天氣預報嗎?今天夜裏有風!過去夜闖空門的有句俗話‘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這片小村林風一刮,很多聲音都聽不清。下鋤頭挖地注意寸勁控制腕力,可以不發出太大的聲音,公路那邊是聽不到的。你當然不行,我和小閒應該可以。……天黑了之後動手,要在天光放亮前完活,把那個地方大致恢復原樣,坑填好,樹苗再種上。”
第二百零一章、她是一條蛇
遊方這一招,其實就是一種江湖盤局術信手拈來的變化,說的雅一點叫“太公釣魚局”,意指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說的土一點叫“鋤頭局”,源自這麼一個故事——
某人外出經商,接到家鄉妻子的來信,說即將開春,家中田地需要翻耕纔好播種,望速回。那人走不開就回了一封信,說自家田地裏埋了一罈金子,千萬別讓人知道。他託一位同鄉將這封信帶回去,當時的鄉下女人大多是不識字的,他老婆也不識字,接到信需要找專門的代筆先生念。
送信的同鄉在路上就偷看了這封信,等他老婆接到信再找代筆先生一念,也就是幾夜之間,她家那幾畝板結的田地已被人用鋤頭全部翻了一遍,金子自然沒找到,卻不用再請人套牛犁地了。
在回去的路上,遊方講了這個故事,逗得吳玉翀咯咯直笑,他不由自主用手摸着胸口,吳玉翀很關心的問道:“你不舒服嗎?”
沈四寶也看見了,與謝小丁咬耳朵說悄悄話,謝小丁則大聲說了一句:“他在摸良心呢,你能看得見嗎?”
遊方則嘆了一口氣道:“那些老鄉欲欺人卻因此自欺,倒是爲我們忙乎了三天啊,這麼短時間種下這麼多樹苗,可真不容易。”
吳玉翀似笑非笑道:“自找的!又不是你讓他們種的樹。”
華有閒則笑道:“那塊地種樹苗還真的很合適,比種莊稼省事多了。那些樹苗真的能長成,未嘗不是好事,假如他們就是爲了糊弄人也糊弄自己好騙錢,遊大哥也不必嘆氣。”
……
夜裏有風,這風不算太大,卻剛好吹的小樹林以及附近山野發出娑娑之聲,他們五個人全部溜來了。這次行動不僅要神不知鬼不覺不讓村民發現,而且吳玉翀還想瞞着薛奇男,白天時他們報了一個“蜀南竹海兩日遊”,說是去竹海玩並在那裏住一夜,第二天才回來。
但是他們並沒有跟着旅行團走,半夜悄悄溜到這裏來“挖寶”。
遊方和華有閒先到樹林裏展開幕布,將“藏寶地”圍起了大約四、五米方圓的一塊地方,站的稍遠一點果然看不出破綻。原計劃是遊方和華有閒下鋤頭和鐵鍬挖地,沈四寶在遠處小山坡上望風,謝小丁與吳玉翀就站在旁邊一邊打手電一邊看着。但是沈四寶說自己也能挖,一定要在現場“指導”,於是就把華有閒派到山坡上去做暗哨。
遊方還特意教華有閒學當地一種鳥叫,叫幾聲、什麼音調,分別代表不同的意思。
沈四寶堅持要留在現場也是有道理的,他運轉九宮心盤術,以那張藏寶圖爲指引,也只確定了一個大概的範圍,在地上畫了大約直徑兩米左右的圈。據他的推測,當年薛奇男把東西就埋在這下面,如今深度在一米多接近兩米的地方。
但他的神識也穿透不了這麼厚的土層,直接感應到下面有什麼異物。不要小看這薄薄的土層,因爲它與整個大地一體、與渾厚的地氣相融,對高手神識的阻隔作用非常強烈,沈四寶竭盡全力能感應到一尺之內的異常就不錯了。
怕大家下鋤頭碰壞了下面的東西,沈四寶要隨時注意感應異狀,所以要留在現場親自挖,並隨時指揮。
吳玉翀也堅持要自己動手,攔都攔不住,遊方只好給了她一把鐵鍬,讓她注意一點,下鍬的時候收點勁,不要用蠻力,防止碰到碎石之類的東西發出太大的聲音,也沒指望她能幫多大忙。
等到真動土的時候遊方才發現,這丫頭說自己練過詠春拳也不完全是花架子,詠春拳講究勁發於寸,而吳玉翀手中鐵鍬入土時勁力掌握的相當好,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能控制住的。
沈四寶揮着一把鋤頭,遊方與吳玉翀分別拿着一隻鐵鍬,而謝小丁一手拿着一隻光柱很直的強光微型手電站在旁邊照明。
鋤頭和鐵鍬挖開土層的聲音並不大,混雜在風聲中,十幾米外就聽不清了。想當年薛奇男不可能將東西埋的太深,那時候這裏還是一片荒野,但四十多年過去了,可能是因爲雨水沖刷旁邊的山坡,有土層的淤積,後來這裏才變成了耕地,地表又經過了重新的平整。
這樣的土層對於遊方而言很好挖,一開始碎石並不多,挖到一米以下,泥土中漸漸夾雜着石塊與一些陶瓦片,幾人的動作變得慢了起來。等到了後半夜,坑的深度已經超過一米五了,下方的直徑在一米左右,上方開口直徑有兩米多。
坑裏已經站不下多餘的人,三個人輪流下去挖,沈四寶用鋤頭將土刨開,遊方與吳玉翀用鐵鍬將浮土掀上來。兩點鐘左右,遊方看了看時間,招呼大家歇一會兒,沈四寶則皺着眉頭神情有點納悶,到現在還沒找到,他心裏也漸漸開始沒底了。
吳玉翀卻小聲的安慰他,再挖幾鍬說不定就有了,她已經是香汗淋漓,這可是重體力活,不到三個小時時間,他們已經挖出來幾噸土了。歇了一會遊方重新下坑,這時一鍬下去,似乎露出了熟土的痕跡,神識悄然延伸感應,並不觸動地氣,遊方察覺到下面有東西,但隔着十幾公分厚的地底土層,感應的不是很清晰。
沈四寶似乎也有感應,站在坑口上用手一指道:“那下面應該有東西,你往旁邊挖,小心一些。”
遊方點頭道:“我看出來了,有點熟土的痕跡,似乎很久以前被人動過,我繞着旁邊挖開就是了。”
說話間手腕一頓,鍬尖沿着熟土痕跡邊緣入地,恰好沒有碰到神識感應的東西,輕巧的往上一挑,有一大塊土層就被掀了起來,下面果然露出了東西:一個封口的罈子和一個用油布包着的方形東西。
就在這時謝小丁突然發出一聲驚叫,而沈四寶與吳玉翀同時呼道:“小心!”
就在這一瞬間,罈子旁邊突然竄起一道如閃電般的白練,手電筒光柱下赫然是一條酒杯粗的純白色長蛇,上半截身子如箭射起,張口就咬向遊方握鐵鍬的左手腕。
遊方的反應自然極快,他的動作也不大,手肘往後微微一側,手腕一翻,鐵鍬的鍬面正好拍在蛇頭上,隱然竟發出金鐵撞擊之聲。
以遊方的腕力,想拍死這條蛇很簡單,就算不發力,鍬面只要微微一側,就能用鐵鍬的邊緣將蛇斬爲兩段。然而他卻手下留情了,僅僅是把這條白蛇給拍了回去,然後就見白影在坑底一卷,蛇消失的無影無蹤。
事情也就發生在眨眼之間,謝小丁的驚叫餘音未絕,幸虧聲音很短促又恰好刮來一陣風,沒有被遠處的人發現異常。
沈四寶也出了一身冷汗啊,他感應到下面有東西,卻沒想到會突然竄出來一條蛇。有土層的阻擋,又有罈子散發出明顯的物性遮掩,蛇盤在罈子下面還真不容易分辨清晰。他趕緊道:“遊方,你快上來吧,下面的東西我來搬。”
“蛇剛纔受了驚動,現在應該從洞裏逃走了,你也小心點。”遊方爬到坑上面放下鐵鍬,換沈四寶下去搬東西。
“遊方哥哥,剛纔嚇死我了,你的身手反應可真快!爲什麼放過那條蛇?你的手一抖就可以殺了它。”吳玉翀抓着遊方的手臂問道。
遊方搖了搖頭道:“人家在地洞裏呆的好好的,是我們大半夜挖的這麼深驚動了它,出於自我保護的反應纔會咬人的。反正它也咬不着我,放它一馬就是了,我又不是斬白蛇的漢高祖。”
吳玉翀讚歎道:“你的膽子可真大,也真能沉住氣,要是我,剛纔一定都嚇傻了,哪還能想到那麼多,你就一點都不怕嗎?”
遊方:“我也嚇了一跳,但習武之人講究處變不驚,毫髮之間應對從容。”
吳玉翀:“要是別的人、在別的場合說這種話,我一定認爲是吹牛,但是遊方哥哥你,讓人好佩服啊!”
土中的油布已經多處腐朽,輕輕一剝就碎了,但裏面的木匣子保存的還比較完好,在手電筒照射下還能映襯出漆光,居然掛着一把小巧的黃銅鎖,鎖上浮現一層淡淡的綠鏽。沈四寶沒有將鎖打開,直接把木匣遞給了上面的吳玉翀。
那個罈子看着不太大,比普通的泡菜罈子還小一號,就像個刷着黃釉的普通瓦罐,但是端起來卻相當沉。再看下面,應該是生土了,沒有人動過的痕跡,旁邊有一個茶杯口粗的洞穴,蛇應該就是從那裏躥出來的。
幾人沒有在這裏驗看東西,迅速將土坑回填,把起出來的樹苗又栽回原處。村民本來就是倉促種樹,地面被翻的亂糟糟的,他們這麼一折騰,也沒留下什麼痕跡來,然後慢慢的收起畫布,捧着兩樣東西回到了小山上,集合華有閒一起快速離開了這裏。
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除了一條蛇誰也沒驚動。
天亮了之後,他們已經回到了市區裏的酒店中,在吳玉翀的房間裏關上門研究好不容易挖來的“寶貝”。吳玉翀在衛生間裏將罈子的封口打開了,笑眯眯的端到茶几上,伸手從裏面往外拿東西,一根、兩根、三根……金光閃閃,在茶几上排成一片,赫然全是金條!
難怪罈子那麼沉,原來裝的是這種東西。遊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民國時期的東西,是民間流通的一種制式金條,三兩一根形狀很是規整,在舊上海灘被稱爲“黃魚”。當年很多大額交易不是用支票,就是用這種“黃魚”做爲支付手段,很多幫會或組織都是用它在上海灘黑市上買軍火、物資、藥品。
這個罈子裏一共有五十根“黃魚”!摺合現在的價值大約在一百五十萬左右。
盜墓賊一般最喜歡這種東西,放在手裏既可以保值,又可以很方便的出貨變現。但遊方看見茶几上這些金條,卻隱約感到有些失望,再看沈四寶的神色也是如此,只有謝小丁和華有閒很興奮,各拿起一根在手中把玩不已。
吳玉翀笑着嘆氣道:“我也沒想到奶奶居然會埋了一罈子金條,難怪不願意費事再取出來。……我聽說過一句老話叫見者有份,既然是我們五個人一起動手的,就把它分了吧,正好一人十根。”
華有閒趕緊放下金條搖頭道:“這怎麼可以呢,它是你外婆的東西。”
吳玉翀反問道:“你認爲我奶奶還會再要嗎?我把那個盒子交給她,她老人家就很開心了。其實她知道我們會好奇的,假如有辦法把東西挖出來,她也不會管,你見她這幾天問我們幹啥了嗎?”
幾人推辭了半天,吳玉翀把眼一瞪:“是不是還有一種說法,叫投名狀?我們幾個一起偷偷挖東西,誰也不許說出去,所以每個人都得拿。”
說了半天,吳玉翀態度非常堅決,五個人到底還是把金條給平分了,每人拿了十條黃魚,回去愛做什麼菜就是自己的事了。
沈四寶收起金條時心中直嘆氣啊,一般情況下五個人一起動手挖出來的“寶貝”,當然是見者有份。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要吳玉翀的報酬,僅僅是年輕人的好奇心而已,想看看東西還在不在,能不能找着?而沈四寶最重要的目的,是爲了試煉自己剛剛能夠自如運轉的九宮心盤術,順便幫朋友的忙。
可是吳玉翀很大方,談笑間就分出去一百多萬啊!看來那把青羽劍的主意他是打不成了,吳玉翀只要喜歡,夠嗆會加高價賣掉。
收起金條之後,遊方好奇的問道:“不知道那個木匣裏裝的是什麼,難道是珠寶?”
沈四寶:“我感覺不太像,要不,把鎖打開看看?”
吳玉翀搖頭道:“既然是上了鎖的,我們就不要動,等晚上奶奶回來,我要送給她一個驚喜,她一定會誇我太能幹了。”
謝小丁道:“是你能幹嗎?我看是遊方哥哥有辦法纔對!”
吳玉翀沒跟她頂嘴,反而笑道:“的確是遊方哥哥最有辦法,但是我們大家都很能幹,對不對?”謝小丁聽見這話也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
忙了一夜未睡,中午喫完飯,大家都回房間休息。遊方先定坐調息,然後又打開畫冊正在觀摩,聽見有人輕輕敲門,走過去打開門,謝小丁一閃身鬼鬼祟祟的溜了進來。
遊方訝道:“小丁,幹嘛搞得這麼神神祕祕的,小四呢?”
謝小丁關上門,招了招手把遊方叫到房間裏,這才低聲道:“小四休息了,有一件事他不讓我說,但我想想還是不放心,想來問你幾句話。”
遊方一頭霧水:“什麼事?你想問什麼?”
謝小丁瞟了遊方一眼,坐在椅子上低頭道:“遊方哥哥,你認爲吳玉翀漂亮嗎?”
遊方苦笑道:“只要不是瞎子,恐怕都得承認她確實非常漂亮,這是事實!……但是你也很漂亮啊,而且更可愛,每一個人的美,都需要會發現、會欣賞,沈四寶一定也對你說過這些吧?”
謝小丁一擺手:“我說的不是小四,就是想問你,你對吳玉翀的印象究竟怎麼樣?”
遊方無奈道:“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不要兜來兜去的繞圈子,這不是你的性格。”
謝小丁鼓了鼓腮幫子,抬頭道:“那我就直說了,是小仙姐姐特意介紹你到重慶我們家做客,然後我們又一起出來旅遊,假如你跟吳玉翀……”
話剛說到這裏就被遊方打斷了:“我待她好也願意照顧她,是因爲她外公、外婆的緣故,你應該知道我和吳教授的關係,而且薛先生對我們也很不錯。但有件事你要搞清楚,人家吳玉翀就是放暑假來玩的,過不了多久就要回美國去,我可不是小四,也要跟着誰去留學,沒可能的事情,你瞎琢磨什麼呢?”
謝小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嗯,小仙姐姐也是這麼說的,叫我不要亂管閒事。但是她請你過來玩,假如你被別人拐跑了,我可負不起那麼大的責任,所以要問一聲。”
遊方哭笑不得:“你已經跟小仙說過這些了?可真夠八卦的!你看我像隨便就能被人拐跑的樣子嗎?”
謝小丁一咧嘴:“這倒不像,但是以遊方哥哥的本事,應該很會把別人拐跑。”
遊方乾脆直接道:“我不會、也不可能拐跑吳玉翀,你就不必替她擔心了!你自己還是好好琢磨怎麼把小四拐走吧,特意跑來就是爲了說這些?”
謝小丁連忙搖手道:“不不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猜,昨天夜裏我看見吳玉翀是什麼了?”
遊方伸出手背去試她的額頭:“你的病又犯了?要我請周先生再來看看嗎?”
謝小丁撥開他的手道:“請周先生來喝酒嗎?我已經沒事了,而且最近小四教會我怎麼控制原先那種視覺,和你也解釋不清楚,反正就是平時不受影響,想用的時候還能用。”
一聽這話,遊方就知道她已經掌控靈覺,而且機緣特殊,能夠將對一個人的直觀印象折射入元神心像,如同往日所見,不禁露出好奇的神情問道:“哦,還有這回事,那你究竟看見什麼了?”
謝小丁壓低聲音道:“她是一條蛇!”
第二百零二章、婉拒
遊方愣了愣才追問道:“蛇,什麼樣的蛇?”
謝小丁眯着眼睛,神情有些困惑的說道:“在我的印象當中蛇都是很可怕的,但她這條蛇卻顯得很漂亮、很有……魅力?同時又讓人覺得很危險。”
遊方笑了:“你還不如直接說‘美女蛇’這三個字。”
謝小丁直點頭:“對對對,遊方哥哥說的很形象,就是美女蛇,我以前沒見過形容不出來,見到她才清楚,原來就是那樣。”
遊方伸指節輕輕敲了她的腦門一下:“既然你的病好了,就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那不過是你對她的印象折射所見。你見吳玉翀長的漂亮,打扮也張揚勾人,而我很照顧她,擔心我被人拐跑了或者喫虧,所見如此也很正常。”
謝小丁眨了眨眼睛:“小四也是這麼說的,所以勸我不要多嘴,但我還是不放心,所以來提醒你一聲。”
遊方:“那我還得謝謝你了!我明白你是怎麼回事,小四也清楚,在我們面前說這些倒無所謂,但是在別人面前可別這樣。……大家畢竟朋友一場,剛剛還一起出去挖寶貝分金條,回頭就在背後這麼說人家,有點不太好。”
謝小丁:“這我當然知道,不是在你面前才說的嘛?別人我才懶得管呢,也不是想說她……”
就在這時又傳來敲門聲,遊方起身打開門一看,一身清涼裝的美女蛇就站在門外,帶着柔媚的笑容:“遊方哥哥,能找你聊聊嗎?”隨即她看見屋裏的謝小丁,大大方方的說道:“原來小丁姐姐也在啊,打擾了。”
剛剛收了人家十條黃魚的好處,回頭又在背後嚼人家的舌頭,謝小丁有一種做壞事被當場抓住的感覺,趕緊道:“我沒事了,你們慢慢聊。”然後起身溜了出去。
遊方將吳玉翀讓進屋,有些納悶的問道:“玉翀,你找我有什麼事?”
吳玉翀:“遊方哥哥,坐下說!我有幾件事想問你。……在美國的時候,曾聽奶奶提起你,我外公對你的評價很高,我當時還不以爲然。等見到了你,這些天才發現遊方哥哥真的太出色了,我這次來,感覺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你。”
她誇起遊方來了,語氣很真誠並不僞飾。這一路,遊方除了不暴露自己的祕法修爲,不想泄露“蘭德先生”的身份,其他方面並沒有太多掩飾,一切以本性行事。他會仿造書冊,這應該是博物館專家的水平;也懂古董鑑賞,這與他的專業有關;他還會功夫,雖沒有太顯露,但看來應該相當不錯。
——文武全才啊!
有學識並不迂腐清高、有功夫並不魯莽自恃,相反,他非常懂人情世故,在薛奇男面前很有涵養,而幫吳玉翀設局挖寶時,又有過人的手段。他很照顧她,卻沒有一味哄她開心或者討好美女的意思,有什麼就說什麼,但很注意給面子,吳玉翀做的不恰當的地方,他私下裏勸誡了好幾次。
——智勇兼備啊!
他很有才,不僅僅是學問,他懂很多,而且還知道怎麼用。內在的東西不談,外在的形象也非常出色,不僅僅是一個帥字能形容,年紀輕輕就有一股處變不驚的沉穩勁,隱然已有一種大家的風度,幾乎什麼場面都能撐得住。
——才貌雙全啊!
遊方平生還是第一次聽別人這麼誇自己,而且是這麼一位千嬌百媚的美眉,用這樣一種誠懇的語氣。無論是誰,自然都不會不高興,遊方只是一邊嘆氣一邊納悶,他真有她所說的那麼優秀嘛,怎麼連自己都不太認識了?
偏偏吳玉翀還不是胡說,每一句都能沾上邊,搞得遊方想謙虛幾句都不好意思。吳玉翀最後問道:“遊方哥哥,你還這麼年輕,明年拿到北大的學位之後,有什麼打算?假如去美國的話,不論是繼續深造還是開創事業,都可以有一番很大的作爲。別的不說,玉翀閣就非常歡迎你這種人才坐鎮,而你施展才華的天地還可以更廣闊。”
這是發出邀請嗎,或者爲她將來要繼承的玉翀閣籠絡人才?說的確實非常誘人。遊方自己心裏也清楚,他不是不能去,只要瞭解和融入當地的人文環境,哪裏的江湖都是江湖。真點頭去了,薛奇男也不會不樂意的,以此爲起點,說不定他更能如魚得水。
但是吳老當年就拒絕了薛奇男這種邀請,他們還是夫妻呢!而如今吳玉翀和他不過是初識的朋友而已,更何況遊方還有另一種身份和責任,不可能點頭。看來謝小丁擔心的未必沒有道理,吳玉翀未嘗不會將他拐跑啊,換一個人恐怕早已動心。
想到這裏,遊方笑着答道:“謝謝你這麼關心我,也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在這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你比我更年輕,暫時不必爲我操心,還是繼續安心完成學業。至於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你外公曾告訴我,人來到這世上,有些是沒法選擇的,有些是自己選擇的。”
吳玉翀看着他,眼眸形容不出的迷人:“遊方哥哥,你有自己的主見,這很好啊!但你將來如果有這個想法,千萬別忘了告訴我,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會幫忙的,而我奶奶也會很高興,能看出來,她非常欣賞你,不僅因爲我外公對你的評價。”
她進屋之前剛剛洗過澡,秀髮半溼披在一側的肩上,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誘惑的氣息。遊方定住心神儘量不去看她,仍然微笑着答道:“好的,將來假如我有這個想法,一定!先謝謝你了。”
就在這時,又傳來敲門聲,打開門一看,華有閒站在外面,手裏還拿着一個黑色的布兜子。今天倒好,忙了一夜本來大家都應該休息的,怎麼排着隊往遊方這裏跑?
華有閒一見吳玉翀在屋裏,猶豫的說道:“遊大哥,你們在商量事情?那我待會兒再來。”
遊方一手拍着肩膀、一手拉着胳膊將他拉進了屋,笑着道:“沒事,沒事,就是閒聊。”
吳玉翀則很乖巧的站起身來道:“你們有事?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晚飯時候見,我奶奶剛纔在電話裏說,今天晚上要請大家喫飯呢,一個都不能少!……遊方哥哥,我剛纔說的話都是認真的,你可千萬不要忘了。”
最後這一句語氣可能有點曖昧,華有閒有些疑惑卻知趣的沒有問什麼。吳玉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也給關好了,遊方招呼道:“小閒,你一定是有事找我,坐下慢慢說。”
華有閒坐了下來,神情有些忐忑不安,沒說話先低頭從手中的袋子裏掏東西,將上午分的十根金條都掏出來放在茶几上,這才略顯侷促的說道:“這些金條,上午玉翀姐姐一定要大家分,我就先拿着了。但我不是不知道輕重分寸的人,這次出來旅遊,什麼都是遊大哥你請客,而且一直在教我很多東西。
幫玉翀姐姐挖東西,從頭到尾也是你在出力,我就是跟着玩、跟着喫、跟着學,想說聲謝謝都來不及,而您當初的救命之恩都沒報呢,當然不能再厚着臉皮拿這種平白無故的好處,所以……”
遊方笑着問道:“所以你想怎樣?”
華有閒答道:“玉翀姐姐給的這些金條,其實等於遊大哥白送我的,我已經受了你那麼好處,怎麼好意思再要這些?要麼遊大哥自己留着,要麼你找個機會還給薛家奶奶。”
遊方很滿意的點頭道:“很好,老宋果然沒看錯人,這樣的徒弟他纔敢收啊!我若是你,也會這麼做的,你雖然讀書不多卻很聰明,也懂做人的道理,在這麼貴重的東西面前也能想明白、做決定,這不簡單。還給薛先生倒不必了,她肯定不會要的,只會白白讓吳玉翀尷尬。
吳玉翀既然給你了就是你的,但你剛纔說的道理也是對的,我不能拒絕你的心意。這樣吧,我拿兩根,剩下的八根你自己留着吧,回去可以哄你師父開心,自己也可以攢點本錢,等將來出息了,還等着你請我喫喝玩樂呢。”
說了半天,最終還是按遊方的意思辦,遊方拿了兩根,華有閒還是把剩下的八根金條收了起來。遊方又說道:“這次出門,我的目的之一就是讓你多見見世面,同時打好根基,回去之後好學你師父的北派鐵砂掌,否則入手是很難的。以你的年紀習武雖然有點遲,但是機緣很好,只要功夫下到了、根基打得好,也不算晚。”
華有閒微微一怔:“北派鐵砂掌?老闆沒跟我說過,遊大哥,你剛纔稱呼宋老闆是我師父?”
遊方:“他還沒告訴你,我先說了,他當然想收你爲徒,難道你不願意嗎?”
華有閒連忙搖頭道:“怎麼會不願意呢?其實遊大哥也算我師父。”
遊方:“你可千萬別這麼叫,我可沒有和老宋搶徒弟的意思,我這麼做一方面因爲你確實是可造之材,另一方面也是在幫老宋,他這門功夫想找合適的傳人太難了!……我這次帶你出來還有別的用意,就是身邊多個小幫手,很多事都方便。你也幫了我不少忙,別說自己什麼都沒做,接下來,需要你做的事情還更多呢。”
華有閒:“薛家奶奶過幾天就要離開宜賓回北京,四寶與小丁要回重慶,我們去哪兒,你還要陪着玉翀姐姐一起嗎?假如謝局長她們聽說了……”
遊方擺手道:“別說那麼多家的話!我們哪兒也不去,就留在宜賓!教你練功,我自己也要練功,到這裏的很多地方去練功,不和他們在一起才方便。而你則需要經常幫我望風、護法、看場子、打聽情況,免得被人窺探或打擾,這纔是我要幫手的原因。”
華有閒點頭道:“我知道了!……但假如我們撇開他們,有人一定會不高興的。”
遊方笑了:“這我清楚,但我一定要留下來,不和他們在一起纔好練接下來的功夫。你既然是我的小幫手,那麼責任就推到你頭上吧,找個藉口說是你的原因。”
……
當天晚上,薛奇男請包括她外孫女在內的五個年輕人喫飯,特意在當地一家知名老字號訂的包間。吳玉翀確實很會哄奶奶開心,薛奇男一開始讓她不要調皮,她就瞞着奶奶去挖寶,等到神不知鬼不覺把東西找到了,然後再笑嘻嘻的去找奶奶。薛奇男也不可能不高興,這一高興,就要謝謝大家。
木盒原先是鎖上的,但那種老式小銅鎖很好打開,等到晚飯時,薛奇男先關上門叫服務員彆着急上菜,木盒就放在桌子上。她的語氣很感慨,笑容卻帶着些許欣慰,問大家道:“你們忙乎了一晚上,只知道那個罈子裏是金條,心裏一定疑惑我當年爲什麼那麼俗,也好奇這裏面是什麼,對吧?”
五個年輕人一起點頭露出好奇的神色,口中卻道:“不俗不俗,您一點都不俗,埋金條不很正常嗎?”
薛奇男伸手打開了木盒,衆人只覺繽紛耀眼,裏面赫然是一頂鳳冠。遊方是個古玩行家,但是這種東西見的也不多,不由自主的就眯起了眼睛仔細觀瞧。
鳳冠,是古代有品階的命婦的禮服冠戴,自皇后以下各品誥命其鳳冠制式不同,而遊方從未見過這樣一頂鳳冠:當中有一條攢龍爲冠梁,龍口銜五串珠翠,接於鳳口之中。這頂鳳冠上有五條鳳,兩隻鳳在帽檐兩側,兩隻鳳在側後方,更奇妙的是最後一隻鳳,竟然附驥於龍尾之上,五鳳之尾形成兩側以及後方的帽翅,金玉鑲花精美異常。
這可不是標準制式鳳冠,應該是民間大戶人家女兒出嫁時戴的,上面還披着紅蓋頭,一輩子也只戴一次,是民間能工巧匠所打造。鳳冠霞帔,也是古時女子出嫁時裝束的代名詞,這種東西一般也是家傳之物,母親戴着它出嫁,然後再給自己的某個女兒做嫁妝,看形制是明代的東西。
薛奇男將鳳冠拿起來,捧在手中說道:“這是我母親出嫁時戴的鳳冠,歷代家傳之物,過去的傳家寶都由女子傳下來的可不多,本來說做我的嫁妝,等到我出嫁的時候戴。但我和老吳結婚時已經是新社會,新事新辦,也沒有大紅蓋頭與鳳冠霞帔,東西我卻留下了。
古時女子嫁夫隨夫,這頂鳳冠也不知最早出自何姓何家,我只能看出它是明代的東西,民間工匠所打造,但其精緻不亞於貢物,我非常喜歡。當年害怕抄家,這件東西如果被翻出來損毀或糟蹋,實在太可惜了。
我祖父和父親都讀書,祖父中過前清的舉人,而父親讀的是新式學堂,到了解放後,家中田產已不多,因此第一次劃成份是中農。但家財積蓄還是有的,那些金條在那個年代如果被翻出來,可能會惹麻煩,所以我把它們連着鳳冠一起埋了。
幾十年過去了,本以爲這一輩子再也見不着了,沒想到又被你們找了回來,多謝了!……玉翀,這頂鳳冠將來也是留給你的,就不知道你出嫁的時候願不願意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思想觀念與審美情趣,誰也不能勉強,但在我看來,鳳冠霞帔其實比現在的婚紗更美。”
吳玉翀眨着眼睛道:“我能戴着鳳冠去教堂嗎?”
薛奇男被她逗樂了:“你又不信教!……你想這麼做也未嘗不可,給一筆足夠的報酬,肯定能請着牧師,然後就穿着鳳冠霞帔接受祝福吧,只要你自己不嫌不倫不類,也沒人管得了。”
謝小丁在一旁悄悄問沈四寶:“那頂鳳冠,有什麼講究?”
沈四寶小聲解釋道:“鳳冠有很多種制式,這一頂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應該是五鳳朝陽冠。”
謝小丁嘀咕道:“五鳳朝陽,啥意思,娶五個老婆嗎?”
沈四寶忍俊不禁道:“那倒不是,是很吉祥的寓意,紫禁城的正門,就叫五鳳朝陽樓。”
大家欣賞完了鳳冠,薛奇男收起了木盒,叫服務員走菜,還點了兩瓶紅酒,自己喝的不多,主要是看着這些年輕人喝。邊喫邊聊間,薛奇男問起了遊方將來有什麼打算?拿到北大的碩士文憑之後,有沒有興趣去美國繼續深造或者開創事業?
假如遊方想的話,她很願意提供幫助,她的紐約玉翀閣,也非常需要遊方這種人才坐鎮,只要花一段時間過了語言關,以遊方的本事,其他的事情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遊方如果想在專業上有所建樹的話,她還可以介紹一些知名的研究機構。
也許是吳玉翀和她說過什麼,但是能看出來,薛奇男也非常欣賞遊方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因爲吳屏東的讚許,她說的都是真心話,並不是虛僞的客套。
遊方很有禮貌的表達了感謝,也很委婉的拒絕了,與他下午拒絕吳玉翀時說的差不多。薛奇男當然也不會勉強,只是讓他再考慮考慮,如果以後有這個念頭,可以隨時與她聯繫,也歡迎到美國去作客,同時感謝宜賓之行遊方的幫助以及對吳玉翀的照顧。
謝小丁聽見這個話題,神情一度很擔憂,等到遊方明確的拒絕之後,她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迫不及待的藉着上洗手間的機會,溜出去不知給誰打電話了。
第二百零三章、飄
又過了兩天,幾個年輕人在附近的各處景點遊玩的差不多了,薛奇男的宜賓之行也終於結束了,她在北京還有事務要處理,要帶着吳玉翀回去。沈四寶和謝小丁當然要回重慶,遊方照說應該一起回去,他的東西還在那邊呢。但華有閒卻說有事,而遊方自稱這一次出來本就與小閒一起,順便幫他處理點事情,等過一段時間再回重慶。
分手的時候,遊方卻特意對薛奇男說,什麼時候回美國,不論在國內哪個機場出發,一定要通知他一聲,只要有空,他一定到機場去送行。
其他人都走了,遊方與華有閒也離開了原先住的酒店,到了郊區用化名租了一間僻靜的民宅,但平時並不經常住在那裏,而是揹着包行走這一片土地的山山水水。不僅先前遊玩的地方又重新去過,很多景區中人跡罕至的地方,他也帶着華有閒到訪,有時候趕不回來,就在山中野宿。
遊方開始教華有閒真正的入門功夫了,跨步行樁有了根基之後,下一步是學輕功,並不是電視劇裏那種上上下下跳螞蚱,而是翻山越嶺的身法以及穿行野地的腳力。在過去的年代,交通工具並不發達,就算是現在,沒有路的地方就不通車,腳下的功夫非常重要。
遊方小時候是不知不覺中練出來的,白天出門到鎮上去上學,從學校再溜到莫家原去玩,黃昏時再從莫家原溜回白馬驛,每天都是幾十裏啊,走的都是田間近道與山林野地,就像玩一樣練出的腳下功夫。但在教華有閒的時候,他就得用如今這種方法了。
遊方也傳授了華有閒靈覺入門之法,教他直接感應山川地氣屬性。華有閒本就有這個基礎,就是在礦洞裏挑選分揀祕法晶石,而遊方所教,是要他在更博大龐然的地氣中分辨精微。但遊方僅僅也只教瞭如何掌握靈覺、如何收斂蜇藏、注意事項以及禁忌,至於掌握神識的祕法並未傳授。
一方面是因爲華有閒的功夫還淺,另一方面再傳下去就要受戒了,別人的徒弟自己怎麼能先行授戒呢,至少也得讓老宋先點頭,然後再看華有閒習練的情況如何。
而遊方自己這段時間也在潛心修煉,將此行所有的領悟融入到修行中印證,該帶的東西他都帶來了,揹包裏有秦漁、佈陣的晶石、煉境的畫卷、鐵獅子、老羅盤。他在各地練劍、定坐行功、發動心盤、借天地靈樞滋養形神,神識之力的增長竟呈浩然之勢,功力精進極速,可謂厚積而薄發。
這便是以不練爲煉的積累,遊方期待這一刻的精進已經很久,他在宜賓停留了半個多月,大部分時間都在山水之間駐足,悄然真有脫胎換骨之感。他也一直把吳老的那本畫冊帶在身邊,畫冊上所描繪的地方,他一處不落都去觀摩體會。
當遊方離開宜賓時,他自己也有感覺,假如今日再碰到孫風波,不必像當初那樣亂砸晶石了,而且砸出去的都是物性洗煉精純的極品晶石,一頓亂槍逼退,再拔劍衝上去就差不多能搞定。
但這種功力精進的速度不可能永遠持續,過了這段境界,也就會變得很緩慢,積累有多少收穫也就有多少,但在旁人看來,遊方的功力精進神速已令人咋舌!
此刻的遊方,距離化神識爲神念還相差相當一段火候,但是門徑已窺見,所缺的就是將來的水到渠成,這一點沒法偷懶走捷徑。祕法雖然還是移轉靈樞之境,但自從體悟到綿綿若存,如今又達到攜境無形。
這段時間聯繫過他的人倒是挺多,肖瑜從香港、屠蘇從北京、謝小仙從廣州、謝小丁自重慶都給他來過電話,而遊方只是找了幾家僻靜的網吧上線,主動聯繫過齊箬雪。
在宜賓停留的最後一站還是李莊,那裏也是吳老的畫冊中繪製風景最多的地方,上次那匆匆一日之遊顯然不夠。遊方是從李莊出發後直接離開宜賓的,此番行遊中的“閉關”修煉很是圓滿,剩下的功夫要在日常修行中點滴積累了。
他終於決定離開宜賓有兩個原因,一是接到了謝小仙的電話,聽說“劉黎專案組”發現了新的線索,她要到重慶來辦案。既然如此,遊方乾脆就回重慶見她一面,同時也很感興趣警方究竟有什麼新線索?假如謝小仙真的到第一線辦案的話,他還有點不放心,想暗中護着點。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他在李莊時收到了一條沒有顯示來電號碼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的幾句話——
“無衝派遣高手入境,查梅蘭德行蹤,不知其人身份,只知修爲極高,能以神念運轉幻法大陣於無形,你要小心。”
遊方暗自喫了一驚,因爲這個號碼是屬於“遊方”的,這人卻把通知“梅蘭德”的短信發到了這裏。同時知道他這兩個身份的人,只有師父劉黎、千杯道長以及家鄉的親友,其中也只有劉黎與千杯知道無衝派的事。但假如是這兩人通知他,用這種方式又太奇怪了一些,究竟是誰呢?
不論是誰通知他,遊方也得小心,是敵是友可說不定,萬一是一種試探呢?
短信上的話說的若是真的,無衝派會派人來對付他在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此次來的是一位神念高手。幻法大陣?遊方雖然瞭解很多風水法陣卻沒有聽說這一種,從名字推測,很可能是運轉地氣靈樞困人元神所見的一種陣法,有機會也許可以問問松鶴谷向家。
對方在找梅蘭德,而遊方也想查出對方的線索,在沒有頭緒的情況下,旁敲側擊一下警方有什麼新發現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帶着華有閒從宜賓回重慶,坐的是長途汽車,並不是那種全封閉的空調豪華大巴,就是最普通的老式大客車,悶熱的季節開着窗戶,車裏坐的也基本上是外出打工來回的人,顯得非常雜亂燥熱。
這麼上路倒不是爲了省錢,一方面是在如此環境下磨一磨心境,另一方面也便於掩藏形跡。
長途客車到達重慶的時候,人們紛紛起身提着各式各樣的行李擁擠着下車,就像從蒸籠裏出來的大大小小熱氣騰騰的燒麥。遊方示意華有閒先不着急,坐在那裏等其他乘客先下,這樣既顯得有涵養又不用蹭一身臭汗,更重要的是,在這種場合最能看出有沒有乘客表現異常?
這輛車中的乘客沒什麼異常舉動,車剛靠站,心思全都飛到外面去了,沒有一個人把注意力放在遊方和華有閒身上。但是遊方用眼角的餘光悄悄掃視車外時,卻突然發現了一個“熟人”,剛想提醒華有閒,而小閒幾乎同時也發現了,悄聲耳語道:“遊大哥,你看那邊,能認出來嗎?”
遊方不動聲色道:“差一點就認不出來了,穿的這麼板正,全身上下都名牌呀,一點都不像個小販。”
華有閒:“那人好像說自己是個生意人,缺一筆本錢纔出來賣劍的。”
這時車上的乘客已經走的差不多了,遊方站起身來舉着揹包往車下走,一邊悄聲道:“缺五十萬的本錢,十五萬賣了劍,看現在這樣子還是很悠閒嘛。我只是覺得奇怪,他怎麼也到重慶了?”
他們看見的人就是在李莊風景區門前遇到的賣劍小販,此刻裝束變了,非常乾淨利索,從一輛空調大巴車上下來,帶着茶色眼鏡,手裏還夾着一個黑色公文包。遊方用一個很自然的舉包動作擋住了自己的臉,下車之後繞到了大巴車的另一邊,然後小聲的交代了華有閒了幾句。
等那人出了汽車站之後,華有閒從揹包裏摸出一頂寬檐鴨舌帽,悄悄的跟在了後面。上次在李莊,遊方就對這個人起了疑心,想暗中查探底細情況卻不允許,今天這麼巧在重慶又碰見了,而且此人好似完全換了一種身份,差點都認不出來,當然就更起疑了,有此機會怎會輕易放過?
遊方自己沒有直接跟蹤,上次那小販顯然就是衝着他來的,幾乎都沒怎麼關注旁邊的華有閒,兩個人當中選一個人去踩尾巴,還是小閒更合適。
看不清一個人的面目,但是從身形氣度、步履姿態上還是能夠發現熟悉的痕跡,這一點是跟蹤者一定要注意掩飾的。遊方會快速換裝並改變外貌特徵,在廣州對付易三那一夥人時曾玩過一次,當時連林音都沒認出他來。
但此刻搞這一套是來不及了,事先沒有準備,幸好華有閒穿的不是那一天的衣服,戴了一頂帽子擋住眼眉,遠遠的就跟了過去。
在宜賓這段日子,遊方不僅僅教華有閒功夫,抽空也講了不少江湖上的門道。江湖八大門的種種手段講究耳濡目染、信手拈來,而不是背誦什麼書本祕籍,所以遊方也教不了太多,主要從飄門一些小把戲入手,他教華有閒唱戲——耍猴的猴戲。
猴戲有什麼講究?猴子可不知道自己在幹啥,全是配合耍猴人唱的戲在演。這種江湖賣藝可不像大劇團有陣容齊全的演員,各種角色都得演、都得唱,老太太、大姑娘、壯漢、老翁、小孩子的神態語氣都要去模仿。
華有閒唱戲唱的不怎麼樣,估計唱歌也不太好聽,和他未來的師父宋陽有一拼,就是嗓門沒那麼大而已。遊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培養曲藝家,就是讓華有閒體會模仿不同步履身姿的感覺,不僅是跟他學,並且要注意觀察周圍的人,世間就是江湖,是最好的教材。
現在倒好,回重慶一下車就用上了,僅僅看背影,普通的熟人還真認不出來華有閒,他其實也不過是走路時稍微將雙肩往裏收了收,腳落地時膝蓋的曲度比平常大了那麼一點點,就顯得不像一個年輕人了。
遊方並沒有獨自離開,他也在跟蹤,遠在那名小販的視線所及之外,甚至在華有閒也看不見的地方。沒有人能看出他在跟蹤誰,其實他並沒有跟蹤那名小販,而是在跟蹤華有閒。
這是江湖追蹤中常用的一種“放線”的方式,假如華有閒被對方注意到沒法再跟下去了,他可以隨時替換。另一方面,假如還有別人在暗中跟蹤,或者對方有接應觀察的人,遊方能夠隨時察覺,不僅可以提醒華有閒而且不暴露自己。
但在如今的大都市中,想長距離跟蹤一個人太難了,乘坐公交車一類的交通工具還好說,最怕的就是這人打車或者坐車走,只要過幾個路口被紅燈一卡,就很難再覓行蹤,除非亮着警燈一路追着過去,但那就不叫跟蹤叫追蹤了。
要想在大城市中成功的跟蹤一個人,利用各種交通工具還能夠儘量不被人發現,除非在各個關鍵的交通節點處都有設伏準備,隨時保持通訊聯絡,觀察每個路口的監控錄像,這隻有運用國家機器的力量才能辦到。
那小販走出長途客運站,門前有不少攬活的出租車,當時華有閒就一皺眉,然而此人卻沒有打車走,沿着馬路向西步行而去。當小販經過一處有很多人聚集候車的公交站點放慢腳步時,華有閒面露喜色,但此人卻沒有坐公交車,穿過人羣在不遠處一個僻靜的路口站住了,似乎在等候什麼人。
華有閒沒法再跟過去了,也在公交站點人羣中停留做候車狀,遠遠的觀察着那人。大約過了十來分鐘,有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停在了路邊,那人對車窗裏做了個手勢,然後拉開後車門上去了。車很快駛離了路口,後面的車流恰恰被下一個主路口的紅燈擋下。
華有閒沒辦法追了,跟蹤中最怕的就是突然有人以交通工具接應步行者,除非遊方開着車在後面跟着華有閒,但是他們沒車,這麼短的時間也來不及搞一輛車。在這輛轎車沿着路邊剛剛啓動開走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人,帶着一頂太陽帽,鼻樑上架着太陽鏡,手裏舉着一把扇子擋住從側上方射來的烈日,揹着包步履匆匆滿頭大汗,似是趕往汽車站的樣子。
他與黑別克擦肩而過,手中的扇子沒拿好掉在了地上,又在馬路邊俯身揀了起來,這時車已經揚長而去。說實話,華有閒一開始根本沒認出這個人來,等到那人的扇子恰好掉到車的右後側輪胎旁邊,他才注意,然後發現此人與遊方穿的竟然是一條褲子。
這麼說也許不太妥當,但這人確實就穿着遊方剛纔穿的褲子,當然不是遊方的褲子丟了,而是遊方在很短時間內化了妝繞到了前方迎面而來。
誰說跟蹤一定要跟在後面?那人在街邊等了十來分鐘,一看架式就是等人來接。遊方在後面繞一旁的小巷走到了前面,路上飛快的把上衣換了,進了家商店買了一頂帽子戴上,髮梢全塞到了帽檐裏,髮型也變了,又買了一把扇子和一副太陽鏡,再走出來時不僅樣子變了,連身姿步履都與原先大不相同。
遊方揀起扇子走向公交車站,對神色忍不住驚訝的華有閒道:“走,找個地方換衣服。”
還得再換吶?遊方顯露了相當謹慎的行事風格,不論對方有沒有注意觀察周圍,他也不希望留下任何被懷疑的線索,幸虧這一路的換洗衣服就在身後的旅行包裏揹着呢,找一家商場的洗手間換起來也快。
等兩人在附近的一家大商場裏走出來的時候,模樣打扮又變了,連身後背的旅遊包都變成了不一樣的。華有閒則疑惑不解的問道:“我們這麼做,難道還要跟下去?那人已經早走了。”
遊方笑着道:“沒事,你跟着我走就行,這天氣太燥熱人氣也亂,我們大約只能在一個時辰之內還能找到那輛車的行蹤。”
華有閒好奇的問:“哦,遊大哥在那輛車上留了記號?什麼記號啊,我們怎麼追?”
遊方答道:“真想做點事情就不要怕累,前一陣子的腳下功夫也不能白教你,我們步行。至於我留下了什麼信號,你不要問,路上試試能不能感應到。”
不過是對付一個可疑的“小販”而已,遊方用得着這麼緊張嗎?這是他行事的謹慎之處,他也不清楚那小販或者接應的人是什麼底細,小心點總沒有錯。除了謹慎之外他也有大膽冒險的手段,剛纔與那輛啓動的黑別克擦肩而過時,藉着手中的扇子落地,在車的右後側輪胎上留下了記號。
什麼記號能讓遊方跟着一輛早就沒影的車穿行重慶市?這種手段當今世上恐怕只有三個人會——劉黎、遊方、向影華。
城市裏追蹤一個人很難,可是溜滑如小遊子,卻被劉黎從滄州追到了濟南。當時遊方還搞不清楚狀況,暴露行蹤的是他揹包裏那柄陰氣與煞氣極重的古劍。遊方剛纔低頭揀扇子,“冒險”動用了祕法,以攜境無形之能,將琉璃珠中早已煉化好的陰界土祭出,飄附了極淡的一層在那隻車胎上。
第二百零四章、隔牆有耳
遊方也算是膽大心細,神識控制的非常精微,祭出陰界土的一瞬間陰氣沒有一絲外泄,只控制在車輪這一圈範圍內,淡淡的依附其上,並沒有擾動周圍的地氣環境。就算車上坐的是祕法高手,假如當時不以神識查探車後方的動靜,恐怕也發現不了有人在做手腳。
遊方自己心裏也清楚,不論什麼樣的高手,也不可能無時無刻都展開神識查探周圍,他自己也不可能這麼做。當時車已經啓動了,如果車上的人事先有警戒的話,最小心的時間應該是車開向這邊慢慢停下來的時候,等到把人接上車周圍沒有異常,踩油門離去是最放鬆的時候,他恰恰選在這個時間點做手腳。
遊方與華有閒步行跟蹤,他們的速度看似不快,就是不緊不慢的閒逛,但一直沒停下來。遊方要華有閒感應,而華有閒卻感應不到任何痕跡,陰界土留下的氣息混雜在這個人氣擾動的大都市中,顯得太淡了。遊方的感應精微自不必細言,華有閒在這方面也算有根基,但遠遠不能與他相比。
這麼熱的天,兩人走了有一個多小時,遊方一直在觀察華有閒的反應,這孩子臉色紅撲撲的,但並沒有大汗淋漓的狼狽樣,看來這一段時間內家功夫的修煉沒白費。
走着走着,來到了嘉陵江邊一段很僻靜的道路旁,馬路對面是個單位,離的比較遠,隔着綠化帶靜悄悄的看不見什麼人影。而這邊就是江灘,沿人行道有護攔,往下到江攤的坡度非常陡,人下去之後周圍就看不見了。
遊方走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一指陡峭的江岸道:“小閒,你看見什麼了嗎?”
華有閒看了一眼:“江灘上有痕跡,卻不是腳印。”
遊方點了點頭:“幸虧我們來的早,水再多漫一會兒,這痕跡也看不見了,有人剛剛從這裏走到江灘,但是回來的時候用東西把腳印抹掉了。我們要追的那個人,恐怕已經追丟了。”
華有閒一愣:“丟了,難道他們上船從江裏走了?”
遊方在冷笑,但眉心卻鎖成了疙瘩:“這地方怎麼靠船,我是說那個人不見了,線索斷的真乾脆,心狠手辣乾淨利索呀!”
華有閒:“那人哪去了?”
遊方一指江攤上的痕跡:“好端端的,半路停車到那下面去幹什麼?就算尿憋急了想小便,也不用走那麼遠!”
華有閒恍然一驚道:“難道……?”
遊方點了點頭:“十有八九已經被人做了,裝麻袋墜石頭丟嘉陵江裏頭去了,這一段江岸幹這種事正好,這邊看不見這個地方,對岸也比較偏僻,動作麻利點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太他媽的專業了!”
華有閒倒吸一口冷氣,覺得事態比先前想像的要嚴重的多!而遊方也是面色陰沉,假如他的猜測是對的,絕對證明了小販有問題,而且背後的事態很嚴重,否則也用不着殺人滅口。幸虧路上遇見了,否則這條線索永遠斷了,他想查也沒有任何可能查下去。
華有閒問道:“遊大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遊方沉吟道:“他們恐怕也想不到,我們追的不是人,而是那輛車。……不在車站裏接,而是約好外面的一個路口接,上了車馬上走,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個人是他們接走的,很可能是自己的車。……快走吧,再晚一會兒,痕跡就找不到了。”
遊方繼續追蹤那輛車留下的陰界土氣息,一邊走一邊也是暗暗心驚,對方究竟是什麼來頭?那小販曾經試探過自己,或者說試探過當時在李莊風景區門前他們那一行人,照說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並不大,而現在爲了萬無一失,居然有很大可能被滅口了,這手段也忒狠了!
在沙坪壩區平頂山附近一處住宅小區門前的停車場裏,遊方又看見了那輛黑色別克。這兩年私家車數量呈爆發式的增長,早幾年修建的小區並沒有設計足夠的停車位,很多地方停車很困難。而這家小區應該有個七、八年曆史了,現在將門前預留的綠化帶改造成了停車場,供住戶交費停車。
看見車之後華有閒皺了皺眉頭道:“這麼多車停在這裏,這片住宅區還不小,怎麼知道那些人在哪?”
遊方笑了:“車讓人碰了不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小幫手,這種壞事嘛,你去幹!”
這天下午,重慶某小區停車場的保安遇到了一件鬧心事和一件開心事。下午三點多鐘的時候,有一箇中學生打扮的人走過小區門前,在停車場裏穿近道,揹着書包一邊走一邊吹口哨,順手掏出了一串鑰匙。他用鑰匙尖在旁邊的一輛黑色別克上劃了一道,留下了一米多長難看的痕跡。
車載警報器響起,保安大罵着追了出來,這孩子撒腿就跑了,跑的還真快攆都攆不上。這是誰家孩子?也太沒教養了!
好好的烤漆被劃成這樣,車主能幹嗎?抓不着手賤的孩子,於是跟停車場的保安吵了起來,這又是下午五點左右的事了。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怎麼樣,就算保安不掏錢全賠,這個月的獎金肯定是泡湯了,弄不好還要挨領導一頓臭罵。
小保安垂頭喪氣的走回值班室的時候,一不小心還差點把腳給崴了,低頭一看,地上竟然有一摞錢,撿起來點一點不多不少恰好一千塊,瞅了瞅左右無人,悄悄的揣進了自己兜裏。
車被劃、與保安吵架的那個人住在這個小區第三排靠近側面馬路邊緣的那棟樓裏,有刷磁卡的側門可以直接出入,不用繞道走大門那邊。隔着小區內的道路以及邊緣種的灌木叢綠化帶,那棟樓距離外面馬路邊的人行道還有十來米遠。
遊方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在這條馬路斜對面大約五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家招待所,恰好可以暗中觀察住宅樓的這一角,假如在六樓朝這邊的房間住着,陽臺也能大致看清楚。
遊方吩咐華有閒住進了那家招待所,特意要了最高層靠馬路這側的房間,等辦完登記手續到房間放下行李之後,他才進了招待所找到華有閒住下的客房。大白天沒法過去窺探什麼,兩人喫飯時在房間裏輪流監視着那屋子的動靜。
遊方還教了華有閒很多注意事項,夏天熱,有人不喜歡打空調而是開窗,這很正常,但要注意爲了監視人而開窗,不能只開一扇窗,要把兩邊能開的窗戶都打開。監視的時候,人也不能直接站在窗前,要很自然的待在屋子裏面,這麼遠的距離,也不差那麼一小段。這樣的話,纔不容易被人察覺、被人看清。
……
這天天黑之後,小區外的路燈以及小區內的照明燈發出的光線,與行道樹以及灌木叢的陰影交織在一起,小區外不時有車輛經過,小區內還能聽見從某戶人家不時傳來的笑談聲或電視聲、麻將聲,聲音都不大卻顯嘈雜,這夜晚並不安寧。
遊方像個壁虎一般,掛在七樓頂的滴水檐下,身體緊貼在順牆走的下水管道旁,這裏是突出來的陽臺側牆與臥室外牆的夾角陰影處,屋裏看不見這個地方,而樓外的人也很難注意到他。遊方在偷聽裏面的動靜。
潛伏到這裏之後遊方才發現一件事,靠近這棟樓邊緣的這個單元,六樓與七樓各有兩套房子總共四戶,全部是同一夥人的落腳點。前些年房地產熱,房價漲的很快,也有不少人投資囤房,自己並不住,大部分對外出租,可以拿租金付部分按揭。當然了,出租錢只是小頭,主要是炒房價增值。
這四套房子很湊巧,都是被人買下來投資並對外出租的,然後又被同一夥人分別都租了下來。爲什麼說這房子是出租的?其實看裝修就知道了,對外出租的房子也會精裝修,地板和潔具可能看着漂亮,其實一般都是檔次相對便宜的那種。
在這裏密謀什麼事情應該很隱蔽,尤其是七樓靠外側的那一套房子,關上門往屋裏一坐,這棟樓裏的其他人不論在什麼位置都沒有辦法窺探與偷聽,除非像遊方這樣掛在七樓外面,而且還神不知鬼不覺沒有被發現。但遊方這種人出現的概率太小了,恐怕也和中彩票差不多,現在這夥人就等於中彩票了。
另外三套房子都空着,只有這套房子裏有五個人,一人在廳中,另外四個在一間臥室裏關上門說話,聲音雖不大,但遊方的隔牆之耳大概都聽清了——
“那娘們叫我們動這麼大的陣仗,就是爲了對付一個小妞?……姜老大他們都已經去埋伏了嗎?”
“可不是簡單的小妞,據說是個絕頂高手,那娘們吩咐姜老大他們,動手時一律不要靠近,要用遠程火力交叉鎖定,也不要讓那小妞靠近到百米開外,否則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
“哪有這麼誇張,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小妞,血肉之軀還能擋得住子彈不成?”
“那娘們可說的清楚,太遠了子彈根本打不中她,太近了沒機會開槍,手槍就別指望了,這回一律拿的是步槍,還帶了幾把微衝,是防止那小妞衝過來近距離防身用的。”
“你們說的是人還是鋼鐵俠啊?”
“不論怎麼說,那娘們就是這麼交待的,並且聲明不這麼做出了事可別找她算賬,老七呀,你可不知道,這世上有很多厲害的高人,我以前聽死鬼菜青蟲說過,他遇見過的,說過這話不久就下落不明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可得小心點。”
有一個沙啞聲音不無擔憂的說道:“這裏可是重慶啊,不是雲南或新疆那邊,一下子出現這麼多把槍,而且都是長傢伙,一旦被警方發現了,恐怕會被部隊包餃子的。”
又有一個年輕的聲音答道:“傢伙又不是我們帶來的,動手的地方也在深山絕谷裏,方圓十幾里根本沒人煙,半夜更不可能有人,姜老大已經帶人在附近清過場子做好了埋伏,只要動手順利,不可能被發現的。”
有一個尖尖的嗓門疑惑的問道:“費這麼多手腳,聽說就是爲了那小妞手上戴的一串鏈子,到底得是多值錢的東西啊?”
有一人甕聲甕氣的答道:“你就別打主意了,不管多值錢,得手後都得交給那娘們,人給了那麼重的一筆報酬,要的就是這件東西。”
尖嗓門又說道:“姜老大看過那小妞的照片,賊靚!那娘們有沒有說得手之後怎麼處置啊?”
甕聲甕氣的聲音又說道:“那倒沒說,但是這種案子,還能留下活口不成?你就別想美事了,假如真是那種高手,難道你還能活捉?”
很年輕的那個聲音似乎咂了咂嘴脣說道:“這可說不定,瞧你們說的這麼緊張,我們今天出去做的那一票還不是輕鬆的很?人已經在嘉陵江裏沉底了。……小畢,姜老大那邊有消息嗎?到現在連個電話都沒有,搞的那麼神神祕祕,只和你一個人單線聯繫。……小畢,你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客廳裏那人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軟倒在沙發上生死未知。遊方手握秦漁,劍刃閃着詭異的寒光,不緊不慢的走向了臥室的門,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勢瀰漫開來,幾乎壓得人喘不過來氣、說不出來話,卻控制的非常精微,哪怕隔壁的人也感覺不到他的到來。
遊方剛纔貼在牆外,當聽到“就是爲了那小妞手上戴的一串鏈子”這一句時,心裏就是咯噔一聲,閃過的第一念就想到這夥人說的“小妞”可能是向影華。向影華怎麼會到重慶來,而這夥人又怎會受人指使去對付她?
聽起來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笑話!天機手鍊確實珍貴,但在一般人手裏根本沒用!沒有移轉靈樞以上的祕法修爲、不精通天機大陣運轉之法,那就是一串裝飾性的手鍊而已。而且誰喫了豹子膽啊,爲了這串東西去對付向影華這種人?
向影華是一位精通各種風水陣法並能隨時以神念運轉的高手,而且她身後是整個松鶴谷向家這一龐大的勢力,幹這種事不是和找死一樣嗎?聽他們的意思,有一夥人已經在某個地方設好了埋伏,今天夜裏就要動手。
不論那“小妞”是不是向影華,不論這夥人是不是喫錯藥了,遊方已經沒有耐心再偷聽下去。時間緊迫,他悄悄從陽臺進了屋子,先無聲無息放倒了屋中的人。
屋裏的人說着話打開了臥室的門,正好和遊方面對面,一隻握劍的手在他身前輕輕劃過,這人就軟軟的靠在門框上慢慢滑倒在地。屋裏另外三個人看見這一幕還沒來得及站起身,遊方已經化成一道鬼影飄了進來,一股瀰漫的威壓充斥了整個房間,就似空氣皆已凝固,他們誰也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就已被制伏。
沒功夫宣佈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了,遊方把人挨個弄醒用了最“簡練”的方式問話,很快問出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這夥人並不知道那“小妞”叫什麼名字,他們屬於某個黑道團伙組織,其中大多都是退役軍人,爲首的叫姜虎,曾是野戰軍的連長,因爲嚴重違反軍紀坐過牢,出來之後幹起了見不得光的買賣,原先主要活動在雲南邊境一帶,這次是收了一筆幾乎無法抗拒的重金,集合手下骨幹分子來到了重慶。
幕後僱傭他們的人,屋裏這五個誰都沒見過,只知道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長的非常妖豔性感。看樣子留在這裏的是幾個看家報信的小嘍囉,不可能知道太多重要的信息,但讓遊方感到震驚的是,他在一個人口中竟然聽見了“梅蘭德”的名字。
據說姜老大一直在打聽一個叫“梅蘭德”的人,而今天這個小妞,也是梅蘭德寫信邀請到重慶東南的武隆山約會的。遊方聽說了這一消息是震駭不已,轉念間想到了很多——有人以梅蘭德的名義給向影華寫信,把她騙到重慶來了,並設下陷阱對付她。
向影華怎會上這種當呢?可能是她根本沒想到誰會有這麼大膽子開這種玩笑,而她確實也很想見梅蘭德。上次在白雲山莊分手,遊方能看懂她的眼神,分明有幾分幽怨,並且說隨時歡迎他到松鶴谷做客。
從設局人的角度,肯定也知道江湖傳言,他們是一對關係非常親暱的金童玉女。
也不知那封冒名的信裏都說了什麼,假如找了某些特別的藉口,或者有什麼事一定要請向影華幫忙,她應該會來。而且她藝高人膽大,也不會輕易中什麼暗算,所以顧忌反倒比較少。
什麼人使出這種手段?心計可夠深沉險毒的,而且是個連環計!不論向影華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梅蘭德”肯定脫不了關係,到時候明知是陷阱,恐怕也不得不現身了。假如向影華出了意外,“梅蘭德”更加說不清楚了,會受到松鶴谷以及江湖風門各派的追問,必須公然露面解釋並追查這件事,假如那樣的話,一切行動就都在明處了。
對付向影華奪天機手鍊,同時逼梅蘭德現身。成功的話,梅蘭德的處境不妙,即使不成功的話,這一手連環計仍然沒有失敗,自會把梅蘭德逼出來,好陰險啊!
第二百零五章、江湖飄門律
遊方以最快的速度審完最後一個人,那個叫小畢的歹徒顫着聲音問道:“大俠,我什麼都說了,能放我一條生路嗎?”
遊方面無表情的答道:“問你兩件事,第一,今天下午,你們是不是把一個人丟進了嘉陵江,他臨死之前有沒有說過這句話?第二,你知道什麼是江湖飄門律嗎?”
小畢倉惶間答不上來,然後就看見遊方並指成掌,揮手斬向自己的頸側,這是他這一生一世在人間看見的最後一幅畫面。
什麼是江湖飄門律?說起來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楚的,是舊時代走江湖的飄門賣藝人所遵循的一條行爲準則,它與官方法律不一樣,事實上是超出正常法度之外的一條容忍底線。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走江湖的賣藝人就算有一身功夫,也不會輕易去惹麻煩。走江湖流浪各地,對地方上的各種幫會勢力,遇上了通常都要拜碼頭,否則在人家的地盤上不好混飯喫。如果受了什麼欺壓,一般都會選擇迴避或忍讓,儘量不起衝突。
就算有一身好功夫,假如真起了正面衝突,生意做不成不說,在不明底細的地方對付不明底細的勢力,說不定會有無窮無盡的後患。但這種迴避與忍讓並不是沒有底線的,在什麼情況下江湖飄門中人一定會動手呢?
就拿今天的事來舉例,梅蘭德招惹過這些人嗎?向影華招惹過這些人嗎?沒有,根本就是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假如迴避或忍讓,這些人會放過他們嗎?不會,當然不會!
面對欺壓做出退讓的選擇無非是兩種情況,一是你低頭對方也知道收手,二是即使你低頭對方也不會手軟。在第二種情況下不論你怎麼迴避,對方都不會放過你,如果不是對手的話,那就趕緊逃吧。如果有那個能耐,或者就算不是對手也實在躲不掉,那就出手!
這就是江湖飄門律。
至於出手的後果如何,已經沒法過多的考慮了,畢竟刀已經架在眼前,而六扇門的人還沒有追到身邊。
想當初遊方陪着池木鐸護送建木的路上,遇到了一夥手持刀槍的歹徒,遊方問了遊成元一聲:“姐,你還記得江湖飄門律嗎?”然後下車逃走,那些人揮舞刀槍仍然追進山林。當時池木鐸聽不懂,但遊成元明白,遊方是要開殺戒了。(注:參見本書124章、殘陽如血)
遊方這一次沒留活口,也沒有毀屍滅跡,他將五具屍體都留在屋子裏,離開的時候打電話通知了華有閒,讓華有閒找一個僻靜的公用電話報警,就說那裏發生了兇殺案。殺人兇手自己找人報警,假如警察知道內情,估計也會目瞪口呆。
從重慶市到武隆山風景區有兩、三百公里,姜老大那夥人設伏的地點在一個叫芙蓉谷的地方,小畢也只知道大概的範圍。計劃動手時間在後半夜,看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了,遊方要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他開着那輛黑色的別克車離開了重慶市,車鑰匙當然是從那夥人身上拿的。
沿319國道一路狂飆,遊方是心急如焚,偏偏油不夠,路上還停下來加了一次油。加油的時候遊方終於冷靜下來提醒自己——千萬別亂,時間應該能趕上,機緣巧合識破了這件事,已經是走了天大的運,而向影華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捫心自問,就算遊方自己想暗算向影華,也不是那麼容易得手的。
爲了趕時間,遊方甚至沒有回招待所與華有閒見面,在路上他打電話通知華有閒設法報警,並繼續監視那個小區的動靜,有情況隨時通知他。這車開的非常快,十一點半的時候,遊方已經趕到芙蓉洞了。
這裏是一處開放的旅遊景點,但大半夜根本沒人,遊方將車停在景區外停車場不引人注目的一角,前方和旁邊都是風景區的麪包車。到這裏已經沒有路通車了,他下車走入山林,拔出秦漁隨身開道,從山林野徑中穿行,趕往芙蓉谷。
芙蓉谷是芙蓉江一條支流形成的峽谷,周邊一帶是中國南方最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有各種各樣的地質斷層、溶洞、天坑、溝溪、地下暗流、天然石樑、石林,地表的植被非常茂盛,生長着很多種別處罕見的植物。
遊方沿着溪流邊衝擊而成的碎石灘走進峽谷,這才暗暗心驚,此處確實是一個伏擊祕法高手的絕佳所在,但同時,也是感應各種地氣、閉關修煉祕法的風水寶地!
就說腳下這條溪流,它是時隱時現的,有時候流着流着就不見了,似乎滲透到碎石灘下面了,是因爲河灘的地勢高起,水從地下岩層的縫隙中形成了暗流。由於地質斷層、沖蝕洞穴、天然石樑天橋,或明或暗的泉流四處分佈,神識展開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周圍遮蔽神識的障礙非常多。
在宜賓的時候去挖寶,僅僅一米多厚與渾厚地氣一體的土層,就能遮蔽遊方的神識。而走在這條峽谷裏,遊方自己就有感覺,假如兩側山壁中有天然形成的孔穴,普通人躲在裏面,由於地氣反差極大的山體切面阻撓,他也感應不到。
因此他這一路行進非常小心,藉着夜色像一隻狸貓,仔細感應腳下每一塊土地與山石,快速前行中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僅憑祕法修爲可做不到,這是非常高明的輕身夜行功夫。
……
向影華進入芙蓉谷時,並沒有順着谷底溪流走上來,走的是另一條翠竹環繞,兩旁有很多野花紅果的山間小道,當時夕陽晚照,風景很美,她的心情也很不錯。
梅蘭德在信中告訴她見面的地方叫作“憐心橋”,並且畫了一張草圖,包括她走的這條路也標註在草圖上,並且說那裏地氣特異,山水靈樞如兩情相憐相惜,到了地方就一定知道。
這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約會方式,也只有他們這種祕法高人才會擁有這種常人難以想像的浪漫。梅蘭德邀她到這裏來,沿途風景極佳、山川靈秀,藏於深野竟無人涉足,附近種種地勢地貌,宛如各類天成陣法,也是滋養神魂、感應神妙的絕佳修煉之所。
梅蘭德行遊天下山川發現此地,竟不捨離去,修行中有諸多未解,心中卻含難言之妙悟,放眼天下只思一人,邀月影仙子共參玄妙。他於芙蓉谷憐心橋,待月西來。——這便是那封信的主要內容。
當向影華從山間到達峽谷時,第一眼看去,心中就意識到此處便是憐心橋!果如梅蘭德的信中所形容,此處地氣靈樞真如兩情相憐相惜。
有一道溪流從峽谷底部穿過,由於地勢的落差形成了好幾道不高的小瀑布,瀑布之間是一串連池。最後一道瀑布落差比較大有幾十米高,水流傾瀉而下,在兩壁怪石上衝擊,周圍瀰漫着一片水霧,夕陽的餘暉中隱約可見一道彩虹。
在彩虹的前方,峽谷兩岸的山崖之間竟有一道天然石樑,就似一座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驚歎不已。此橋不僅連結峽谷兩岸的山崖,也是陰陽兩壁之間、山與水之間的地氣靈樞自然的融合銜接之處。
周圍這一帶地質斷層極多、地氣擾動變化極大的環境,竟在此處相融顯得是那麼的和諧浪漫、脈脈含情。
向影華從這道石樑上走過了峽谷,左邊是瀑布連池,右邊是黃昏中的朦朧彩虹,前後是長滿野樹雜花的險峻山峯,分佈着大大小小看見或看不見的縫隙與孔洞,黃昏中各種鳥兒飛回,偶爾發出幾聲悅耳的鳴叫。
對面山腰竹林間有一片開闊的緩坡,有人清理出一片空地,空地上蓋了一間竹屋,竹屋一側還連接了半間沒有牆壁的竹棚。竹棚裏壘起了簡單的黃土竈臺,上面架着鍋,旁邊有竹製的櫥櫃,裏面放着碗筷等物。竈臺旁還有一個燒烤東西的黃土臺,上方橫架的竹竿上穿晾着洗淨的魚乾與青蛙,顯然就是從附近的溪流裏捉來的。
竹棚外的空地上還放着一個大竹匾,裏面晾着竹蓀、蘑菇、黃花、野山椒等物。
竹屋前方搭建了一座竹亭,竹亭裏放着竹椅與竹几,竹几上還有一個茶壺和兩個杯子,裝茶葉的竹筒就在旁邊的竹架上。竹葉鋪滿空地,當中有細碎卵石鋪成的小徑,從那道天然的石橋鋪到竹亭邊,再拐個小彎一直鋪到竹屋的門前。
這個地方一看就知道是新建的,對於高手來說,費不了太大的功夫,一切都是就地取材順手爲之。選擇在如此之美的山水畫卷中,可見主人的雅緻以及心中含情之意。梅蘭德竟然會請她到這裏來,簡直是無人相擾的世外仙境啊!
向影華的嘴角不禁浮出了笑容,明媚的眼眸也變得含情脈脈。
竹亭邊有字,是有人用竹枝寫在地上的——
“蘭德于山中感悟天地靈秀,雲深不知何處,子夜方回。影華仙蹤若先至,不妨於舍下稍候,月影之姿、山水之情,相待共賞。”
向影華看見字跡,臉色微紅的點了點頭,並沒有走進竹屋,而是在竹亭中坐下,不急不忙的靜靜等候,黃昏中她的剪影,像一幅美極了的畫卷。而她所坐的地方,也是欣賞山水風景最好的角度,難得能在不高不低的半山中有這麼一片開闊的空地,兩岸山崖形色各異的怪石與野樹盡收眼底,峽谷蜿蜒消失在遠山的盡頭。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月亮慢慢升了上來,月光首先照在了對面的山崖上,那乳白色朦朧的光暈分界線帶着這一側山頂的輪廓漸漸的下移,當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恰恰照見了向影華所坐的竹亭。
這是個月圓之夜,也是兩人相會之夜,滿把清輝灑下,夜色中似瀰漫着綿綿的情愫。
這一等就等到深夜,梅蘭德留字說的清楚,他要等到子夜才能回來。向影華坐在竹亭中看着天上的圓月,有些期待又隱約有些不安。接到他的信,她就這樣千里迢迢的趕來了,而這世外仙境中,竟然只有他和她,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不論發生什麼,那就發生吧,此刻已經足夠美妙!
接近子時,峽谷上方有云層飄來,月光隱去,天空飄起了濛濛細雨。這雨絲就如飛霧一般,貼近山壁處隨着氣流打着旋飄來飄去,峽谷中也有幾乎感覺不到的微風,卻不知道在往哪個方向吹。
向影華站了起來,將晾在空地上的竹匾收到了竹棚中,別讓這些野味被細雨淋溼了。然後她又在竹棚裏找到了一個紅泥小火爐、一個水壺、還有炭,都端到竹亭中開始生火煮水。夜氣有些涼,他回來的又很遲,一起賞飛絲細雨之時,可以衝上一杯熱茶。
剛剛把火點好,將水壺放穩,向影華突然秀眉一蹙,長裙的裙裾以及披肩的長髮無風自蕩,人已經如飄飛一般到了竹棚外,身形突然間又硬生生的定住了。就聽啪、啪兩聲,如同壓縮的空氣突然爆裂,竹棚裏的一隻杯子突然碎了,她的腳前也濺起一溜泥土,這是槍聲,隨後在峽谷中迴音不絕。
向影華的身形剛剛定住,腳前的泥土濺起,她隨即又動了,順着山坡衝了下去,如果說遊方疾行的身法如同鬼魅,她此刻的身形就如雲中仙子。
有人襲擊,而且用的是遠程武器,向影華立足之處觀賞風景最好,但同時也是周圍隱蔽處最容易瞄準的地方,她要趕緊離開。身後及左右是稀疏的竹林,再往上是非常陡峭的高聳巖壁,往後退是絕路,最佳的選擇是衝過那道山樑到峽谷對面去,那裏是進來的路,兩邊密林與怪石很多,夜間可以隱蔽。
想襲擊她這種高手哪有那麼容易?雖然對方打的是交叉冷槍,但是都沒有射中目標。向影華的手鍊發出輕脆的鳴擊聲,影子在夜色中變得模糊,周圍的風似乎聚集了這片山水奇異的力量。
對面的槍聲仍然不斷傳來,不是自動武器,而是半自動步槍,連續擊發的頻率卻非常高,顯然槍手的射擊技術很純熟,而且每一槍看彈道都打的極準。雨夜中怎麼能看清彈道呢?因爲普通子彈在這個時刻,竟然打出了曳光彈的效果!
每當子彈接近向影華身前幾十米遠,就似與空氣中什麼粘稠的東西劇烈摩擦,發出一道肉眼可見的亮光,然後速度放緩,彈道扭曲,從向影華的身邊飛過。那兩名槍手交錯連開十幾槍,竟然一槍都沒打中,反而暴露了自己藏身的位置。
他們就在對面山崖兩端天然形成的岩石孔洞中,起身開槍的時候,身上似乎還披着石棉毯。
神念高手哪有那麼好對付?向影華以神念化地氣如同實質,近距離正面擋住步槍子彈也許做不到,但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彈道並不難,尤其是離得越遠越容易。短短功夫,兩名槍手的彈夾已經打空了,向影華可不會給他們換彈匣的時間,人已經衝到了石樑的邊緣。
石樑有六、七十米長,五、六米寬,向影華的位置距離那兩人已到了百米左右,飄飛中身形突然又定住了,因爲那兩人已經放下了步槍,每人掏出一支微衝。
這個距離已經到了微衝的射程之內,在石樑上無遮無掩、也沒有空間閃避,就似一個活靶子,是對方交叉射擊最佳的角度與距離。而且自動武器射出的密集彈雨,就算直接打不中人,在石樑表面形成亂飛的跳彈也能傷人,還更加不好控制,向影華當然不會再往前衝。
但別忘了,這個距離,向影華也可以出手了。她站定身形隨即向前伸出了右手,皓腕上的手鍊在夜色中發出柔和的熒光,前方的石樑、石樑下的溪流、遠處的瀑布、兩岸的山崖、周圍的竹林、峽谷中的微風,竟同時發出隱約的嗡鳴,激起幾不可聞的高頻震顫迴音。
兩名槍手的位置在石樑兩側向前方伸出的山壁中,那裏有兩個天然形成的石臼可以藏身,彼此能看見對方,此刻已經站了起來舉起微衝。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突然感覺對面的山壁彷彿在動,變得更陡峭,向着石樑合攏,就似兩堵要崩塌的牆擠向一起。
扳機已經扣響,子彈卻全部打向同夥所在的位置,山石上濺起兩串跳動的火星,有好幾發子彈都打在彼此的身上,然後他們就像被砍倒的樹樁,栽出石臼從山崖上滾落,七、八秒之後才聽見屍體與槍支落在溪流邊的聲音。
這既似錯覺又不完全是錯覺,向影華以神念發動隨身的天機大陣,山崖自然沒動,地氣靈樞移轉卻帶着實形之感。那兩人死的是稀裏糊塗,假如到了陰曹地府有小鬼問他們是怎麼來的?他們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向影華已經除掉前方的障礙,眼看就可以衝上石樑到峽谷對面,她卻突然揮手後撤,身形一旋,峽谷中似有看不見的激風如浪升起。就在這一瞬間,對面兩側更遠的山崖上以及後方山壁的高處,幾乎同時響起了槍聲。
第二百零六章、夜雨殺機
這裏是一個陷阱,率先開槍的兩人,又是陷阱中的陷阱,將向影華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假如她已經衝上石樑,四面槍聲一起,她的位置幾乎無法閃避,只有面對前後左右各個方向射來的子彈,躲都沒法躲。
向影華雖然及時後撤了,站在石樑後的緩坡上,但這個位置仍然是一個很好的被瞄準射擊的角度,然而她卻無法再往後閃避,因爲每個方向都有子彈射來。周圍共有五名槍手,兩名在峽谷對岸的兩側絕壁上,兩名在向影華身後的兩側山崖上,還有一名就在她正後方的制高點位置。
離得最遠的大約有四百米,離得最近的也有二百多米且在峽谷另一邊。
這是立體交叉火力,互相配合的很嫺熟,槍械是很常見的、並不先進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用的是7.62毫米步槍彈。這種槍射程遠、子彈穿透力強、射擊精度高、彈道穩定、使用維護方便。雖然它已經退出現役部隊裝備,但如今仍在生產,而且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總計生產了上千萬支。
直到今天,三軍儀仗隊的禮儀用槍、野戰部隊某些經過改裝的狙擊用槍、各大高校與各地民兵組織的軍訓用槍,仍然是五六式半自動。幾十年來,這種槍在國內的分佈與流散範圍很廣,槍械與子彈比較容易搞到,也不太容易追查來源。
當然了,這種“容易”只是相對的,中國是個嚴格禁槍的國家。民間能集合這麼多支槍進行非法犯罪活動,尤其在重慶這樣的內陸省份,已經是駭人聽聞了,向影華事先根本想不到。
對付這幾支槍射來的火力網,向影華可沒有剛纔那麼輕鬆了,四野隱約的嗡鳴聲不斷,子彈在近處拉出的亮光劃出詭異的弧線,幾乎擦着她身體亂飛,幸虧她搶步後撤退到了竹林間的泥土地上,那些下墜的子彈打在近處纔沒有跳彈之憂。
那麼遠的距離,如果看子彈的軌跡,若沒有向影華的神念移轉之力,幾乎每一槍都不脫靶。優秀的射手都是用各種槍械與海量子彈喂出來的,國內的所謂的黑道團伙搞幾把槍也許不難,但想自己培養優秀的射手幾乎不可能,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從全訓野戰部隊退役的軍人。
山間雨夜又沒有燈光,槍手怎會瞄的那麼準?一方面向影華穿着醒目的白色長裙,又站在開闊空曠的地帶,另一方面,對方也很可能配了夜視瞄準鏡。
一輪槍響之後,一切又歸於寂靜,只能聽見峽谷中的瀑布流水聲。對方未擊中向影華,沒有再浪費子彈連續開槍,而向影華腕上的手鍊微鳴之聲漸止,沒有徒然耗費神念。功夫到達化神識爲神唸的境界,祕法可以隨念運轉,向影華隨身的天機大陣也是含而不發。
這是一種奇異的沉默相持局面,然而只持續了短短的十幾秒鐘,一輪急促的槍聲又起。
向影華身處致命險境,當然想要脫困而出,既然衝過石樑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她決定向右後方突擊,接近那裏的一名槍手,先剪除一個威脅。然而她的手鍊無聲而顫、身形一轉剛要動的時候,峽谷對面左前方的槍聲就響了,連續三發。
這人一開槍,其餘四名槍手也隨即開槍又形成一輪交叉火力網,向影華只得定住身形,立身爲靈樞以神念運轉天機大陣對抗,一時無法移動。
對方數人不僅射擊技術嫺熟,而且其中還有祕法高手!剛纔率先開槍的那人應有“移轉靈樞”的祕法境界,是真正的高手!否則不可能將開槍的時機與向影華的動態掌握的那麼準,地氣靈樞一旦擾動運轉,他就有察覺!更可怕的是,他並不與向影華鬥祕法,而是暗中指揮冷槍。
他所在位置離向影華最近,只有二百多米遠,偏偏向影華拿他最沒有辦法,因爲他在峽谷對面瀑布上方的一處天然巖隙中,下面就是水聲不斷的瀑布深潭。向影華再大本事也不能飛過去,就算她會飛,在瀑布上空也會成爲一個活靶子,虛空難借力無法相鬥。
槍聲只有短促的一輪,隨後又恢復了新一輪寂靜,但每當向影華有所動作時,槍聲旋即又起,牢牢的把她困在原地。向影華幾次想往某個方向衝擊都沒成功,甚至連幾十米外的竹屋都退不進去。
向影華終於出汗了,在這帶着寒意的夜雨中,細密的冷汗佈滿全身,那些本來毫不沾身的雨絲此刻沒有阻擋的落在她的秀髮與長裙上。白色的長裙已經溼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緊貼在身上夜色裏幾乎是半透明的,玲瓏妙曼的曲線纖毫畢現。這形象,倒與遊方在滄州夢境中初遇的秦漁很相似。
步槍子彈射程內所蘊含的衝量,比大鐵錘揮擊還要猛烈的多,向影華畢竟是血肉之軀,不斷運轉神念抵禦一輪又一輪的交叉火力,她也感到神氣疲憊了。
此刻她已明白對方爲什麼要使用彈道精準的半自動步槍,而不是自動連射武器,這就是有意在消耗她的神氣啊。自動武器準確的彈道不好控制,而且每一輪射擊的子彈消耗量很大,想對付她這種高手,絕對不是短時間能解決的,對方也不可能攜帶那麼多彈藥。另一方面,想在中國內陸動用大量自動武器以及彈藥,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此刻她還在擔憂另一件事,那就是梅蘭德究竟怎樣了?這裏顯然是一個陷阱,那麼情況就有三種可能——
第一,那封信根本不是梅蘭德寫的,是有人故意騙她來到這裏。誰會這麼做,出於什麼目的?安排這樣一場伏擊,代價可是相當巨大的。
第二,那封信就是梅蘭德寫的,向影華內心中也希望情況是這樣。有仇家伏擊,而梅蘭德不在,對方卻向自己發起了攻擊。假如蘭德回來聽見槍聲必有警覺,裏應外合可以脫困,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是可能性不大。
第三,那封信是梅蘭德寫的,但是他已遭不測,那夥人利用這個地方設下陷阱——這是向影華最擔憂的結果。
想到這裏,一直沒說話的向影華終於開口了,聲音在峽谷中很清晰:“你們是什麼人,居然敢伏擊我!蘭德先生何在,他現在怎樣了?”
她身處幾乎無法逃脫的絕境,可是語氣中並沒有畏懼之意,聽上去倒像是高高在上的質問對方。峽谷左對面傳來桀桀怪笑聲,有一個男子答道:“在等你的情郎來救嗎?哈哈哈哈,你恐怕永遠也等不到他了,將來在陰曹地府幽會吧!”
這句話可以有多種含義,但是聽在向影華耳中,分明是梅蘭德已遭不測的意思。她的臉色沉了下去,心中卻告訴自己不要相信,一指那人說話的方向,冷冷開口道:“你們真想殺我的話,有那麼簡單嗎?我可以告訴你,假如玉石俱焚,除了你,他們四個人,一個也別想活下來!”
她當然不願意相信那人的話,認爲可能只是那人的攻心之術,她的話也是在攻心,是說給另外四名槍手聽的,含着威脅,卻沒有把話說滿,顯得可信度非常高。
深山夜雨來得快去的也快,空中的雲層不知何時已散去,一輪圓月又出現在斜上方的天空,將向影華所在的開闊地照得清清楚楚。明亮的月光下她似乎無所遁形,那妙曼玲瓏的身軀充滿引人遐想的美。
她突然又動了,似在旋身起舞,月光如匹練彷彿凝成了實質,她的身形竟在乳白色光毫的環繞中消失了!四面包圍她的槍手都喫了一驚,剛纔開口的那人冷哼一聲又開槍了,這回射出的是真正的曳光彈,看來他們是早有準備。
曳光彈的彈頭經過特別處理,能在飛行中劃出一道亮光,顯示出彈道的軌跡,假如在戰場上,可能會暴露射擊者位置。但這種子彈並不少見,訓練用的彈夾上,經常可以看見有一枚彈殼塗着綠漆的子彈就是曳光彈,在訓練中修正彈道偏差用的。
他一開槍,瀑布另一側的槍手隨即也開槍,打出的也是曳光彈,這兩人所在的位置以及射出的彈道延伸交叉點,恰好可以定位。其餘三名槍手雖然看不見向影華,但也都向這個方向開槍。
這一輪槍戰與剛纔不同,月華流轉閃爍不定,看不清向影華的身形所在,兩名打曳光彈的槍手也不像剛纔那樣快速連射,而是不緊不慢的交替開槍鎖定向影華的位置,就連槍聲中彷彿都帶着凝重之意,而其餘三名槍手的射擊頻率顯然加快了,槍聲很緊連成一片。
這些人中竟然有兩名祕法高手,其中一人應該剛剛突破移轉靈樞境界不久,而另一人掌握神識且運轉的很純熟。這等修爲在向影華眼中本不算什麼,但在這種情況下卻非常致命,對方通過感應地氣靈樞的擾動可以找出她的位置,卻避免與她直接鬥法。
而他們都在向影華的左側,分別位於瀑布上方兩邊的山崖上,恰恰都是向影華無法衝到近處的地方。
這是一場真正的激戰,對方的祕法高手也展開了神識,卻是用另一種方式進行攻擊。子彈射進流轉的月光似乎都無影無蹤無聲無息,就連曳光彈的尾焰都消失了,這樣的話另外幾名槍手不可能瞄的很準,只能朝着大概的位置加快射擊頻率,還要注意子彈的消耗。
向影華活動與閃避的餘地更大了,她幾次試圖衝過石樑或者向右側竹林邊的山腳下接近,在對方曳光彈的指引以及突然加速的交叉火力阻擋下,只差一點卻都沒有成功。
這番激戰只持續了大約一盞茶左右的時間,場面重歸短暫的寂靜,向影華的身形重新露了出來,髮絲凌亂神情似很疲憊,看上去已是強弩之末。這樣的地形、這樣的陷阱,動起手來她太喫虧了,假如換一個地方,對方恐怕早死多少回了。
看來,那些人今天就是要置她於死地了!
剛纔似乎是雲層流動的一個間隙,此刻月華隱去,天空又飄起了如絲細雨。也許是山間夜氣已深,這雨帶着透骨的寒意,遠處瀑布水聲依舊,薄霧在峽谷中瀰漫,感覺越來越陰森,讓人不寒而慄。
向影華低着頭秀眉一蹙,莫名打了個冷戰,緊接着抬起頭來,臉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她又一次開口說話了:“看來今夜是不死不休了,你們能否告訴我,花這麼大的代價對付我,究竟所謀爲何?”
左後方有一個聲音喝道:“小妞,少廢話!識相的話,就乖乖的把你那串手鍊交出來,不要再無謂掙扎。”
向影華:“哦,原來是爲了這串天機手鍊?難怪你們沒有埋炸藥做陷阱。”
左前方的男子仍然桀桀怪笑道:“藉助此處特殊的地質環境,才能伏擊你這種高手,假如在近處做文章,反而容易露出破綻打草驚蛇。小妞,你今天栽的不冤,交出手鍊,讓大爺好好爽爽,說不定能放你一條生路,我還沒上過你這種高手呢!”
向影華臉色瞬間就變了,很難想象,這位明媚如月光的女子,眼眸中會有如此決然而凌厲的殺意。她朝天舉起了右手,此時天空沒有月亮,周身卻似被月光環繞,在漆黑的雨夜裏顯的是那麼醒目,然後發出了一聲清嘯。
這嘯聲如鶴鳴,手鍊也發出奇異的震顫與之相和,空中飄飛的雨絲幾乎都凝滯不動,而滿地的溼潤的竹葉卻隨着向影華的身形飄飛而起,恍然間若天地倒懸。向影華在嘯聲中款步向前走去,步履很慢,卻施施然徑直走向那道石樑。
她拼命了,展開全部的神念將天機大陣運轉到極致,就算她能走過那道石樑,也可能將是神氣耗盡身受重傷的結果,假如僥倖脫身,她這位形神皆傷的弱女子,又怎能穿過這艱險莫名的雨夜山林呢?但是此刻的向影華,已經無法顧忌這些了。
這一次,伴隨她的身形移動,沒有槍聲響起,嘯聲清越又犀利無比,衝擊元神若倒懸天地,別說瞄準,連站都站不住、槍都拿不穩!她正後方制高點位置的槍手距離最遠,卻好似受到的衝擊最大,驚呼一聲站立不穩,竟然從藏身的山石後摔了下來。
夜間從近三百米高陡峭的山崖上滾落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嶙峋鋒利的怪石就如撲來的亂刀叢,那人落到竹屋後的林間,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向影華連頭都沒回繼續緩步前行,右後方又傳來一連串金屬與山石碰撞滾落的聲音,原來那名槍手藏身在一個類似天然掩體、半人多深的洞穴中,人倒沒摔落,但是他露出雙臂端着槍在瞄準,一個不留神手中的步槍落到了峽谷中。
眼看向影華已經離開了半山坡就要踏上石樑,槍聲終於響了,是從左前方射來的,也就是祕法高手才能元神不受擾動,繼續瞄準射擊。還是曳光彈,卻與剛纔不一樣,彈道沒有弧線又直又平,就似筆直的電光。
這不僅是步槍的威力了,而是運轉神識之力依附於子彈攻擊,不怕他槍法好也不怕他修爲高,最可怕的是槍法神準同時又精通祕法,還能通過這樣一種奇異的方式襲擊,這是向影華從未見過的一種祕法攻擊,應該經過專門的訓練。
那人終於展開神識與向影華以祕法相鬥,卻是以神識增添子彈的威力,抵擋起來很不容易。子彈到近處似碰到無形的阻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慢,但是彈頭並不翻轉下墜,彈道彎曲的弧度也很小。向影華身形一震,往後退了半步這才錯開。
退半步之後繼續向前邁了一步,槍聲又響了,向影華這次沒有後退,而是向側面移了半步。這時又傳來槍聲,幾乎一樣的子彈從左後方射來,剛纔那人開槍鬥法牽制向影華,另一位祕法高手也頂住天機大陣的威勢開槍了。
這兩人射擊的速度並不快,比先前慢多了,好幾秒鐘才能打出一發子彈,似乎也是頂着很大的壓力在開槍,而第二人的射速幾乎比第一人慢了一倍,畢竟祕法修爲未達移轉靈樞之境,差了一個境界。至於剩下的右前方另一名槍手,此時根本就沒法開槍了。
向影華的身形在漫天雨絲中左轉右移不定,水珠順着髮梢與裙角滴落,卻始終無法成功穿過石樑,幾次踏上邊緣又退了回來。在那道窄窄的石樑上,也沒有閃避的空間。清嘯之聲仍然在峽谷中飄蕩不絕,傳出很遠……
左前方的男子又怪笑着說話了,語氣帶着粗重喘息,顯然也很疲憊:“小妞,你的修爲與你的模樣一般俊,可惜今天不佔天時、地利,敵不過我姜虎的手段,就認命吧!等你的運轉法陣無力爲繼之時,還不是任我宰割?你發出這聲音是在通知情郎嗎,還在等着他來救你嗎?別做夢了!這個連衛星電話都接不通的地方,你就喊吧,喊破喉嚨——”
那人的聲音到這裏卻戛然而止,就好像喉嚨突然間被人割破了!
第二百零七章、靈犀
割破姜虎喉嚨的利刃,當然是遊方手中的秦漁。
遊方是十一點半進入芙蓉谷的,但是直到凌晨一點才趕到了憐心橋,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根本不認識路。留守的幾個小嘍囉只知道姜老大他們伏擊的地方在芙蓉谷,並不清楚具體的位置,而芙蓉谷從頭到尾有幾十里長啊!
就算那些小嘍囉知道“憐心橋”這個地名,遊方也從來沒聽說過,更不可能清楚在哪裏,他可沒有向影華收到的那封信,上面有地形示意圖。
在路上,遊方單手開車,換了一張化名梅蘭德時曾使用的電話卡,給向影華打電話,但是無法接通。他又查聽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祕書檯留言,有云南鳴翠泉熊家弟子熊路仙的留言,邀請他有空時去鳴翠泉玩賞;有三元派掌門餘中流的留言,說松鶴谷送來的晶石已收到,多謝蘭德先生割愛。
最近一條留言是昨天的,張流冰說尋巒大廈已經動工,佈線裝修工程已經開始招標,蘭德先生上次說要照顧一家小公司的生意,現在就可以打聲照顧,他來安排。沒有向影華的留言,也沒有與他關係最親密的齊箬雪的留言。
齊箬雪瞭解遊方的習慣,一旦關機就不以梅蘭德的身份再回電,他們都是通過別的方式聯繫。而向影華可能給他打過電話,接不通之後便沒有留言,直接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武隆山中。
遊方的反應很快,隨即就給向笑禮打了電話,他還記得他的聯繫方式。向笑禮接到“蘭德師弟”的電話很意外也很高興,開口就問他與向影華見面了沒有?
遊方來不及多解釋,他要向笑禮幫忙,不論用什麼辦法,命令身邊所有的向家子弟查地圖、上網、找人問,總之儘快找到重慶市武隆縣芙蓉谷的準確位置,立即發給他。他又匆匆解釋道,向影華不是自己寫信約去的,那地方是個陷阱,有辦法聯繫她的話就趕緊聯繫。
遊方還要飆車趕路,沒法放慢車速打電話說太多,向笑禮不明具體的內情,但也很驚訝同時意識到事態嚴重,究竟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也太不知好歹了!
在路上,遊方收到了向笑禮的回訊,留言和彩信圖片都有,芙蓉谷的入口以及盡頭的位置都標出來了。他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走了一條最笨、最直接、最冒險、最不是路的路,沿着峽谷向深山中一路疾行,雖不知目的地在峽谷的哪一段,但這樣總能到達。
也幸虧遊方走了這條路,他要是從向影華進山的那條路繞過來,再快也得兩個多小時,恐怕就得到凌晨兩點左右了,向影華很難堅持那麼長時間。而且他在路的盡頭還會遇到伏擊,除了圍攻向影華的七名槍手之外,還有兩名歹徒在外圍來路最狹窄處兩側,各持一支微衝隱藏在暗處。
如此安排,一方面是爲了防止萬一有人跟着向影華闖來,但這種可能性很小,誰與情郎約會還通知燈泡跟着呢?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防止向影華衝過石樑逃走。假如向影華手段通天,真能在絕境中衝出伏擊圈,那也一定虛弱至極形神皆傷,在這個時候,山路最兇險處突然有兩支微衝交叉掃射,向影華是必死無疑!
對方已經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安排了一個“完美”的陷阱,自然是志在必得!
遊方很走運,他無奈中走的這條路,恰恰避過了外圍的暗哨,直接抵達了憐心橋下方的峽谷中。也不能怪設伏者考慮不周,這條峽谷中根本沒路,佈滿了斷層、亂石、溶洞陷坑、各種暗流與大小瀑布。大白天帶着裝備進來探險,一不留神失足,恐怕也會連屍首都找不着了。
漆黑的夜裏,不點燈闖進來,一路徒手攀巖涉水疾行,就算是高手也等於拿自己的性命在玩啊!遊方偏偏是無聲無息的在玩命,也就是他自幼習練輕身功夫至今,神識也極爲精微敏銳,才能安全的穿行峽谷趕來,換一個人哪怕是向影華這種高手,也是辦不到的。
遊方走在峽谷中遠遠的聽見了槍聲,心中就是一緊,這說明了兩件事,一是向影華已經遭遇伏擊,二是對方還沒有制伏她,否則用不着再開槍。
在接近憐心橋下方的瀑布潭水邊,遊方發現了兩具屍體,應該是從上游隨水流衝下來的,其中一具屍體脖子上還掛着一支微衝。他將微衝摘下來自己掛上,從那人身上摸出兩個彈夾,也不管原先的彈夾裏有沒有子彈,先換上了一個新彈夾,順手揮出兩劍毀屍滅跡。
遊方以前沒玩過沖鋒槍,但是玩過手槍,以神識感應其結構,微衝與手槍差不太多,至少知道該怎麼開保險、換彈夾、扣扳機。然後他開始徒手向上攀巖,選擇的是姜虎所在的這一側山崖,只有先解決掉這一位指揮者與祕法高手,纔是救向影華脫困的關鍵,而瀑布的流水聲掩護了他的行動。
此時正值向影華月舞停歇,槍聲也止住的間歇,空中再度飄起了雨絲。遊方並非毫無準備,他進入芙蓉谷之前,撕下了一大塊轎車座椅的外皮,在路上割成細條纏繞在指掌間,以便在攀援時保護手心,此刻差不多已經完全磨爛了。
在雨夜裏徒手攀登喀斯特地貌的陡峭山崖,無疑是一種極大的冒險,但更大的危險來自峽谷對面,那裏也有一名掌握神識、槍法嫺熟的高手,所在的位置離這邊山崖只有二百多米遠,假如他發現了遊方的形跡突然開槍,遊方攀附在絕壁上根本無從躲避。
遊方還要設法通知向影華,告訴她自己已經來了,不要着急冒險、犯傻拼命,儘量拖延住。而向影華若接到消息,無疑也會精神振奮,人在這種處境下最怕的就是孤立無援的絕望感。怎麼通知她還能不暴露自己?遊方還真有辦法。
天上的細雨又一次飄落時,瀑布上方有霧氣瀰漫到峽谷中,帶着陰森的寒意。這本是山間夜雨很常見的現象,誰也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而向影華莫名打了個冷戰,抬頭又一次開口說話時,臉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因爲她知道梅蘭德已經來了,就在瀑布下方的峽谷中。
霧氣中有極淡的、煉化後的無形陰界土飄散,因此纔會顯得這麼陰森。煉化陰界土之法,是梅蘭德的獨門絕技,向影華從未聽別人提起過,此時出現在此地,不會有別的含義。
這兩人真的是心有靈犀,向影華知道遊方來了,也清楚他所處的位置,隨即就想到他會怎麼做、面臨的最大威脅是什麼?於是開口說話吸引槍手的注意力,然後發出清嘯聲衝擊所有人的元神,將天機大陣運轉到極致做出孤注一擲拼命突圍的姿態,讓對方根本無暇旁顧。
想無聲無息摸到一位有移轉靈樞之境、受過專門野戰訓練的高手身邊,還不能暴露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向影華這是在配合與掩護遊方的行動。她看似不顧一切想衝過憐心橋,其實根本就沒打算真的衝過去,心裏已經有底了。
另一方面,她也真的是盡了全力,幾乎到了神氣耗盡的邊緣快堅持不住了,遊方的到來彷彿是一針強心劑,讓她奮起餘勇發動了最後的凌厲衝擊,連她自己都想象不到,此刻還能激發這麼大的潛力!
瀑布的水聲與向影華衝擊元神的嘯聲完全掩蓋了遊方的行動聲息,姜虎與峽谷對面的槍手心神完全被吸引,根本沒有注意到遊方的動靜。當遊方從姜虎藏身的巖隙側後方鬼影一般閃出的時候,正在怪笑着說話的姜虎根本沒反應過來。
遊方手起劍落,解決的乾脆利索,不僅一劍割喉而且連腦袋都削下來了。遊方養劍、練劍至今,難以形容灌注內勁與神識的秦漁之利,他心中也是恨極,琉璃珠震顫一劍梟首連血跡都沒有。姜虎手中步槍落地,兩截屍身隨即開始脫水、乾裂、朽化爲塵土。
姜虎指揮衆槍手佈下完美陷阱,利用梅蘭德算計向影華,眼看大功告成,冷不丁卻讓人家小兩口給算計了,一代神槍高手,死的是不明不白。
姜虎一死,最大的威脅解除,但是遊方的行跡也暴露了。對面槍手立刻就有警覺,隨即調轉槍口瞄了過來,卻沒在第一時間開槍,因爲他也不清楚突然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他已經沒機會再開槍了,接下來峽谷兩端幾乎同時發出了兩聲痛苦的低呼。
怎麼回事?遊方的手段太損了!
論祕法修爲他當然不如向影華,但論收拾人的花樣,十個向影華恐怕也趕不上一個遊方。向影華出行並不攜帶多餘的東西,一串天機手鍊隨身足矣,而遊方總是揹着一個包,裏面有一堆零碎。秦漁剛剛揮落,他就奮力扔出一件東西。
此物無色半透明,在夜空中看不見,灌注內勁帶着凌厲的風聲,居高臨下飛向二百多米外的向影華,而且是扔出去就不管了,就像他拿東西在砸她。
向影華可是松鶴谷的第一高手,神念一掃就知道飛來的是一枚菱鎂石,於是不再清嘯,天機大陣的運轉也隨之一凝。無形的威勢壓力一鬆,右前方的槍手隨即就抬槍瞄準,這是一名優秀射手下意識的自然反應,這一瞄,卻瞄瞎了他自己的眼。
向影華低下頭,伸出一指如朝天指月,飛來的菱鎂石在近前爆發出一團耀眼的熾烈強光,將憐心橋一帶的峽谷照射的如同白晝!她與遊方沒有打照面也沒有說一句話,配合的卻默契無比,以神念激引菱鎂石爆發強光,同時損毀了這枚晶石。
一片黑暗中,陡然注視這麼炙烈的強光,一瞬間會在視網膜上留下輕微灼傷。人在瞳孔放的很大的時候,突然以肉眼直視強光源,眼睛會一陣刺痛,好半天不能視物。
那名槍手瞄過來,恰好強光爆發,立時什麼都看不見了,眼睛感覺被針刺一般,低呼一聲以手掩面,山崖下發出一連串的響聲,他的步槍也脫手掉進了峽谷。
遊方對面的那名槍手沒有瞄向向影華,但是遭遇也差不多,在峽谷中爆發強光的同時,原先姜虎所在的位置也爆發出一團強光,沒有憐心橋那邊的光芒熾烈,卻更加明亮耀眼,瀑布上空的水霧都現出了一道醒目的彩虹。
光芒中看不見遊方的身形,他已經閃到了巖隙的陰影中,山石上放着一枚鎢光石,正是遊方練劍時無意中將靈性洗練精純的七枚之一,它與菱鎂石一樣在神識的激引下能發光,只不過菱鎂石的效果更好,遊方身上只有一枚菱鎂石,已經扔給了向影華。
但這枚靈性洗練精純的鎢光石效果也足夠了,遊方甚至沒有損毀它,對面的高手剛剛調轉槍口瞄過來,恰好迎上這一團強光,他也什麼都看不見了,瞬間被灼花了眼睛。而且這種光芒帶着激發的神識衝擊之力,能傷人元神,遊方曾經就這麼對付過孫風波。
高手畢竟是高手,那人痛哼一聲槍抓的很穩反應也很快,眼前白茫茫一片,神識也是一陣恍惚,他的第一念是自保,隨即往旁邊一靠藏起了身形。他所在的位置類似山崖上一處天然凹陷的石龕,向內側一貼身,遊方看不見他。
看不見沒關係,遊方隨即收起鎢光石,抬起掛在身上的微衝,朝那邊摟了一梭子。江湖傳言蘭德先生擅使雙槍且槍法如神,純粹是以訛傳訛的扯淡,遊方的槍法很稀鬆。
微衝使用的是手槍彈,槍管雖然比手槍長,但射程也只有一百多米,而那名槍手離遊方有兩百多米遠。遊方開槍時運用了祕法,以神識之力依附於彈頭,束縛彈道平直延伸,並可與對方的神識之力相抗,更添子彈的威力。
他剛纔在攀巖上來時,就發現姜虎與對面那名高手以這種方式開槍,威力很大,此刻也在刻意模仿,彌補自己的槍法與微衝的射程,好在距離並不算太遠。
饒是如此,這一梭子打得仍如天女散花一般,對面山崖上的着彈點灑成了一大片,只有一半的子彈射進了對手藏身的天然石龕中,一枚都沒有直接射中那人。但這樣已經足夠了,子彈射進石龕形成跳彈與流彈亂飛,小小的空間裏根本無處躲避。
那人連中了五、六下,一聲沒吭就送了命,屍體摔倒半掛在石龕邊緣,步槍也脫手滑落到瀑布下的水潭中。
這就是遊方爲什麼用衝鋒槍摟梭子,而不用手邊射程更遠的半自動步槍的原因。儘管小遊子機敏無比、手段百出,但這一次也差點擺了一個大大的烏龍,他畢竟是人不是神仙。
用這種方式開槍,槍法越準、神識控制的越純熟,越能省力。姜虎那種受過專門訓練的神槍手,用彈道精準的半自動步槍,每隔幾秒鐘纔打出一發子彈,這樣才能連續不斷的控制。遊方倒好,一摟就是天女散花般的一梭子,他是仗着自己神識控制精微,但是依附於彈速攻擊,本身受到的衝擊是相當大的,他又沒有經過專門的訓練,好懸沒傷了元神!
子彈射出去的一瞬間,遊方覺得頭暈目眩,胸中一陣噁心差點沒暈過去,就似運轉心盤過度的那種感覺。他鬆開槍伸手扣住旁邊的山石,這才勉強在巖隙中站穩,定住心神喘口氣,好在這種衝擊只是一瞬,難受勁過去了並無大礙。
他已經可以好好喘口氣了,從現身殺了姜虎、爆出兩團強光、摟出一梭子子彈,前後不過短短几秒鐘時間,已經解決了圍攻向影華的所有威脅。
“蘭德,你終於來了!”向影華在峽谷對面喊他了,她都沒有問來者是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聲音終於有些發顫,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遊方的突然現身也導致了一個誤會,向影華此刻已經確定,真的是他寫信請她來的,按照地上留的字,他回來的可是太晚了,差一點就見不着了!幸運的是他終於及時趕到,挽救了危局;更加萬幸的是他沒有早回來,否則與她一起被困在憐心橋另一側的開闊地帶,恐怕就沒有現在這麼容易脫困了。
遊方喘着氣喊道:“影華,你退後,我來收拾殘局。”
他叫她退後,向影華並沒有問爲什麼,聽話的一直退到遠離石樑的竹亭旁,手扶竹柱站住。遊方的氣喘勻了,定住心神,將微衝換上剩下的那個彈夾,背在了身後,揀起了姜虎留下的步槍。
這一次他沒着急,不緊不慢的在旁邊拿過一個步槍彈夾,撥出秦漁在十枚彈頭的前端劃了一道,琉璃珠震顫,留下一條細細的痕跡,彈頭似乎在以不易察覺的速度沿着痕跡緩緩的腐蝕。然後將這個彈夾換上,遊方半跪於地在山石上架穩槍,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朝着峽谷斜對面開了一槍。
這一槍倒挺準,斜對面的山崖間有一人應聲而倒。
第二百零八章、恍然如夢
參加伏擊向影華的一共有七名槍手,遊方出手之前已經死了三位,遊方剛纔又殺了兩名祕法高手。還有兩名槍手在向影華右邊的峽谷兩側,步槍脫手眼睛還在發花看不清東西,但是遊方沒打算放過他們。
他們所在的角度隱蔽的很好,但那是相對於伏擊圈中央向影華的位置而言的,從姜虎這個指揮者的位置能看見他們。峽谷斜對面的槍手躲在石臼中露出半截身子,被遊方一槍放倒,半個腦袋都飛了,屍體往前一趴雙臂軟軟的垂下。
遊方不緊不慢掉轉槍口,在山石上架得很穩,又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幾秒鐘後開了第二槍,石樑另一側山崖上的槍手也被打倒。如此還不夠,遊方對着掛在石縫間露出的身體又補了一槍。彈頭經過處理,凝鍊了無形陰界土,又依附神識之力激發,只要對方生氣一絕,屍體將很快朽化爲塵土,到了明天,想找都找不到。
現在回想起來,老頭子叫他完成的煉化三兩陰界土的任務,實在是太有深意了,簡直就是追蹤、留痕、逃匿、毀屍滅跡的絕佳手段。就連千杯道人那種絕頂高手,殺了李冬平之後毀屍滅跡,都要藉助夜間的陰氣佈下聚陰大陣費一番手腳,沒有遊方這麼信手輕鬆。
假如遊方沒有認真的去完成師命,恐也不能安全的活到今天,在廣州時說不定就已逃不過唐朝和的追殺。遊方在楚陽鄉得向影華之助,蒐集到一兩陰界土,折騰到現在,也就剩下六錢左右了,雖然尋找與煉化艱難,但是該用還得用,以後再慢慢蒐集吧。
七名槍手全部解決,遊方行事卻滴水不漏,掉轉槍口又不緊不慢的開了三槍,兩槍分別補在峽谷對面的兩具屍體上,最後一槍間隔時間最長,打得也最遠,從他的方向斜斜的射到了竹屋後的山腳下,射中了那具從山上滾落、血肉模糊的屍體。
至此,這七名槍手不僅全部送命,而且連屍骨也別想留下。
將微衝挪到胸前掛着,又將步槍背在身後,“善使雙槍、槍法如神”的“梅蘭德”,挎着一長一短兩支槍,離開了藏身的巖隙,從側面橫向攀巖,朝着石樑所在的方向移動,從那個位置纔好下去與向影華匯合。
遊方一路攀巖涉水趕來,衣服也早就溼透,雨絲很細猶在飄飛。四周也並非全然的黑暗,山間夜雨很奇特,峽谷上空的雲層很低很淡如霧一般,瀑布方向斜斜的天際,透出朦朧的月暈。遊方在山崖間移動,向影華隱約可以看見他的身形,徒手攀巖沒有索具,向下比向上危險多了,雖然明知道以他的身手沒有問題,但她仍不禁露出擔憂之色。
遊方移動到靠近石樑這一側,已經可以看見向影華進來的山路方向了,正準備往下爬,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一言不發抬起胸前的微衝,居高臨下摟出了一梭子。
外圍山路兩側,林間的亂石叢裏還埋伏着兩個人,披着毯子手持微衝,他們主要負責警戒,防止向影華衝過石樑逃進山中。而姜虎事先也說過,那小妞根本不可能衝過來,除非她是神仙。姜虎說對了,向影華確實衝不過來,但誰也沒想到“梅蘭德”會從另一條路趕到。
這兩人不完全清楚憐心橋那邊的動靜,只看見山間拗口處有光芒升起,一瞬間比太陽照射還亮,隨即響起了衝鋒槍的聲音,然後又歸於平靜。接着有人在開槍,是步槍,一連開了六槍,不緊不慢就像在靶場上練射擊。
很有些不對勁啊,槍聲與剛纔一響就是一片的情形不太一樣,不是正常的狙擊!六聲槍響之後,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好半天沒有任何聲息。這太奇怪了,難道已經得手?一定是已經得手了!難道姜老大他們活捉了小妞,在做別的事?
計劃中最壞的打算,就是向影華身受重傷衝過峽谷,至於現在這種局面,是誰做夢也想不到的,向影華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將姜虎等人全殺了,從所處的位置來看也不可能。這兩人等了半天,夜氣越來越陰森,終於黑暗中發出幾聲蟲鳴信號,提起微衝揭開毯子站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摸向憐心橋這邊想看看情況,槍口向前隨時保持警戒。
遊方轉到山壁這一側發現了他們,開了一梭子冷槍,他的槍法實在太稀湯晃水了,想法雖然好,欲一梭子把兩人都撂倒,可惜一槍都沒打着。他的位置有五十多米高,一百多米遠,本來就到了微衝的有效射程的極限了,而且還是掃射,未用神識依附於彈頭。
那兩人隨即也發現了遊方,同時舉槍打了兩個短點射,身形往小路邊一滾就消失在黑暗中的灌木叢裏,一動也不動。他們朝遊方開槍角度是仰射,已經超出微衝的射程了,沒有準頭可言,流彈也沒有造成威脅,隱蔽的很快,誰也看不見他們。
無論誰想從這裏走出去,理論上都要面臨巨大威脅。但是遊方並不需要看見他們,在灌木叢中隱蔽的雖好,卻阻擋不了神識的鎖定,遊方隨即摘下了步槍,仍然像剛纔一樣架穩,衝着黑影重重的灌木叢連開了四槍,每人都是先中一槍再被補一槍。
至此兩支槍的彈匣全部打空了,遊方揮手將它們都扔到了石樑下的溪流中,那裏估計是自古至今從來都沒人到過的地方。稍微等了一會兒,遊方像狸貓一樣輕手輕腳的爬下了山壁,身形如鬼影衝向外面的山路,片刻之後又提着兩把微沖走了回來,信手扔進了峽谷。
他終於走過了憐心橋,快步穿過竹林間的小徑,來到了向影華的身邊。濛濛細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月光透過變淡的雲層又灑了下來,照在兩人的身上顯得很是朦朧。向影華手扶竹亭的柱子一直看着他走近,臉色蒼白嘴脣也在微微發顫,眼眸卻像朦朧的月色。
“對不起,我來晚了!”遊方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一開口卻是這一句。
“蘭德,我看不清你的樣子。”向影華直直的望着他,手一直扶着柱子沒鬆開。
遊方解開纏在掌心的皮革,摘下了壓住眉梢的寬檐帽,月光終於照在了他的臉上,柔聲說道:“看見你發動天機大陣想衝過峽谷的樣子,真的把我嚇壞了,假如晚來一步,我會悔恨一輩子的。”
向影華鼻子一酸,低下頭道:“我已經決定,假如你不能來,我就用最後的神念損毀天機手鍊、跳下峽谷,寧願玉石俱焚,也不會讓任何人碰我……”
說到這裏,她的手突然一鬆軟軟的倒在了遊方的懷裏,遊方下意識張臂將她抱住。盛夏的衣服只有輕薄的一層,而且此刻都溼透了,這感覺與赤身貼在一起幾乎沒區別,遊方沒來由心神一蕩緊接着卻是一驚。因爲他的臉頰貼在了她的前額上,感覺好燙,不僅如此,她的心跳的好快,全身都在發燙!
遊方與她在一起的習慣也是一種尊重,從來不用神識窺探她,剛纔見她清嘯中發動天機大陣牽制敵手,神念威力強勁綿長,雖有神氣疲弱之虞,但似乎並無大礙。此刻抱在懷裏發現不對,遊方神識掃過身體才知道她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不僅受了很重的內傷,而且病了!
神氣消耗過劇,甚至激發了平時不具備的潛能,無形中元氣大傷,身心一旦鬆懈下來已經堅持不住,難怪她剛纔一直扶着柱子,原來已經站不穩了。不僅如此,陰寒之氣趁虛入體,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她已經發起高燒了,意識也變的恍惚。
向影華可沒有遊方那樣近乎鐵打的身板,此刻的她就是一位受傷帶病的弱女子,連站都站不起來。遊方二話不說,一抄手,將她橫抱在懷中,轉身就向石樑疾奔而去。
此處參與伏擊的槍手全死了,而且全部被遊方毀屍滅跡,本來最好是留活口問話的,但是最有價值的“活口”姜虎已經被遊方殺了,而且短時間內很難活捉有槍的射手,地形地勢也不允許,遊方乾脆以最快的速度徹底解決掉。
遊方這麼做並非沒有後手,本來已想好將計就計的對策,可是向影華的傷病發作如此嚴重讓他沒想到,不得不放棄了原先的打算,連這裏都沒有來得及仔細清理就離開了,她得趕緊接受醫治,不能留在深山中。
遊方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抱着向影華穿行峽谷走來時的路,只有從那條山間小道離開。這條路接近峽谷的一段本來是沒有的,顯然是最近剛剛有人從密林野樹間開出來的,有的地方時隱時現幾乎無法辨認,假如沒有地圖標註,幾乎不可能找到這裏來。
不愧是一代地師傳人啊,雖是夜間,藉着月色在山野中認路幾乎成爲了一種本能。遊方走夜路從來沒有走的這麼快,也從沒有這麼謹慎小心,“快”與“謹慎”本是很矛盾的概念,也幸虧他前段時間堅持修煉神識一直處於含而不發的狀態,而且祕法修爲到了攜境無形的地步,才能在山間野路上疾奔。
向影華蜷在他懷中,像一朵溫柔的雲,發燙的身體軟軟的,卻散發着奇異吸引力,她的一隻手始終勾着遊方的脖子,似乎在害怕一鬆開他就不見了。在山路平緩處,遊方偶爾也有浮想,比如武俠小說中男女主角脫衣療傷一類的場景,但只是一閃念而已,隨即定心神腳下不停繼續趕路。
向影華口中在喃喃低語:“蘭德……今夜……沒有賞月……你來了,我好高興……我們終於……”她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在半路上就昏睡過去。
向影華醒來時,已經是五天之後了,她躺在松鶴谷中自己的房間內,這裏佈置的有點像病房,輸液、監控設備都有,但此刻都沒有用。圍繞她的病牀放着幾支木架,一共有九枚晶石在架子上布成了一個法陣,她的堂姐向雨華在屋子的一角凝神閉目而坐,正在運轉陣法。
牀邊坐着的是她的侄女向儀芳,一見向影華睫毛顫動睜開了眼睛,驚喜的說道:“小姑姑,你終於醒啦?二爺爺掌門說了,只要你一醒就沒事了!”
這時向雨華也睜開了眼睛停下法陣的運轉,吩咐道:“儀芳,快去通知掌門。”然後走到了牀前。
向影華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呢,茫然的看了看周圍,如夢囈般問道:“我怎麼會在這裏,蘭德呢?”
向雨華伸手試了試她的脈門,輕聲解釋道:“你受傷生病,蘭德先生連夜通知了掌門,二叔帶着一批松鶴谷弟子第二天黃昏就趕到了重慶市彭水縣,你住院的地方。當時你已經退燒了,就病情來看已無大礙,首要是調治傷勢,繼續住在那樣的醫院裏對你沒什麼幫助,二叔幫你辦了轉院手續,卻接回了松鶴谷調養。”
“我昏迷幾天了,蘭德先生去了哪裏?”
向影華說着話想坐起來,向雨華按着她的肩膀繼續說道:“算上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本來你離開彭水的時候就應該醒來,但你當時神氣消耗過巨,入體陰寒剛被驅散,元氣虛弱,若不小心涵養形神恐留下隱患。二叔施法安撫元神讓你繼續沉睡,到了松鶴谷之後又佈下這座養神法陣,命人輪流施法助你滋養,這樣醒來便沒有事了。
蘭德先生還有要事在身,我雖然不清楚當時的情況,但想必他定有情況必須趕緊處理,所以沒有跟着你一起來松鶴谷。送你回到這裏,也是蘭德先生與二叔商量的,此處是你自幼修行祕法練功之所,在天機大陣籠罩之中,也是你最佳的滋養形神之地,這樣才能最好的恢復。”
遊方抱着向影華離開憐心橋,半路上卻改變了方向,既沒有趕往他停車的芙蓉洞風景區,因爲路不通向那邊,也沒有趕往向影華停車的武隆地質公園門前,因爲路太遠又不好走,就算上了車還要趕很遠的路才能送到像樣的醫院。
他走上了一條岔道向西行,穿過兩山之間的一個谷口,那裏已經有公路,前行不遠,就到達離他們所在位置最近的彭水縣城。也就是遊方,能在深夜的山中走出這樣一條路,而且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恐怕是誰也想不到的。
彭水縣是苗族與土家族聚居的自治縣,離貴州與湖南省都不遠,遊方將向影華送到了縣中心醫院,掛急診然後住了院。第二天黃昏時向笑禮趕到了,隨後又有十餘名松鶴谷高手分兩批趕到了附近。向雨華並沒有去重慶,所以具體的過程她不是太清楚,得去問向笑禮。
“蘭德先生沒事嗎?襲擊的人是什麼背景,有沒有查出來?他給我留了什麼話?”向影華一睜眼,就是一連串的問題。
向雨華:“他倒是通過二叔之口轉述了幾句話,叫你安心養傷,他已用內勁巡行之法,爲你補益元氣驅散陰寒,不會在腑臓中留下隱患,只要傷好了,再用數月時間調養恢復,便沒有什麼問題……”
話剛說到這裏向影華的臉突然紅了,低下了眼簾,所謂內勁巡行之法補益元氣,說的倒是挺委婉的,但就向影華所知,其實就是一種以內家勁力按摩與拍擊全身各處關節與各大穴位的方法,若是爲他人補氣驅邪則極耗元氣。
向影華雖然不知道遊方給謝小仙也揉過膝蓋,但她卻知道這種手法,恐怕揉的就不僅僅是某一個地方了,大姑娘家的想到這一幕,又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如何能不臉紅?向雨華見她這個反應,也低下頭小聲道:“蘭德先生以隔空外勁發於指寸,就在病房中,你二嬸也在場,他的內家功夫修爲,松鶴谷中沒人比的上,當時幾乎累壞了。”
哦,原來不是全身亂摸,而是曲指虛彈,指尖隔衣輕輕一觸而已,用的是內勁外透的手法,不是內家一流高手絕對做不到。但這種手法比直接上手可費力多了,但也更加有效。
向影華方纔心中的聯想被堂姐看出來了,不免有些尷尬,心中不知是暖洋洋的滋味還是有點莫名的失望?臉色卻更紅了,紅的就像熟透了的柿子。
這時向笑禮走了進來,一見向影華的臉色就驚問道:“影華,你的臉色怎會如此,難道又發燒了,不應該啊!”
向雨華趕緊解釋道:“二叔,影華沒事。”眼中難得有了一絲笑意,這幾天她守在這裏可夠擔憂的。
向笑禮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你既然醒了就可以進食,應該很餓了吧?已經準備好了調養食譜,現在就可讓人送來,躺着別動,讓儀芳餵你喫。”
向影華卻搖頭道:“二叔,我不餓,不着急喫東西,有話要和你私下談。”
一覺醒來,就像做了一個跌宕起伏、驚險莫名的夢,感覺有大恐懼又有難言的溫馨,向影華到現在也是一頭霧水,梅蘭德抱起自己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此時又在何處、做些什麼?
她哪裏還有心思喫東西,見不着梅蘭德,當然要找向笑禮問清楚。
第二百零九章、幻法大陣
向笑禮提起梅蘭德曾連夜來電,託他查尋芙蓉谷的具體位置,並說有人冒名寫信相約,芙蓉谷是一個陷阱。向影華臉上的紅暈退了下去,神色複雜難言,帶着震驚、感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她此刻才意識到,梅蘭德當時不是“回來晚了”,而是拼命一般趕到了憐心橋所在。
遊方給向笑禮打電話的時候,還在趕往武隆山的路上,但是子時剛過,就已經到達了憐心橋,而且是從峽谷裏面上來的。聽了向笑禮的講述,向影華才明白梅蘭德並不清楚憐心橋所在,而是深夜裏冒險穿行峽谷,一路找到的!
向笑禮問了一句:“影華,你難道認不出蘭德先生的字跡嗎,或者有人模仿他的字跡給你寫信?”
向影華有些委屈的低下頭:“我真不熟悉他的字跡,也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根本就沒有想到有人會冒充他的名義寫信給我,約我去那個地方。”
向笑禮長嘆一聲:“是啊,誰能想到呢,膽子也太大了!我接到蘭德先生的電話時,也覺得震驚不已。”
遊方以梅蘭德的身份出現的次數並不是很多,第一次是送梅瓶參加廣州的元青花徵集活動,這是一個非常私密的場合,具體的內情瞭解的人很少,至少向影華並不清楚。
第二次是以海外歸來的風水奇人身份去鴻彬工業園,這也是上不了檯面的私下活動,更不可能留下專門的影像記錄資料,只是提供了一份報告,但事後在風水界影響卻不小,把名聲傳了出去,多少得感謝安琪妮。
第三次是在松鶴谷中與天下風門各派同道見面,這是他首度正式亮相。千杯道人趕來圓場,將他們在鴻彬工業園誅殺疊嶂派叛逆李冬平之事說了出來,此消息由此公開,在江湖風門各派中不再是祕密。
已經潛回境內的唐朝和正是聽聞這一消息,纔跟蹤斷頭催到廣州,恰好找到了梅蘭德,差一點就把他抓住了。但是劉黎在暗中插手,唐朝和以及他帶到廣州的隨行人員,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真正知道梅蘭德與向影華“親密關係”的人並不多,也只能是與江湖風門有關的人,誰敢開這種玩笑?不是向影華警惕性不高,而且她心中確實想見梅蘭德。而且事後也不得不承認,憐心谷那個陷阱佈置的實在太好了,精心到完美的程度。
坐在竹亭中賞月等候時,向影華心中全是浪漫的情思。
“動手伏擊我們的人是誰,二叔查到了嗎?”向影華又問道。
向笑禮:“根據蘭德先生提供的線索,這幾天我又找雲南熊家幫忙,大概都查清了,他們是在雲南與緬甸邊境一帶活動的幫派團夥,從事走私、販毒、軍火交易,還暗中開賭場做莊,領頭的叫姜老大,還有個綽號叫神槍,身份非常神祕。
據說雲南這邊的緝毒警和緬甸地方軍警都喫過這個團伙的虧,曾經幾次發生遭遇槍戰,傷亡很慘重,卻連姜老大長什麼樣子都沒搞清楚。這次姜老大不知受何人指使到了重慶,卻在那麼一個險惡的地方設局,企圖致你於死地,聽他的語氣竟然是爲了謀奪天機手鍊!”
向影華皺眉沉思道:“這個人名叫姜虎,我聽他自己親口說的,有移轉靈樞的修爲,更可怕的是祕法合於槍法,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而江湖風門根本就沒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蘭德先生怎會那麼巧及時識破了他們的陰謀?”
向笑禮:“蘭德先生對我解釋了,這也是完全巧合,他一直在提防無衝派對他不利,在重慶時發現有人形跡可疑,便暗中打探,結果恰好聽說了這件事。……我事後查證過,在重慶一家小區,當天晚上有五人離奇身亡,還有一輛別克車失蹤,而梅蘭德就是開着那輛車趕到武隆山救你的,他所言不虛。”
向影華:“姜虎已經死了,那麼幕後主使之人……”
向笑禮又嘆了一口氣:“當時的情形你自己知道,我後來也去了那個叫憐心橋的地方查看,確實應該速戰速決無法緩手留情。活口雖然沒留下,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查出幕後主使之人,蘭德先生本有後招,可惜你傷勢太重,他不得不放棄了打算。”
憐心橋那個地方連高人的神念都能遮蔽,姜虎等人自然無法與外界聯繫,而且事先誰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全軍盡沒、屍骨無存。這場伏擊本是志在必得,當天夜裏就應該有消息纔對,結果卻是無聲無息,外面的人誰也不會知道峽谷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姜虎這種高手可不是大白菜,市場上隨便花錢就能買到,無論在哪個團伙中都是極爲重要的骨幹力量,不可能讓他這麼隨隨便便失蹤,而向影華究竟怎樣也需要有個交待。第二天等不到消息,必然會有人去憐心橋一帶查探,不論查探出任何結果,也必須向主使之人彙報。
這是一個難以解釋的謎!說不定主使之人會親自來,或者派身邊的親信來仔細調查,順着這條線索,遊方不難找到幕後之人。他將所有人都毀屍滅跡之後,心中已經想好將計就計就利用這個地方設伏等人自投羅網,到時候可以見機行事。
但因爲向影華的傷勢無法耽誤,遊方不得不放棄了計劃,連夜把她抱出了山谷,接下來的兩天也無法離開她的身邊,直到向笑禮率人趕到,纔有空再返回查看。
向笑禮沒有跟着向影華一起回到松鶴谷,他是昨天剛回來的,在彭水縣時,已經與梅蘭德一起率向家十餘名高手趕到了憐心橋,結果卻發現已經有人來過了,那地方經過了仔細的清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遊方當時雖然毀屍滅跡,但走的匆忙併沒有來得及仔細清理,別的不說,憐心橋頭那些散落的衝鋒槍彈殼還留着,等兩天後再去時,早就被收拾的一顆不剩,說明他們已經來遲了。原處看不出曾經過激烈槍戰,只有那座竹屋與竹亭還在。
向笑禮最後說道:“我與蘭德先生都猜測,幕後主使很可能是無衝派,如今的無衝派隱祕傳承不宣,但勢力之大難以想像。他們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祕法門派,也不像我們這樣以一個傳承家族爲主幹,而是一個跨國組織,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居然培養出像姜虎這樣的祕法槍手。
姜虎潛伏國內在邊境活動,並不在江湖風門中揚名,只是做撈實利的勾當,如果不是因爲這一次,我們誰都不會注意到。這一計很毒啊,不僅對付你,而且還是連環計,既奪了你的天機手鍊,又置蘭德先生於難以解釋的地步,非得被逼現身不可!”
向影華有些後怕的說道:“這也怪我,想都沒想就中了圈套,假如我死了或者下落不明,松鶴谷必不會放過蘭德先生,天下風門各派也會追問他,他解釋不清楚!……爲什麼非要這麼做呢,一定要逼他現身?代價未免太大!”
向笑禮突然問了一句:“影華,你不覺得蘭德先生的身份很神祕,行蹤也太隱祕了嗎?”
這倒是大實話,自從白雲山莊一別之後,江湖風門各派不是沒有人聯繫過梅蘭德,但誰也找不到他,而且一點回音都沒有,包括三元派、鳴翠泉、尋巒派衆人,誰都知道蘭德先生根本聯繫不上。
尤其是尋巒派,包旻和張璽先後都企圖聯繫梅蘭德,但是根本沒見回信。張璽私下裏還找過齊箬雪,而齊箬雪告訴他,她也不可能知道梅蘭德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只是每一段時間收到他的音訊而已,梅蘭德也從不透露自己的行蹤。
風門各派之間平時多有往來,還有人到過鬆鶴谷,大概是不太清楚情況吧,竟然託向影華向蘭德先生轉達問候,向影華曾經很無奈的解釋過好幾次,自己也聯繫不上梅蘭德。
可能那些人也聽說了情況,將計就計來了這一出。假如向影華不中計,不過是寫封信設個陷阱而已,就算白乾了。假如她中計了,那麼此連環計的後手就厲害了,一定能逼梅蘭德現身。
想到這裏,向影華小聲的說了一句:“二叔這麼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在廣州時,地師劉黎前輩突然現身爲他解圍,並且盡誅唐朝和黨羽,關係可能不一般啊,若非如此,千杯道人也不可能爲他證明身份,卻又話不明說。”
向笑禮點了點頭:“出了這次的事,我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江湖風門七大派與當年無衝派之間有滅門之仇,我向家也是其中之一。上次在廣州,你們懷疑地氣宗師傳人是那位沒現身的李豐,現在看來也許只是一個障眼法,下代地氣宗師當時就在眼前。……而且這次的事情,幾乎可以肯定是無衝派在幕後插手。”
向影華:“既然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也沒有查到幕後主使之人,二叔怎能這麼肯定?”
向笑禮:“因爲幻法大陣!”
想當年七大派圍剿無衝,當然是以家國大義爲先。無衝派祕傳的最高絕學就是幻法大陣,它不僅僅能簡單的迷惑人的元神,假如煉成之後以神念施展,能移轉靈樞化成種種幻像與心像,似凝成實質一般擁有真正的攻擊力。
這是很難對付的,因爲它會導致對方高手感應地氣的混亂,施展祕法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另一方面,幻法大陣也不僅僅能用於攻擊,它在無形中能夠改變一個人對周圍環境的感應,從而導致種種錯覺,這些錯覺可能會很美妙也可能會很險惡,總之就看以什麼目的去運用了。
當初是尋巒派掌門陸文行出手,在七派高手協助下破掉了無衝派掌門唐有方施展的幻法大陣。唐有方見勢不妙率親隨從密道逃走,卻在包圍圈外被劉黎堵住。劉黎剪除了他身邊的親隨,只留下了唐有方一人後揚長而去,唐有方被隨後趕來的七派高手誅殺。
這一場大戰,無衝派被完全剿滅,而七大派也折損了不少人。陸文行在此役中出力最大,也是他在江湖風門各派聲名的一個轉折點。
陸文行在世面上是做航運生意的,在抗戰時期,鬼子從佔領區運送壯勞力到東南亞一帶當勞工苦力,陸文行居然接這種生意,劉黎獲悉後曾傳話警告,陸文行這才收手。原本有漢奸嫌疑的陸文行,通過剿滅無衝派的行動,成了鋤奸的英雄,也扭轉了尋巒派的形像,否則他與尋巒派做的事情,江湖風門各派都不會再給面子。
尋巒派的尋巒訣祕傳恰恰是剋制幻法大陣的絕技,據說陸文行當時動用了一枚玉箴爲施法的靈引。除此之外,松鶴谷的天機大陣也是幻法大陣的剋星,但是這座大陣想布成非常困難,需要藉助的地氣環境要求非常高。
當時還沒有天機手鍊,向左狐之父向心凌經歷了剿滅無衝派一役之後,才下決心要打造這樣一件法器,如果門中弟子修爲境界不亞於陸文行,也可隨身以神念運轉天機大陣,雖遠不如松鶴谷中那座龐然的天機大陣,但陣法還是能展開的。
向心凌收集合適的硅玉輪晶髓,將之靈性煉化精純,再煉成法陣,失敗多次足足用了三十年時間,最終纔將之完成。如今尋巒玉箴早已下落不明,假如無衝派有高手練成了幻法大陣,並企圖報當年之仇,對天機手鍊恐怕是志在必得。
姜虎設陷阱伏擊向影華,目的就是天機手鍊,向笑禮與梅蘭德一推斷,定然懷疑幕後主使者是無衝派。在彭水縣的時候,梅蘭德特意請教向笑禮幻法大陣,由於松鶴谷的天機大陣能破幻法的緣故,向家弟子並不習練這種陣法,傳承典籍中記錄的也比較少,向笑禮只是講了自己所知的一些情況。
經過這一系列事情,向笑禮暗自猜疑梅蘭德才是地氣宗師真正的衣鉢傳人。
向影華沉默了半天,眉頭微蹙道:“劉黎已老,要想報復他,最好的手段就是剪除他的傳人。歷代地師的處境本就兇險,而如今還要面對這麼複雜的局面,也難怪蘭德行蹤如此隱祕,時機不到、火候不足,是不能暴露身份的。”
然後又抬起頭看着向笑禮道:“二叔,今天是你我在松鶴谷中的私人談話,不聞六耳,這些也僅僅是你我的猜測,不論事實是否如此,都不該外泄。”
向笑禮點頭道:“你放心好了,我這麼大年紀,又是一派掌門,自然知道輕重。不僅如此,我已經下了嚴令,松鶴谷弟子絕對不許再談你於武隆山遇襲之事,一個字也不許外泄!……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具體的情由,外人只可能聽說我曾經命弟子四下打聽過芙蓉谷的所在。”
他什麼意思?向影華遇襲還不讓說!這裏面另有一番講究,旁觀者看來,除了梅蘭德與向影華這兩位生還者,誰也不知道芙蓉谷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包括姜虎的幕後指使者也不清楚。向影華確實進了武隆山,但到底進沒進入憐心橋、有沒有遭受伏擊、姜虎等人究竟是怎麼消失的——這些事情沒人能說清楚。
昏迷中的向影華自不會說什麼,而梅蘭德也只告訴了向笑禮一人,其餘的松鶴谷弟子尚不知情。這樣一來對方會感到莫名的恐懼,這是一種極大的震懾!
姜虎是什麼樣的高手?他已經佔據了天時地利,想暗殺誰的話不可能不得手,卻連同手下一起無聲無息的全沒了。要麼對手已經到了令人難以想像的恐怖程度,要麼對手早就識破了姜虎的陰謀,要麼他們出了內奸。這幾種可能性,就讓幕後指使者自己去想吧,比真相大白更好,而且不暴露梅蘭德的行蹤。
對方的目的就是殺向影華奪天機手鍊,逼梅蘭德現身面對風門各派的質問,如今不僅僅竹籃打水一場空,反而莫名其妙損失慘重。
說完這句話向笑禮又咬牙道:“但是無衝派如此行徑,絕對不能饒恕!如今蘭德先生與他們在暗戰之中,只要揪出線索,我不介意聯合各派,重演當年圍剿無衝之事。雖然封鎖消息,但也不能就此罷手,我已經派人去了雲南,聯合鳴翠泉熊家的高手,剿滅姜老大團夥的殘餘。
他們經營的產業以及與之合作的黑道勢力,不論是在雲南還是緬甸,只要查到,一律剷除不留!這也是給依附於無衝派做惡的那些人提個醒,不要再尋此死路,我想有些人心裏會明白的。”
向影華點了點頭:“二叔此舉可稱老辣,蘭德如今在做什麼?”
向笑禮:“我們在彭水縣分手,他要去暗中追查幕後指使姜虎者的線索,我本想派向家子弟協助,但爲行蹤隱蔽計,蘭德先生還是一個人走了。他還託我幫忙,抹掉了很多痕跡,包括他留在芙蓉洞風景區的一輛車,都是我派人處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