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春光好
張流冰的變化很快,單手提畫,鬆開另一隻手輕輕向前一揮,手心朝下五指舒展而開,在場有好幾位修爲較低的晚輩弟子一瞬間有呼吸困難的感覺,有人還打了一個冷戰。
畫中兩山中央是水,何德清的銀梭劃開山川所“移轉”出的空間彷彿瞬間被水湧入填滿,這水又似是從畫面中衝擊而出,將周圍的人全部淹沒。這是靈覺或神識中的感應,旁觀者沒有遭受直接攻擊,真正承受其壓力的是何德清。
何德清屏住呼吸,手中的槍尖指地微微頓了頓,這回動作就不是那麼輕巧了,緩緩的向上挑,槍尖就似有無形的牽連,山川在隨之移動,衆人站着不動,卻覺得地勢在升高,竟然到了岸邊!
這是一種語言無法形容的感覺,兩人施展的都是從尋巒訣中演化的尋巒妙法。
緊接着何德清槍尖一旋展開了反擊,衆人只覺得地勢倒卷,腳下的大地在晃,那無形的山川似乎也變得模糊不穩,張流冰立足之處就像要陷下去似的。這是何德清要破他畫意中展開的山水靈樞,一旦山窮水盡,張流冰也就輸了。
張流冰不慌不忙將左手中的畫卷側轉了九十度,正好對着遊方等人的方向。畫上是有“風”的,近處山石旁的樹木垂枝都飄向一個方向,巧合的是,樹影顯示的陽光正與此時的陽光朝向重合,融合了此時此地的天時情景。
然後何德清就感覺到了風,他的衣袂和頭髮飄起,手中的銀梭看似抓的很穩,卻承受着迎面而來的力量,元神中甚至能聽見風拂萬物之聲。旁觀的很多人不由自主都把肩聳了起來,似是感到了無形的壓力,站在東邊的人聳起右肩,站在西邊的聳起左肩,因爲張流冰站在場地的北側。
何德清突然輕喝一聲,迎“風”上前半步,抬手抖出了一朵槍花,接着又連環抖動槍尖,在陽光下就似一團團銀光綻放,以神識之力見法破法並展開攻擊。他一動張流冰反而不動了,雙手展畫就橫在身前,周圍似乎有無限的山巒起伏、消失。
看上去張流冰更像是在做畫,一筆筆落下形成一座座山川,然後這一座座無形山川又被何德清槍尖所爆發的銀光破去。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山水妙意從那幅畫中飛出來,而何德清則是在山水中穿行,神識卻牢牢的鎖定張流冰這畫意之源。
包旻與張璽目不轉晴的看着他們演法,這兩人施展出來的境界以及功力,沒有什麼令人不滿意的地方,都值得欣慰,發揮出來的水準甚至比期望的更高啊!
遊方也在一旁看得很入神,原來尋巒訣還可以是這種玩法!他畢竟不是尋巒派的祕傳弟子,有些手段他也沒見過,今天看見張流冰展開一幅畫卷,畫中的山水靈樞似乎能源源不斷的飛出來,早就超出了畫面中的內容,體現的是筆意中的內涵以及張流冰本人所領略過的山水妙詣。
蘇東坡詩云:“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遊方去過廬山,當時領略的是山川形勢在行遊中的變化,而這尋巒訣困敵的手段真如尋巒一般妙不可言。各派祕法皆有相通之處,張流冰用一幅畫卷展開各種山川形勢,藉此激發神識之力的種種妙用,似無跡可尋。
難怪它是幻法大陣的剋星,假如要對付唐朝尚那種高手,張流冰拿着這樣的一幅畫自然不行。但若是一位神念高手,修爲已至萬物生動之境,手持完好的尋巒玉箴,那無窮無盡的山川形勢隨神念展開,恐怕什麼樣的幻法也淹沒不了。
當年陸文行以尋巒玉箴爲靈引,破了唐有方嚴陣以待佈下的幻法大陣,那時的唐有方可是江湖風門一等一的高手啊。只可惜尋巒玉箴讓遊方以冊門回火還陽的手法給煮了,如今已失去其中的神念靈引。
遊方曾在北京聽劉黎講述尋巒訣,但時間很短,而且僅僅是解釋精要而已,並沒講到具體的施展手段,今天一看張流冰展畫,無論修爲高低總有可借鑑之處。
遊方又想到了自己打造的那幅畫卷,得找機會好好練練這種手法,他以前總是把人攝入境,手段的確高深,但更省事的是直接讓畫意山水飛出來!這是半真半幻的手法,而且施展時要融合當時當地的環境,施法之人胸襟中所涵越廣,畫意中玄妙越多。
場中兩人還在鬥法,何德清與張流冰是同門,互相施展的祕法都極爲熟悉,只是張流冰今天突然來了點新奇,展開一幅畫相鬥。何德清一時之間覺得疑惑,等見了這種手法之後還是心中有數,以不變應萬變。
槍尖連抖,似挑開了山、分開了水、撥亂了風、揮去了雲,而張流冰的畫卷不動,畫中展開的山水靈樞卻輕盈靈動,峯巒如浪無聲綿延,始終將何德清阻在身前兩丈之外,這一斗就是半個多小時,看樣子還得鬥下去。
但是遊方已經看的差不多了,突然喝了一聲:“停!”
神識糾纏正緊呢,哪能說停就停?隨着這聲喝遊方向前一揮手,衆人眼前一花,大白天怎麼會有月亮?不對,又像是大晴天有閃電!還是不對,這分明是一道劍光,卻是隨手勢揮出。這一瞬間蘭德前輩坐在那裏,就像是一柄突然乍現鋒芒的寶劍。
那無形的劍光正斬在場地中央,帶着凝成實質的神念之力,山河破碎幻滅,槍尖上抖出的銀光也暗淡下去,竟將糾纏的神識之力硬生生的分開。張流冰與何德清趁機收起畫卷和銀梭各退後一步,互相拱手然後轉過身來向着遊方的方向長揖。
“爲什麼不讓他們鬥了?”陸長林不解的問了一句。
遊方笑着擺手道:“何德清穩健中不失輕靈,張流冰飄逸中不失嚴謹,祕法同源所出卻各有特色,實在難分伯仲。他們如此鬥下去就算鬥到晚上也分不出勝負來,只不過是看誰先累趴下,難道要比誰午飯喫的更飽嗎?”
一番話說的所有人都笑了,遊方又問道:“郝師兄,陸掌門,這番演法難分高下,當以平局論,你們二位意下如何?”
郝豐俊捻鬚點頭道:“平手,確實是平手!”
陸長林也只能附和道:“嗯,我看也是平局。”
站在場邊的包旻和張璽卻對望一眼,眼中皆有驚異之色,倒不是因爲何德清與張流冰難分勝負,遊方剛纔那信手一揮分明有神念之功,而且內家勁力隨神念外化,包涵着凌厲的劍氣!
衆人本來要看的就是何德清與張流冰之間的演法,代表了包旻與張璽傳授弟子的最高水準,誰都清楚他們在這兩人身上下的心血,不料卻是不勝不負的場面。
包冉是包旻最寵愛的獨生女,平時難免督促不嚴,至於張流花大家都知道他是個舉止風流甚至有些荒誕的紈絝公子,然而現在恐怕要看這兩人之間的勝負才能決出最終的結果了。
包冉下場時,包旻不禁皺起了眉頭,因爲這姑娘看着對面的張流花擠了擠眼睛,在那裏偷偷的笑,一點都不嚴肅。包旻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包冉吐了吐舌頭這才站定。
張流花見包冉衝他笑,他也對包冉點頭暗笑,搞得像是特務接頭打暗號似的。張璽的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雖然他早就想撮合張流花與包冉,但是也別在這種場合調情啊!張璽也咳嗽了兩聲,這兩位長老今天似乎嗓子都不太舒服。
遊方也在暗中苦笑,看這兩人的樣子就不像是要正經演法,他們要在這裏玩遊戲嗎?要知道兩人之間的比試結果決定了尋巒派掌門是誰!雖然仲裁是遊方,基本上他說誰贏就誰贏了,而包冉與張流花之間也顯然早有默契,但演戲好歹演的認真點吧!
當兩人向三位仲裁行禮時,遊方語氣微微一沉道:“二位,今日演法干係重大,希望你們要盡展所能,認真對待!”
張流花恭恭敬敬的答道:“流花明白,請放心,定一展所學。”
等兩人面對面再度站定時,遊方又忍不住想笑,只見他們就像對暗號一般同時掏出兩枚一模一樣的東西,就是遊方在白雲山莊送他們的一對薔薇晶。
張流花和顏悅色的說道:“冉冉師妹,你出招吧。”
包冉微微一笑:“流花師兄,你小心了!”
說着話她輕輕一託手中的薔薇晶,遊方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似乎聞到了很飄渺的花香。本是早春的季節,但是香港氣候暖,花園中和遠處山上都有花朵開放,遠景似乎變近,衆人所處的這小小場地彷彿變大了,與山野重疊。
嗯,這也是尋巒祕法的妙趣。
張流冰笑呵呵的也舉起了手中的薔薇晶,遊方微微一怔,假如包冉施展的祕法只是讓人感受到早春時節的春意,激引園中以及遠山的春色地氣,那麼此刻張流花施法,確實讓人真的感受到如凌青山,耳邊甚至傳來泉聲潺潺。
此山非周邊環顧之山,地氣靈樞不同,卻又能與之相融,增添了另一番妙境。這兩人之間不是在鬥法,而是在合演妙法,更令人驚訝的是——張流花這一手功夫看似簡單,實際上沒有移轉靈樞之境是辦不到的!
遊方看了張璽一眼,發現包旻也在看張璽,而張璽本人的神色似是更加震驚。這場面有意思,張流花是尋巒派年輕一代弟子中第一個突破移轉靈樞境界的高手,然而他的父親和傳法師父張璽本人竟然不知情!
看來張流花也是剛剛突破移轉靈樞境界不久,還沒有來得及告訴父親,最近張璽忙的很,唯一的知情人是包冉。
難怪剛纔下場演法時兩人的表情是那麼的不嚴肅,這一場其實根本不用比,包冉心裏清楚的很,只要真功夫一亮,高下立分,她不過是下場陪張流花來展示境界而已。這兩人很輕鬆,就似遊山玩水一般,合演一出“春光好”,以那一對薔薇晶爲靈引倒是非常之合適。
張璽這時似有感覺,抬頭看了包旻一眼,目光對視,原本詫異的神情都放鬆下來,相對一笑。包旻還朝着張璽微微一拱手,意思分明是在說——師兄,恭喜了!既是恭喜他順理成章即任尋巒掌門,也是恭喜他的兒子張流花突破了移轉靈樞境界。
張璽對兩個兒子的教導方式不一樣,張流冰是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而對不務正業的張流花本沒報太大指望,能有多少成就都隨緣吧,他這德性也無法強求了。從松鶴谷祭祖地靈樞儀式回來,張流花掌握神識已是意外之喜,今天居然已經突破移轉靈樞之境,更是出乎意料之外。
他這個小兒子看上去吊兒郎當,祕法修煉卻沒有擱下,那些閒情逸趣也沒有耽誤他的功夫,而且其資質與悟性應該是這一代弟子中最好的!
場中張流花並沒有過於賣弄,演法不過五分鐘左右,與包冉之間似有默契同時收回神識,轉身向遊方等人再度行禮。遊方沒喊停他們自己停了,場面上倒也沒分出什麼勝負來,因爲他們根本沒有相鬥。
遊方站了起來,向着張流花拱手道:“去年松鶴谷初見,你尚未掌握神識,如今不過一年時間,竟然已有移轉靈樞之境,精進之神速令人歎服!……尋巒派年輕一輩能人倍出,來日成就不可限量啊。”又轉身朝張璽拱手道:“張長老,不,張掌門,恭喜你了!……這不僅是一人之尊位如何,更加恭喜你於尋巒傳承指引有方啊!”
張璽還能說什麼呢,只得拱手道:“慚愧慚愧,謝蘭德先生,謝諸位同門!”一邊說話還一邊悄悄瞪了張流花一眼,那意思彷彿在說——你這臭小子,咋不早告訴我呢?
遊方已經稱呼張璽爲掌門了,剛纔演法的結果自然不言而喻,用不着再做什麼仲裁。包旻第一個附和稱賀,在場所有人都跟着齊聲行禮相賀,郝豐俊和陸長林也起身行禮。
第三百零一章、水到渠成
新掌門的即位儀式就在這座豪宅中舉行,雖然事先沒有通知江湖風門各派,但有蘭德先生觀禮,他的身份現在可是能代表九星、消砂、形法、松鶴谷各派,區區一個人能鎮住好大的場面。
當衆人從後院回到正廳時,發現連香案和座位都佈置好了,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張璽等人是早有準備。深謀遠慮策劃良久,到了真正有所動作時,僅僅用了一天時間,一切水到渠成。
非常時行非常事,儀式從簡,張璽穿上禮服,焚香淨手拜歷代祖師、再接受同門拜賀,成爲了六十六年以來第一位尋巒派掌門。
當門人拜賀已畢,遊方上前祝賀時,卻取出一物站在香案前道:“尋巒派掌門,請你跪下。”
衆人聞言皆是一驚,按規矩遊方只需拱手,而張璽長揖還禮就可以了,哪有上前祝賀卻要對方跪下的道理?而且遊方竟然站到了祖師香案前!
但是張璽一看見他手中的東西,立刻就跪下了,郝豐俊也起身拉了陸長林一把,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四個字:“尋巒玉箴。”
陸長林一愣,神色震驚無比,也被郝豐俊拉着在張璽身後跪下,那邊包旻領着何德清、包冉、張流冰、張流花等人已經拜倒在地。
遊方並沒有把玉箴拿在手裏,而是用金黃色的絲絛繫住提在半空,下面還有紅藍黃三色絲帶打着天地人三才結,並垂有長穗,非常典雅精緻。尋巒派弟子自然早就見過尋巒玉箴的圖譜,看見了就能反應過來,就算離得遠沒看清,見前面的掌門都跪下了,也能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真的假的?這種場合用不着驗,張璽都認了,包旻也跪下去了,難道還會有錯!尋巒派弟子全部拜倒在地,除了事先知情的少數幾人,餘者皆震驚與激動不已。
遊方這時才緩緩開口道:“這枚尋巒玉箴,六十六年前下落不明,兩年前有一位前輩在海外一家拍賣行中偶爾見到,已不知來歷如何,他將此物買下託我帶回國內,並有吩咐。待到尋巒派重整宗門新立掌門之後,將此傳承信物完璧歸趙,我回國之後才清楚尋巒派多年來宗門未整,不知要等到何時,沒想到今日終能完成心願!”
假如一年半以前的小遊子拿着玉箴跑到尋巒派來,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情況?但是如今的蘭德先生說出這番話,在場沒有人質疑,而且都是跪在地上屏息凝神的聽。
說完這番話遊方雙手托起玉箴,單膝跪地還禮,然後說了一句:“諸位請起。……張掌門,請移步!”自己率先起身。
張璽起身之後與遊方換了個位置,站在香案前長身而立,並沒有伸手去接尋巒玉箴,而是由遊方親手將玉箴系在了他的腰帶上,他揹着左手,玉箴帶着金色絲絛與彩穗垂在左腰,非常的醒目。
爲了這一刻張璽早做了準備,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很古典的竹布長衫,腰間束帶正適合配玉。說句開玩笑的話,假如當初他和陸長林一起走出去,旁人沒有介紹只說尋巒派掌門在其中,陌生人幾乎都會認爲張璽是掌門,就是一派尊長神采氣度,僅憑裝模作樣端架子是端不起來的。
遊方繫好玉箴退後一步,忽然有眼前一亮的感覺,他能感應到張璽悄然展開神識激應那已無心印靈引的尋巒玉箴,但此物仍然是一件法器,張璽與玉箴彷彿在神念中渾然一體,有立地成靈樞與這座宅外的山川、海濱相呼應的氣魄。
“恭喜張掌門!”遊方向他抱拳祝賀,這句話是一語雙關。
張璽突破移轉靈樞之境已經二十多年了,功力深厚,此境界早就修至極致,但遲遲沒有邁入化神識爲神唸的門檻。可能是因爲平時俗務太多,也可能是所有的心神都牽繫在重整宗門這件大事上,本以爲這一輩子都很難有指望了,不料今日大願得償,祕法境界竟隱約有突破的跡象,機緣來的十分玄妙讓人感慨難言。
在場的包旻也看出來了,不禁暗暗感嘆,同門師兄弟之間他非常瞭解張璽的祕法修爲,張璽終於邁出了這一步。
接下來掌門張璽領着衆人向蘭德先生致謝,萬里迢迢從海外歸來,並恰好在這種場合送回了宗門信物,這是大恩德一件啊!
尋巒玉箴回到尋巒派,張璽這個掌門是實至名歸,任何人恐怕也不能再有絲毫疑議了。甚至有聰明人也想到,蘭德先生帶回尋巒玉箴的消息張璽等人恐怕早就知道了,所以包旻與郝豐俊纔會與他合作,下定決心來了今天這一出。
接下來張璽解下尋巒玉箴供於香案之上,領全體弟子祭祖,遊方在一旁觀禮。等到儀式已畢,張璽也不耽誤,立刻就以掌門的身份現場處置門中事務,非常的乾淨利索。
依前約,奉陸長林爲供奉長老,張璽本人也升任掌門,那麼還需要推舉兩位內堂長老。有那些會見風使舵的人立刻就推舉張流冰,被張璽以“年紀尚輕、德威不足”的理由否定了。也有人推舉何德清,甚至還有人推舉張流花,別看張流花平日就是尋巒派年輕弟子中的笑話,但今天可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了。
年紀輕輕任內堂長老的例子如今並不是沒有,松鶴谷的向影華以及消砂派的蒼嵐年紀都不大,但已經是內堂長老的身份。可何德清、張流冰等人的情況不一樣,他們的閱歷、聲望、對門派的貢獻以及影響確實還不夠,最後是郝豐俊提議這兩人任外堂長老。
至於張流花,張璽順水推舟任命他爲內堂執事,在這種場合下本想躲掉宗門事務的張流花也無法推辭,只得暗中叫苦不得不領命。張流花知道父親一直想找機會讓他多參與尋巒派事務,爲宗門多擔點責任,今天總算逮着機會了,誰叫他是年輕一代中的第一高手呢?
最後由張璽提名、衆人商議通過,任命雲夢散人與龍影西爲內堂長老。雲夢散人是張璽與包旻的師弟,近年來因宗門不整乾脆眼不見爲淨,一直在各地雲遊不歸。如今尋巒玉箴已回宗門重整,該把他叫回來了,論輩份資歷以及祕法修爲,他在內堂長老中理應占據一席。
龍影西原爲內堂執事,多年來一直是張璽的得力助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張璽有很多具體事務都是交給他經辦的,功勞和貢獻不小,升爲內堂長老也沒人能反對。
人事問題商議完畢,張璽又率衆起身向遊方長揖,當場尊他爲門外供奉長老,此舉也在意料之中。遊方這位門外供奉長老可比郝豐俊、陸長林這兩位門內供奉長老地位尊榮多了,他是重振尋巒派江湖聲威的重要人物,而且也是重整尋巒宗門的核心人物,和太上掌門差不多了。
等三位供奉長老坐定,張璽又商議決定了另一件事,把尋巒派的內堂所在從香港遷到廣州,地點就是尋巒大廈。
尋巒派不像松鶴谷、形法派有自古傳承的宗門道場,張璽在建造尋巒大廈之前,於廣州郊外的白雲山麓買下了一座莊園,以度假園林的名義搞開發,其實是打造一處適合修習祕法的宗門道場。
回頭看,張璽確實是深謀遠慮,而且一步步穩打穩紮,待到登上掌門大位,所有準備工作早就做好了。而且尋巒派是如今江湖風門中“改制”最成功、與當代社會環境融合最好的一派,只要把內部問題處理妥了,其他的事情都不是大問題。
張璽早就有將尋巒派北遷的計劃,內堂由香港移入內地並建立宗門道場,如今這一願望也實現了,他的提議順利通過。內堂北遷只是意味着將來的重點發展方向,元辰慈善基金會的註冊地仍在香港,仍有人員留駐香港處理各項事務。
這麼多事情看起來很複雜,但張璽在晚宴開席之前就全處理完了。遊方在一旁是連連點頭佩服不已,這才叫掌門啊,百廢待興的尋巒派需要的就是張璽這樣的主事之人!
……
尋巒派借宗門大會重整宗門,是謀定而動,事先並沒有走漏任何風聲,因此江湖各派均不知情。等第二天消息傳出之後,與張璽素來交好的各派高人紛紛到賀,其他門派也遣弟子送來賀禮。
賀禮基本上都是兩份,一份是送給張璽的,另一份是送給蘭德先生的。
蘭德先生送回尋巒玉箴,張璽任尋巒派掌門名正言順,這件事大家都聽說了。有人本還納悶這麼多年來尋巒派一直不合不散的,怎麼突然就整合宗門了?聽到這個消息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爲尋巒玉箴找回來了。
幾天前蘭德先生托地師劉黎將鶴翅風笛送回松鶴谷,並且查清了向左狐失蹤之迷,這件事已經傳遍江湖了,他接連成爲松鶴谷與尋巒派的供奉長老,而且對各派弟子曾有大恩,大家當然要借這個機會好好表示結交或答謝的心意。
由於消息太突然,有些門派的掌門或掌儀長老抽不出空,託弟子帶着賀禮趕到了香港。也有重要人物親自來的,比如與尋巒派正有合作的消砂派掌門蒼霄就趕來了,形法派掌門楊弈程也到了香港專程祝賀,九星派來的人比較特別,是前任掌門沈慎一。
這幾位趕到香港時,都由張璽親自迎接,招待方面的事務由龍影西與張流冰負責,但是他們卻沒有在第一時間見到遊方。
遊方已經走了,臨走前還有交待,各派送給他的賀禮,如果是東西就託張璽帶回廣州放在他的辦公室裏,如果是禮金,直接存入他的賬號裏。
遊方在尋巒派宗門大會結束後的第二天,隱藏蹤跡離開了尋巒派,張流花喬裝改扮一直把他護送到香港市區中,確信無人跟蹤這才返回。遊方隨後與池中悟聯繫,池中悟早就等急了,可算把他給盼來了。
系列拍賣會的籌備工作已經就緒,遊祖銘修復以及僞造的王冠都已經發到香港,紐約玉翀閣的那柄權杖也寄到了池中悟的拍賣行,計劃可以隨時開始,但是不見到遊方本人,池中悟心裏始終是不託底呀。
遊方就住在池中悟家中,兩人商量了一天,第二天香港傳出一個非常引人注意的消息,名不見經傳的咸池拍賣行將要舉行一場專題拍賣會,將拍出一頂英國王冠。
最早引起港阜各界人士的興趣、並吸引記者蜂擁報道的焦點並不在於王冠本身,而是它的來歷牽扯到一位香港大亨的八卦——
赫赫有名的實業家、香港三大富豪之一的肖常發,據說體質偏弱,經常有低血糖的症狀,在書桌上放了一盒軟糖。這本不算什麼大新聞,更大的新聞是這個放軟糖的“盒子”,據說池中悟過年拜訪肖常發的時候,發現他桌上放軟糖的東西很奇特,是一頂用三角銀架支起來的倒扣的帽子,仔細一看竟然是一頂王冠。
池家小少爺就問肖常發,這王冠是什麼來歷?肖常發告訴他這是英國國王理查的王冠。
理查史稱獅心王,是亨利二世之子,於一一八九到一一九九年在位十年,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國外度過的,住在英國的時間不到一年。理查曾三次參加十字軍東征,一一九二年他第三次參加十字軍回國途中,在維也納被奧地利公爵李奧博爾德綁架,繳納十萬英鎊贖金之後才被放回。
國王率大軍出征,卻在路上被綁架敲詐,乖乖的交上贖金換回自由身,這段歷史挺離奇的,不過的確是事實。歐洲中世紀所謂的國王聽上去似乎挺神氣的,其實那排場還不如唐代一個縣令呢。
這頂王冠就是在那時失落的,輾轉八百年早已不知經過多少代人收藏,最後落到了香港大亨肖常發的手裏。
池中悟很好奇的問,這麼珍貴的古董爲什麼不好好收藏,卻放着做糖果盒?
肖常發嘆了一口氣,解釋這是他夫人的意思,想當初肖夫人看見這頂王冠就讓肖常發拿來做菸灰缸,可這東西倒扣過來是漏的,不好接菸灰。但是肖常發還是順着夫人的心意辦了,弄了個架子支着,倒扣過來放軟糖。
以上便是咸池拍賣行即將拍賣的那頂英國王冠的來歷,這則名人八卦非常有趣,香港各大媒體幾乎都報道了,且不是放在娛樂版而是新聞版,有很多報紙甚至配上了照片在頭版做了導讀。
這則新聞看似很荒誕,但偏偏值得相信,因爲肖夫人是大名鼎鼎的母老虎,十幾年前還有另一個故事,當時也上各大媒體的新聞版了。那是香港迴歸的前幾年,鑑於肖常發對香港發展做出的傑出貢獻,英女王授予他爵士爵位。
這倒不是什麼稀奇事,當年電影名星成龍等人也接受了英女王的爵士授勳,擁有所謂的貴族身份。
有些人恐怕不瞭解,時至今日,英國實行的還是身份等級制度,議會也分上院和下院,聯邦公民的身份有貴族與平民的區別。貴族身份通過世襲或授勳獲得,分別稱爲世襲貴族與新封貴族,爵士是最低等階的貴族頭銜。
肖常發本人沒什麼不高興的,但是肖夫人卻火了,揪着他的耳朵說了四個字:“丟人,你敢!”
結果肖常發真的沒有接受授勳,這件事搞的當時的香港總督都有些尷尬,另一些接受同樣授勳的港阜名人也感到有一絲尷尬,肖常發這麼做多少有點在甩衆人的臉。肖常發本人一開始沒打算拒絕,主要也是考慮這個因素,大家以後還要在一起做生意呢。
但事後記者們炒的都是花邊八卦——肖常發多麼的懼內、肖夫人又是多麼的厲害,化解了此事本身的尷尬,而肖夫人的威名卻從此傳揚了出去。有了十幾年前的軼聞做鋪墊,今天又曝光了這一出,大家都沒有覺得太意外,甚至還有人嘖嘖贊慕——真不愧是大富豪啊,就連桌上的糖果盒都是英國王冠!
這些最開始是被各路狗仔隊不知從哪裏打聽出來的小道消息,一夜之間傳遍香港,接着散佈到內地以及海外。見報後的第二天咸池拍賣行就來了很多記者,池中悟隨即確認了消息屬實,並正式發佈了拍賣公告,專場拍賣會將在中國農曆二月初二舉行。
香港近幾年舉行過很多場大型拍賣會,國際知名拍賣公司佳士得、蘇富比等在這裏折騰的可不輕,但拍賣的都是中國文物,英國王冠這樣的東西還是第一次出現。消息在國際收藏界很快的傳開,各大新聞媒體也紛紛轉載,炒的是沸沸揚揚。池中悟連廣告費都省了,假如他自己去做宣傳,花多少錢也起不到這個效果啊。
離農曆二月二還有半個月,接下來池中悟可忙壞了,這種專場拍賣會當然不能只拍賣一樣東西,其他的拍品大多與鎮場的主要拍品有些關聯。不斷有人聯繫咸池拍賣行,希望將自己手中收藏的歐洲中世紀文物委託隨場拍賣。
第三百零二章、廟小乾坤大
這在各種大型拍賣會之前很常見,因爲主要拍品會吸引到很多財大氣粗的買家,但拍到皇冠的只可能是一個人,這些買家也會順便拍一些現場看中的東西回去,所以收藏品比其他場合容易出手也更容易賣出好價錢。
對於拍賣行來說,吸引人的拍品越豐富,成交總額越高,他們也越有利可圖。這就是很多專場拍賣會往往提前幾個月發出拍賣公告的原因,其中最主要的拍品也是拿來吸引眼球製造廣告效應的,比如國際各大拍賣行以前拍賣的那幾枚中國玉璽,盤內滾珠局中很簡單的一招而已。
香港曾經是英屬殖民地,也曾經是國際金融中心,各類收藏家爲數不少,藉着這個機會,短短半個月池中悟還真蒐集到不少歐洲中世紀文物做爲拍品,一場大型專題拍賣會就這樣支撐起來了。
由於遊方定的第一場拍賣會時間是二月二,離現在時間比較短,因此池中悟忙的不可開交,簡直是腳打後腦勺啊。忙雖忙,但池中悟興奮的很,一天到晚覺得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勁。遊方反倒沒什麼事了,他只是在幕後策劃這一切,既不公開現身也不插手拍賣行的事情。
各路“收藏家”拿來的“文物”,還要請專家鑑定,得上得了檯面纔行,而且遊方有要求,不夠檔次的一律不收,重點是有“典故”的東西,比如這次拍賣的王冠,英王理查被奧地利公爵綁架的典故就非常重要,使它的價值超出了一般的王冠。
咸池拍賣行現在看上去雖然廟還小,但做局的乾坤一定得夠大。
遊方爲什麼把時間安排的這麼緊,從發出拍賣會公告到正式拍賣只有半個月?很多東西送到咸池拍賣行,經過一系列手續之後恐怕來不及趕上這場拍賣會。他當然是有意爲之,因爲就在這一場拍賣會結束的同時,池中悟將宣佈三個月後還有一場專題拍賣會,還將拍賣一頂英國王冠!
盤內滾珠局的精髓,就在於連環設局,門檻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高。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這次拍賣會所拍賣的王冠是贗品,出自遊祖銘之手。也不能說東西完全是假的,它是在一件殘破不全、不知來歷的歐洲中世紀王冠的基礎上改造加工出來的,所用的材料也是歐洲中世紀文物的殘件,都是池中悟通過池家的關係蒐集來的。
蘭晴考證歐洲中世紀器物風格設計的圖樣,遊祖銘的“再造”代表了他的最高水準,技藝是巧奪天工,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但有一點,贗品畢竟是贗品,尤其是在破壞性鑑定、將王冠拆解的情況下,還是能發現一些可疑的痕跡。
池中悟對外宣傳此次拍賣的王冠得自肖常發,但實際上拍賣的不是那一頂真王冠,遊方做局自然是虛虛實實,所有套路都玩出了水準。這頂王冠在拍賣前並不公開展示,等到在拍賣會上亮相之後,難免會有人提出質疑,就算看不出破綻,也會有人故意說那是贗品。
遊方就等着質疑的聲音呢!
這一手也不是沒人玩過,2009年11月,蘇富比倫敦拍賣行就拍出了一方乾隆“八徵耄念之寶”玉璽。當時遊方與吳老都認爲那是贗品,但人家還是照樣拍出了天價,不過是自己做局而已。轉過年來又在香港拍了一枚白玉圓玉璽,這回是真品。(參閱本書二十一章、瘋狂的玉璽)
遊方策劃的第二場拍賣會,將要拍出那頂真王冠,並且公開展示三個月!任何對第一場拍賣會有疑義的收藏、鑑定界業內人士,都可以到展示現場觀摩。這一方面是回應所有可能的質疑,另一方面也是製造繼續升溫、不斷吸引眼球的廣告效應。
至於那頂贗品王冠,遊方做的局比蘇富比更高明,它一定會天價成交,而且去向明確,但誰不可能跑到買家那裏去鑑定,因爲遊方“內定”的買家是牛然淼!
一年半以前,遊方第一次到廣州在白雲山莊見到牛然淼,這位老人家曾經說過:“假如蘭德先生將來有什麼難處,可以找我幫一個忙。”還給他留了一個有專人接的聯繫電話,有事打這個電話報上梅蘭德的名字就行。(參見本書五十五章、興蒼生。)
什麼事需要找牛然淼這種人幫忙呢?自然不能是早上沒喫飯叫人順道買兩個茶葉蛋,求財求物也不合適,而現在這件事恰恰最值得動用這次機會,遊方一直沒忘呢。
在池中悟忙的不可開交之時,遊方打了聲招呼離開了池家,獨自去了澳門,住進了張流花暗中訂好的酒店,然後打了牛然淼留給他的電話,立刻就有人接了。遊方報上了“梅蘭德”的名字,並說有一件事想請牛老幫忙,是牛老當初親口答應的。
電話那邊的人聽見“梅蘭德”這個名字似乎愣了愣,緊接着說道:“牛老前幾天剛打的招呼,如果是梅蘭德先生找他,就通知他本人,他老人家正想和你聊聊,請稍等!我給您轉過去,看牛老方不方便。”
遊方等了大約有五分鐘,電話那邊傳來了牛老笑呵呵的聲音:“蘭德小先生嗎?你終於來電話了!”
遊方:“慚愧,慚愧,今天還是來打擾您老人家了,沒想到您老還記得我。”
牛然淼:“想忘記也不可能啊,你最近可出名啦,2012年的第一聲雷,連我老人家都聽說了!看來你得罪了什麼人被那樣編排,還在想你會怎麼搞定?誰知道沒過幾天你就拆了門檻收拾好局面了,手段很漂亮啊,真是後生可畏!”
遊方:“謬讚了,一點江湖小把戲,入不得您老人家的法眼。”
牛然淼仍然呵呵笑:“年輕人,不要那麼謙虛嘛!你可真有眼光,齊箬雪那孩子是個難得的內助啊。……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肯定不能簡單了,我老人家很感興趣。”他連齊箬雪跟了遊方的事情都知道了,看來是趙亨銘告訴他的。
遊方趕緊道:“您是否聽說了咸池拍賣行要拍賣英國王冠的事情?”
牛然淼的笑聲更大了,在電話那邊哈哈大笑,過了一會兒才答道:“當然聽說了,我還打電話問了肖常發,他居然承認報紙上寫的事情是真的,恐怕又是被肖夫人逼的。……我與中悟的爺爺池嘉聲是多年老交情了,還準備派人到拍賣會去看看熱鬧,順便捧捧場呢。”
遊方:“牛老也感興趣?那太好了!我想請您幫的忙就與這場拍賣會有關,電話裏不方便詳談,我今天派人將一份資料送到您府上,你看了之後如果有時間,我想拜訪你老人家。”
牛然淼:“我還正想找你聊聊呢,明天上午九點有時間,你直接到我家來,資料先送過來吧。”
……
第二天遊方登門拜訪,當然不是空手去的,還在正月裏,登門也是給長者拜年,他帶了一件明代紫檀木架白玉雕山水插屏,可不是贗品,是相當貴重的古董,就算給牛然淼當見面禮也是很能拿的出手了。這白玉雕山水插屏不是他自己買的,是在杭州時臥牛派送的。
牛然淼在自己的私人書房接待了他,這一老一小關上門不知在裏面聊了些什麼,遊方兩個小時之後纔出來。牛然淼親自送他出來,笑的像個收到玩具的孩子,並且留遊方在家裏喫午飯,而遊方很客氣的拒絕了,他中午就要離開澳門去香港。
牛然淼一直把他送到門廳,拉着胳膊拍着手背笑眯眯的說:“蘭德小先生啊,這麼有趣的事,你是故意來哄我老人家開心吧,怎麼能算是幫忙呢?再有這麼有意思的事情,可別忘了通知我老人家一聲,我這個年紀,世上未經歷的樂趣已經不多了。”
元宵節剛過沒幾天,牛老家還有很多兒孫在,見到老爺子如此對待一個年輕後生,都感到很驚奇。趙亨銘也在場,他倒不是太意外,早就知道這位“梅蘭德”非同一般,就連張璽見到也是畢恭畢敬,牛老爺子表現的很熱情親切也正常,就是不知他們談了什麼事?老爺子喫午飯的時候只是呵呵樂卻不說。
其實遊方找牛然淼幫的忙很簡單,就是請他老人家本人公開在拍賣會上現身,並且最後拍下那頂王冠。當然了,牛然淼不必付錢,這些只是做個“扣”,相關手續和一些必須發生的表面費用都由拍賣行自己處理,牛老只是走一趟、舉舉牌,鎮場面而已。
遊方已經考慮到一切細節,這頂王冠來自肖常發之手,又被牛然淼買走,誰敢說它不是真的?在拍賣會上也不會有人自討沒趣故意和牛然淼爭到最後,事後更不會有人不知輕重,非要跑到牛老那裏去鑑定王冠。而且這樣一來,能起到最轟動的效果。
同樣一頂王冠,同樣的成交價,被牛老拍下與被不知名者買走,其影響大不一樣。——這也是一招借天梯,遊方前前後後,將各種江湖手段都用足了。
第三百零三章、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牛然淼肯幫遊方這個忙自有原因,而且他老人家也覺得很有趣。肖常發爲何也這麼幫忙呢?第一場拍賣的王冠並非是肖家的,遊方就不怕肖常髮指出來?在北京的時候和師父見面,抽空提了兩句這件事,結果劉黎說沒問題,他會打聲招呼,這麼點小事,肖常發自然會盡量配合,結果真的是相當配合。
遊方着急趕回香港的原因有兩個,一是通知池中悟,牛然淼將要親臨拍賣會現場,並且最終高價拍下王冠,命人將王冠現場拿走,但這只是一個“扣”,不必讓牛老真付錢。至於具體是怎麼回事,池中悟不必細問,照着安排就是了。
按照池中悟的原計劃,他會派人現場以高價拍下假王冠,最後引用保密條款不泄露買家的身份,總之是被一位神祕的富豪收藏家買走。現在不必了,公然讓牛老買走,引起的轟動效果與可信度要大的多,沒人能對拍賣過程本身提出質疑。
另一個原因,這幾天江湖風門各派道賀之人已經來到香港,遊方正忙本不想見,可是有一個人他無論再忙也非見不可,那就是松鶴谷的掌儀長老向影華。向影華本可以不必親自來,她到香港就是衝着他的,在機場見到張璽的第一句話就是——蘭德何在?我想見他!
各派來人當然要安排住處,都在郊外一處別墅區,但是張璽給向影華安排的住所卻很特殊,就是前不久尋巒派宗門聚會所在的那座半山豪宅。這座宅院原先是尋巒派內堂所在,卻幾乎成了陸長林的私宅,張璽決定將內堂北遷到廣州尋巒大廈,陸長林還鬆了一口氣,以爲可以繼續佔據這處風水寶地,結果張璽回頭就把陸長林給請出去了。
張璽任命張流花爲內堂執事,並且調他駐守香港經冊堂,負責整理、研究、總結、記錄尋巒派多年來傳承的典籍、圖譜、歷代祖師以及門中高手的祕法修煉心得、留於弟子的筆記,以及當代同類性質的文獻,按照現代目錄管理與保密分級的方式重新編輯、歸類、保存。
這是一項很枯燥的工作,但有心人在這個過程中的收穫也是巨大的,張璽是藉機收拾兒子,讓他好好磨一磨輕浮的性子。另一方面,包冉還在香港,把張流花調到香港來,正好讓這一對年輕人平日多在一起。張璽早就看好這個兒媳婦了,唯一擔心就是人家包冉不願意,現在看來這對年輕人相處的還不錯,他多少鬆了一口氣。
經冊堂的新址就在這座半山豪宅中,這裏平時不僅是經冊堂所屬弟子工作地點,也是張流花的住所,陸長林當然要搬出去。誰都有私心,就看怎麼用了,張流花既然是尋巒派年輕一代中的第一高手,也是資質與悟性最佳者,他駐守香港,張璽當然要安排一處地氣靈樞最佳、風水最好、最適合滋養形神的地方讓兒子好好用功。於公於私,這都是順理成章。
張流花是開建築設計工作室的,沒關係,把工作室也搬到這裏來,地方大得很。
陸長林搬了出去,經冊堂還沒從元辰基金會的辦公樓那邊牽過來,向影華到了。乾脆重新佈置一下,暫時做爲待客的住所,這不僅是給向影華面子,更重要是的給蘭德先生面子,因爲尋巒派安排他的臨時住處也在這座宅院內,兩人的臥房都在樓上。
樓上只住了他們兩個人,其餘的工作與服務人員在樓下,這安排夠周到了。
這天下午,夕陽從遠處起伏的山脊上照在花園裏,半天都是緋紅的霞光,將一叢白色的花樹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向影華站在花樹前,恬靜的神情中帶着一絲難以形容的哀傷,比那風中嬌柔的花朵更加惹人生憐,誰能想象她就是名震江湖的一代高手月影仙子?
就在這時,向影華突然轉過身來,就像一片溫柔的月光飛進了一個人的懷抱。她沒有回頭看甚至沒有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遊方來了。
遊方走進花園,很自然的張開雙臂接住飛入懷中的向影華,將她摟在胸前,左手撫着後腰,右手輕撫着她披散的長髮。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的抱在一起站了很久,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遊方的胸前漸漸有溫溼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向影華終於抬起了頭,已是滿面淚痕,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細小的淚珠,她仰起臉看着遊方道:“謝謝你!這一輩子我都不知怎麼感激你做的這一切。……當時我心裏還怨你爲什麼不親自到松鶴谷,那麼重要的事情。……後來才聽說尋巒派發生的事,我就來見你了,一定要見到你。”
向影華說的當然是向左狐的下落,這是她一直以來放不下的心事,雖然很少提起,可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來,遊方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影華,你不要太傷心了,事情總算水落石出,該安歇的靈魂早已安歇,該懲處的人也受到了懲處。”遊方說着話低頭去吻她的睫毛,似是想用脣將淚水拭去,心中暗暗嘆息,這淚水中包含的祕密,他永遠、永遠也不會再提起。
向影華閉上了眼睛,將臉仰的更向後,雙手抱緊了遊方……
遊方與向影華以往每一次見面,幾乎都伴隨着一番兇險爭殺,唯獨今天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沒有刀光劍影之紛擾,擁抱着往昔的哀傷與此刻的溫柔情懷。遊方本已打算離開香港,但既然向影華來了,他就沒有着急走,就在這裏陪着她,等心情與心境都平復了再說。
遊方與向影華在香港呆了十幾天,幾乎哪兒都沒去,就住在這座宅院中,每日在前院樹下觀遠方大海潮起潮落、在後園花叢旁賞環山朝霞夕陽,談論祕法玄妙以及山川靈動。遊方還在試煉新體悟的“卷外山川”妙法,而向影華是最好的合練者。
每當遊方展開畫卷,那經歷過的山水宛如飛出畫卷鋪呈,將他們擁在其中,向影華輕搖天機手鍊,山水真如,分不出是天成靈樞還是神念之功,這便是“萬物生動”之境啊。遊方的修爲雖不如向影華,但眼界還是有的,他能看出來,向影華突破“山川有情”之境並不難,只是功力和時日的欠缺,畢竟還很年輕。
如此說來,她將來邁過傳說中“神念合形”的門檻並不是空談,而遊方也是有希望的,那將擁有蛻變式的全新人生感受。一念及此,彷彿咫尺之外繁華喧囂的現代都市香港也變得很飄渺。
這段日子也有各派同道登門拜訪蘭德先生,還在宅院一樓的餐廳裏舉行了一次小型聚會,主角當然是遊方與張璽,既然回香港了,遊方不妨見一見衆人。在酒席上恰巧有人提到了咸池拍賣行拍賣的事情,遊方提議,到時候若在座的人還在香港,不妨都去捧場壯壯聲勢。近幾年都是炒作拍賣中國流散文物的消息,這次終於輪到英國王冠了。
當天晚上在房間裏,遊方與向影華商量了一件事,也是關於這次王冠拍賣的。
遊方本人沒有參加那場拍賣會,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在幕後活動,以他的雙重身份出現在那種場合也不方便。況且二月二那天是屠蘇的陰曆生日,在北京的時候爲了哄小丫頭開心,早就說好了,陽曆生日自然讓她回姨媽家過,但是陰曆生日就在宋老闆的“夜總會”裏,由肖瑜、齊箬雪、林音、陳軍還有宋陽夫婦等人一起給她過,遊方請客買單。
就在轟動一時的英國王冠香港拍賣會當天,遊方孤身一人悄然離開香港,到廣州爲屠蘇舉行生日晚會去了。哄屠蘇高興,當然比看英國王冠現眼更重要,而且一切策劃妥當之後,已經用不着遊方出面了,剩下的事情池中悟自己就能搞定。向影華當時沒有離開香港,她與遊方約定三天後再到白雲山莊找他,現在江湖上誰都知道那座山莊就是蘭德先生的府邸。
屠蘇的生日過的很熱鬧也很開心,大家輪流獻歌,尤其是宋陽的歌聲頗有要把狼招來的意思,等到陳軍放開歌喉,大家又感覺——狼真的來了!屠蘇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整個晚上咯咯笑個不停,只是不無遺憾的說了一句:“要是小仙姐姐還在,就更好了!”
這一晚遊方連手機都關了,肖瑜也玩的有點瘋到最後還喝多了,誰都沒有理會香港那邊拍賣會的情況。第二天是星期五,屠蘇和肖瑜還要上學,而遊方一個人準點來到了自己在尋巒大廈的辦公室,倒讓他的助理、消砂派弟子万俟辰喫了一驚。
雖然這裏就是遊方的辦公室,万俟辰還是第一次見到蘭德先生真的跑來“上班”,不過她倒是非常稱職,已經將昨天拍賣會的詳細經過包括各種資料準備好讓遊方過目。其實大概的情況遊方已經清楚了,來的路上買了一份廣州當地的報紙,頭版登的就是這場拍賣會的消息。
牛然淼老先生親臨拍賣會現場,以兩千八百萬港元的最終成交價,買下了這頂第一次公開出現在世人面前的王冠。此事本身就值得各路新聞記者大書特書、發揮各種褒貶感慨,而拍賣現場還有一點意外的狀況引起了人們的興趣,各大媒體報道中幾乎都有提及。
第三百零四章、正中下懷
拍賣會的實際情景與很多人在影視作品當中看到的不太一樣,並不是熱熱鬧鬧的大廳、煽情的拍賣員、衝動的舉牌者,而且拍品的底價和成交價都有限制。
比如一件物品,有人想送到拍賣行拍賣,需要經過鑑定和估價,拍賣行若肯接受委託會給一個建議的底價。這個底價當然要徵求委託者的同意,有的委託者會自己報底價,但這個底價並不是隨意開的,需要按照底價繳納一定比例的拍賣基本費用。
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爲了防止某些人的投機心理,故意把底價開的很高,能成交則成交,如果流拍的話就拉倒。把物件送到拍賣行拍賣,如果流拍的話,委託人也是要承受一定損失的,底價越高損失越大,拍賣行不會白白的做廣告宣傳、進行拍賣活動。
另一方面,除了底價之外還有最高限價,不是所有的拍品都可以隨意無限加價的,一般會限制一個最高成交價是在底價的多少倍以內。這麼規定的目的是爲了防止有些人通過拍賣故意炒作,用自拍自買的方式將一件藝術品的成交價人爲的做成很高,去抬作者的身價或實現其他的目的。
各大拍賣行在這方面的規定細節不同,但條款都是類似的。
拍賣當中有很多貓膩,細講起來恐怕幾天都講不完,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可以通過拍賣進行賄賂。比如張三委託拍賣行拍賣一件藝術品,李四故意以高價買下,表面上這兩個人沒有發生任何接觸,還可以請拍賣行保密雙方的身份,但實際上卻完成了一次很隱蔽的賄賂行爲。
拍賣行自身也有不少貓膩,比如有很多藝術品就是拍賣行收購來的,他們可以自行炒作上天梯,專等釣大魚,譬如清代系列玉璽的拍賣無非就是這麼回事。
咸池拍賣行舉行的這場拍賣會,有一件物品是沒有限價的,就是那頂王冠,因爲它的來歷很“清白”,是著名的香港大富豪肖常發提供的東西,底價是二百萬港元。
王冠是這場拍賣會的鎮場拍品,但並不是壓軸拍品,它被安排在倒數第十件拍賣。這麼做的目的當然也有講究,王冠拍賣必然是整場拍賣會的高潮,會刺激起買家的心裏預期價位。一個高潮過後再推出其他精心安排的重要拍品,在較大的價位落差下,更容易引起買家的興趣,尤其是那些沒有拍到王冠的大買家,物件容易拍出比平常更高的價格。
這場拍賣會吸引了不少香港本地的收藏家和有實力的買家,比如新任元辰集團董事長兼元辰慈善基金會理事長張璽先生,也有來自內地的實業家,比如南廬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董事長楊弈程先生,還有來自海外的收藏家,這些人大多是抱着一種觀望的心態,更有意思的是還有一批阿拉伯人。
請牛然淼老先生來鎮場面,有利也有弊,一般的二百五根本不可能有牛老那種財力,真正有財力與牛老爭的人也都不是傻子,誰會跟他老人家擡價爭東西呢?
王冠起槌之後,競拍價一路飆升,當價格超過一千五百萬港元之後,舉牌的人越來越少,這時牛老開始舉牌了,所有人都很知趣的停止了競價,但這時卻有一個女子也舉牌與牛老爭這頂王冠,讓人非常意外。
這個神祕的女子一直與牛老輪流舉牌,將王冠的成交價從一千五百萬港元硬生生的推到了兩千八百萬港元,最終還是牛然淼老先生拍了下來。這是哪來的愣頭青啊,誰都看出來牛老就是想要這件東西,而這人愣是讓牛老多花了一千多萬,這不是結仇嗎?
這種情形似乎電影電視上出現的很多,但實際的拍賣會上很少遇到。在拍賣會上競價也不是亂舉牌的,每一個進場拿號的買家一般都要繳納一定比例的保證金,舉牌總金額不能超過保證金的一定倍數。假如惡意競拍,事後不付款,需要在保證金當中扣除相應的比例做爲罰款。
當然了,每一家拍賣行都會給一些有實力、有信譽的買家以VIP會員身份,這種會員不需要繳納保證金,身份就是信譽保證,像牛老這種人只要肯來,VIP身份都不用自己申請,拍賣行會自動送上。
這個女子敢和牛老競價,將王冠的成交價炒的那麼高,可見財力也是相當雄厚,身份更顯神祕。可惜這種拍賣會現場未經允許是不準拍照的,各大媒體都沒有這個女子的照片,只是聽現場參加拍賣會的人透露,是一位極美的年輕女子,明媚照人。
這女子當然就是向影華,遊方早就考慮到可能沒人好意思與牛老競價,於是讓向影華來了這一出,反正牛然淼無論如何會拍下來的,而遊方和池中悟“內定”的最終成交價就是在兩千萬到三千萬港幣之間。
這場拍賣會,不僅是收藏界、娛樂界的焦點事件,也成了熱點社會新聞。王冠出自肖常發之手,被牛然淼買下,來龍去脈都很清楚,一般人也不好提出更多的質疑。不過世上還是有人不會照顧這兩人面子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當今英國王室。
英國王室在非公開場合發表了一份簡短的聲明:今年二月二十三日在香港拍賣了一頂所謂英國王冠,而英國王室歷史上從未失落過這樣一頂王冠,對這種不負責任的炒作行爲表示譴責。——這雖然是非公開場合說的話,卻通過各種途徑流傳開來。
“正主”表態了,在某些人看來,這場拍賣會很可能將成爲業內的笑柄,等着看笑話呢。池中悟聽說消息,卻關上門差點沒把肚子給笑破了,心中暗道遊方果然是策算無遺。他們事先也不敢肯定英國王室會不會表態,如今是正中下懷,計劃中的最佳結果。
遊方做這個局的目的,一方面是給自己掙筆錢花,另一方面是捧池中悟在池家出位,同時也順便抽抽某些人的臉解解氣而已,沒想到有人真把臉主動湊上來求踩,這也太配合了吧?
香港一家小小的拍賣行一夜成名,而且居然有了公然與英國王室唱對臺戲的機會。池中悟隨即也發表了一份聲明——
本拍賣行於二零一二年二月二十三日拍出的英國國王理查王冠,來自香港實業家肖常發先生之手,已由澳門實業家牛然淼先生購得,若牛然淼先生對王冠有任何疑義,本拍賣行願意承擔一切後果以及賠償責任。
由於王冠已被牛然淼先生收藏,本拍賣行無權再做任何處置決定。但本拍賣行將在三個月後拍賣另一頂英國王冠,並且公然展示,歡迎英國王室派人鑑定,但不要在任何場合毫無根據的憑空污衊本拍賣行的商業信譽。
這份聲明的最後還加了一句故意磕磣人的話:假如英國王室財政狀況緊張,本拍賣行願意承擔指派專家專程來港鑑定王冠的一切費用,言而有信。
牛然淼買走的那頂王冠自然是見不着了,但還有一頂王冠隨便大家看,這便是遊方安排的連環局後手。這下子熱鬧了,不斷有專業人士來鑑賞這頂王冠,各大媒體也持續跟蹤報道。真的假不了啊,這世上高手很多,甚至有人看出來這頂王冠曾經受損又被修復,對修復者的技藝讚不絕口。
英國王室那邊真的派人來了,也是非公開的方式,是大英博物館的鑑定專家以私人身份來的,名義上並不是接受王室的委託。他們研究一番之後一言不發的回去了,臉色青的跟鬼似的。
談歷史的話,恐怕除了中國之外,世界上沒有別的地方有那麼詳實而明確的史志資料可供考證,大多在實物考證和遺蹟發掘上找線索而已。歐洲中世紀經歷了漫長的神權統治,我們所知的焚書坑儒、文字獄、民族混戰一類的事情,在那裏持續了數百年時間,到了近代該燒該毀的各種史料也沒剩多少了。
就連古代歐洲的很多重要典籍,後來還是從阿拉伯文獻中重新翻譯回去的,歷史上歐洲的很多國王甚至連全名都沒留下,歷史書上的稱呼還是民間口口相傳的綽號。八百年前金雀花王朝的東西,就算今天的英國溫莎王室也沒有權威可言。
所以遊方敢把父親僞造的王冠拿出來公開拍賣,還編了個來歷故事,事後再用一頂真王冠示衆。拍賣行的聲明以及第二頂拍賣王冠的公開展示,將遊方做的這一局推向更高的高潮。
……
拍賣會後的第三天,向影華也到了廣州,遊方已在白雲山莊等她,這個地方他們早就一起住過,那山中月舞練劍的日子彷彿就在昨日。向影華這次出門時日已經不短了,可她還想盡量在山中多留一段時間,陪遊方將那捲外山川的祕法習練純熟。
但是向影華剛到白雲山莊,香港那邊的池中悟就來電話了,事情又出了意外的狀況。牛然淼沒有按遊方安排的那樣做,事後他真的付錢了,兩千八百萬港幣打到了咸池拍賣行的賬上,而王冠也沒有派人送回來。
池中悟親自登門,牛老卻裝糊塗,就說是自己想去拍賣會,也是自行拍下的王冠,錢貨兩訖還來找他幹嘛,難道想反悔嗎?
池中悟一頭霧水也不好說別的,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和牛老直接接觸過,只得問遊方是怎麼回事?他是萬萬不敢把一頂贗品王冠以兩千八百萬的天價賣給牛老的,而且東西是遊方拿來的,遊方也不能收這筆錢啊。
遊方接到電話之後,就和向影華解釋自己要再回香港一趟辦點事情。結果向影華直截了當的問道:“蘭德,還是那場拍賣會的事情嗎?”
遊方索性承認道:“是爲了拍賣會的事情,我託你去舉牌競價,並告訴你在兩千萬到三千萬之間,肯定會有人以更高價買走的,你也一定能猜到這是我與牛然淼老先生做的局。……實不相瞞,那頂王冠是贗品,出自我手。牛老送我一個人情,出面把它高價買下了,但現在出了點狀況,他真付錢了,沒把王冠還回去。”
向影華笑了:“你託我去拍賣會走一趟,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真沒想到牛然淼那種人會配合你。……我沒記錯的話,齊小姐就職的亨銘集團就是牛氏集團所屬企業,你早就認識牛然淼了?”
遊方點頭道:“是啊,我早就認識他,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座山莊裏。人老了就有點孩子氣,看來這位老人家覺得有意思還沒玩夠,等着我親自上門取回王冠呢。”
向影華提醒道:“這種人既然付了錢,恐怕就沒打算拿回去,當然有別的用意。你既然認識他,我想齊小姐一定也清楚,不如就讓齊箬雪一起陪你去,若是涉及到財務或投資方面的事情,她能處理的比你明白。”
遊方微微一怔:“箬雪?你要我帶着她一起去澳門拜訪牛老?”
向影華不動聲色道:“當然了,難道齊箬雪不是最合適的人嗎?她確實是個人才,其實我們松鶴礦業集團也急需這樣的高級管理人才,你能否問問她的意見,可以考慮一下到松鶴礦業集團就職,一切條件好商量。……我的名下雖然擁有很多股份,但你也清楚我根本不願意打理這些事情,也不擅長。”
向影華想把齊箬雪弄到松鶴礦業集團去,也不知道她的腦袋裏怎會想出這樣的主意?遊方一時愣住了。向影華見他不答話,語氣幽幽的又補充一句:“其實我這是爲你着想,有人知道你和齊箬雪的關係,恐怕會利用她來要挾你,假如在松鶴礦業集團,我能保證她絕對安全無虞。”
遊方笑了:“那得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但這件事得看她本人的意見,其實廣州這個地方現在也不錯。”
這倒是實話,尋巒派內堂北遷,消砂派與尋巒派還有合作,不僅有兩派的大批高手在,此處也是他們的勢力範圍,而且張璽所建造的宗門道場就在白雲山麓另一端,假如有人跑到這裏來搞小動作,恐怕是自嫌不夠麻煩了。
第三百零五章、人才
遊方以梅蘭德的身份在齊箬雪的陪同下又一次來到澳門拜訪牛然淼,齊箬雪已經提前預約,這次是在牛然淼的辦公室裏見的面,在場的只有他們三人。
牛然淼一見到遊方就擠了擠眼睛呵呵笑道:“蘭德小先生,你果然來了,還帶着小齊一起。”
遊方無可奈何的笑道:“牛老不就是在等我來嗎,我怎能不來,只是您老的玩法怎麼和我們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樣?”
那頂王冠就放在茶几上,牛老將它拿了起來,就似孩子捧個玩具似的左看右看,語氣略帶感慨道:“我也找專家來看過,誰也不敢一口咬定它就是贗品,鑑定結果大多傾向於真是歐洲中世紀的東西,經過了高手修復,只是不能肯定它就是理查的王冠,好高明啊!”
齊箬雪在一旁插話道:“再高明,它畢竟是贗品,蘭德先生怎可能讓您用那麼高的價錢買走,這一局是針對別人的,牛老何必真付錢?”
這句話卻勾起了牛然淼的興致,他看着齊箬雪問道:“齊小姐,你可知道我是一位收藏家?”
齊箬雪和遊方齊聲點頭道:“那是當然,您是當今的大收藏家!”
牛然淼又問道:“你可知道文物的含義?”
這一句話問到遊方的專業了,但是遊方很知趣的沒有回答,因爲牛老既然這麼問,就是有話要指點晚輩。果然,牛然淼見兩個年輕人答不上來,笑呵呵的接着說道:“它是一種記錄與承載的象徵,經過今天的事情,誰敢說這頂王冠不是文物?它已經是一件非常有紀念意義、有價值的文物,絕對值得收藏,在我眼中甚至比那真正的理查王冠更有價值!”
遊方趕緊接話道:“您老的話發人深省,這頂王冠您喜歡就儘管留下,但是那兩千八百萬港元……”
牛然淼眼珠子一瞪:“怎麼,你們嫌少?”
遊方直襬手:“不是不是,太多了,不敢收啊。”
牛然淼仍然瞪着眼睛說話:“我老人家是買東西不付錢的人嗎?”
遊方苦笑道:“東西賣的太貴了,誰敢敲詐您老人家,就算您想買,也好歹讓我們打個折嘛。”
牛然淼:“打折?當我到菜市場買菜呢?我已經六十年沒逛過菜市場了。”
遊方開玩笑道:“那又有什麼關係,天下一指、萬物一馬,王冠即白菜、白菜即王冠。”
牛然淼終於繃不住撲哧一笑:“這是哪一家的順口溜啊?算你小子說的有道理,那就打個對摺吧。”
齊箬雪愣了愣:“對摺?一千四百萬港元,還是太貴了!”
牛然淼捧着王冠神情似是很滿意的點頭道:“貴就貴點吧,拍賣會現場有人和我玩撤天梯,撤回來也就是這個價,不過我有個條件。”
齊箬雪眯了眯眼睛道:“牛老想投資入股?”
牛然淼:“還是你這孩子聰明,一點就透啊,假如換作亨銘他們反應肯定沒有這麼快。我和中悟他爺爺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想當初我做生意他總喜歡參一股,他做生意我也經常參一股。這次中悟做的生意雖然不大,但事情影響不小,就算是爲兩家晚輩間的交情,我也該捧捧場。
我付了兩千八百萬港元,打個對摺該退回來一千四百萬,但這筆錢就不用退了,告訴中悟一聲就說是我的參股,佔他拍賣行的多少股份,讓他自己看着辦吧。我相信他會做事也會做人,不會讓我這個老頭子喫虧的。”
齊箬雪抿嘴一笑:“牛老這筆生意做的可是一點都不虧啊,您很看好鹹池拍賣行嗎?”
牛然淼:“豈止是看好,經過這兩場拍賣會,香港還有哪一家拍賣行能比咸池更有影響?只要池中悟會做,將來的前景非常好!這些倒還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我看好這個人,看好他將來在池家的地位,這纔是大事。……齊箬雪,就委託你辦吧,麻煩你跑一趟和池中悟去談,把所有手續辦好,我老人家就不管太多了。”
齊箬雪點頭道:“這些瑣事也不必您老人家操心,我自會把一切辦理妥當的。”
兩人告辭的時候,牛老大有深意的說了一句:“蘭德小先生,你可要善待齊小姐啊,她是位難得的賢內助,可惜亨銘集團遲早留不住這等人才。”
兩人從牛老家出來,乘輪渡去香港,在路上齊箬雪給遊方算了一筆賬。牛老名義上是投資一千四百萬港元,留下的卻是兩千八百萬,池中悟肯定不能實打實的與牛然淼算細賬,給的股份定不能讓牛老喫虧,只要不是白癡誰都能想到。牛老最主要的目的也不在於這些,這只不過是與池家下一代關係的一種鋪墊,算是爲未來投資吧。
但這樣卻便宜了遊方,因爲那頂王冠等於是遊方“委託”咸池拍賣行拍賣的,成交實價理論上是一千四百萬港元,扣除各種中間費用,遊方還能到手一千萬港元左右,她問遊方怎麼處理?
遊方笑着反問:“你有什麼建議?”
齊箬雪的笑容有些狡猾:“直接拿回來當然不好意思,我建議你搭牛老的便車,也拿這筆錢投資入股,既然池中悟會給牛老股份,參照同樣的比例,給你的也不能少了。說實話,我很看好鹹池拍賣行,只要池中悟善借這次拍賣會的聲勢,也能找準今後的路子,可以財源滾滾,我正想找他談談。”
遊方微微皺了皺眉頭:“我們一起去嗎,他不知道我是梅蘭德。”
齊箬雪:“你不必去了,我一個人去見他辦這些手續,就說是接受牛老的委託,用一千四百萬港元投資入股,剩下的以梅蘭德的名義投資,而王冠的事情已經處理妥當了。”
遊方伸手將她的肩膀摟向自己的胸前:“牛老的話一點不錯呀,身邊有你真是難得。”
……
齊箬雪到香港見到了池中悟,說明來意很受歡迎。池中悟本人最近正想着增資擴股呢,咸池拍賣行的規模偏小,有些重要的資質申請不下來。前段時間他搞了這場拍賣會,家族裏的人包括堂兄弟們有很多都等着看他的笑話呢,結果如今的局面讓人大喫一驚。
原先笑話他的二伯池木鎮、還有幾位堂兄弟都表示想參股,“幫”他把拍賣行的生意做大,池中悟都婉言謝絕了。他本人手頭的錢原本不多,但是這一場拍賣會賺了不少,拍出去的可不僅僅是那一頂王冠,於是想增資,正在盤算呢,齊箬雪就來與他商談這件事了。
結果是牛然淼擁有咸池拍賣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梅蘭德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池中悟的父親池木銳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池中悟本人擁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註冊總資本是一億港元。這些手續慢慢辦,齊箬雪先談妥了入股的條件,並簽好了相關的協議。
池中悟親自給她倒茶,有些感慨的說道:“我這個小本生意,沒想到牛老會這麼給面子。”
齊箬雪:“他看中的倒不是拍賣行,而是你這個人,將來在池氏集團中大有可爲啊。”
池中悟微微苦笑:“是嗎?”
齊箬雪:“怎麼不是?商界與政界的聲望和人脈是怎麼來的?池家這些年輕人當中,真要論自己做事,誰比你做的更出色,難道是池中龍他們嗎?以前可能不瞭解,但通過這件事也能看清楚。”
池中悟嘆了一口氣:“目前的拍賣會,齊小姐也應該清楚內情,只是連環做局三場而已,一時之轟動,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心裏實在很沒底。”
齊箬雪品了一口茶道:“你只需一場一場把它做好便是,池家的生意可不是拍賣,你將來主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是這些。……至於拍賣會嘛,我倒是有個建議,聽說上一次來了幾位阿拉伯富商,具體是什麼情況?”
池中悟:“是來看熱鬧的,我父親請的,我們池家在中東那邊雖然不做石油生意,但是那些石油大亨卻做美元生意,因此也有往來。”
齊箬雪淺笑道:“對呀,中東做石油的都自以爲是金融家,也是國際上最有購買力的收藏集團,而你們池氏集團最核心的生意是國際金融。……你的目光不必那麼侷限,雖然拍賣的是英國王冠,但肯去炒作它的未必是英國人,就拿上次那頂王冠來說,你可別忘了十字軍東征的歷史,這次的王冠以及再下一次的權杖,你都可以炒出轟動效應來。”
池中悟眼神一亮:“齊小姐果然一言切中要害,我也在這麼琢磨呢。有人幫我把這一切都鋪墊好,接下來要看我自己了。”
齊箬雪接着說道:“只要這三場拍賣會都成功,咸池拍賣行聲勢已成,在如今國際藝術品拍賣市場上將佔據一席之地,而且是在中國文物炒作之外另闢蹊徑,成爲一種代表,委託自然源源不斷,每一場拍賣都會引人注意,到了那時就是自然的良性發展了,已經用不着你親自操勞太多。
這是你白手起家自己積累的資本,讓人看到你的能力。但你畢竟有池氏集團的背景,所以將來咸池拍賣行還是要交給經理人來做的,我相信池嘉聲老爺子會對你寄予更多的期望,拍賣行不過是你事業起步的支點而已。你當初恐怕也是這麼想的吧?只是今天做的比你想的更成功。”
池中悟連連點頭:“齊小姐的話說到我心坎裏去了,今天真是多謝!不知道將來能否有機會邀請齊小姐加盟池氏集團?”
齊箬雪端着茶杯道:“有機會的話,當然願意與池氏集團以及池先生合作,至於我本人,在哪裏工作都是一樣的,我還是更想做點自己的事情。”
從池中悟那裏出來又見到遊方,齊箬雪講了剛纔會談的經過,遊方笑道:“我倒沒有看錯人,那池中悟現在還嫩,但經此鍛鍊,將來大有可爲啊。他生在了池家,起步就比一般人高得多,一命二運三風水,只能感嘆老天爺了。”
齊箬雪打趣道:“你怎麼不談四修陰德五讀書?池家這一代子弟多着呢,被你看中而牛老也肯栽培就很不容易!……說說你吧,下一場要拍賣的王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本說是向肖家借來用用,怎麼後來我又聽說送你了?”
遊方的表情有點古怪:“是肖常發把池中悟叫去的,告訴他一頂破帽子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也希望看見現在的場面,就送給遊先生了——於是就成了我的。”
齊箬雪紅脣微啓呈驚歎狀,好半天才說道:“按目前的狀況,那頂王冠一定會拍出天價的,等於白送你一筆驚人的巨資,你就這麼收下了?”
遊方苦笑道:“不收也沒辦法啊。”他看了看齊箬雪的臉色,趕緊又解釋道:“這和肖瑜沒關係,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別想多了,與我的江湖身份有關。”
齊箬雪一撅嘴,掐了他一把道:“對於我來說,你有任何神奇都不意外,我纔沒想多呢!我剛纔在想你如今的資產也不少了,在元辰集團那邊有投資,在咸池拍賣行也入了股,假如那頂王冠拍賣出去,少說還有幾千萬。……已經可以成立一個投資公司專門管理了,我看你平時也沒功夫打理這些,如果我離開亨銘集團的話,想開家公司自己幹,這樣平時也輕鬆許多。”
遊方摟着她哈哈笑:“好啊好啊,那就開家投資公司,把這些資產都整合一下,你自己當董事長玩吧。……真的很榮幸啊,池中悟希望將來邀請你加入池氏集團,而向影華現在就希望你加入松鶴礦業,而我區區小場面,卻把你這種人才拐跑了。”
齊箬雪抬頭道:“向小姐在白雲山莊嗎?我想去見見她,與她好好聊聊。”
遊方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我陪你一起去。”
齊箬雪:“不,我自己去,私下聊聊,你就不用陪我了。”
兩人回到廣州之後,齊箬雪真的獨自上白雲山莊找向影華了,遊方乾脆連山都沒上,在麓湖邊等着。也不知道那兩人在山莊裏都聊了些什麼,反正齊箬雪是面帶微笑下的山,看見遊方還笑眯眯的瞪了他一眼。
事後遊方並沒有追問,而向影華也沒有提,遊方只知道一件事,齊箬雪當然沒有到松鶴礦業集團去就職,她要新組建一家投資公司,整合、管理、經營梅蘭德名下的資產,而齊箬雪居然拉向影華也參股了。
其實管理也簡單,比亨銘集團的工作輕鬆多了,廣州這邊是張璽在做生意,香港那邊是池中悟在做生意,遊方只是跟着入股而已,分紅所得以及其他的閒置資金做點別的投資。齊箬雪並沒有打算在亨銘集團那邊挖人挖業務,想帶走的人只不過是原先的助理吳琳琳而已,吳琳琳和遊方也熟悉。
向影華在白雲山莊又住了幾天,終於動身返回松鶴谷。其實這段時間她一直在閉關,體會萬物生動之境,她很瞭解自己的修行欠缺,想邁入更高境界的門檻功力尚顯不足,正需要在松鶴谷這樣的地方,於渾然的天機大陣中滋養修煉。
向影華的閉關兩度被打斷了,都與遊方有關,一次是因爲他在南昌遇險,另一次是他託劉黎送回了鶴翅風笛。此番再會之後,她要繼續閉關不可半途而廢,短時間內想突破“山川有情”之境雖不大可能,但也要將萬物生動之境修至圓滿,以期將來功力俱足時水到渠成。
遊方送別時勸撫她道:“天地靈樞含養你我之身,這就是自然山川之情,修煉之功綿綿若存,欲速而不達。”
向影華則微笑道:“我如今心境已平復,此番閉關定然有獲。而你也清楚我此生的心願,不僅是今天的相會,待到一百年後,我還希望在那芙蓉谷憐心橋,能與你共賞當年月色。”說到這裏神色稍稍一暗:“況且你如今的處境我也清楚,狂風暴雨遲早將至,若我的修爲高些,渡過此劫時或能幫你更多。”
遊方擁着她道:“你擔憂我的處境,希望自己的修爲更高,有此一念便是障,這也正是我擔憂你的地方。不必速求精進,強求反而不得,修爲到你這種境界,心裏應該明白。”
向影華在他胸前點了點頭:“嗯,我明白,不該糾結這些。……雖然世上紛爭不可能僅憑祕法解決,但你的修爲若更高,遇事也更有自保之能。劉黎前輩指點你重遊當年故地,你也該起程了,莫掛礙於境界如何,只是感悟萬物生動之妙。”
……
向影華回松鶴谷了,遊方又搬回到康樂園附近那個小窩裏去住。肖瑜“同居”,屠蘇經常跑回來,齊箬雪也是這裏的常客,小日子過的很是溫馨滋潤。不過遊方並未打算耽擱太久,已在收拾行裝準備出門遠遊,這一去,恐怕時日不能短了。
第三百零六章、母老虎
齊箬雪最近有點忙,她已經向趙亨銘提交了辭職申請,但做事情要善始善終,交接明白才能離開,而且她也在物色另一名稱職的執行董事好推薦給趙亨銘。趙亨銘當然非常遺憾,新請的公司管理人恐怕很難比得上齊箬雪,但心裏也清楚挽留不住。
遊方倒是輕閒多了,學位已經拿到,自己的公司有齊箬雪在籌建,他也就是看看書、練練功、蹭蹭課、陪家裏的小丫頭聊聊天,日子過的舒服的直嘆氣。這幾天他在暗中收拾行裝,準備按師父的吩咐起程迴游當年得聞祕法、養練劍靈的路途,正準備出發卻又被一件意外的事件打斷。
這天肖瑜下午只有一節課,放學很早,是一個人偷偷先回來的,還從超市買好了菜,主動回家做了晚飯,連稍晚些時候回來的屠蘇都喫了一驚。肖瑜不是不會做飯,但畢竟是位千金大小姐,遊方在家,要麼是屠蘇做晚飯,要麼是來竄門的齊箬雪做晚飯,要麼是出去喫。
肖瑜也進廚房幫忙,通常只是打打下手,有時候也炒一、兩個菜,但獨自一個人將晚飯全部做好還是挺令人意外的。遊方去中大圖書館了,“放學”時聯繫屠蘇一起回來,到家的時候卻發現肖瑜已經把飯菜全部擺好了,還打電話把齊箬雪給叫來了。
遊方習慣性的說了一句:“箬雪,你最近工作這麼忙,怎麼又跑到這裏來做飯了?我們出去喫就是了。”
肖瑜在一旁撅着嘴道:“遊方哥哥,今天的飯菜全是我一個人做的,雪姐姐剛來。”
遊方驚訝道:“呃,今天什麼日子?”
肖瑜:“不是什麼日子,做頓飯怎麼了?你們快洗手坐下,遊方哥哥,我有事情對你講。”
哦,這姑娘果然有事!遊方本來想說自己最近要出門,恐怕至少要兩個月時間才能回來,但見這個情景倒也沒着急開口,且看肖瑜有什麼事吧。
坐下之後,肖瑜又是夾菜又是倒酒的,搞得遊方很有些不自在。她還問大家飯菜做的好不好,就是不提正事,屠蘇很着急的問道:“肖瑜姐姐,你不是有事要講嗎,快說呀!”
肖瑜低下頭,似是很爲難的小聲道:“我媽媽來廣州了,一定要請遊方哥哥喫頓飯見個面,我媽媽這個人挺厲害的,在家裏我和我爸都怕她,假如她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看我的面子,你可千萬不要和她計較。”
遊方笑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有人請喫飯是好事情呀,其實我在香港的時候就該登門拜訪了,今天讓她到廣州來請我,實在是我失禮了!”
見遊方這麼說,肖瑜的神色才稍微放鬆了一點點,仍然很緊張的說道:“我媽媽這人雖然比較兇,但是遊方哥哥也沒有必要怕她,有什麼事就回來告訴我。……其實我已經告訴她你很忙了,可是她一定要請你去見面,還說你不去她就來,而且不讓我在場,就要單獨見見你。”
遊方仍然呵呵笑:“怎麼好意思讓她登門呢,當然是我去拜見,什麼時候方便呢?”
肖瑜嘟囔道:“明天晚上,地方已經訂好了。”
遊方點點頭:“那我明晚就去,你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惹你媽媽生氣的。”
繼續喫飯,飯桌上的話反而少了,幾個人都各懷心思。肖瑜心裏有點怦怦跳,她媽媽有多厲害她是最清楚的,那可是香港名媛圈裏大名鼎鼎的母老虎啊。說實話,她在廣州胡鬧這麼長時間,還和遊方同居一套房子,以她媽媽的脾氣早就該殺上門來了,能等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蹟,終於還是沒躲過去啊!
她來幹嗎?是找遊方哥哥的茬嗎?那可千萬別起衝突!或者,或者……是來考察遊方哥哥的?想到這裏肖瑜的心暗中跳的更厲害了,萬一媽媽對遊方哥哥有什麼不滿,會怎麼樣呢?如果對遊方哥哥感到很滿意,又會怎麼樣呢?反正她想的很多。
一旁的屠蘇也有心事,肖瑜的母親特意從香港趕來要單獨見遊方,一定有文章!她是來考察女兒的男朋友嗎?畢竟這段時間肖瑜一直和遊方哥哥住在一起,身爲家長心裏沒想法是不可能的。這和她的父親屠索誠當初到廣州特意要請遊方喫飯,情形可能差不多。
但是遊方哥哥這麼優秀,肖家母親也沒什麼好挑剔的吧?十有八九會一眼看中的,不知道遊方哥哥自己會怎麼想?真論身份家世,屠蘇所認識的女孩子中,沒有一個人能與肖瑜相比。肖常發的獨生女,心裏想追求的人不要太多!
在中大公開追求肖瑜的人卻很少,一方面是因爲自知身份高攀不起,肖瑜可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另一方面肖瑜的脾氣不算很好,甚至不是帶刺的玫瑰能形容,有時候甚至像個揮舞着爪牙的母老虎,讓人不敢接近與招惹啊。但她在遊方哥哥面前,表現的一直既溫柔又乖巧,算是遇到剋星了。
坐在兩人對面的齊箬雪默默的喫飯,又是另一番心思,兩個小姑娘心裏想的事她全想到了,而且想的還更多。肖瑜是一座金礦啊,當然遊方這種人不會因肖家的財勢而動心,但會不會因肖瑜這個人而動心那就難說了,不喜歡的話也不會住在一起這麼久。
但齊箬雪主要想的卻不是這些,肖夫人的“威名”她也瞭解的很,她想到了肖常發送給遊方的那頂王冠。假如肖常發是自作主張送給遊方的,等於莫明其妙給了遊方幾千萬港幣的鉅額財富,這筆錢對於肖氏集團來說可能不算很大的數目,但這麼做卻容易引人誤會。
如果肖夫人對此事不滿意,不僅遊方可能挨收拾,就連肖常發本人在家裏都有可能挨夫人收拾。肖夫人想找茬的話,遊方自然不會怕,不過肖瑜和她倒是挺尷尬的。齊箬雪和肖瑜的關係很好,也早就認識肖夫人,她也不希望雙方起不愉快的衝突,但是肖夫人的脾氣……唉,不提也罷。
遊方一直不動聲色的在喫飯,誰也不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麼,喫完飯還摸了摸肖瑜的腦袋開了句玩笑:“飯菜都是你做的,假如把碗也給洗了,那就是善始善終功德圓滿了!”然後回房間看書去了。
第二天齊箬雪終究有點不放心,下午又來了,親自挑衣服讓遊方換好,出門時還幫他整了整衣襟,一直開車把遊方送到肖夫人指定的飯店,自己就在門外等着。
肖夫人請客,當然是頂級的飯店頂級的包間,遊方進門就報了名字說是有人請,立刻就有一位穿着長旗袍的小姐專門把他領進了貴賓電梯。一出電梯左右有人,看身形姿勢就是練家子,可能是肖夫人的保鏢吧,他們見到遊方同時鞠躬道:“遊先生好!”
幹嘛?不就是喫頓飯嗎,怎麼搞的跟進了幫派的香堂似的!左右兩人神情畢恭畢敬,但眼中卻掩飾不住有一絲好奇與驚訝,遊方長的是挺帥,但以他今天的功夫,旁人看不出是練家子,舉手投足間已接近於自然幾乎毫無痕跡。
遊方左右點了點頭道:“晚上好。”然後繼續在服務員的引領下往前走。
到了包間門口,一左一右還有人,是兩個年輕女子,面容姣好身材也相當不錯,那線條很是火爆呀,也是同時鞠躬喊了一聲:“遊先生好!”
遊方停下了腳步,面帶微笑左右招了招手,很親切隨和的打招呼道:“你們也好啊!”
她們抬頭時盯着遊方愣了片刻,很感興趣的樣子,看見這樣的帥哥也挺養眼嘛,她們笑了,但同時似乎也有些疑惑。至於遊方則更意外了,這兩個姑娘居然懂祕法,雖然境界遠無法與他相比,但至少掌握了神識,也算相當不錯了。
她們看他的時候,遊方清晰的感應到被兩人延展出的神識所鎖定,從頭到腳的掃過。當然了,以遊方的內斂無形之功,她們根本看不出來遊方會絲毫的祕法的痕跡。肖夫人還算客氣呀,至少沒有派人先搜他的身,雖然門外有人以神識掃視,但態度還是很恭敬的。
遊方正準備敲門,那兩名女子已經一左一右把門給推開了,左手邊的女子道:“夫人,您請的客人到了。”
屋中人聞聲已經從桌邊站了起來,半轉身面朝大門,遊方面帶微笑走了進去,於三步外站定微微一躬身,大大方方的說道:“肖夫人好!我就是遊方。”
這個稱呼很有意思,遊方見到屠蘇的母親,很自然的就叫阿姨,但是見到肖瑜的母親,卻稱她爲肖夫人。而肖夫人看着遊方似笑非笑道:“你就是遊方啊?果然是一表人才、風華正茂,難怪見過你的人都讚不絕口啊。”
遊方答道:“肖夫人莫要誇我,我也是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容光瀲灩、風采照人,好生欽佩啊。”
肖夫人的個子大約一米六出頭,長的與肖瑜很有幾分相似,容顏甚爲俏麗,只是眉宇間有幾分隱約的威嚴。遊方知道她已經四十五歲了,但看上去也不過是三十出頭,這不僅是保養的好,而且也是得地氣靈樞滋養之妙。
剛纔打招呼的時候,肖夫人也延展神識掃過遊方的周身神氣,遊方感應的非常清楚,她有移轉靈樞境界的修爲,具體到了什麼次第,瞭解的還不是很清楚,但總之就算在江湖風門各派中也可稱高手了。
以遊方如今的身份,走遍江湖各派,也沒人敢這麼放肆的用神識當面查探他,這肖夫人倒是不忌諱呀,也不怕遊方跟她生氣。
“請坐下說話吧,一頓簡餐而已,千萬不要客氣,上菜之前先喝杯茶聊聊。”打完招呼肖夫人一指座位請遊方入座。
這餐桌有意思,好像就是爲單獨請客特製的,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而是兩段弧線相接的梭形,正好一人坐一邊。剛纔那兩名年輕女子已經進來,就站在桌子的兩側,其中一人幫遊方掛好外套,拉開一張椅子請他坐下,然後倒好茶出去,還把門給關上了。
遊方又一欠身,將隨身帶的一個襯着黃綢的盒子打開,雙手捧着遞過去道:“肖夫人,初次見面,這是一件小禮物,請您不要嫌微寒。”
遊方說微寒兩字可是太謙虛了,盒子裏裝的是一支香檀木柄、襯黃石凍雕飾的如意,不僅名貴而且典雅非常。肖夫人接過去淺淺一笑道:“你可真會送禮,這如意送的既得體又大方,謝謝了!我沒想到你還會給我送東西。”
遊方也微微一笑:“你畢竟是肖瑜的母親,而她也叫我一聲遊方哥哥。”這話有意思,言下之意如果不是因爲肖瑜的關係,他纔不會送這件禮物呢。
肖夫人收起錦盒放到一旁,突然問了一句:“是齊箬雪那丫頭送你來的吧?”
遊方點頭:“是的,她還擔心你會爲難我,就等在飯店外面呢,待會兒還想送我回去。”
肖夫人:“我聽說她最近向亨銘集團遞交了辭呈,我一直很欣賞她的才幹與敬業精神,如果感興趣的話,不妨到肖氏企業集團來就職,工作環境和事業空間都比亨銘集團要強多了,你可以幫我問問她。”
遊方忍不住又笑了:“你又不是不認識她,既然有此想法,何必拐這個彎呢,直接問她本人就是了。不過她最近正在籌建一家公司,想自己幹,恐怕不會接受你的邀請。”
張璽曾經邀請齊箬雪加盟元辰集團,向影華也想讓齊箬雪到松鶴礦業做高管,今天肖夫人又提起這茬。齊箬雪確實很有才幹,做事也非常認真,但還沒有到這麼誇張程度,能引起這些大企業的爭奪。
這些人無非是衝着遊方來的,一方面是結交與拉攏,另一方面未必不是一種牽制。倒是齊箬雪自己看的明白,一旦條件成熟,她乾脆自己開公司,替遊方本人打理產業得了。
肖夫人呵呵一笑,語氣一轉又問道:“門外那兩位姑娘,你剛纔看見了吧,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你的評價如何?”
遊方很坦然的讚道:“能看出來功夫相當俊,人長的也非常漂亮,身材更沒得說,肖夫人培養的人才自然是出類拔萃。”
肖夫人點了點頭:“滿意就好,我本來還擔心你看不上呢。”
遊方微微一皺眉:“你什麼意思?”
肖夫人喝了一口茶:“我聽說你很忙,平時事情多麻煩也不少,事業需要人幫助。而且自己還不會做飯,生活也需要人照顧。她們倆就到你身邊,有事還能做個幫手,相當能幹也是相當貼心的人,而且絕對值得信任,對你也會很好。”
什麼意思?拿美人計試探他嗎?這個時候、這種場面可不能將計就計,遊方不答話只是看着肖夫人,神情有點想笑但又忍住了。
肖夫人見他不說話,接着又說道:“她們還是很好的保鏢,平時也可以照應你身邊的人,比如齊小姐。我的意思已經跟她們說過了,她們沒有反對,剛纔我見她們看你的眼神,應該很滿意,也不至於委屈了誰。……如此安排,也算對你照顧肖瑜這麼長時間一點小小的謝意,請你千萬不要推辭,一定要接受,否則我會生氣的。”
遊方不得不說話了,笑着連連擺手道:“你若一定要生氣的話,那就儘管生氣吧,我也沒辦法啊!……好意心領了,但你的謝禮我是一定要推辭的,萬萬不能接受。”
肖夫人臉色一沉,伸手一拍桌子道:“你若拒絕,翠閣與朱樓顏面何在?她們已經答應了!不過是多兩個人幫你而已,齊箬雪籌建新公司反正要招人,與其是不明底細的人,還不如是真正有用、值得信任的人,難道你不信任我嗎?話又說回來,我介紹兩名員工到你的新公司就職,這點面子你還不給嗎?”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肖夫人拍桌子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是遊方感覺到地板還有自己坐的椅子都在微微震顫,換一般人恐怕想站都站不起來,能靠着椅背坐穩就不錯了,心裏還會有一種錯覺,擔心椅子就要散架了。
遊方向前一探身,伸手扶住了桌沿,所有的震顫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就像被他的手吸走了餘波,他仍然笑着說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剛纔怎麼不說清楚點?公司是箬雪在籌建,一切都有她做主,不就是介紹兩名高管嗎,誰敢不給肖夫人面子?你和她打聲招呼就行,我既不任職也不管事,無所謂答應不答應。”
肖夫人板着臉自有一股威嚴,沉聲道:“翠閣、朱樓,是我特意訓練的,可以幫你不少忙,我相信你也不會虧待她們,行遊天下山川,總可方便不少。”
遊方還是搖頭笑道:“招聘高管是箬雪的事情,我不過問。如果你是想給我本人安排隨從的話,那就算了。肖夫人好不容易培養的人才,還是留在自己身邊吧。……再說了,新時代不是舊社會,出門遊山玩水,不需要帶着丫鬟,我更不想有人盯着。”
肖夫人本是板着臉,聽見這話突然笑了:“那就再說吧,我確實想派人到你的公司幫忙,有什麼生意上的事情也好聯絡協調。……你師父他老人家,現在還好吧?”
遊方答道:“他老人家很好,何師兄不必掛懷。你自己不提這茬,我倒不好主動挑明,現在終於可以叫你一聲師兄了。”
肖夫人閨名何遠之,曾在劉黎門下學藝。(詳見本書四十四章、你能做到嗎)
第三百零七章、茗中味語
劉黎六十六年前在追殺陸文行的途中傷勢發作,病倒在滄州一家客棧裏,被一位路過的名醫所救,這名醫生叫何清,就是何遠之的祖父。而何家與肖家祖上是故交,肖常發祖上做生意的本錢便是劉黎所資助,這些分別是劉黎本人以及肖瑜告訴遊方的。
但是劉黎從未提到過肖夫人是誰,只是在頤和園對遊方講述往事時提過何遠之的名字。遊方瞭解到肖瑜的出身之後,打聽了一下,原來肖夫人就叫何遠之,自然心中有數。但是劉黎既不說破,他也就裝糊塗了。
今天肖夫人主動問遊方師父他老人家可好,遊方這纔開口叫她一聲何師兄。
肖夫人是女的,遊方怎麼叫她師兄呢?按傳統的江湖規矩,假如肖夫人年紀比他小,他可以叫一聲師妹,這沒什麼問題,叫師弟也行,肖夫人年紀比他大很多,叫師姐並不能算錯,但是叫師兄顯得更正式更尊敬,這無關性別,只是入門先後的排行區別。
假如是更長一輩的人,就不能隨便亂叫師姑師姨之類的稱呼了,正式場合應該叫師伯或師叔,伯仲叔季是傳統的長幼排序指代。
遊方這一開口,肖夫人怔了怔,神情很高興又略微有些激動:“你叫我師兄?他老人家和你提到過我?老人家從來就沒有正式收我爲徒,也不准我叫他師父。”
遊方微笑道:“可是您確實在師父門下受戒學藝,如今成就不俗,我當然應該叫你師兄。老人家確實提到過你的名字,還和我講述了你當年的往事,但他並沒有告訴我你就是肖瑜的母親,我是聽說你的名字之後才清楚的。但我不知道師父是否告訴過你我的身份,所以一直沒有挑明也沒有登門拜訪,希望你不要介意。”
何遠之笑了,這回是真正開心的露齒而笑:“老人家沒有告訴我你是誰,但我還猜不到嗎?你就是當代地師的衣鉢傳人,江湖風門下一代地氣宗師,江湖上的那位蘭德先生。否則我怎會放心肖瑜到你那裏去胡鬧?想當初,我也是離家出走啊。”說到這裏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問道:“老人家提到過我,沒說我當年什麼丟人的事吧?”
遊方立即搖頭斷然否認:“沒有,當然沒有!師父只說你非常乖巧懂事,很會討他的喜歡。”這兩人說話有意思,各自用各自的稱呼,遊方稱呼劉黎爲師父,而何遠之稱呼劉黎爲老人家。看來劉黎平時的規矩挺嚴的,他不讓何遠之叫他師父,何遠之在背後都不敢叫。
何遠之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一招手道:“唉呀,我不太會招呼客人,你怎麼一直沒喝茶啊,快請喝茶!”
遊方端起面前的茶飲了一口,何遠之問道:“這茶怎樣?”
遊方乾脆的答了兩個字:“不好。”
何遠之立刻抬頭朝門外道:“翠閣,換茶!……把茶具也端進來。”
剛纔他們兩人說的話外面是聽不見的,現在何遠之的聲音也不算太大,在大門外卻聽的非常清晰。那位叫翠閣的姑娘答應一聲,時間不大就推門走了進來,手裏端着茶盤,另一位叫朱樓的姑娘拿着茶葉罐和水壺跟在一旁。
看翠閣的神情似有點委屈,因爲剛纔的茶就是她親手衝的。至於茶葉嘛是肖夫人讓她們帶的,自然是極品,世面上的價錢貴的能嚇死人,而且平常幾乎見不到,一杯茶能抵普通飯店一桌酒席,而遊方卻只說了“不好”兩個字。
那就重泡吧,翠閣正準備動手,遊方卻站了起來,笑呵呵的說道:“讓我來吧,初次見面,又是肖瑜的長輩,我該親手斟一杯茶。”
遊方一邊擺弄水壺澆紫砂又一邊說道:“此等珍舌,茗香極斂,若不得法,不論幾衝幾泡都很難散逸,還以爲徒然貴而無實。澆壺要長、要透,且內外齊澆,注滿之後再去熱水,整壺蒸汽環繞如霧,然後置茗。沖水要急、莫洗、瞬間衝成,茗香方出。”
遊方本不通茶道,但在杭州經過了一情居士楚芙的薰陶,一番雅游倒也沾染了幾分逸趣,稍做了一點研究。他學這點東西當然快的很,今天見翠閣撅嘴有點委屈,很自然的講起了這些,神色溫和並無賣弄之意,倒像是在替她解釋。
遊方衝好一壺,倒了四杯,第一杯自然是給何遠之,第二杯放在自己面前,另外兩杯竟然分別遞給了翠閣和朱樓。這兩位姑娘很有些喫驚,沒想到還有她們的,看了肖夫人一眼還是說了聲謝謝接了過來,臉都有點紅了。
何遠之品了一口,語氣微微驚歎道:“果然是極品佳茗!與剛纔翠閣衝的茶完全是兩種啊,一樣的水一樣的葉,不同的人衝出來真是妙處大異。翠閣,這些精細處你得好好學學,在我身邊待久了,別總學我這麼粗枝大葉。”
遊方微微搖了搖頭道:“這談不上精細,過於沉於此枝節難免玩物喪志,肖夫人也不是粗枝大葉,性情爽直而已。這兩位姑娘既已掌握神識,以神識品物性之法,淬鍊之道精微處很多,品茗也是其中之一。”
何遠之饒有興致的追問道:“嗯,有道理,這茶還有什麼說道?”
遊方看了茶壺一眼道:“茗不僅可品,而且可賞,這茶如果用紫砂來沖泡實在可惜了,其實白瓷茶盞更妙。衝成之後暫不必飲,只是賞其毫芽舒展,片刻之後茗香漸佳。”
何遠之立刻一招手:“拿白瓷茶盞來,然後你們出去吧。”
時間不大,翠閣與朱樓一人捧了一個白瓷茶盞進來放下,然後關門出去了。遊方又澆盞,新取茶葉,衝了兩盞茶。這茶葉在水中完全舒展開也不超過一釐米,卻是一嫩葉含一細芽俱全,並不沉底,在水中接近杯底處根根懸浮而立,尖芽皆朝上吐露,沒有一葉偏斜。
芽葉呈青翠之色,彷彿鮮嫩欲滴,茶湯則是淡淡的金琥珀色,在白瓷以及綠葉的襯托下,看上去呈現的卻是淡綠色帶點鵝黃。凝神仔細看,有無數細小几乎肉眼不可見的微毫在水中飄散,如同隨風捲起的飛雪。
而這茶盞也非同一般,是典型的明中期白瓷,通體潔白瑩潤沒有任何雜質和紋飾,釉質極勻而胎極薄呈半透明狀。蓋上蓋從側邊看去,卻透出淺黃色的光澤和點點綠色的韻痕,那是茶湯和茶葉的影子。
這樣一杯茶不僅僅是喝,在喝之前確實很值得好好的去賞,這纔是整個品茗的過程,過了幾分鐘之後遊方端起茶盞打開蓋子,看着杯中的茶,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茗香瀰漫在鼻間,他微微一笑道:“師兄,品茶吧。”
何遠之品了一口,嘆息道:“真是見面不如聞名,一杯茶讓你品的如此精緻入微,我之前沒有想到,覺得你不應該是……”
遊方抬起頭打斷她的話道:“你覺得我不應該是如此挑剔講究的人?我的確不是!這茗中味語我也是和別人學的,並不爲窮究奢靡浮華,也與此茶之貴賤無關,天下萬物有靈,盡其用勿暴殄天物,既然有此極品好茶,就應該好好的去沖泡,懂得怎樣去品,否則可惜了。”
何遠之笑了:“原來如此,難怪你很對老人家的脾氣!我剛纔還納悶呢,一杯茶都喝出這麼多講究的人,怎麼會在那麼普通的一個居民小區裏住的安然自在?”
遊方似有深意的說道:“師兄雖然是個脾氣爽直的人,但貴爲肖夫人,不會連這樣一杯茶都喝不明白吧?讓一位不太會沖茶的姑娘給我倒茶,卻連這白瓷盞都事先準備好了,還問我茶好不好?”
何遠之的小把戲被說穿,卻毫不在乎的笑道:“我確實想試探試探你,對老人家選定的衣鉢傳人很好奇,但是你出乎我的預料,我從未喝過如此精雅的一杯茶啊!……肖瑜在你身邊一定學會了很多,否則也不會非得轉學到中大,自己還感覺過的很舒服。”
遊方玩笑道:“地師行轅所在,風水能不好嗎?肖瑜學會的東西可不少啊,昨天晚飯就是她做的,爲了預防你今天找我麻煩,提前賠禮道歉了。”
何遠之驚訝道:“我知道她學烹飪,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嗎?”
遊方點頭:“是啊,買菜、洗菜、切菜、做菜,包括飯後收拾桌子、洗碗。她當然沒必要一定要做這些事,不過能做出來,確實鍛鍊不少啊。”
何遠之:“切菜?沒切着自己手指?”
遊方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就連辣椒絲也切的一根根很均勻,刀工非常不錯。只是辣椒絲炒雞蛋稍微炒糊了點,下鍋早了,但也別有一番風味嘛。……師兄,你今天特意請我來,恐怕不是爲了問一聲師父可好,也不是爲了問肖瑜昨天做了什麼菜吧?”
肖夫人低頭看着茶盞道:“我今天找你有三件事,第一當然是說說肖瑜,老人家知道她在你那裏,可曾有什麼交待?”
遊方:“當然有交待,他要我好好照顧她,但有什麼毛病也別客氣,該教訓的時候就教訓,該指點的就指點,但是不許欺負她,不許打她的主意。”說到最後遊方忍不住又樂了。
何遠之嘟囔了一句:“這老頭子!”
遊方一瞪眼似乎很意外的樣子,何遠之趕緊解釋了一句:“開玩笑呢,你可別告訴老人家我背後這麼叫他。”
遊方一擺手:“其實我在背後也叫師父老頭子。”
何遠之抿嘴一樂:“像他這麼精神的老頭子可不多見,簡直太年輕了。”
遊方也跟着樂:“是啊,比小夥子還棒呢,誰敢說他是老頭子。”
何遠之一擺手:“行了,我們就不要在背後找圓場說好話了,我想問你一句,你看肖瑜……她將來是個能做大生意的人嗎?”
遊方微微一怔:“做生意?肖瑜的脾氣恐怕不合適像她父親那樣在商界、政界打拼。但你何必擔心這個問題?繼承家業未必需要繼承父業,你們留下的財富足夠她享受好幾輩子,讓她這一生過的開開心心不是更好嗎?”
何遠之嘆了口氣:“你倒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從私心角度我就是這麼想的,但你不知道肖家的身份和使命嗎?”
肖家的身份和使命?遊方的確不清楚,他端着茶盞看着何遠之等着聽下文。何遠之喝了一口茶扭臉看着窗外又說道:“肖家祖上就是劉府的管家,肖常發雖是肖氏企業集團的董事局主席,但他本人只是第二大股東,第一大股東是瑞士的一家信託基金,而該信託的所有人就是當代地師劉黎他老人家。
肖家擁有集團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當年這筆錢是老人家白送的,而另外百分之六十的入股老人家也從來不過問,一切都由肖家自行經營,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經營好這份產業傳於下代地師。瑞士的那筆信託,你是唯一的繼承人,也是將來肖氏集團的第一大股東,真正的幕後控股人。
肖家能擁有今天這一切,得益於當年老人家的安排,任務就是爲了下代地師守護一份產業,以方便將來在江湖上行事。可是老人家這麼多年都沒有定下衣鉢傳人,一直等到了現在,肖氏集團的掌門人傳到常發手裏,已經是第三代了。這些肖瑜並不清楚,在肖家也只有我和常發知道,其餘的人只以爲肖氏集團的第一大股東是一家海外信託,但管事的一直是肖家。老人家沒有告訴你嗎?”
遊方搖頭道:“沒有,我當初拜師的時候,他告訴我早已散盡家財,前不久送了我一座山莊,才說手裏還留點家底,不過我沒想到他老人家居然打了這麼大的埋伏。”
何遠之:“散盡家財的事情是真的,不過老人家只是把手頭的金銀財寶能散的都散出去了,卻忘了瑞士銀行的存款和有價證券,後來想起來,纔有了今天的肖氏集團。……這些,你真是第一次聽說嗎?”
遊方點頭道:“是的,你不說我也不知道。”
何遠之眯着眼睛盯着他:“你居然神色絲毫未變。”
遊方笑了:“第一,我還不是下代地師,第二,我也不是沒見過錢,還不至於大驚失色。”這話說的雖然輕鬆,但心裏確實也是震撼不已啊,這是多麼巨大的一筆財富,將來就會屬於他,老頭子打的埋伏未免太嚇人了!
何遠之:“你真是好定力,換一個人說不定已心動如狂。我說這些你也應該明白意思了,肖家爲地師守產業,假如將來肖瑜繼承肖氏集團的話,你認爲她合適嗎?恐怕辜負歷代所託啊!”
遊方卻淡然道:“我拜師之時,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也沒想過。師父他老人家深謀遠慮,爲歷代傳承計,要傳下一份基業護持下代地師,其實對於我來說也是一樣的。就算他老人家無分文予我,我也會考慮有所積累再傳於下代地師,所以箬雪要籌建那一家投資公司,我並未反對。
至於肖氏集團嘛,你可別忘了老人家還在世,而且我希望他壽元長久。而肖常發先生也正是年富力強之時,談退休還早得很,真是到了將來肖瑜不善經營,還可以請職業經理人嘛。只要她過的舒服,你我又何必強求這些?想多了,真是想多了!”
何遠之:“你可以很豁達,但我從肖家的角度卻不能不想到這些。你叫我一聲師兄我很高興,但老爺子有吩咐我不得叫他師父,所以我也不敢叫你師弟。……對了,遊方,老人家當初把肖瑜引到你那裏,真的沒有提親的意思?”
遊方趕緊搖頭:“沒有,真的沒有,我也從來沒有多想。”
何遠之又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是守禮君子,這我當然清楚。我的女兒我瞭解,她自己恐怕是有想法的,有些事情誰也難說呀。”
遊方低下頭看着杯中的茶葉懸浮成漂亮的花樣,裝作沒聽見這句話。肖夫人見他不接話,又看着窗外自言自語道:“肖瑜畢竟是肖家的獨女,若是在舊時代嫁人,也必須是正室。至於如今這個年代,法律已經有規定了,當然更應該是正式夫妻,而且她的脾氣和我很像,恐怕受不了別的委屈。”
這話遊方更不好接了,只能繼續裝作沒聽見,沉默了一會,他抬起頭打岔道:“師兄找我有三件事,還有另外兩件呢?”
沒有聽見遊方的答案,何遠之似是有點失望,頓了頓才說道:“已經談了兩件事,肖氏集團和肖瑜那丫頭,至於第三件事正是我着急今天見你的目的,你的朋友池中悟,昨天被人綁架了。”
“啊?”遊方一下子就把手中的茶盞撂桌上了,差點沒把這珍貴的弘治白瓷磕碎,有些急切的問道:“師兄,你可真沉得住氣,等到現在才說!”
何遠之一擺手:“你着急也沒用,人是昨天上午被綁架的,那綁匪頭子是個人物,直接去了池公館客客氣氣的拜訪,找池嘉聲當面談放人的條件,老爺子爲了孫子的安全不僅沒報案,而且吩咐池家人不得對外泄露消息,條件已經談妥了,不出意外的話,池中悟後天就能回家。”
遊方眯着眼睛問道:“池家答應了綁匪什麼條件?”
何遠之:“五千萬港幣贖金,外加一頂王冠!”
第三百零八章、豪門
池中悟是昨天上午被綁架的,綁匪似乎對他的生活習慣非常瞭解,而這位池家小少爺還沒有身爲重要人物的自覺警惕,他上午出門去喫早茶,沒有帶保鏢,自己開的車。從茶餐廳出來在停車場突然被人用槍抵住腰,“請”上了另一輛車。
從停車場的監控錄像來看,綁匪表現的彬彬有禮,就像老朋友上前打招呼,槍是在風衣裏,從攝像頭的角度沒拍出什麼異常。池中悟就像在停車場遇到朋友被人請上了車,而綁匪的臉部正面全貌始終沒有對着攝像頭,似乎對環境很熟悉,車牌號恐怕也不是真的。
如果說是十幾年前的香港,表面上治安不錯,但黑幫橫行,綁票事件時有發生,大多是以私了的方式解決,見報的並不多。但是九七之後尤其是到了現在,經過了幾次明裏或暗裏的重點打擊,黑幫惡性綁架案件已經少得多了,沒想到今天又出現了。
沒有人知道池中悟去哪裏了,都以爲他上午有事自己出去了,一直到中午都沒去拍賣行。下午池嘉聲卻接到了孫子打來的電話,池中悟在電話裏告訴爺爺,自己被朋友請去做客了,等一會兒將有一個朋友上門談生意。
在香港打拼了幾十年的池嘉聲立刻就明白了孫子的意思,知道他是被人綁架了,而且綁匪居然要上門談條件!他隨即吩咐手下的人,下午將有陌生的訪客,直接帶來見他。
半個小時之後來了一位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十分得體,就像是來談生意的一位商界名流,指名要拜訪池嘉聲。一般情況下沒有預約是不可能見着池老爺子的,但保鏢檢查他沒有攜帶武器之後,直接把他領進了池嘉聲的書房,兩人在裏面談了大約半個小時。
此人告辭之後,池嘉聲把三個兒子全叫去了,開了一次小型的家庭會議。綁匪赫赫有名,代號“仁哥”,在香港做的案子不多,二十年來也不超過兩位數,但他下手的對象都是富貴豪門,而且從未失過手。
仁哥不失手的原因也簡單,因爲他的“信譽”相當好,主要體現在兩點。一是從不撕票,只要拿到贖金很痛快的就放人,二是從不宰回頭客,只要做過一次案,就承諾絕不會再騷擾同一家的人。他的聰明之處不僅在於此,選擇的下手對象幾乎都是每一個家族中最看重的人,比如將來大有希望成才、需要重點培養的接班人。
而且這個人的做案手法非常老道,綁走人之後的關押地點非常隱蔽,警方從未查出線索來。他的活動地點並不侷限於香港,還包括內地、澳門、菲律賓、越南一帶,據說也是個黑幫集團的頭目,平時做海上走私的買賣,手下不僅有一夥心狠手辣的馬仔,而且擁有槍支武器。
十多年前曾經有幾次黑幫火拼,只要是這位仁哥出手,一律完勝。但他在香港並沒有什麼公開的堂口,前些年的重點打擊整頓黑幫勢力行動中,警方也根本沒有這個人的線索。
到池公館拜訪的是仁哥本人,這是他的一貫風格,也是他震服手下小弟的原因之一,老大居然這麼有膽魄。
仁哥和池嘉聲談的內容據說並不複雜,就是告訴對方池中悟在自己手裏,贖人的條件是五千萬港幣加咸池拍賣行展示的那一頂王冠。如果換成別人,池嘉聲可能會報警,也可能會動用自己的辦法去查出綁匪的底細,但來的人是仁哥,池嘉聲早就聽說過此人和他的手段,於是就打消了念頭,答應了他的條件。
在池家的內部會議上,大兒子池木鍇主張報警,這種事情還是信任警方最好,二兒子池木鎮則主張報復,池家絕對不能放過仁哥,假如和綁匪妥協,將來後患無窮,池家其他人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證。他們說話的大意如此,但都強調以池中悟的安全爲重,怎麼做的前提都是爲了中悟着想。
還有一件麻煩事,五千萬池家自然拿得出來,但那一頂王冠卻不是池家的東西,池木鍇與池木鎮都提醒老爺子,是不是要和肖常發打聲招呼?他們並不清楚遊方的事,但是池嘉聲卻清楚孫子做的局,在牛然淼入股咸池拍賣行之後,曾特意把池中悟叫去問了他的系列策劃,也知道第二頂王冠纔是肖常發提供的真品。
池嘉聲在這種場合也不隱瞞,把實情說了出來。確定無疑的是,假如把王冠交給綁匪,那已經炒的沸沸揚揚的第二場拍賣會就要泡湯了,池中悟所策劃的一系列方案也將夭折,定會成爲一個笑話。
只有池木銳一言不發。
池嘉聲最後拍板定論,吩咐這件事要嚴格保密,不準向外界透露任何風聲,答應仁哥的條件,將池中悟弄回來再說。至於那頂王冠,事後他會親自向肖常發解釋,至於拍賣會的事情可以儘量解決。宣佈來自歐洲的神祕富豪通過場外交易購走了王冠,此人的身份非常特殊,出得價錢也高的離奇,池中悟出於種種考慮將王冠轉讓給了他。
拍賣會如期舉行,拍別的東西就是了,並在拍賣會現場宣佈這一事件,也是一件很吸引人的神祕新聞。誰經營事業還不經歷一點波折?想辦法挺過去就是了。
然後池嘉聲打發大兒子與二兒子出去,一再叮囑他們不得向外泄露消息,否則絕不客氣,卻把池中悟的父親、他的三兒子池木銳單獨留了下來,兩人又談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這便是何遠之介紹的情況,說到這裏,遊方皺着眉頭插話道:“池嘉聲與三個兒子的談話,已吩咐絕對不許向外界透露,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有人找過肖先生?”
何遠之嘆了一口氣:“豪門恩怨,見不得人的事情多啊!池嘉聲吩咐兒子不許外傳,可是當天晚上,池木鍇和池木鎮先後都來找過常發,說了這件事,他們都是代表池家向常發表示歉意,並且告訴常發老爺子不許對外說,因此千萬別說他們來過,也千萬不要泄露消息。”
遊方又問道:“池木銳沒來?”
何遠之:“當然沒來,池中悟畢竟是他的親兒子,哪有心思先想這些?”
遊方眉頭緊鎖:“那個仁哥,究竟是什麼來路?”
何遠之:“我剛纔介紹的都是實情,外界大多不清楚這個人,但我早就聽說香港至少有七、八家富豪子弟都被他綁架過,事後都是付了贖金放人。這個人本事不小膽子也很大,從來都是看準了再下手。”
遊方:“我對香港黑道上的事情瞭解的並不多,這人除了綁票之外,應該還做別的買賣吧,否則手下不會養一批小弟這麼多年。”
何遠之:“我私下裏打聽過,他手下的小弟平時也做走私生意,不僅走私東西還走私人,比如從內地拐騙婦女到東南亞賣淫,乾的都是逼良爲娼的買賣。這些生意他從不親手做,都是手下在幹,聽說廣東這一邊就有人在火車站一類的地方失蹤,其中就有被他們拐騙走的。除此之外,販毒幹過、走私文物也幹過,但他們都是做路上的買賣,不做兩頭落地的生意。至於仁哥本人不算是香港黑道上的,他是大陸的。”
遊方:“平時沒精力管那麼多,但這次既然撞上了就不能放過。只是這件事好像有一點蹊蹺,他綁架池中悟要錢就是了,何必捎上一頂王冠,純粹是來砸場子嘛!”
何遠之點了點頭:“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看樣子不是單純的綁架,同時還想壞了池中悟的事情,讓他經受打擊一蹶不振,讓所有人看他的笑話,讓他以後在池家抬不起頭來。據我所知,老爺子現在非常看重池中悟,打算將來讓他熟悉池氏集團更多的生意,好重點培養。”
遊方嘆息道:“池家的情況我也多少了解一些,池嘉聲七十多歲了,該考慮繼承人的事情了,三個兒子各有千秋,但是第三代十幾個孫子孫女可實在沒幾個出息的,大多都是池中龍那種貨色,難得有個池中悟,以前看不出來,這次算是露了鋒芒。……前不久我還在感慨他生在了池家,現在看來是幸運也是不幸啊。”
何遠之問道:“你認爲是池家人請仁哥動的手?”
遊方反問道:“師兄你看呢?”
何遠之思忖道:“假如真的視之爲眼中釘,不如請殺手除掉他更乾脆。”
遊方搖了搖頭:“哪有那麼簡單?池中悟如果那麼死了,池嘉聲及警方一定會徹查,蛛絲馬跡一旦被查出來,幕後指使者能有好結果嗎?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讓池家不報警,又能狠狠打擊池中悟,請大名鼎鼎的仁哥出手去綁架才最穩妥,捎上那頂王冠做贖金才能解釋得通。”
何遠之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果然聰明,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那仁哥這麼多年來從未失手,豈是那麼容易受人擺佈的?既然有人送錢請他出手,這次綁架等於收了兩筆贖金,而他只會按自己的風格來。”
遊方搖了搖頭:“還哪裏能給他將來的機會?這麼多年來他恐怕也打過肖家的主意吧?有師兄在他自然不可能得手,但這種人這種事不可不防,今天遇上了就乾脆絕了後患,也算是對道上的一種警告!”
何遠之:“那你打算怎麼辦?”
遊方想了想:“畢竟交了池中悟這個朋友,不能對不起人家,事情的源頭也是我惹出來的,先確保他的安全,讓池家付贖金把人撈回來再說。我來個黑喫黑,把王冠拿回來再讓池中悟開他的拍賣會就是了,至於仁哥這夥人與他就沒關係了,我負責剷掉。”
何遠之:“別的事情還好辦,但仁哥這個人異常機警狡猾,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就連他的心腹手下都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大膽的時候敢直接去池公館,但心細的時候不留一點行蹤,很不好找。”
遊方:“收拾他本人是最後一步,師兄找不到,就交給我來找,沒有了手下接應,他一個人本事再大也玩不出花來。……贖金直接打到海外的賬戶,很難追到他本人,但那頂王冠可是需要有人收貨的。”
何遠之:“我估計有人付錢請他出手,附帶的條件就是王冠,仁哥那麼狡猾的人肯定不會親手接王冠,更不能把這個燙手的東西留在自己手裏。”
遊方:“那沒關係,來拿王冠的人肯定是他的手下,我先剪了爪牙再說,至於這種人本事再大,難道還能鬥得過官方政府?以前沒抓住無非是官方沒有足夠重視而已,真驚動了國家機器全力搜捕這個人,他能跑得掉嗎?放心,我自有計較。”
何遠之怔了怔:“你想報案嗎?”
遊方搖了搖頭:“我不報案,恰恰相反,我要在香港製造一起大案!……對了,池木鍇和池木鎮都來找過肖先生,以師兄你的脾氣,恐怕去見過池嘉聲了吧?”
何遠之又一拍桌子:“是啊,回頭我就去拜訪了池嘉聲,告訴他那兩位好兒子已經來過肖府了,老爺子心中震怒不已,但在我面前還是很有涵養,只是嘆氣而已。”
遊方:“你這麼做,就不怕得罪人?”
何遠之冷笑道:“我這一輩子得罪的人多了,連港督都得罪過!但池老爺子也不傻,他若不知分寸也不會有今天的地位,不會直接說出這件事找兒子算賬。而我雖然脾氣直了點,也不是傻子,與池家的交情首先要看與池嘉聲的交情,而下一代人當中,我當然選擇結交池木銳與池中悟父子,一定要得罪誰的話,就讓池木鍇與池木鎮那兄弟倆倒黴吧,是他們自找的。”
遊方喟嘆道:“是啊,不顧池嘉聲的吩咐,回頭就把消息泄露給外人示好賣乖,沒把池中悟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啊。……對了,託你幫個忙,不論那頂王冠用什麼方式交給綁匪,交貨之前十二個時辰內,我想拿到手處理一下。”
何遠之:“這我能辦到,與池嘉聲打聲招呼而已,不算大問題,只要你不把王冠拿走就行,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遊方:“給我找一支槍。”
何遠之:“手槍嗎?什麼型號的?”
遊方搖了搖頭:“不,搞手槍的話就用不着求你幫忙了,我要一部打字機。”
何遠之喫了一驚:“打字機?這可有難度!你難道要上戰場?”那是一句黑話,打字機指的是機關槍,這東西在街頭械鬥中幾乎不可能看見,動用步槍都是大案啊,治安案件出現機關槍簡直難以想像。
遊方繼續搖頭:“上什麼戰場?我要把它留在作案現場,這東西是不拿回去的,送給警方的禮物,所以一定不能讓人查出是你弄進來的,假如難度小的話,我就不找你幫忙了!”
何遠之:“我只能儘量了,可不敢保證短時間內一定能搞到,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遊方:“當然是池中悟回家之後,等搞到打字機立刻就動手,你若沒把握我再找別人。”
何遠之:“那你同時再找可靠的人想想辦法,如果能搞到,我負責安全的運到香港交到你手上。……遊方,你到底打算做多大的案子?可別把自己栽進去!”
遊方笑了:“誰能想到我會用打字機,而不是用祕法呢?放心,我會好好保護自己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事情商量的差不多了,何遠之搓着手居然有些扭捏的又說了一句:“遊方,我知道你的本事比我大,假如真有仁哥的消息想動手的話,別忘了通知我一聲。”
這回輪到遊方愣了片刻:“你幹嗎?不會是想親自出手吧!”
何遠之不無遺憾的說道:“這些年我嫁到肖家,什麼麻煩都用不着親自出手,真懷念當年的江湖歲月,那四處闖蕩快意恩仇的日子。老人家的傳奇我一直很嚮往,雖然不可能繼承一代地師衣鉢,但找個機會過過江湖癮總行吧?”
遊方差點沒笑出聲,這何遠之歲數不小了,怎麼還這個脾氣?肖瑜那愛闖禍的性子絕對是遺傳!只得勸道:“師兄,別忘了你今天的身份,堂堂肖夫人,千金之軀何必涉江湖之險?”
肖夫人有些不高興的答道:“誰讓你叫我一聲師兄呢?你都出手了還不讓我出手?……真論身份尊貴,你自己又如何?……要不這樣吧,有你在怎麼會有危險?你覺得萬無一失就通知我一聲,不論是用祕法還是施展拳腳,好歹讓我動動手。”
遊方硬着頭皮道:“師兄手下人才多,要不你派幾個得力的手下跟着我不就行了嗎?”
肖夫人一瞪眼:“那能一樣嗎?你明白我的意思!”
遊方嘆了一口氣,只能以投降的語氣道:“算了,我服了你了!假如我能找到仁哥,又安排的萬無一失,自會通知師兄來大展何女俠的神威!……對了,你的功夫和祕法怎麼沒有傳給肖瑜啊?”
第三百零九章、小試鋒芒
何遠之低下頭有些底氣不足的答道:“祕法是老人家不讓傳的,至於功夫嘛,一來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不忍看她從小喫那個苦,二來也是怕她闖禍,三來她學會我這等功夫好像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你看看我就明白了。”
遊方苦笑道:“是的,我明白,儘量安排吧,只此一回下不爲例。”
何遠之又小聲說了一句:“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尤其不能讓肖瑜知道,我可不想她學我的樣子惹事生非。”
遊方想笑卻只能忍,暗中憋的肚子都痛,何遠之竟用“惹事生非”四個字來評價她自己,說的還挺靦腆的。
話說到這裏何遠之才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道:“齊小姐還在外面等你吧?請你來喫飯,怎麼好意思把她一個人晾在停車場?我給她打個電話,請她上來一起就餐,否則也太失禮了!”
齊箬雪坐在車裏,心情很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肖夫人見到遊方究竟會怎樣,兩人之間會不會發生衝突?正在那裏胡思亂想呢,電話突然響了,居然是肖夫人親自打來的,請她上樓喫飯,還在電話裏以責怨的語氣道:“既然陪着遊方一起來了,爲什麼不進門呢?這多不好意思,難道要我下樓去把你請上來嗎?”
這可不是肖夫人的風格,像她這種人說請誰就是請誰,別人也不可能跑她那兒去蹭飯啊,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說話還這麼客氣?齊箬雪可不敢真讓肖夫人下樓來請,立刻就上去了。
等進了包間她就更納悶了,遊方和肖夫人剛纔根本沒喫飯,等她進來之後才吩咐人上菜,就像專門等她一起喫似的。在飯桌上肖夫人表現的非常親切隨和,而遊方面帶微笑言談很放鬆,肖夫人還詢問了齊箬雪籌建投資公司的事情,態度很是關心,並且表示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儘管開口,千萬別客氣。
齊箬雪一頭霧水,心中暗道遊方究竟有什麼手段,能讓大名鼎鼎的母老虎有如此態度?她還不清楚遊方的身份呢,假如瞭解到剛纔兩人談了些什麼,就算不暈過去估計筷子也得掉地上。
喫完飯之後更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肖夫人親自把他們送到了樓下,還握手告別。和遊方握手也就罷了,最後還握着齊箬雪的手說道:“多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家小玉,她被我寵壞了,往後她還有什麼事,請你多擔待點!……籌建新公司對你來說自然不是大問題,我剛纔說的絕不是客氣話,以後還要與肖氏集團多多合作呢,對了,我想給你介紹兩名員工幫忙,千萬要給面子。”
齊箬雪除了點頭之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回去的路上,齊箬雪一邊開着車,忍不住伸手掐了遊方一把問道:“蘭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遊方笑着答道:“不是你說的嗎?不論在我身上發生任何神奇的事情,你都不會覺得意外。其實沒什麼好意外的吧?我可曾有對不起肖家的地方,肖瑜的事情,論起來就該是他們謝我,說話客氣點理所當然,你說呢?”
……
何遠之回香港了,而池家這幾天就準備把池中悟接回來,按照以往的“經驗”,只要一切順利,仁哥不到一週之內就會放人。
而遊方也沒閒着,他第二天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向全國各地傳書,請江湖風門各派協助查找一個人的下落。此人無名無姓,代號仁哥,並且把他的“事蹟”資料附上。
九星、消砂、尋巒、松鶴谷這四派很簡單,他以供奉長老的名義請求宗門協助,不能光有這個名頭,這時候就看出用處來了。形法派也好辦,直接傳個口訊就可以,至於其他各派他則動用了撼龍令,以形法派的名義向各派求助。
以他的身份,其實直接求助就可以了,很多人都會真心幫忙的,沒必要一定動用撼龍令,但他還是用了。形法派送他這件東西,也不能僅僅是取巧好聽的名義,該動的時候他就動,以示心中無隙,同時也藉此證明對方的真心實意。
遊方此舉也是小試鋒芒,假如對付一個黑道團伙頭子都不好使的話,將來就別談齊心合力對付無衝派以及唐朝尚這麼龐大的勢力了。他只要求各派調查那位“仁哥”的身份以及行蹤線索,假如有所發現不必動手,盯起來,把人留給他就行。
各派幾乎立刻就回信了,紛紛表態區區小事蘭德先生何必如此鄭重,隨便打個招呼就行了,還問需不需要派弟子到廣州來幫忙?万俟辰則替遊方回信,請各派尊長吩咐門下留意便是,有可疑的線索別忘了通知一聲,就不必派人來了。
遊方在尋巒大廈的辦公室可不是隨便的一間,而是一個大套間,他坐在裏面,外間是万俟辰的辦公場所,現在又多了兩個人來“上班”,就是翠閣與朱樓。
她倆真的聽從何遠之的安排,跑到齊箬雪手下工作了。齊箬雪不明情況,當然也不好駁肖夫人面子,不就是介紹兩名員工嗎?她還問遊方這兩人該怎麼安排,聽說身手很不錯,但年輕姑娘家的總不好弄到保安部去吧,而且計劃中的投資公司也沒這個部門。
遊方則笑着建議齊箬雪,將來可以安排到公關聯絡部門,專門負責與香港肖氏集團生意上的合作聯絡事宜,待遇嘛,就按部門經理算吧。由於新公司正在籌建當中,這兩人算是第一批加盟的“元老”了,暫時沒有辦公地點,乾脆就到万俟辰這裏辦公,順便幫她打打下手。
尋巒大廈不僅是尋巒派自用,有些樓層還對外出租,表面上看起來就是一棟檔次還不錯的寫字樓,齊箬雪計劃將新公司的辦公地點也設在這裏,目前正在辦理各種手續。除了吳琳琳之外,她手下總算多了兩個人可用,偶爾辦了幾件事,發現這兩個姑娘還挺聰明能幹的,不僅僅是身手好,學別的業務也挺快。
齊箬雪的事情暫且不提,遊方傳書江湖各派之後,最幫忙的當然是尋巒派。包旻當天下午就從香港趕來見遊方,這些年他一直在香港,雖然一心修煉祕法,但很多坊間軼事還是清楚的,也早就聽說過仁哥這個人。
還有一件事外人不知道,十年前仁哥綁架了陸長林的兒子,但是沒過幾天又派人親自送了回來,說是手下選目標選錯了人,得罪了,希望諸位高人千萬不要介意,而且還給陸長林奉上一筆重金賠罪。
事後陸長林不欲聲張,包旻等人就沒有大張旗鼓的去搜尋,也就沒有查到仁哥的下落。一派掌門之子被人綁架,因爲尋巒派的威名人很快就被送回來了,還喫了綁匪一筆好處,這傳出去也不是什麼好聽的事,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所以處理的無聲無息誰也不願意再提。
包旻和遊方談這件事的時候,張璽也在場,據這位新任掌門分析,綁匪頭子仁哥要麼就是江湖風門某派的弟子,要麼是個懂祕法修行的人,至少也是瞭解江湖風門內情的,否則不會主動把陸長林的兒子送回來,他是不想惹更大的麻煩導致最終得不償失。
這個消息太重要了,遊方也暗暗喫驚啊,但是過了一天又發生了一件讓他更喫驚的事。万俟辰明明給各派回信告訴大家不必派人來協助,結果牽弓派執戒長老肖墨帶着兩名內堂執事鄒海東和張宇,來到廣州到白雲山莊拜山,提前打招呼說來意與那位仁哥有關。
遊方有些納悶,他和牽弓派打的交道不多呀,只是在松鶴谷見過牽弓派的掌儀長老石文卿一面,今天肖墨特意來拜山是什麼意思,難道那仁哥是牽弓派弟子,這也太誇張了吧?
有人拜山,遊方當然要以禮待客,以前都是他去別人那裏,人家隆重接待。但現在的白雲山莊就遊方一個光桿前輩,總不能迎客、倒茶都由他親手來吧?全讓山莊物業的服務員來接待又顯得不夠禮貌,調消砂派或者尋巒派的弟子在山莊聽令又不像那麼回事。
遊方靈機一動,把翠閣和朱樓叫來了,一人負責在門前迎客、領客,一人在會客室引座、獻茶,那可是落落大方相當得體。遊方這時候才覺得肖夫人的安排也未嘗沒有一點道理,身邊平時確實需要有人可用,有些場面還是必須的。
肖墨是滿臉愧色帶着歉意而來,而且送了很貴重的見面禮,談的事情果然與“仁哥”有關。牽弓派也不能肯定仁哥是誰,因爲這只是一個江湖黑道上的代號,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是根據各種消息推測,此人十有八九是牽弓派二十年前勸出門牆的棄徒張仁和。
張仁和是牽弓派掌門王勳捷一位朋友的兒子,看情面收入門牆的,但後來王勳捷認爲此人心性過於陰沉,不適合修煉祕法,勸他離開了。張仁和當時也沒犯什麼大錯誤,祕法修爲也不過是剛剛掌握靈覺而已,並沒有得傳牽弓派更高明的心法。
像這種情況其實並不少見,也沒什麼好深究的,就是不願意再教他了。就像聊齋裏《嶗山道士》的故事——道士見王生非修道之人,於是就打發他下山了。
但是張仁和拳腳功夫相當好,也是自幼習武打下的根基,門中一位長輩見他無過被放逐,心存不忍,私下裏對他講解了牽弓派祕傳的“穿弓訣”,並告訴他“善修此訣未嘗不可借天地靈樞滋養形神,慎之惜之,勿入歧途。”
這位長老只講了養煉之道,並沒有傳授任何具體的祕術,事後他領了門中的處罰,牽弓派也就沒有繼續追究。
沒想到幾年後,風聞張仁和在雲南、廣西邊境一帶行爲放肆,加入了黑道團伙,做了好幾票大案。牽弓派執戒長老肖墨派人查問,派的人倒是去了,也找到張仁和了。但可惜張仁和不僅功夫好、爲人狡猾機警,而且當時手下已經很有勢力。
牽弓派第一次派出的兩名弟子被張仁和的手下抓住了,張仁和現身賠禮道歉,不僅毫髮未傷而且客客氣氣的把人放了,親自送到三百里外。
牽弓派喫了一驚啊,第二次又派了一名內堂執事帶了四名弟子總共五個人趕去廣西,結果和上次一樣,人又讓張仁和的手下抓住了,五花大綁被人拿槍頂住了腦袋。張仁和聞訊特意趕來親手鬆綁,擺酒謝罪,又將這五人送到三百里外,並說自己早已被逐出門牆,如今做的事與牽弓派再無關係,但仍然尊重門中長輩。
牽弓派的人怎麼這麼膿包呢?其實也怪不得他們,祕法並非萬能,比如遊方,就算未習祕法,以如今的劍術碰上一般的祕法高手,心念堅決想拼命或者想逃跑的話也不一定會輸。以向影華的修爲境界,在芙蓉谷憐心橋也曾遇險,對方的武器是步槍。
祕法修煉到移轉靈樞之上的境界已是難上加難,但還是血肉之軀,其主旨是可借天地靈樞滋養形神,並非是爲了和人打架練的。張仁和的祕法境界如何並不清楚,但他的功夫是相當的厲害,還有一批身手不俗的手下,而且都是善於利用地形和熟練操作槍支的亡命徒。假如被這批人包了餃子,就算是遊方也夠嗆啊。
第二批人回到牽弓派以後,引起了相當大的震動,掌門王勳捷特意招集內外兩堂聚會商議怎麼處置?有一派觀點認爲,既然張仁和早已被逐出門牆,所做所爲確實和牽弓派沒有什麼關係了,牽弓派也不是警察局,有些事未必一定要管。而如今他們已經盡力,張仁和並未得罪牽弓派,抓住人之後毫髮無傷客客氣氣的送回來,還能怎麼樣?
還有一派觀點則認爲如今已經騎虎難下了,假如不知情,可能也沒什麼,但接連派了兩撥人去,都灰頭土臉的被人打發回來,牽弓派顏面何在?必須再派高手去,至少教訓教訓張仁和,讓他知錯悔改,也算盡了牽弓派的責任。
結果第三次又派人去了,這回只有三個人,但都是高手,爲首的就是執戒長老肖墨。具體的過程肖墨沒好意思對遊方細講,總之張仁和料到了牽弓派會有這一出,事先有防備。他親自率領所有精銳手下設局埋伏,發生了一場激戰,牽弓派有一人受傷,張仁和的手下也有數人受重傷,但最終結果是肖墨等三人又被生擒。
但張仁和沒有泄憤報復,甚至勸服手下不要找這三人的麻煩,還派人送傷者去治療,最後他對肖墨說:“事情到今天也應該有個了結,等你們走後,我就會離開這個地方,不要再來找我,我與牽弓派兩不相欠,最好也永遠別再打交道。”
肖墨帶着受傷的同門回到牽弓派,又開了一次會,衆人分析了局面,假如集合牽弓派的力量大舉前去,一定能滅了張仁和,但以張仁和展現出的實力來看,代價無疑是巨大的,得不償失。而且不談別的,就張仁和本人對牽弓派的態度而言,確實也不好這樣下手啊。
後來王勳捷又派人查探過,張仁和真的離開了廣西,與當地黑道脫離了關係,據說是到香港禍害去了,行蹤很詭祕,就連親信手下都不是很清楚,據說綁架了幾位富家子弟做了幾票很大的買賣。
張仁和到香港的時間,與那位“仁哥”在香港出現的時間吻合,因此牽弓派猜測他就是仁哥,但沒有再派人去查探。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所以牽弓派上下誰也沒對外提起過,至於張仁和本人則更不會張揚了。
牽弓派的世代道場位於內蒙、吉林、遼寧交界處的小興安嶺餘脈一帶,主要的弟子門人也都在東北,到廣西去找張仁和的麻煩,來回已經是萬里迢迢,至於香港那就更遠了。
這次遊方傳書天下各派,牽弓派接到信之後,掌門招集幾位內堂長老在一起商量,最終在王勳捷與肖墨的堅持下,還是決定派人到廣州來拜訪蘭德先生,把這件事當面說清楚。雖然並不光彩,但蘭德先生已經傳書江湖,假如牽弓派不做聲的話,將來被蘭德先生查出事情的始末,那就更不好交代了。
遊方聽完之後,長嘆一聲道:“肖長老與二位同道辛苦了,專程爲此事從東北趕到廣州,蘭德十分感激!……你們也不必慚愧,只爲了當年一點牽連,幾次三番派人萬里迢迢處置禍患,逼得那張仁和隱姓埋名遠走他鄉,不可謂沒有盡責。……多謝諸位告訴我這些,請放心,我絕對不會傳揚此事。但你們既然來了,我就想問問,牽弓派是否有線索還能查到那人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