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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下雷行

  “五德營還能有什麼奇計嗎?”   畢煒將一隻獨眼微微眯起,看着前方那一羣五德營人馬,低聲向一邊的中軍郭凱問道。這一小隊人馬,居然能突擊七萬大軍陣營,大概真的是瘋了。不過,即使是些瘋子,也是些可尊敬的瘋子。   郭凱上次死裏逃生,對五德營已有種本能上的畏懼。他見畢煒問他,也小聲道:“只怕沒有了……但也難說。”   畢煒上一次失敗,全是因爲五德營派死士將磁石運到了陣中,然後直接從楚都城發射飛行機轟炸。這種從天而降的攻擊誰也想不到,同樣誰也擋不住,因此這一次畢煒兢兢業業,刻意防範,不但閒雜人等不能靠近後軍,連僕固部衆來到後軍附近他都極其關注,生怕這些胡人中混入了五德營的細作。他還生怕五德營先行在地下埋入磁石,紮營時還專門讓人四處檢查,甚至掘開了不少地方,確認地底並無異樣纔算放心。掘地檢查讓他這一軍士兵叫苦不迭,都說還沒有打仗時要兼當礦工的,但畢煒卻明白這不是多餘的舉措,因爲他還記得昔年自己尚是帝國軍的火將時,對抗蛇人圍攻帝都時的那一戰來。   那個時候,蛇人正值極盛,幾乎如野火般佔領了帝國全境。帝都作爲帝國最後一個岌岌可危的城池,眼看要被攻下,人類將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然而當時主持帝都防衛戰的文侯派人在帝都城外預先埋下了大量炸雷,派死士潛伏在地底,等蛇人在城外大舉集結後點燃炸雷,一舉扭轉戰局。那一戰也是人類得以延續的關鍵一役,而當時地雷炸響時沖天的煙火他也至今不忘。五德營作爲帝國最後的殘餘,很可能再次用這種計謀,所以當他發現地底沒有異樣,纔算鬆了口氣。   好用計而不擅用計。畢煒很清楚自己在旁人眼裏的風評,自己也明白自己的短處。不過,就算不擅用計,但用得多了,至少也有一點好,就是能比旁人多了幾分防備。薛尚書這個兒子在朗月省時還只是個一勇之夫,誰曾想短短几年,居然會成長成一個如此狡詐多智的敵手。此人足智多謀,而且勢弱用奇兵,現在也更是他出奇計之時,自己看不出,不能證明他不會用。現在五德營派出這樣一支奇兵突襲共和軍陣營,難道真的只是破罐子破摔嗎?   不可能。如果這些人是以自身爲炸雷呢?他們的目的也是爲了衝到後軍存放輜重火藥之處,萬一每個人都身帶火藥,不惜一死地衝過來,發射大炮便正中他們的下懷。他們已到後軍,炸起來對中軍影響不大,但後軍的輜重火藥糧秣只怕要被炸個精光了。   畢煒想到此處,已覺駭然。五德營這種自殺式突擊,的確很像在用這等捨身之計。逼急了,這些亡命之徒便真個會破罐子破摔。後軍帶了兩門神威炮。神威炮不小,從中原拉到西原,實在不是件易事。現在這兩門神威炮都已褪了炮衣,填好子藥,正對着五德營。五德營距後軍只不過一兩百步之遙,神威炮的威力遠不止這點,真放出來,威力定然連追在後面的中軍都要波及,而五德營恐怕連點渣都不剩了。此時戰場上倒有了一陣短暫的靜謐,這時郭凱小聲道:“畢將軍,有人出來了……是薛庭軒!”   因爲知道畢煒會動用神威炮,所以共和軍的中軍現在正在兩下分開,只消接到從中軍發出的號令,神威炮便將橫掃五德營。只是現在的五德營周圍卻是異樣的平靜,薛庭軒出來時也沒有人迎過去。衝殺時也沒人認得出薛庭軒,但現在薛庭軒一出來,他那隻已殘廢了的手就十分顯眼。當看到五德營這支敢死隊竟是由主帥薛庭軒率領的,畢煒也不禁有點震驚。不知爲什麼,見到這個奪取了自己一隻眼、讓自己蒙受敗北羞辱的敵將時,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太多怨恨,僅僅有些意外而已。   也許是因爲老了?畢煒有點自嘲地想着。郭凱小聲道:“畢將軍,恐怕……恐怕這薛庭軒真的有什麼奇計!要讓衝鋒弓隊出擊嗎?”   自從上一次大敗,郭凱對薛庭軒幾乎有點本能的畏懼了。畢煒道:“你也不必把對手想得太厲害了,他們無非是想孤注一擲,燒燬我軍糧秣輜重。只是,現在已辦不到了。”   斷絕共和軍的糧草、破壞戰具,那是五德營唯一的勝機,即使薛庭軒再想什麼匪夷所思的奇計,正面對抗也完全沒有一點機會。這正是薛庭軒加入敢死隊的原因吧?不過現在自己已將大炮都準備好了,他這條計也已落空。   不必讓衝鋒弓隊枉做犧牲了。   畢煒淡淡一笑。神威炮已準備守畢,雖然畢煒並不想真的動用大炮。在自己營帳放炮,危險實在太大,但五德營這支奇兵擁有奇異的火槍,衝鋒弓隊縱然一樣可以遠程攻擊,纏戰之下也會喫虧。上一次衝鋒弓隊遭受重創,經過這一年的休整,現在的衝鋒弓隊已盡復舊觀,隱在旗門後躍躍欲試,畢煒實在不想讓自己這支親兵再次遭受損失。他正要下令開炮,卻聽對面的薛庭軒突然高聲道:“畢煒將軍,時隔年餘,尊膽已隨貴目化作烏有了?”   這是在出言挑戰。戰陣之上,單挑一般都是在大戰之前,一邊有人自覺武勇過人,另一邊也不肯相讓,便出馬單挑。這個時候五德營已在神威炮的炮火範圍之內,只消一炮就能把薛庭軒打個渣都不剩,但共和軍見這個一手已廢的敵將到了這時候還出來單挑,畢煒既覺可笑,又不由得有幾分佩服他的勇氣。   聽得薛庭軒提起自己在上一戰中丟掉的眼睛,畢煒只覺心頭又有怒火燃起,只是心底卻在告誡自己:不要受他挑撥,他定是希望我們混戰。現在五德營已如俎上魚肉,在這個時候受他挑撥而捲進入混戰,實屬不智。只是他心裏只在咽不下這口氣,長吸了一口氣,高聲喝道:“薛庭軒,畢煒以一目換爾之命,也算值得。”   聽得畢煒回話,卻不見他出來,薛庭軒暗自嘆了口氣。畢煒性如烈火,但喫了個虧便學了個乖,看來此人仍是命不該絕。他將手中兩塊燧石一敲,笑道:“只怕在下一條賤命,一隻貴目尚不足換取。”   當他手中打出火星時,畢煒身邊的親兵登時將畢煒圍在了一處。五德營的火槍太過奇異,他們都已聽得從前面諸軍來的傳令兵說過,生怕薛庭軒突然發難,向畢煒下手。只是薛庭軒手中的火槍並沒有響起,卻有一條細細的火柱沖天直上,升到半天,啪一聲炸開,在空中炸開了一朵火花,映得四面都亮了許多。   是個號炮?畢煒不由一怔。他在帝國時就統率火軍團,對大炮頗有心得,聽得五德營居然有能在馬上使用的火槍,實在很想見識一下。薛庭軒出來時,畢煒料定他必是自知走投無路,想在最後關後以火槍突襲自己,跟自己同歸於盡,待見他手中打火,更覺自己想得沒錯。卻沒想到薛庭軒沒有放火槍,居然放了個號炮,這人到底要幹什麼?正在思量,忽聽身後的衝鋒弓隊隊長洪修光失聲道:“畢將軍,你看!”   洪修光率領着衝鋒弓隊隱身在旗門後,隨時準備衝鋒,畢煒沒想到他這時候竟然說話,正待惱怒,郭凱也失聲道:“畢將軍,那是什麼!”畢煒抬頭望去,卻見極遠處的楚都城頭,一剎那升起十幾道細細的光柱,直直地破空而起,遠處望去,倒如一條正在升空的火繩。   也是號炮?畢煒怔了怔。楚都城頭放這麼多號炮,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但楚都城頭那些光點一升入空中,卻沒有炸開,而是直直向這裏衝來,速度之快,較飛鳥猶速百倍。這時,卻聽薛庭軒朗聲笑道:“畢煒,你拿命來吧!”   五德營要衝鋒了!這是郭凱第一個念頭。但還沒等他回過頭來,從楚都城頭飛來的光點已到了他們頭頂。一剎那他心頭雪亮,嚇得魂飛魄散,叫道:“飛行機!”   不是飛行機。畢煒心裏明白。飛行機絕對沒有這麼快,而且受風力影響,不可能如此之快。但不等他想明白,那些光點已直直落了下來,正落向他身邊。此時已能看得清楚,那的確不是飛行機,而是一些細細長長,更像是巨型花炮的東西。   這是五德營的第二種祕密武器!直到此時畢煒才明白以五德營這麼一點兵力,爲什麼敢於打守城戰了。只是他還是不明白爲什麼五德營的這種武器竟然能夠如此準確,簡直長了眼睛一般,難道上面有人在控制不成?   這個問題他已想不明白了。第一個飛來之物已經落地,正落在兩門神威炮之間。幾乎同時,轟然一聲,震得大地都似顫動,火光沖天而起。神威炮用的是白火藥,威力比以前帝國軍那種七硝一硫二炭的黑火藥要大得多,但危險也要大得多,這飛行物落地刁鑽之極,竟然就在兩門大炮當中炸開,兩門大炮同時炸膛,登時將周圍的共和軍炸得血肉橫飛。畢煒雖然離神威炮還有個二十來步,也被震得渾身一顫,險些摔下馬來,耳邊一瞬間便都是共和軍士兵的慘叫與驚叫之聲。   完了!畢煒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幾乎和上一次遇襲時一模一樣,可笑的是自己明明已時時小心,萬分戒備,最後還是又中了五德營之計。他已丟了一隻眼睛,騎馬不如從前一般穩當,而坐騎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一個趔趄,也亂跳起來,他只能拼命拉住繮繩。   苑參謀真是名不虛傳!   當看到第一個火天雷正落在兩座大炮中間,薛庭軒不由欣喜若狂。這種火天雷是苑可珍費盡心機才研製成功的,雖然飛行機總是複製不出來,但換一個想法,乾脆不去枉費心機地試驗載人,而是直接做成能飛的炸雷。苑可珍極精算學,可是這種武器亙古未有,直到不久前纔算試驗成功,三里左右,精度可達六尺。薛庭軒仍然有些擔心,生怕未能如願。畢竟是直接從楚都城直接攻擊共和軍本陣,太遠了,一旦精度沒有預計的高,仍然無濟於事,充其量只能把畢煒再嚇一跳而已。不過,僥天之倖,第一個火天雷就一舉把共和軍運來的兩門大炮盡數摧毀。此番火槍騎冒險突擊,公開的目的是兩個,但不論是救出思然可汗,還是燒燬共和軍輜重,薛庭軒清楚得很,根本不可能由火槍騎完成。火槍騎真正的任務,也就是突入共和軍後陣,爲在楚都城頭指揮發射的苑可珍提供一個精確地點而已。   現在,火槍騎真正的兩個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個,而火天雷比預計更高的攻擊精度也使得第二個任務完成的可能性提高了更多。待第一波的七個火天雷盡數落地,薛庭軒將長槍一揮,喝道:“衝!”   火天雷的真正威力其實並不及大炮,如果不是恰好擊中共和軍的大炮,給共和軍造成的傷損也不會有太多。即使現在畢煒一部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攻擊弄得手足無措,但他們真正的實力卻仍然還在。事前薛庭軒與苑可珍商量過,第一次發射信號後,留數五十下的空隙再發射第二波,而這短短的一刻,就是火槍騎突破共和軍後軍的最佳時機。隨着他一聲號令,天字隊與地字隊立時衝了過來。   薛庭軒衝向的,是畢煒方纔聲音傳來的地方。如果能將畢煒引出來,當火天雷襲來,畢煒一怔之下,定然要被薛庭軒一槍挑於馬下。但畢煒沒出來,薛庭軒仍不願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一馬當先,這匹玉花驄更是神駿非常,畢煒的親兵被這一連串火天雷震得蒙了,一時間根本組織不起反擊,隨着一排火槍,已有最外的七八個親兵被擊落馬下,登時顯出後面的畢煒來。   機會來了!   薛庭軒心裏已有說不出的興奮。剛纔的火槍是隨他衝上來的火槍騎發射的,他的火槍卻一直留在手中。見畢煒已經現身,他提起火槍,兩指用力一擦。   這火槍是用燧石打燃的,這兩塊燧石薛庭軒也一直綁在手指上,在這樣的距離,不必取準也能射中,這一次畢煒已難逃一死了。可是兩指一擦,卻覺指間一空,一塊燧石已碎裂飛了出去。他不由一怔,正待低頭去看,卻覺一道厲風撲面而來。   是暗箭!薛庭軒的反應極速,只覺這一箭來勢極快,他挺槍一撥,火槍頭已將箭尖撥開。可是剛撥開這一箭,後面卻又有一箭。再用槍撥已不可能了,他身子猛地向後一仰,人倒在了馬背上,這一箭擦着他額頭飛過。   好厲害的連珠箭!   薛庭軒眼角已瞟見畢煒邊上是一個極爲年輕的騎手,手上還拿着一把衝鋒弓,方纔兩箭定是他射出來的。如果有第三箭的話,薛庭軒定然躲不過。但這第三箭並沒有來,那年輕人看來也只能一下射出兩箭。可是薛庭軒卻根本沒有爲自己慶幸,眼見畢煒被親兵們簇擁着退後,再也殺不了他,他想的只是功虧一簣,這個千載難逢的取下畢煒性命的機會已經失去了,心中怒不可遏。   這一波箭雨正是衝鋒弓隊射出的。五德營的火天雷直如霹靂下擊,洪修光一時也被震得立足不穩,但馬上就省得主將遇險。他定了定神,眼見有十來個五德營火槍騎正面衝來,只一瞬間便將畢煒身前的親兵掃落了七八個,立時摘下衝鋒弓射了出去。衝鋒弓隊精銳遠在旁人之上,邊上還亂作一團時,已有十幾個衝鋒弓隊員也已回過神來,只是他們射箭終究比火槍騎要慢一些,火槍騎這排快槍放出,他們才射出了箭,也有三四個火槍騎士兵中箭落馬。只是火槍騎來得太快了,他剛把箭射出,火槍騎便已衝到了跟前。   薛庭軒心中怒極,將火槍一轉,槍鞘已脫,槍尖向前,一吐勁,便向那人刺去。他一手殘廢後,苦練獨臂槍,雖是一臂使槍,實不下於旁人雙臂使槍。而一臂使槍,速度卻能比雙臂更快,這一槍帶着滿腔怒火,更是快得有如電閃雷鳴。只是這一槍刺去,卻聽得當一聲,那少年手腳卻也快極,左手還拿着衝鋒弓,右手已抓起馬前長槍一下架住。   好槍法。薛庭軒暗自讚了一聲。那少年也是單手使槍,但這一槍卻震得他手臂都有點麻,可見此人力量着實不小。他還記得上一次與畢煒單挑,眼看畢煒被風刀啄瞎一隻眼後自己一槍便可取他性命,結果畢煒麾下衝出一騎接了自己一槍後帶着畢煒逃走。那一槍,與現在這少年極爲相似,很可能便是同一個人。薛庭軒不由得定睛看了看,卻見那少年神情堅毅,嘴抿得緊緊的,看樣子頗爲喫力。   這人正是陸明夷。陸明夷是衝鋒弓隊第五隊百夫長,方纔便在洪修光身後。當火天雷落下,他站位離得較遠,雖然也被震得七葷八素,但很快就恢復過來。一定神便見五德營衝了上來,他出手比想的更快,摘下衝鋒弓便射出兩箭。衝鋒弓隊第二百夫長王離有一手連珠箭的絕技,一下能射出三箭,陸明夷自知弓術遠不及王離,一直在苦練,但現在也只能一下射出兩箭。兩箭射出,沒能奈何薛庭軒,他心中亦大是後悔,心知若是王離在此而不是自己,眼前那個五德營的大帥便要喪生在箭下了。本想再拔箭射出,薛庭軒卻已衝到跟前,百忙中他只得單手持槍擋住。幸好陸明夷練過雙手槍,用單手也很穩,這才能接住薛庭軒這一槍,只是畢竟是用單手,感覺比上一次救畢煒時更爲艱難,薛庭軒的臂力似乎較諸上次相遇又有增進。   不僅是自己在進步,旁人一樣也在變強。他想着。衝鋒弓不能再用,只能以槍對槍。他的槍術其實比箭術更強,手一晃,衝鋒弓已背到了背上,左手便握住了槍柄。薛庭軒出槍極快,他回得也快,邊上之人也有與火槍騎在交戰的,但旁人交得一槍的時候,他們兩人卻已交了五六槍了,噼噼啪啪之聲不斷,直如炒豆。   對了幾槍,薛庭軒已明白眼前這年輕的對手槍術出乎意料地強,短時間是不可能拿下他了。他本就不打算戀戰,一聲呼哨,身後已有四五個火槍騎衝了上來助戰。衝鋒弓隊戰力不遜於火槍騎,但沒有火槍騎練就的騎陣,陸明夷對了幾槍,只覺敵人穿插交錯,此前彼後,自己左支右絀,只怕一不小心就要喪命,心中暗暗叫苦,心道:糟了!正在這時,邊上忽地衝過來一個人,叫道:“明夷,別擔心!”   那是齊亮。齊亮見陸明夷遇險,已覺不妙,便帶着幾個衝鋒弓隊員衝了過來。他們一過來,便將圍攻陸明夷的火槍騎接住了,剛對了兩槍,一邊薛庭軒卻厲聲喝道:“放!”   薛庭軒一邊衝一邊數着數。只有五十個數的時間,現在已數到了二十幾。事先和苑可珍商議好,第一波攻擊後,數五十個數,第二波火天雷又將襲到。如果數到了五十還不離開,那當真是作法自斃。眼見衝鋒弓隊死鬥不休,他心急如焚,命令火槍騎盡數衝上。剛纔衝上來的是他是帶領的地字隊,火槍已經放掉了,而這時天字隊也已上來。尚明封領着天字隊,因爲要保着陳忠,比薛庭軒稍慢片刻。他們一插上,又是一排火槍。衝鋒弓隊在短兵相接時不能再射箭了,但火槍騎在白刃戰時同樣能放火槍,這一下衝鋒便是衝鋒弓隊也抵擋不住,火槍過後,又有十幾個衝鋒弓隊被火槍掃落馬下。羅兆玄衝到了薛庭軒身邊,叫道:“薛帥……”話剛說出兩個字,斜刺裏忽地一箭射來,正中他的左邊額角。這一箭已直透入腦,羅兆玄身子一晃,便從馬上摔了下來。   那是衝鋒弓隊的另幾隊也趕到了。衝鋒弓隊有五百人,此時的兵力實在火槍騎之上,而這些人精銳亦不遜於火槍騎,雖然方纔稍稍受挫,仍是死戰不退。薛庭軒眼見再衝不出去,第二波火天雷襲來,火槍騎便要喪命在自己的武器之下,也不再去顧及羅兆玄死活,喝道:“火槍騎的弟兄們,進者生!”   進未必是生,但不進就肯定是個死。薛庭軒以主帥之身,陳忠更是以宿將之尊一同參加火槍騎突擊,而這些火槍騎更是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聽得薛庭軒的呼喝,同時厲聲叫道:“進者生!”本來火槍騎應該輪番發射火槍,這樣可以一輪輪接上,但這一波誰都不再保留,火槍聲大作,衝鋒弓隊雖然有生力軍補充,卻也抵擋不住,加上天字隊的第二隊也已衝了前面,又是一排火槍,衝鋒弓隊原本鐵壁一般的包圍登時被撕開了一個缺口,火槍騎立時衝了過去。   陸明夷在火槍騎的火槍連發,衝破包圍之際,暗自咋舌,忖道:這些五德營果然厲害!他們要衝到後面……不好了!   他腦筋快極,發現五德營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殺開一條血路時,便已感到內裏有蹊蹺。見齊亮還要追上去,他喝道:“快快閃開!不要在此處逗留!”   陸明夷是第五隊百夫長,他能指揮的也就本隊人馬。齊亮聽得陸明夷的聲音,立時帶馬跟着他向一邊跑去。雖然不知出了什麼事,但他想陸明夷所說定然大有道理。旁邊幾隊卻不信這個邪,足有好幾十人向五德營追擊過去。   薛庭軒才衝出二十幾步,卻聽得身後又是一陣呼嘯。百忙中他回眸一瞥,只見火天雷雨點般落下來,正落在方纔他們與衝鋒弓隊纏鬥的地方,頓時化成一片火海。衝鋒弓隊本還要追擊,被這火天雷一阻,隊列立時亂了,總有幾十個陷入火海,便是火槍騎中有兩個落後的也被波及,被火天雷震落下馬,而坐騎也渾身着火,嘶吼着向前衝去。   火天雷共做了五十來個,剛纔兩波已經放出了近二十個,還有三十個要用在最後的關鍵處了,也就是說再不會有火天雷來給自己解圍,接下來只能全靠自己纔有生路。薛庭軒恨恨地看了一眼畢煒消失的地方,心裏說不出的惱怒。若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自己的火槍出了問題,此番畢煒的首級便要懸在自己馬前了。但現在後悔已來不及,與鬥殺畢煒相比,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破壞共和軍的輜重。   共和軍的輜重,包括糧草,還有飛艇和攻城的重武器。這些戰具都是五德營不可能抵擋的,將共和軍糧草燒燬後,他們更難堅持下去。只是,現在自己手上居然連燧石都沒有了,心中卻在想方纔實在應該趁機從羅兆玄屍身上把燧石取下來。火槍雖然威力驚人,卻也大有改進的餘地,這種點火就實在太困難了,而且一旦燧石沒了,火槍就等如廢物。他扭頭一看,見尚明封掌着摶電旗就在邊上,打馬過去道:“尚明封,小朱戰死了?”   那小朱本是掌旗兵。尚明封道:“是。”   這一點,能有一半生還,便是奇蹟了。但薛庭軒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道:“那把你的打火石給我吧。”   燧石是用皮套裝好扣在指上的,尚明封掌着旗,也已沒功夫用火槍了。他從手上取下燧石拋過來道:“薛帥,你的丟了?”   薛庭軒道:“是。”口氣卻平靜得毫無起伏。尚明封道:“薛帥,下一步要去哪裏?”   一舉轟掉了共和軍的大炮,尚明封心中實是說不出的高興。薛庭軒道:“自然是一鼓作氣,衝鋒!”   這時卻見左前方忽然也升起一個號炮。尚明封先是一愣,又笑道:“薛帥,他們想要混水摸魚啊。”   這個號炮定是畢煒命人放的。薛庭軒也忍不住笑了,“真是欲蓋彌彰,向右邊衝!”   畢煒的反應倒也不慢,已經明白號炮是給楚都城上的火天雷定位用的。只是薛庭軒已經想過這一點,因此事前交待過苑可珍,自己的特製號炮第一個爲紅,第二個爲黃,在空中會炸開,與平常的號炮大不一樣,不要看錯。共和軍雖然也有號炮,但這號炮與自己要放的完全不同,苑可珍不會上當。而他這般一放,等若說明了輜重都放在右前方。看來,畢煒好用計而不擅用計之名,真不是假的。   火槍騎衝到現在,五百人大約還剩下三百五六十個,殺傷的共和軍總也有五六百了。共和軍這點兵力損失自然不關痛癢,但只要能將他們的輜重破壞殆盡,共和軍再多也不足爲懼。尚明封知道勝利在望,道:“遵命。”揮了一下手中的摶電旗,扭頭大喝道:“火槍騎,衝鋒!”   就算原先的掌旗兵已經陣亡,這杆大旗仍然兀立不倒。尚明封在五德營的年輕戰將中以勇力聞名,一杆旗揮得呼呼有聲,天地兩隊見號旗招展,更覺熱血沸騰,個個心中都在想着:這一戰必要成功!   身後方纔那一波火天雷攻勢給共和軍造成的混亂仍未平息,他們短時間裏還衝不上來,一時間火槍騎周圍已平靜了許多。現在共和軍的後軍已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但一旦這兩半合圍,又將是一場血戰。尚明封也明白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揮動戰旗緊緊跟着薛庭軒衝鋒,身後的火槍騎也跟得極緊。只是片刻,他便見前面有共和軍橫亙結陣,他道:“薛帥,就是這兒了!”   薛庭軒遠遠望去,見這支共和軍身後大約兩三百步遠便是一連串營帳,雖然看不清楚,那裏一定是輜重了。那些共和軍前排盡是大盾,竟是擺出了死守的架式,心中不由一沉,忖道:畢煒雖然好用計而不擅用計,領兵倒真有幾分本事。   剛纔畢煒被火天雷打了個措手不及,但退下來後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便結成這個堅陣。計劃中,第二個號炮點起後,苑可珍會將火天雷發射到號炮之前五十步遠的地方,爲的就是防備共和軍守禦過於嚴密,火槍騎沒辦法衝到共和軍輜重營跟前。可是這些共和軍守得如此靠前,顯然正是爲了防備這一點。看來,畢煒已經發現了火天雷是需要地面進行精確定位的,所以連出兩計,攪亂號炮那一計未能實現,但這一條不算計策的計策,卻成了火槍騎的最大阻礙。畢煒想和自己鬥智,薛庭軒根本不懼,他唯一擔心的就是畢煒死守。這種任人衝擊的死守固然會死傷甚衆,卻也擊中了火槍騎唯一的弱點,就是時間。火槍騎沒有時間,就算能以一換十,甚至以一換百,只要突不破共和軍的堅陣,再輝煌的勝利也是空的。   現在是沒辦法再通知苑可珍了。何況,要在三里外射中目標,雖然火天雷的精度大大提高,卻也極難,第一波火天雷正好擊中共和軍的大炮,與其說準頭好,不如說是運氣好。薛庭軒咬了咬牙,道:“尚明封,全力衝鋒!”   到了現在,什麼計策,什麼謀略,全都沒用了,唯有硬碰硬。尚明封怒吼一聲,將摶電旗又是一展,喝道:“天字隊,衝啊!”   畢煒正是坐鎮在此間。方纔他命人在北邊空地放一個號炮,待見到號炮升起後與薛庭軒放出的大不一樣,這才明白自己弄巧成拙,只怕反而給薛庭軒指明瞭道路,心中後悔不迭。只是他久歷行伍,轉瞬間便已鎮定下來。後軍雖然已經分成了兩半,但他身邊的士兵也足有兩三千之衆,當即下令全軍下馬,密集結陣,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五德營衝過去。見火槍騎已衝鋒過來,他在陣後喝道:“諸軍弟兄,死守在前,退後者斬!”   火槍騎的天字一隊已率先衝上。雖然現存的已只剩三分之二,但威力卻仍是不減。他們上來便是一排火槍,但共和軍前排是盾牌兵,一面面盾牌排得密密實實,火槍騎縱然如狂濤驚瀾,共和軍卻也如磐石峭壁,火槍騎只擊傷了七八個共和軍士兵,但傷者馬上退下,後面的士兵卻搶上前仍是死死頂住,盾牌隙間則是長槍探出,防備火槍騎衝陣。   第一波攻勢剛過,天字二隊便已接連衝上。可是這一波攻勢仍是勞而無功,火槍騎如同打在石壁上的浪濤般被狠狠地彈回,而共和軍的陣勢卻動也不動。尚明封捧着摶電旗,見怎麼都衝不開共和軍陣勢,已是目眥欲裂,叫道:“薛帥,讓我去炸出條路吧!”   火槍騎突擊,因爲帶的是火槍,所以火藥並不用太多,也不曾帶炸雷。何況共和軍死守不攻,就算有炸雷,只怕也炸不開他們這個堅守陣勢,即使尚明封不惜一死也無濟於事。薛庭軒聽得身後殺聲越來越響,而地字隊遲遲不上來,想必畢煒的衝鋒弓隊捲土重來,已在與火槍騎接戰了。衝鋒弓隊雖然威力尚不及火槍騎,卻也是唯一能夠與火槍騎面對面交戰的隊伍,一旦纏鬥上了,恐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分不出勝負的。饒是薛庭軒,此時也已心亂如麻,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天字二隊仍然未能突破,幸虧衝鋒弓隊已被地字隊擋住,天字一隊已能將手中的子藥重新填好,正待第二次衝擊,火槍騎中突然有一騎越衆而出。   那是陳忠。陳忠身上受傷不輕,加上年事已高,長力不及少年,先前已累得幾乎連刀都握不住,但此時見火槍騎連番突擊都衝不破,心知薛庭軒遇到了最大的難關。他咬了咬牙,心道:我還能有幾年可活,拼着這條老命也要做最後一搏。何況畢煒這三姓家奴便在對面,他也不知自己身上從哪裏又來了力量,提刀催馬向前衝去。火槍騎中唯有他不帶火槍,不用換子藥,比旁人自是快了一拍,登時衝在了最前,喝道:“畢煒,陳忠在此,出來受死!”   陳忠之名,共和軍中的老兵自是聽過,便是年輕士兵,也約略聽得過敵軍中這員老將之名,聽來將自稱陳忠,又直呼畢煒之名,不由心爲之一凜。在傳說中,陳忠勇武過人,力能扛鼎,但眼前看到的是個鬚髮都已發白的老將,雖然威風,終是個老人了,全都鬆了口氣,不少忠厚些的還心生憐憫,心想五德營連這等老人也要衝鋒陷陣,實在可憐。   陳忠也知道畢煒不會出來應戰,他飛馬向前,已到了共和軍陣前,大喝道:“閃開,擋路者殺!”手中大刀已經掄起,猛地揮刀掃去。戰場上有種掃刀,刀刃極長,一刀掃過,足以將戰馬四肢砍斷,也可以將一個敵人攔腰掃爲兩段。但掃刀極爲沉重,不是有大膂力者根本不能使用。陳忠的大刀雖非掃刀,刀杆卻是鐵桿的,重量不下於掃刀,一刀掃過,厲風突起,咣一聲,正砍在一面大盾之上。   這大盾不是衝鋒時用的手盾,足有近一人之高,又厚又重,外面蒙了一層牛皮,豎起來時便如一堵短牆。陳忠這一刀砍在上面,卻不曾砍透,只砍出了一個口子,但在盾背後握着大盾的那共和軍士兵卻被震得腳一軟,勉力撐住,卻聽得又是咣一聲響,陳忠的刀第二次砍出,仍砍在先前的破口裏。刀頭透盾而入,正砍在持盾士兵臂上,他疼得尖叫一聲,摔倒在地,邊上卻有個士兵極快地搶上,扶住了大盾。   畢煒在後面也能看到陳忠揮刀猛砍,他又驚又怒,喝罵道:“出槍!”   這等堅陣,在大盾之間是長槍兵,防的正是敵人的騎兵猛衝。陳忠衝上來揮刀猛砍,幾乎所有人都驚得呆了。聽得畢煒呵斥,邊上的兩個長槍兵如夢方醒,從大盾隙間齊齊出槍。畢煒練兵頗爲嚴厲,那兩個長槍兵出手甚快,陳忠正在揮刀,哪裏閃得過去,兩槍齊中他的坐騎前胸。陳忠的馬一聲慘嘶,立時摔了下來。   陳忠年紀老邁,若是年輕時,他還能及時從馬背上跳下來,但現在卻已沒這個本事了。眼見他要連人帶馬摔倒在地,一匹白馬已如飛疾馳,正是薛庭軒。   薛庭軒見陳忠落馬,已知情勢不妙,他的玉花驄神駿之極,跑發了更是如飛一般。衝到陳忠身邊,他也來不及去扶陳忠,伸手將手中的火槍往地上一插,扛住了陳忠的坐騎。只是陳忠連人帶馬實在太重,壓得一根火槍也嘎嘎作響,薛庭軒不由提心吊膽,生怕火槍折斷,陳忠那匹馬就會倒在玉花驄身上,恐怕會把玉花驄也壓得倒地。他正在擔心,身後忽地又有一匹馬衝上,馬上之人手握着一面旗幟,衝到了薛庭軒身邊,將旗幟往地上一插,一旗一槍終於將陳忠的馬扛住了。   那是尚明封。尚明封是陳忠的副將,又正在薛庭軒身邊。他的馬沒玉花驄這般神竣,也是匹好馬,雖然比薛庭軒慢了一拍,卻也是前後腳趕到。馬匹被扛住了,陳忠甩鐙跳下馬,手中的大刀卻不曾收回,趁勢一勾,將那兩枝刺中他坐騎的長槍都勾住了,刀頭一絞,咔咔兩聲,兩枝長槍都被絞斷。   槍桿大多是木製,好的槍桿堅韌不下金鐵,卻比鐵桿要輕巧許多,刀砍不斷。但陳忠的大刀既沉重,力量又大,那兩柄槍應手而折,如同蔗杆,盾牌後的兩個槍兵見手中一空,一時間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待明白過來槍桿齊折,不由變色。陳忠卻又踏上一步,喝道:“開!”   他的大刀直直豎起,在空中盤也個花,又直直劈下。平時這等招式華而不實,雖然在頭頂盤個花可以增加力量,但也落了後手。只是這時的共和軍全都龜縮在大盾之後,他也根本不必有所顧忌,這口鐵桿大刀舞得呼嘯生風,再沒半分保留。隨着一聲斷喝,這一刀正砍在先前那面大盾之上。這大盾已經被陳忠砍破了一個口子,而且豎着砍下時力量要遠勝於橫掃,嚓一聲,大刀已直劈而下,這一刀不但將大盾砍成兩半,連後面持盾的士兵也從頂門砍開,一分爲二。   鮮血飛激出來,陳忠的身上也濺到了血。他這一刀已凝聚了所有的力量,砍出這一刀,連提刀的力量也沒有了,只覺一個身體搖搖欲墜。他心中只在想着:不能倒!不能倒!方纔這一刀已立下了威勢,火槍騎本已變鈍了的銳氣重新回來,若是自己倒下,等如給火槍騎一個致命的打擊。他拼命屏住呼吸,扶住了大刀站立不動。   大盾可防奔馬的突襲,從來不曾被人一刀砍成兩半過。本來共和軍完全可以兩邊合攏,填補上這個缺口,但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已震懾了所有人的心魄,加上那具被從頭劈作兩半的共和軍屍首還橫在地上,一時間都沒人敢靠過去。相形之下,屢戰不果的火槍騎本來已露疲態,此時卻齊齊歡呼一聲,立時衝了過來。他們原本視陳忠若戰神,現在陳忠又讓敵人這個堅若磐石的堅陣露出一絲缺口,無論是誰都不再有半點怕死之念,只怕自己晚了一步。幾乎一瞬間,便有十幾個火槍騎從缺口處衝了進去。雖然共和軍及時反擊,這十幾個火槍騎有一半都被刺下馬來,但隨之衝上來的火槍騎更多,一陣火槍連射,缺口越撕越大,衝進來的火槍騎越來越多。   眼見苦心布成的堅陣被陳忠一刀斬開,畢煒已是面如死灰。現在的火槍騎人數其實仍舊遠少於他這一支,就算陳忠砍倒了一面大盾,仍然不可能如此輕易就突破堅陣。只是陳忠這一刀實有天地雷火之威,共和軍剎那間也彷彿被這一刀奪去心魄,現在哪裏還有衆寡之差,看上去反倒是五德營的兵力勝過了共和軍一般。   兵敗如山倒!畢煒心裏一瞬間閃過了這句話。軍心已敗,即使戰場上未敗,亦再無勝機。更兇險的是自己守的是最後一道防線,這最後一道防線被五德營突破,難道輜重糧草真要守不住了?   郭凱一直呆在畢煒身邊,見共和軍已將有全面潰散之勢,低聲道:“畢將軍,走吧!”   畢煒一隻眼橫了他一眼,喝道:“走?走到哪裏去!”他喝道,“畢煒在此,共和國的勇士們!”   他的聲音向來十分響亮,早在帝國時,鄧滄瀾私底下就玩笑說畢煒的火軍團裏,畢煒自己喊一聲就頂一門神龍炮。現在戰場上廝殺聲震天,卻也不曾遮去他的吼聲。那些共和軍本在勉力堅持,已有了怯敵之意,聽得畢煒的聲音,心中都爲之一寬,心道:是啊,怕什麼,畢將軍都沒走。   畢煒從親兵手裏接過長槍,高聲道:“隨我上前!”大炮已被五德營破壞,堅陣也被他們突破了,現在畢煒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便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住輜重。   薛庭軒在人羣中已見到畢煒的花白頭髮了。畢煒本就比旁人高大,加上頭髮花白,在共和軍中極爲顯眼。方纔火槍失靈,未能取下此人性命,讓他引爲大憾,沒想到這麼快第二個機會就來了。他正待上前,耳邊忽地又聽得一聲箭矢厲響。   這支箭來勁極猛,定然是個大高手射出來的。薛庭軒心頭一凜,在馬上本能地一閃,可是這一箭並不是射他的,啪一下,卻正射在尚明封舉着的摶電旗旗杆上。   是偶然吧?薛庭軒的心爲之一跳。旗杆雖然不算太細,但要以箭矢射中旗杆,實在非人所能想象。但幾乎是眨眼之間,又是一支箭飛來,啪一聲又射中了旗杆。   那人是想射斷摶電旗!   想通了這點,薛庭軒幾乎驚呆了。此人的箭術神乎其技,如果先前射自己的兩箭是這人射出來,恐怕自己已經拋屍在地了。持旗的尚明封也已明白有人想射斷摶電旗。戰旗被射斷,雖然沒什麼實質損害,但火槍騎的士氣卻要大受影響。他將旗一揮,心想:這回看你怎麼射。誰知他剛揮動摶電旗,第三支箭到了,卻是正中他的後頸。   射出這三箭的是衝鋒弓隊的二隊隊長王離。王離一隊先前在神威炮邊上,神威炮一炸開,他這一隊損失最爲慘重,但王離只受了幾處輕傷。眼見剛組建起來的衝鋒弓隊又遭如此重創,王離氣得快要瘋了,當第一波火天雷轟下,火槍騎衝了過去時,陸明夷雖然讓大家快快閃開,王離偏生不信這個邪,率先追擊,結果遭第二波火天雷打了個正着。他這支百人隊連遭兩番重創,只剩下了不到一半,但王離卻仍然沒受什麼大傷,他心中的怒火已無法遏止。   定要將這支敵軍斬盡殺絕!   王離的心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衝鋒弓隊再次衝過來時,王離衝在了隊伍最前列。與火槍騎地字隊對上後,他無意與士卒纏戰,想的盡是與薛庭軒單挑。衝鋒弓隊精銳爲畢煒一部之冠,王離的勇武更遠過旁人,槍術箭術騎術全都不凡,火槍騎雖然有騎陣掩護,竟然擋不住王離的衝鋒,被他直衝了進來。王離一時間也看不見薛庭軒,卻見摶電旗招展,立時抽出衝鋒弓來發箭。他的弓術也許稱得上當世第一,便是旗杆亦被他射中,眼見中了兩箭後那面旗卻揮舞起來,這回他弓術再強也射不中了,卻也被他看到了揮旗之人。連珠箭三箭連發,第三箭已在弦上,向下一移,這一箭正中尚明封。尚明封后頸中箭,只覺一陣鑽心般的疼痛,眼前也頓時一片漆黑。但他堅忍之極,奮力將旗往地上一插。這是他臨死前用出的所有力量,旗杆一下插到地裏,他這才從馬上摔下來。   薛庭軒見尚明封也中箭落馬,險些驚叫起來。尚明封和羅兆玄兩入是五德營少年軍官中最受他看重的兩個,總覺這兩人遲早會接掌五德營統領之位,沒想到加入火槍騎突擊,一戰便先後中箭而死。他一勒玉花驄,只見有個共和軍的軍官手持長弓正疾衝而來,帶轉馬頭,也不說話,挺槍便向那人刺去。   王離三箭射出,正等拔出箭來再射,眼前一花,但覺有人向他刺來。他也沒想到玉花驄竟有如此之快,不論拔箭還是換槍都已來不及,情急之下,揮起衝鋒弓便抽了過去。衝鋒弓有三尺來長,弓弦一下纏住了薛庭軒的槍尖,登時割斷,弓身立時伸直。薛庭軒卻也不曾想到會如此,眼見弓梢直掃過來,頭一低,已從他頭頂捎過,只是王離趁此時機從馬鞍前提起了長槍。他也看得清楚,來人是獨臂使槍,一手已廢,心中一陣狂喜,忖道:真是薛庭軒!   上一次畢煒與薛庭軒單挑,王離觀戰,心中實是對兩人都大不服氣,只覺若是與薛庭軒對槍的不是畢將軍而是自己,定然能叫薛庭軒授首。現在這機會居然真個來了,他激動得雙手都有點發抖。長槍在手,更是豪氣橫生,厲聲道:“薛庭軒,衝鋒弓隊第二百……”   話未說完,薛庭軒手中的槍卻已一轉,手中一捺,火星四濺,立時點燃了火槍上的引線。薛庭軒的火槍早就裝好了子藥,但由於先前燧石掉落,所以一直不曾用過。方纔情急之下挺槍刺來,被王離一弓梢差點掃中,腦子卻一下清醒了不少,立時便轉過火槍,點燃引線。王離已見識過火槍的厲害,只是方纔薛庭軒明明要與自己對槍,沒想到這獨臂槍居然馬上就要用火槍了,嚇得萬丈豪氣頓時化作烏有,名字哪裏報得下去,猛地一撥馬頭。砰一聲,卻是肩膀一疼,長槍已握不住了。他疼得大叫一聲,帶轉馬頭便走。   薛庭軒沒料到這個還沒報完名的共和軍軍官騎術也高超之極,這般短的距離之內還能閃過要害,火槍只射中他的肩頭,心頭不覺升起了幾分佩服之意。王離一逃,他也沒心思去追擊,又帶轉了馬衝到摶電旗邊,一把拔起摶電旗,喝道:“火槍騎,衝!”   要對付的首要大敵,仍是畢煒。此時的畢煒也已在與衝破共和軍堅陣的火槍騎交手了。他身邊的親兵仍有不少,圍了一層又是一層,火槍騎雖然有騎陣輔佐,但畢煒仍是指揮若定。如果說火槍騎是一把削皮的快刀,那麼共和軍已成了一個不知有多少層外皮的堅果,快刀怎麼都削不到核心,而那個缺口卻在越縮越小。   如果再這樣糾纏下去,陳忠用盡最後的力量鼓起的士氣也將低落,而這個缺口也終將被共和軍填補起來。薛庭軒左臂將摶電旗挾在腋下,右手握着長槍連續出擊。他本來用的就是獨臂槍,左臂夾着戰旗也並無妨礙。火槍騎眼見摶電旗又已衝上前去,一時間紛紛跟上。後陣的地字隊也已經看到摶電旗前衝,不再與衝鋒弓隊戀戰。而衝鋒弓隊也懼怕火槍騎的火槍犀利,只以衝鋒弓射擊,火槍騎則回馬發射火槍。   這是最後一戰,生死已不在五德營士兵的眼裏。他們心中,想到的僅僅是隻消這一戰成功,身後楚都城的父老就贏得了僅此一線的生機,因此個個奮勇爭先,毫不畏死。衝鋒弓隊精銳雖不下火槍騎,卻沒有這種必死的信念,雖然雙方都不斷有人落馬,可兩者間距卻越拉越開了。畢煒也覺五德營的衝擊力越來越強,他的親兵雖然拼死向前,可是兩旁的共和軍士兵卻已不復銳氣,被五德營的衝擊震懾得不敢上前。   大勢已去。   畢煒只覺心頭一痛,正待呼喝,胸口卻似有口血馬上就要噴出。一旁的郭凱見勢不妙,帶馬過來牽住畢煒坐騎的繮繩,叫道:“護住畢將軍,撤退!”畢煒的親兵大是忠勇,護着他向一邊閃去,只是這般一來,對共和軍的士氣打擊卻也更大,越發沒人敢再冒死阻攔五德營了。畢煒見此情景,再也忍不住,一張口,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將馬頭也染得殷紅,眼前一黑,頓時人事不知。郭凱更是喫驚,連忙將畢煒扶下馬來。此時火槍騎若直衝過來,畢煒有幾條命都不夠丟的,可五德營卻也無暇去取他性命,趁共和軍鬆動的機會,直如一道洪流,一舉將共和軍最後一道防線也突破了。   兩三百步,對於快馬來說僅是一蹴而就的距離。衝到此間,薛庭軒只見眼前盡是堆放得整整齊齊的糧秣輜重,卻不見有共和軍士兵阻攔,不由得放聲大笑。火槍騎拼死突擊,爲的正是此刻。現在,近三里以外的楚都城上,苑可珍也等着這一刻。他從懷裏取出那支號炮,伸手點燃了。啪一聲,號炮沖天而上,在夜幕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又在空中炸開。夜幕中,頓時開出了一朵碩大無朋的黃色火花。   這是勝利的信號。在共和軍出師的第一天起,楚都城就一直面臨着滅頂之災。也只有到了現在,共和軍不再有必勝的實力了。也許五德營的勝利仍是個未知數,但至少,戰局已被扳成了平手。接下來,就是苦守。但火槍騎這等必死的突擊都能成功,死守楚都城,在薛庭軒看來,不再是什麼問題。   這是兩個火槍騎挾着陳忠的馬匹過來了。陳忠已連馬鞍都坐不穩了,旁人索性用皮帶將他縛在馬上,他雖然筋疲力盡,仍是精神百倍,眼裏老淚縱橫,高聲道:“庭軒,我們勝利了!”   不論薛庭軒會把五德營帶往哪個方向,但這個年輕人終於給五德營保住了最後一線生機,五德營終將持續下去。薛庭軒轉過頭,亦是淚流滿面,高聲道:“是,我們勝利了,義父。”   楚都城上,最後一波火天雷發射出來了。火天雷比飛行機要快得多,近三里路程,彈指即到。數十點火光自天而墜,落地開花,一霎時就把共和軍的輜重營化作一片火海。共和軍此番遠征,務求必勝,火器帶了不少。飛艇本來便是投擲炸雷的,那些炸雷也都收到此處,到了現在已被紛紛引燃,隨之火勢已四處漫延,將共和軍的後營燒得一片通紅。現在,共和軍的首要任務已不是消滅這支突擊進來的小股敵軍,而是搶救輜重了,薛庭軒指揮餘部從南面突圍,衝出了共和軍陣地,揚長而去。   這一戰,五德營火槍騎連同薛庭軒和陳忠兩個隊官在內,共五百零二人出擊,剩餘二百八十三人回返,戰死者包括陳忠的副將尚明封在內,共計二百一十九人,殺死殺傷共和軍不下千餘。殺傷猶是餘事,共和軍的輜重戰具幾乎被摧毀殆盡,近期失去了輕取楚都城的可能。   一個時代結束了。   打掃戰場時,看到人事不知的畢煒和一片狼藉的輜重營,共和軍遠征軍主將胡繼棠不由這樣想到。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理解了大統制不惜代價,也要消滅這支帝國最後殘餘的用意。   一個時代開始了。   而幾乎是同時,帶着火槍騎餘部迴歸楚都城的薛庭軒回望着餘火未盡的共和軍陣地,心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司楚!司楚!”   聽得程迪文的聲音,正在書房讀書的鄭司楚連忙趕了出來。鄭昭仍未甦醒,需要靜養,程迪文平時也常來看望,每回都是悄聲靜息,他不知道這回卻是出了什麼事,大聲疾呼地進來了。他迎向程迪文,小聲道:“迪文,小聲點。”   程迪文這纔想起鄭昭還在休養,連忙壓低了聲音道:“司楚,剛纔得到遠征軍的消息。”   鄭司楚哦了一聲,道:“楚都城已經取下了?”   程迪文搖了搖頭說:“不是,三上將遭賊軍突擊,輜重損失了三分之二,胡上將緊急求援。”   本來這種消息雖不公開,鄭昭作爲國務卿也該第一時間得知,但現在鄭昭人事不知,已不會有人再來通知他們,因此反是程迪文先行知曉。只是這個消息讓鄭司楚不禁愕然。這一次三上將遠征,兵力遠遠超過了五德營,而且步步爲營,向無錯訛,他算定了大統制出動如此龐大的一支遠征軍,真正用意實在不楚都城,而是要一舉平定西原。此舉有二,一是徹底解決西北邊陲的不安,二是徹底斷絕五德營的生存空間,因此總覺遠征軍不該過早就取下楚都城,而是以此爲餌,引誘楚都城的同夥出擊。這個推斷他也向程迪文說過,程迪文深以爲然,因此方纔見程迪文滿面驚愕,只道是因爲遠征軍過早奪取楚都城,與自己推斷不符,沒想到竟是這個消息。他道:“什麼?五德營是怎麼得手的?”   三上將都非等閒之輩,又有絕對的兵力優勢,加上已經吸取了上一次畢煒遠征失敗的教訓,想來怎麼也不會失手了,可沒想到仍然失手。程迪文道:“這個也不是很楚,只知道賊軍有了新武器,是一種會飛的炸雷,從空中轟擊。是不是仍是那種飛行機?”   鄭司楚搖了搖頭,“可一不可再。那種飛行機準頭很是不精,上一次他們要派死士運磁石進來,這次畢將軍豈會再上當?你沒有更詳細的消息了?”   程迪文苦着臉道:“這消息是不公開的,我也是從我爹那兒才得知一些,哪有更多。司楚,這樣一來,遠征軍是不是要無功而返了?”   如果按一般情形而言,遠征軍的優勢仍然存在。糧秣輔重固然是軍中命脈,勞師遠征,糧草被毀,遠征軍已陷困境,但指揮得當的話,這個困難也不是不可解決的。但現在鄭司楚已不敢再這樣斷言了,五德營那個年輕的大帥薛庭軒,實在不是易與之輩。他想起在天爐關時曾與薛庭軒對過槍,當時薛庭軒的左手正是毀在自己手上,那時他沒看出薛庭軒除了槍法還有什麼過人之處,此人年輕氣盛,容易衝動,本來應該是個一勇之夫,卻未曾想到僅僅過了幾年,這人居然成了這般一個有勇有謀的帥才。說不定,正是那時自己以交牙十二金槍術毀了他一隻手,才讓他脫胎換骨的。接下來,這人恐怕還將在西原攪起更大的波瀾。   如果遠征軍失敗,後果將極爲嚴重。這不僅僅是一支遠征軍的失敗,而是撼動了共和國的基礎。共和國如一道磐石築成的巍峨堅城,五德營卻已抽掉了它一塊基石。一旦遠征軍失敗的話,那麼,說不定,一個時代也將結束了。   程迪文見鄭司楚一臉黯然,心想只怕鄭司楚已不看好遠征軍了。只是自從上一次奇襲楚都城失敗後,他已不再對鄭司楚無條件相信,知道鄭司楚也會有失算的時候,他也沒太往心裏去,只是輕聲道:“司楚,你說,到底遠征軍會不會鎩羽而返?”見鄭司楚搖了搖頭,他鬆了口氣道,“也是,我想這種小敗也無關大局。”   鄭司楚苦笑了一下,“大統制派重兵遠征,勢在必得,遠征軍已不可能灰溜溜地回來了。要麼全軍凱旋,要麼……”   他沒有說完,但程迪文已明白他的意思,心裏咯噔一下,心道:真會這麼兇?不會吧?他乾笑了一下道:“只是沒想到那個薛庭軒居然會變得這麼厲害,畢將軍敗在他手上一次,這回三上將齊上,也喫了他一個大虧。”   在天爐關,程迪文也曾和薛庭軒單挑過,險些被薛庭軒刺死,他對此人的印象亦是極深。鄭司楚道:“人如精鐵,在烈火中才能百鍊成鋼。薛庭軒到了西原,幾乎無時不在戰爭之中,他能活到現在,自是會越來越厲害的。”   程迪文沒再說話。他是將門之子,和鄭司楚都有在軍中建功立業之心,但此路對於他們都已不通。不過程迪文現在在禮部司幹得不壞,當初的金戈鐵馬離他已越來越遠。他道:“對了,老伯現在如何了?”   鄭司楚嘆了口氣道:“還不是老樣子。”   “你不用去照顧老伯?”   “現在有我媽在照顧呢。”鄭司楚之母段白薇以前一直住在五羊城,與鄭昭分居已久,但鄭昭染上重病後便從五羊城趕來照顧鄭昭了。程迪文心想這是他的家事,也不好多問,便道:“我去看看老伯吧,順便也拜見一下伯母。”   鄭司楚領着他到鄭昭休養的房前。敲了敲門,聽得母親在裏面說了聲“進來”,他推門而入。程迪文來過兩次,也見過鄭司楚的母親,依子侄禮拜見,寒暄了兩句,便告辭走了。等程迪文一走,段白薇道:“司楚,你方纔與程迪文說什麼了?”   鄭司楚將程迪文所言之事約略說了,段白薇卻也不多說。但鄭司楚說時,卻見母親眼裏隱隱有種異樣的神情。   母親與五德營也有什麼關係嗎?他想着。老師曾經是五德營的一員,難道母親也是?可是想來卻又失笑。他外公段海若在他出世前便已去世,卻也聽說過,外公是共和第一代名將,父親更是共和國的締造者,父母雙方都不可能是帝國一方的人。也許,母親曾經和五德營交戰過,聽到這個老對手的消息,總有點關心吧。   他正自想着,耳畔忽然聽得輕輕的一聲呻吟。因爲平時都有母親親自照顧,工友除了送飯送藥都不來這裏,這呻吟聲是從哪裏來的?鄭司楚正在詫異,卻聽母親驚喜地叫道:“阿昭!阿昭!司楚,你爹醒了!”   聽得父親醒過來,鄭司楚不由又驚又喜,搶到牀前,卻見父親雖然雙眼緊閉,眼球卻在眼皮後轉動。他聽戚海塵說過,人睡覺時眼球一般不會動,若是動的話,不是醒着,就是正在做夢。父親昏迷至今,從未見他眼球動過,現在居然動了起來,不論是不是醒過來,總是好轉的跡像。他也輕聲叫道:“父親!”   鄭昭的眼睛仍在轉動,越轉越快,似乎正在努力睜開眼來,但眼睛閉得久了,一時間也睜不開。段白薇見他這樣子,心裏不由自主地代他使勁,忖道:天可憐見。段白薇和鄭昭很早就已反目,但她對丈夫的感情卻依然存在,尤其是見鄭昭對鄭司楚關懷備至,心中亦不無感動。聽得他染上怪病昏迷不醒,段白薇只覺以前對他的厭惡感突然間蕩然無存,心頭只剩柔情。   鄭昭的眼珠子動了半晌,仍然睜不開來。段白薇心中着急,小聲道:“司楚,你快去請大夫過來看看。”   平時專門護理鄭昭的,是國醫院副院長葉臺先生的弟子戚海塵。戚海塵年紀雖輕,醫道也着實高明,現在專門給鄭昭號脈開方子,平時也住在鄭昭家裏。鄭司楚答應一聲,正待出去,忽然聽得鄭昭張口道:“不要去!”   鄭昭開口說話了!雖然聲音極其虛弱,卻也極是急迫。段白薇和鄭司楚都是欣喜若狂。段白薇伸手撫着鄭昭的臉,柔聲道:“好的,不去不去。”她知道鄭昭大病初癒,不能讓他着急,反正讓大夫來看也不急在一時。   鄭昭又努力睜了兩下眼,只是眼睛一直合上,眼皮大概也粘連在一起了,只有左眼微微翕開一條縫。見鄭昭終於睜開了眼,段白薇更是欣喜,伸手幫着他拉開眼皮,小聲道:“阿昭,你終於醒了!”   眼睛一睜開,鄭昭便看見妻子坐在牀頭,一臉關切地看着自己。他自覺對不起妻子,與妻子分居後,從未見她如此關切自己,此時心中一寬,忖道:小薇終究是我的,哈哈。待見鄭司楚也在一邊關切地看着自己,他努力想要抬起身,可身體太過虛弱,總抬不起來。段白薇攬住他的脖子讓他坐了起來,道:“阿昭,你剛好,別心急。”眼裏已有淚水滾落。   鄭昭定了定神,道:“小薇,你哭什麼?我沒事了。”他看鄭司楚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又道:“司楚,你也大了不少。”   他昏迷至今,已經大半年了。不過鄭司楚已是青年,半年時間也不會有什麼大變化,鄭司楚知道父親昏迷了那麼多,腦子仍是有點不清楚,但現在終於清醒,他眼裏亦有淚水湧出,哽咽道:“是,父親。我去讓大夫過來號脈吧。”   一聽鄭司楚要請大夫,鄭昭又道:“不要去!”   這話說得很是急切,段白薇只道他仍是神智不清,正待說病還是要看的,鄭昭已喘息了兩下,小聲道:“我醒過來的消息誰也不能說。”   段白薇一怔,小聲道:“爲什麼?”   鄭昭又喘息了一陣,才低低道:“那是南武搞的鬼。”   南武即是大統制的名字。段白薇更覺詫異,心想丈夫是不是腦子徹底糊塗了。鄭昭一直跟隨大統制,大統制能有今天也幾乎可以說是就靠鄭昭之力,大統制爲什麼要害鄭昭?她心中詫異,鄭昭卻看了下鄭司楚,道:“司楚,你先出去。記住,誰也不要說,在外面也不露出口風說我已經醒了。”   鄭司楚滿腹狐疑,看了看母親,段白薇向他點了點頭,他這纔出去。掩上門,他在外面一塊大石上坐下,從懷裏摸出那支鐵笛,輕聲吹奏了幾下,心中卻一直在想着此事。雖然仍然不明所以,但他已隱隱覺得,父親和大統制之間,一定已經有了一個無法彌補的裂痕。   一個時代真的要結束了。他想着。   一個時代,也真的要開始了。 尾聲   遠征軍輜重被毀的消息雖然沒有公開,但軍中卻大多已經知曉。大統制下令,緊急調撥物資,增援遠征軍。   遠征軍失去了大炮和飛艇,只剩下強攻一途。但楚都城雖小,卻也守得如鐵桶一般,一直巍然不動。而大統制的回信依然是保持攻擊。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共和二十一年十一月七日。遠征軍對楚都城已強攻數十次,一直未能拔城,而此時傳來了一個最不好的消息,從中原出來的物資運送隊道到楚都城一直埋伏在外的奇兵突襲。   那是薛庭軒一直埋伏在四部之中的五德營廉字營文士成部。由於先前的大炮和飛艇都被火槍騎炸燬,共和軍一直無法使用這兩項最有效的進攻手段,一直在等着本國的補給。雖然運輸隊有重兵把守,胡繼棠也來接應,只是他們沒料到薛庭軒把這支力量一直隱藏到現在。雖然文士成一部的突襲也逋到了重創,四部和廉字營近三千人損兵一千有餘,文士成自己也已戰死,但共和軍的補充物資還是損失大半,最終運到的已不足一半。同時,一直在共和軍中與共和軍共同行動的僕固部因爲待遇不均,對不知盡頭的戰事有了不滿,發生了譁變。   主持此事的,正是被一直輕視的僕固部臺吉赫連突利。赫連突利趁共和軍前去接應運輸隊,密令僕固次和段勿幹失離二將突襲共和軍主營。這等窩裏反着實厲害,而赫連突利也已準備停當,將思然可汗奪回後,便急速離開共和軍轉回本部,擺出一副若共和軍前來討伐便決一死戰的架勢。其實赫連突利很清楚,現在的共和軍已經沒有實力丟下楚都城來對付僕固部了,如果胡繼棠真的不顧一切要對付自己,薛庭軒便會再次開城突襲,向共和軍背後下刀。雖然捲入共和軍中與楚都城開戰,僕固部也有損傷,但由於抽身及時損失並不大。   接下來的共和軍只有獨力猛攻楚都城。只是這個小小的城池真如在草原上生了根,城牆破了,便在箭矢與刀槍中搶修,兵力不足,便是婦孺老幼亦持刃登城,幾乎楚都城裏每一個人都成了軍人。戰火連綿不絕,若無盡日。   共和二十二年,正月十七。共和軍前敵第三次緊急會議。   第一次,是流沙分兵。當時共和軍上下躊躇滿志,只覺此次出征當能立下不朽功業;第二次是五德營火槍騎突襲,破壞共和軍輜重稂秣,胡繼棠召開緊急會議穩定軍心,一方面從僕固部再次抽取補給以解燃眉之急,再則向中原請求增援。到了這第三次緊急會議,人人都知道,僅僅幾個月前還不可一世的遠征軍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地,要商議退兵了。   等軍中諸將到齊,胡繼棠掃視了一眼。人人都是一臉凝重,不知從胡繼棠嘴裏會說出什麼話來。胡繼棠卻一直不開口,等營中靜下來,才道:“諸位,方纔有個最爲不妙的消息。”   他頓了頓,沒有馬上說下去,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最爲不妙的消息定然是阿史那部出兵。阿史那部與五德營結成攻守同盟,而僕固部並沒有,所以在最初的計劃中,是讓僕固部去抵住阿史那部。可是這個看似完美的計劃卻不知在哪裏出了漏洞,現在阿史那部真個出兵了,僕固部卻已不能利用。   胡繼棠等了片刻,像是鼓足勇氣,才道:“西原阿史那部定義可汗已於二十日前出兵,增援叛軍,兵力三萬。”   一般速度,阿史那部趕到楚都城需要一個月左右,但全速前進的話,二十幾日也能抵達,也就是說這幾天阿史那部隨時會出現。阿史那部在這個時候出兵,擺明了是要趁楚都城和共和軍兩敗俱傷之際來取漁人之利的。營中一片死寂,這個最爲不妙的消息最終還是到了,誰也沒有萬全之策。胡繼棠又頓了頓,道:“即刻傳令全軍,準備班師。”   雖然這個行動人人都有所準備,但胡繼棠真個說出口來時,還是讓人有點愕然,其中最爲驚愕的要數方若水和畢煒兩人。等營中諸將散去,方若水和畢煒卻不約而同留了下來。屏退旁人,方若水按捺不住,搶道:“胡將軍,大統制他……”   大統制的命令,是全軍繼續迎戰,等候援軍,方若水和畢煒作爲軍中首將,事先已經知道大統制這條命令。胡繼棠打斷了方若水的話,嘆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方若水仍是不肯罷休,道:“胡將軍,若是違背了大統制的命令,只怕事後要受處置啊。”   胡繼棠卻笑了笑道:“繼棠會將此事全責擔負起來的。縱然要受斬首之刑,總也好過使我五萬袍澤做域外鬼。”   這話原是當初源氏慕府的源太吉所說。源太吉攻句羅,初期極爲順利,破句羅王都,但胡繼棠領兵增援後,倭兵被打亂部署,源太吉眼見要全軍覆沒,頹然道:“勿使我十萬兵做海外鬼。”當初胡繼棠聽說了源太吉因爲自己說過此話,胸中豪氣萬丈,卻沒想到自己也要說出相似的話來,當真是百感交集。   聽他這般說,方若水也已無言以對。如果阿史那部生力軍抵達,共和軍的兵力優勢也不存在了,加上因爲缺糧,兵心渙散,萬一僕固部懷恨在心,遮斷糧道,只怕遠征軍當真要匹馬無歸。他也是名將,深通兵法,豈會不知絕糧不再戰之理。沉默了片刻,方若水道:“班師的具體步驟如何?”   按正常程序,前部的方若水當變爲後隊,負責斷後。但共和軍一班師,被圍至今的五德營定然會出兵追擊。在眼下這等軍心,想要反戈一擊已不可能,斷後的只怕會被五德營殺個片甲不留。胡繼棠正待說將由中軍斷後,一邊的畢煒忽然道:“胡將軍,此次班師,陣形不可亂了,由前軍先退,中軍繼之,我部斷後方爲上策。”他見胡繼棠還有什麼話要說,又搶道:“此番遠征失利,推其本源,實是我部未能守住輜重,被賊軍得逞。畢煒自知有罪,唯以此稍贖萬一。”   此次遠征,說到底正是被五德營的火槍騎突襲得手,以至於敗到不可收拾,以如此重兵而慘敗。只是畢煒向來好爭功,現在卻主動承擔責任,胡繼棠本來對他有點不滿,此時也不多說,點了點頭道:“也好。”   雖然無功而返,又飽受缺糧之苦,但共和軍的損失其實並不很大。全軍上下聽得終於要班師了,也沒人爲不能建功立業而悔恨,反倒士氣高漲起來,打包打得很是積極。   共和軍這番異動,薛庭軒也已發現了。共和軍當機立斷,立刻班師,卻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計劃中,還希望能利用阿史那部的兵力對共和軍展開最後一次打擊,這樣一來讓阿史那部不能太過得利,二來也可以藉機收降共和軍敗兵。可是共和軍提前班師,楚都城縱然得勝,也是慘勝,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   他正在沉思,親兵來報,說陳老將軍率五德營四統領前來稟報。他站起身迎了上去,還不等說話,劉斬已搶先一步,叫道:“薛帥,叛軍要逃了!”   劉斬的聲音帶着說不出的興奮。薛庭軒點點頭道:“正是。”   劉斬見他仍是聲色不動,急道:“薛帥,這是趁勝追擊的良機啊。若此時不出擊,我們就等若讓他們白白打了一頓。”   劉斬的戰意極盛,這幾個月來艱苦卓絕的守城戰乎根本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薛庭軒掃視了他們一眼,向陳忠道:“義父,您的意思如何?”   陳忠與四統領齊來,他的意思不言而喻。陳忠道:“庭軒,叛軍終於頂不住了。他們固然勢頭依舊不小,但敗軍之將,何足言勇,若不追擊,恐怕再沒這個機會。”   劉斬在一邊接道:“是啊,薛帥,要報文兄之仇,正在此日!”   戰死的,何嘗只是文士成一人。文士成是五統領中最值得信賴的一個,而尚明封與羅兆玄亦是少年軍官裏前途無量的兩個,但他們都已在此戰中陣亡。薛庭軒握住了拳,看了另三個統領,道:“董將軍,羊將軍,穆將軍,你們呢?”   董長壽、羊叔奮和穆杭三人同時向前一步,齊聲道:“戰!”   這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守城,從未出城戰過。眼見勝利在望,讓共和軍全身而退,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人人都想着,縱然身死,也要在死前殺幾個共和軍報仇。薛庭軒見諸將全都戰意旺盛,終於露出了微笑,“我軍現在可用之兵,連同四部在內,大約還有四千。既然三軍士氣高昂,機不可失,”他看向城外的共和軍,喝道:“戰!”   聽得薛帥終於同意了追擊,陳忠和四統領全都面露喜色。薛庭軒忽道:“義父,此戰請您不必出馬了。全軍出動,必要鞏固後防,義父您就在城中主持。”   陳忠捋了把鬍鬚,笑道:“庭軒,我雖已老了,刀可不老。守城的大有人在,不是還有地雷陣嗎?這一次,把你的馬給我。”   上一次全軍出動,結果楚都城險些被詐開,薛庭軒至今回憶起來猶有餘悸,因此早就定下了計策,等全軍出動後,留守之人立刻在城外遍佈地雷,出征軍隊到時寧可繞遠路回來,也要守住城池不失。他見陳忠躍躍欲試,要換自己的坐騎,心知這一次是陳忠斬殺畢煒這個殺女大仇的最後機會,便不再堅持,沉聲道:“好,即刻準備。等叛軍拔營至半時,出發!”   共和軍班師的效率很高,五德營出兵的速度也很快。當胡繼棠的中軍剛退過後陣,畢煒也待拔營時,楚都城裏一聲炮響,五德營連同四部全軍撲上。   終於來了。畢煒聽得這個消息,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雖然早就準備,但以現在的士氣,不到一萬的後軍想抵住五德營實在不易。只是再不易,也要試試,在畢煒心中,這是他作爲一個軍人的最後一戰。   郭凱卻沒有畢煒這般聲色不動,他把這個消息稟報給畢煒,臉色都已白了,道:“畢將軍,我們怎麼辦?”   畢煒橫了他一眼,摘下頭盔一扔道:“胡將軍正在退兵,若是我們此時拔營,衝動陣腳,那真是不可收拾了。傳令下去,全軍嚴陣以待!”   郭凱心中暗暗叫苦。現在要嚴陣以待,談何容易。但命令已下,也唯有動員後軍各部防備。   五德營此番仍是火槍騎衝陣。但共和軍對火槍騎已有防備,將營中的鹿角棘藜遍佈營前,再以大盾佈陣。雖然士氣不是很高,但火槍騎幾番衝擊還是衝不破。只是共和軍大勢已去,士兵的士氣已不能與當初相提並論,火槍騎發動第四次衝擊時,四部人馬也已趕到。四部的戰力雖不及五德營,但他們都是胡人,口誦“三清在上”或者“老君護佑”,用的又是長彎刀,這般連番衝擊,共和軍終於抵擋不住,正中被突破了。此時堅陣被突破,更不能與當初火槍騎衝陣相比,共和軍已是魂飛魄散,一個接一個地丟盔卸甲而逃。   兵敗如山倒。薛庭軒趕到時,已是遍地死屍。四部胡人殺得手滑,哪裏還停得了,見人就砍,管你降不降。薛庭軒暗暗叫苦,先前收降敗兵的舉措相當有效,此次他也希望能再收一批降兵,進一步擴大五德營勢力。但見四部這等殺法,簡直不留一個活口,只怕連一個降兵都招不到,這次出擊豈不是仍然勞而無功,僅是出出氣而已?連忙命人豎旗招降,傳令給四部人馬,要他們不可殺戮降兵。   陳忠在陣中一馬當先。他勇武過人,卻也不願多殺,何況共和軍見到這白鬚老將全都嚇得魂不附體,沒人敢在這時候擋他,陳忠的戰馬左衝右突,直入無人之境。只是跑了一圈,居然仍然不見畢煒蹤影,他心中怒火越盛。正在這時,見有個共和軍敗兵扛着槍在前拼命逃跑,他一打馬追上去,彎腰提起了他,喝道:“畢煒在哪裏?”   那共和軍正在逃命,突然被人提到了半空,嚇得慘叫一聲,還想用槍打來,待見捉住自己的竟是陳忠,嚇得手一軟,長槍已落地,叫道:“陳老將軍,饒命啊!”   陳忠喝道:“畢煒到底在何處?你說了便不殺!”   那士兵向東南邊一指道:“畢將軍和衝鋒弓隊往那邊去了!”他是步兵,遠不及騎兵速度快,方纔衝鋒弓隊護着畢煒退下時還曾從他身邊而過。陳忠聞聽,將這士兵往地上一扔,便拍馬直向東西而去。   他騎的是薛庭軒的玉花驄,神駿之極,雖然有火槍騎見陳老將軍孤身衝營,想要跟上,可哪裏跟得上他,距離反倒越拉越開。玉花驄跑發了性,耳畔生風,足不點地,簡直和飛起來一般。衝得一程,便見前面有十來個人正在疾馳,當中有個花白頭髮的將領,定然是畢煒了。陳忠暴喝道:“畢煒,拿命來!”   那人正是畢煒。護着畢煒的是衝鋒弓隊的第一隊,聽得陳忠吼聲,第一隊隊長韓宣渾身一凜,心道:怎麼來得這麼快?回頭一看,卻見只有一個敵軍孤身上前,他定了定神,心道:只有一個,怕他何來?向一邊的陸明夷喝道:“陸明夷,護住畢將軍,我去擋住!”撥馬便來迎敵。   陳忠的吼聲畢煒也已聽到。他對陳忠的懼意,實比旁人更甚,正待讓韓宣回來,卻見韓宣已撥馬轉回,心中一熱,一把勒住了戰馬。陸明夷本待回馬迎敵,被韓宣一喝,便又要向前,哪知畢煒勒馬,他也勒住戰馬,叫道:“畢將軍……”話未說完,畢煒喝道:“他們要的是我,你們快走!”見陸明夷還在猶豫,又怒喝道:“再不走,我便斬了你!”   要來的,終究要來。畢煒心知陳忠對自己勢在必得,定會死追不放。他已追上來了,部下也肯定馬上就會跟來。現在五德營氣勢極盛,不可向邇,就算衝鋒弓隊保護自己一時,最後定會同歸於盡。他領兵多年,對士兵也頗爲愛護,這支衝鋒弓隊更是親兵中的親兵,何況陸明夷還救過自己一命,實在不忍這個少年軍官畢命於此。斥退了陸明夷,他帶馬迴轉,心中只是想着:活到今日,也已夠了,只可惜再見不到此道。   此時韓宣已經和陳忠對上了。陳忠馬快如飛,一見有人擋路,而後面畢煒竟然也迎了過來,更是怒火勃發,也不動刀,喝道:“去!”身子一側,讓過了韓宣長槍,左手從一把抓住了韓宣的槍頭。韓宣膂力不小,握槍極緊,卻沒想到陳忠的力量如此之大,竟然被陳忠從馬上直拖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嚇得眼睛都閉住了,只道自己已經沒命,卻聽畢煒喝道:“陳忠,放了他!”   陳忠將槍一扔,勒住了玉花驄,將大力指着畢煒冷笑道:“畢鬍子,你也有今日!”   畢煒握着長槍,臉上仍是聲色不動。他見韓宣掙扎着從地上爬起,道:“韓宣,你快走!”韓宣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掙扎着爬起來,聽得畢煒竟然來救自己,感動得滿眼都是熱淚,叫道:“不,畢將軍你快走!”說罷拔出腰刀便向陳忠撲來。陳忠也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敢上前,他的大刀蓄勢待發,韓宣一撲上來,更觸動他一身之力,刀光一閃,立時砍過他的脖頸,韓宣的人頭直飛起來。   見到韓宣捨命也要救自己,畢煒一隻獨眼裏不禁淌下了熱淚。這麼多年來,從帝國軍到共和軍,他向來都不曾有過這等感觸,此時卻覺血脈賁張,嘶吼道:“韓宣,好漢子!”一催坐騎便向陳忠撲了過來。此時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杆長槍使得出神入化,槍法只怕從未有此之精,陳忠力量雖然比他要大得多,一時間卻也有點手忙腳亂。只是陳忠的戰意也被畢煒如此一來撩得更旺,怒喝一聲,一口大刀上下翻飛,與畢煒半了個旗鼓相當。   此時火槍騎已經追了過來。待他們追到近前,只見陳老將軍和一個獨眼共和老將正在單挑,邊上居然空無一人,全都不禁愕然,有個火槍騎提起火槍叫道:“陳老將軍,請退下了!”   現在陳忠只消退下,一排火槍擊出,畢煒哪裏還有性命在?但陳忠卻喝道:“不要幫手,他的首級是我的!”畢煒槍法雖精,但陳忠的力量着實太大,畢煒也不敢與他的大刀正面相碰,最初的慌亂過後,現在陳忠一刀緊似一刀,已慢慢扳回局面。只是畢煒也不知哪來這般大的力量,在陳忠的刀影中騰挪輾轉,仍是不落敗相。   陳忠久戰不下,已有點浮躁,眼前畢煒一槍當胸刺來,一撥戰馬,便要閃開,左手便去抓畢煒的槍頭。這是他方纔一招擊敗韓宣的絕技,只是玉花驄卻不是他騎慣的戰馬,方纔擒住韓宣實有幾分僥倖,畢煒出槍又較韓宣更快,這一槍竟然未能閃開,擦着他肋下透甲而入。陳忠只覺肋下一陣劇痛,但左手瞬即抓住了畢煒槍桿,奮力一拖。這等力量畢煒也擋不住,被他一把拖下馬來,坐騎嘶吼着跑了開去。   陳忠中槍,身後的火槍騎全都驚叫起來,但轉眼畢煒便被擊落馬下,這才放寬了心,心道:鐵刃陳老將軍,天下無敵!   陳忠的大刀舉在畢煒頭頂,只消一落,便能讓他身首異處。這個做夢都在想着的場景現在已成現實,陳忠連肋下的傷都不覺得疼了,放聲大笑道:“三姓家奴,你還想活嗎?”   在他心中,只消畢煒求饒,這一刀便砍下去,讓這個大仇人死也死得窩囊不堪。但畢煒在地上抬起頭,冷笑道:“陳忠,我是打不過你,你殺吧。”   畢煒竟然不屈!在陳忠心目中,畢煒這等人毫無操守,哪有什麼氣概,可是眼前畢煒的獨目中分明也有着桀驁不馴的勇悍不屈之氣。他怔了怔,喝道:“畢煒,你這般想死?”   畢煒笑道:“人固有一死,又有何懼。陳忠,你今日殺了我,來日必也有人殺你!”   不知爲什麼,陳忠心裏一陣煩亂。他與共和軍征戰這麼多年,總是你死我活,但回過來想想,共和軍中卻也頗有豪情萬丈的英雄,像首帥丁亨利,便極讓陳忠心折,而與畢煒一同降於共和軍的三帥鄧滄瀾,當年也與楚帥交情不淺。如果都不是什麼小人,爲什麼總要殺個你死我活?一時間他只覺茫然,竟覺得自己這幾十年來不離鞍馬,竟有種毫無意義之感。   畢煒已無生念,閉上了眼只待受死,半晌卻不見大刀壓下,他抬起眼,卻見頭頂的刀不知何時收了回去。他一怔,耳邊卻聽陳忠喝道:“三姓家奴,你滾吧!我要你下半生日日記住,你險爲我刀下亡魂!”   陳忠居然真要放了自己!畢煒更是不知所謂。自己殺了陳忠的愛女,也曾把他逼得走投無路,逃到西原來,沒想到最終落到他手上後居然會放了自己。他慘然一笑道:“陳忠,你道畢煒是貪死怕死之輩不成?”   陳忠理也不理他,帶轉了馬便要回去。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心中只是想着:死的終是死了,活不轉來,死的人太多了。   是啊,死的人太多了。星楚死了,昔年五德營的除自己外其餘四大統領已一個不剩,楚帥也定然已經死了。陳忠一直不相信楚帥已被共和軍殺死,只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回來,但時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認,楚帥定是已經死了。這個一直支撐着他挺到現在的信念剎那間破滅,便覺殺了畢煒也毫無意義。自己刀頭已經染了太多人的鮮血,這些人一樣有父老姊妹,一樣盼着他回來,一如自己一般,這種無盡的殺戮,陳忠只覺已如此厭倦。   畢煒見陳忠仍是不理,心中亦是茫然。他拔出了刀喝道:“陳忠,你不是要我首級嗎?好,我給你!”   這話當初五德營勇字營統領曹聞道死前也說過。天爐關一役,逃回來的士兵說起曹聞道拼死衝鋒,最終自盡之事,聲淚俱下,陳忠亦聽得老淚縱橫,沒想到這個大仇敵居然也說了老戰友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他不由回過頭去看了看,卻見畢煒已站得筆直,一刀砍向自己脖頸。畢煒的佩刀名謂鎮嶽,是昔年軍聖那庭天所用,鋒銳之極,這一刀下去,鮮血崩流,立時氣絕,只是屍身仍是兀立不倒。陳忠沒想到畢煒真會自盡,險些便要搶過去,但最後還是立馬不動。那些火槍騎卻已過去了,其中一個從畢煒手上取下鎮嶽刀,高聲道:“陳老將軍,他真個死了!真個死了!”   最終,畢煒仍是死在自己手上。陳忠只覺眼裏又有淚水湧出。難道自己會爲這個大仇敵流淚嗎?他不想承認,卻也在心中暗暗承認了。對畢煒懷恨一生,可這個仇人的死卻不失英雄氣概,爲什麼天下事竟會如此糾結?陳忠實在不明白,只覺自己渾身亦是無力,在馬上一晃,忽地直摔下來。火槍騎見陳老將軍居然摔下馬來,一聲驚呼,連忙圍了上來,見他肋下血染戰袍,更是嚇得手足無措,連忙要給他包紮。只是這般一來,陳忠卻也回過神來,見士兵要給自己包紮,他揮手示意不必,道:“畢煒真個死了?”   一個火槍騎道:“回陳老將軍,他真個死了。”   陳忠長吁一口氣,揀了塊石頭坐下,道:“你們將他埋了吧,豎個碑,上寫‘戰將畢煒之墓’,不必多寫。”   火槍騎沒想到陳忠居然要安葬畢煒,卻也不敢違背。有人正待去挖坑,陳忠忽然道:“將我也埋在此處吧,基碑一樣寫‘戰將陳忠之墓’。”   火槍騎面面相覷,卻見陳忠面露微笑,看着西邊的楚都城,一動不動地坐着。   死去的人都死了,一個時代終於結束。只是,另一個時代也終於開始了。   陳忠,你的朋友,你的敵人,現在都已經要死去,這段屬於你的旅程也終於到了終點。只是,五德營還在,不論會變得如何,五德營終究還在。   共和二十二年,帝國自新二十五年一月十七日,共和軍第三上將軍畢煒陣亡。   同日,帝國軍最後的宿將陳忠逝。   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拉開了序幕。   (第一卷完) 海嘯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