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燃海之火
共和二十二年七月十六晚,海風獵獵。月上中天,海風越來越大,天上浮雲被一掃而空。
這一天,宣鳴雷的傷勢已經好了許多。他這些天一直在養傷,好在申芷馨常來看他,陪他彈彈箏、說說話,倒頗不寂寞。這一晚見海風大起,宣鳴雷心緒已然大佳,道:“申小姐,走,我們出去坐坐。”
申芷馨正在給他剝一顆荔枝,見他要出去,便道:“宣將軍,現在風這麼大,不要緊嗎?”
宣鳴雷笑道:“好風正當時,不在此刻一觀,抱憾終生。”
申芷馨抿嘴一笑。宣鳴雷走到外面,見海上風浪漸起,更覺快意,指着海面道:“申小姐,五羊城轉危爲安,就在今日。”
申芷馨雖知他們在謀劃攻擊北軍之事,但見他心情這般好,也受他感染,笑道:“那全是宣將軍你的功勞。”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不然。此番戰事,全是鄭兄之功,我不過是個走卒罷了。”
申芷馨撇了撇嘴道:“司楚哥哥就會板着個臉。”
她也去看過鄭司楚,但鄭司楚這些天忙得焦頭爛額,去了三次,三次全沒碰到,她也索性不去了。宣鳴雷披襟當風,只覺胸中豪氣似要裂胸而出,長聲笑道:“申小姐,如此良夜,不高歌一曲,真是枉爲人一世了。”
申芷馨道:“你還會唱曲子?”
宣鳴雷笑道:“是啊是啊。申小姐,麻煩你幫我把琵琶拿過來吧。”
申芷馨轉身進屋拿出了那面琵琶,宣鳴雷撥了兩下弦,高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會當挽、轟雷掣電,向滄海、披浪射蛟龍。扳倒逆鱗,劈殘螭角,碧水殷紅。”
這半首《一萼紅》在這大風之夜裏唱來,極是應景,除了天上是一輪明月,而不是明月如弓。申芷馨聽得圓睜杏眼,心道:宣將軍看似粗豪,原來多才多藝,而且,他對音律如此精通……她自己極好音律,鄭司楚的笛子吹得好,她對鄭司楚的好感也大爲上升。但鄭司楚也僅是笛子吹得好而已,對音律遠不如宣鳴雷這般一法通萬法通,樣樣拿得起來。就說這唱曲,要鄭司楚唱來,雖然他說話亦是清亮,但開口一唱,準是一副破鑼嗓子。
宣鳴雷剛唱得半首,身後卻響起來鄭司楚的聲音:“宣兄,好興致!”
申芷馨一聽鄭司楚來了,臉不由微微一紅,低聲道:“司楚哥哥。”宣鳴雷卻笑道:“鄭兄,你來得正好。鄧帥現在應該已將戰船聯接起來了吧?”
海上紮營,船隻一多,若不相互聯接,風浪大時就會互相撞擊,傷損不可收拾。何況,東平水軍底艙壓艙的沙包全搬到了甲板上,底盤既輕,顛簸更甚,因此這種大風天只有相互聯接一途。鄭司楚道:“細作來報,正如宣兄所料。”
“攻擊何時發起?”
鄭司楚眯起眼看了看天道:“看樣子,到今晚戌時,他們將聯接完畢,到時就是進攻之時。”
這半個多月以來,死傷了不知多少將士,爲的正是這一戰。宣鳴雷道:“還有,斷去海靖糧道一事辦得如何了?”
鄭司楚道:“我來便是告訴你好消息,孟嘯將軍不辱使命。”
上次海上伏擊海靖補給船失敗,宣鳴雷引爲畢生之恨。他回來便說,要破對方護航艦,螺舟實是最佳戰具。但螺舟無法駛到鐵門島這麼遠的地方,宣鳴雷提議,化整爲零,將兩艘螺舟拆散了運到當初的據點去,在那兒再裝配起來。然後從據點出發,封鎖住海道。在大海之上,東平水軍無法用鐵腳木鵝封海,就算有深水雷,也難有效用,這一點鄭司楚與談晚同深爲贊同,雖然水軍一次伏擊失敗,但五羊城富庶之極,再派出一支也並不爲難。趁着鄧滄瀾水軍尚未抵達,這第二路伏擊隊便已出發,派出的是五羊水軍螺舟隊的深火號和深烈號。深火號舟督孟嘯,與嶽振並稱爲五羊水軍螺舟隊翹楚。孟嘯領命,馬上出發。當時的據點準備的是二十艘戰艦所用積糧,這回只是兩艘螺舟,那些積糧足夠他們數月之用了,索性讓他們在據點修整巡邏。螺舟外海作戰,尚是第一次,十分危險,但正因爲危險,也爲敵人所不防。就算東平水軍喫過一次虧後會有防備,但時間不等人,他們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孟嘯臨危受命,就在昨日發來羽書,說遇上了海靖第二批補給船隊。海上一戰,護航艦被擊沉兩艘,二十餘艘補給船卻被擊沉了十多艘。雖然也有七艘漏網,但七艘補給船已不夠東平水軍幾天之用了。等東平水軍遭到一場大敗,又遇乏糧之苦,鄧滄瀾再不退卻,勢必要全軍覆沒。如此,五羊危難便已解決,接下來就可以全力赴援南安,解決東平陸戰隊。北軍的水陸並濟,雙管齊下之策已被打破,這回輪到了五羊城的水陸並濟,到時高世乾脫險後易幟歸附五羊城,再造共和的初步局面就已達成。
自七月一日鄧滄瀾大兵壓境以來,主動權第一次握到了五羊城的手上,鄭司楚臉上仍是鎮定,心中卻是說不出的興奮。宣鳴雷朗聲道:“好極!鄭兄,你笛子在吧,我們合奏一曲吧。”
鄭司楚摸出了鐵笛,笑道:“那奏《一萼紅》吧?”
《秋風謠》太過悲涼,現在卻是意氣風發之時。鄭司楚將鐵笛舉到脣邊,吹了個音,卻是他以笛子吹奏過門。這一段過門結束,宣鳴雷琵琶聲一響,又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這支曲子此時聽來,直欲沖霄直上。甚至在一里多外的東平水軍陣營裏,也隱隱約約聽得了幾聲。此時傅雁書正在檢查諸船連接情況。雖然戰船連接在一起,顛簸大爲減輕,但他心頭仍是極其不安。
戰船連接,可抗風浪,但也失去了機動性。按當初秦融密報,一旦五羊城發動火攻,己方戰船相聯,那真是要大勢去矣。他檢查完,便直接去了鄧滄瀾的搖光號覆命。此時戰船相聯,已能從跳板上直接走過去,他到了搖光號上,在門前頓了頓,沉聲道:“鄧帥。”
“進來。”
傅雁書走了進去。鄧滄瀾此時正坐在案前看着一張海圖,見傅雁書進來,他道:“雁書,檢查過了?”
“是。”傅雁書說着,又頓了頓道:“鄧帥,今夜天氣如此之壞,當加倍防備。”
鄧滄瀾道:“是。我已拿令加了一倍的瞭望哨,也時刻關注南軍動向。好在過了不多久,陸戰隊也要趕到了,那時便是總攻。”
陸戰隊一到,水陸並濟,五羊城指日可破。傅雁書道:“是。”但他心裏仍是極其不安。這種天氣,大風無雨,刮的又是南風,最宜火攻。他道:“鄧帥,我想,今晚傳令諸軍不得休息,全軍戒備,一時遇襲,立刻散開戰船。”
鄧滄瀾點了點頭道:“不錯。抵達五羊城下以來,今晚要算最爲兇險的一天了。但全軍上下全都不休息,也不是個事,讓他們輪班吧。另外,戰船連接處都派專人看守,一旦有變,可以立即撤除。”
因爲防備五羊城火攻,所以連接的繩索鐵索用的都是活釦,解開很容易。但再容易,一旦真遭受了火攻,也不可能立刻解開。傅雁書答應了一聲,又道:“鄧帥,雁書還有一事不得不稟。”
“什麼?”
傅雁書嚥了口唾沫,才道:“我軍已全力防備敵軍自上火攻,但萬一他們自水下攻來,又該如何?”
戰船連接,船與船之間空隙小了,鐵腳木鵝的動向也就難以觀察到了。如果這時候五羊城的螺舟隊全軍攻來,一時間察覺不出,只怕真要被他們得手。鄧滄瀾聽他這般說,點了點頭道:“發一支偏師,加強營前巡邏。”
傅雁書道:“鄧帥,我想,在前方再布一片鐵腳木鵝可好?”
雖說鐵腳木鵝構造簡易,但越在外圍佈防,面積也就越大,所需也多,而鐵腳木鵝總有破損,要替換的其實沒那麼多。只是傅雁書這般說,鄧滄瀾也點了點頭道:“好吧,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舉,最多事後多費一番力氣回收。”
要在這種風浪天去佈陣前布鐵腳木鵝,奉命的幾位舟督全都暗暗叫苦。但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句話他們也知之甚稔,所以心裏在抱怨,手上卻不慢。只是,要在外圍佈防,所需鐵腳木鵝太多了,布不了那麼多,結果只是鄭司楚先前在海底鋪設的管道之處,只薄薄鋪了一片,另外只鋪在了別處。
共和二十二年七月十七日,子時一刻,大海更緊,風浪加劇。更不巧的是,一片厚雲被大風吹過來,遮住了月亮,一時間海上漆黑一片。
就在這千載難逢的一刻,五羊城裏,兩架飛艇升空。但這飛艇只是承擔誘敵之計,真正的攻勢還是來自水面。
五羊城剩餘的七艘螺舟盡數出動,護送着兩艘大船駛出港口。這兩艘大船滿載桐油,承擔第一波攻擊之責,後方,幾乎所有戰艦都偃旗息鼓,向海中進發。
百舸齊發,壓住了波濤。只是在東平水軍陣營裏,風濤仍是極大,有半數水兵不得休息,又累又困,倒有一大半在打盹。
就在此際,五羊水軍對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所統東平水軍的致命一擊發出了。
時共和二十二年七月十七日,子時一刻。
五羊水軍正中的兩艘鉅艦,正是僅有的風級戰艦。在整個共和國,也只有四艘而已,東平一艘,霧雲一艘,五羊城則是兩艘,因此五羊城水軍雖然人數並不是最多,但公認爲天下之冠。
這等鉅艦,就是任由北軍舷炮轟擊,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轟沉的。只是體積龐大,自然有轉動不靈之病,因此一旦出擊,必須要由重兵護航。現在五羊城裏幾乎所有戰艦都已出動,圍在這兩艘鉅艦邊上。
這支龐大的艦隊抵達距東平水軍陣營大約五百步的地方,月亮仍然被烏雲遮着。因爲今晚風浪太大,在外圍巡邏的東平水軍戰船並不曾發現,仍在布鐵腳木鵝。其實,此時五羊艦隊前鋒離東平艦隊巡邏隊只有二百餘步而已。
二百步,在陸地上的話簡直就是一蹴而就的距離,在海上因爲無遮無擋,更顯得近了。雪級戰艦,船頭到船尾也有四五十步,也就是時,現在雙方之間,頂多也就是四五艘雪級戰艦。但僅是這樣的距離,雙方居然都沒有發現。倒是東平水軍陣中,因爲瞭望哨增加了一倍,雖然天色暗淡無光,但還是有個哨兵發現了從五羊城頭升起向此間逼近的飛艇。
來了!
這報告很快就到了鄧滄瀾這裏。此時他覺得,正如秦融先前所報,五羊城的攻擊開始了。他馬上下令,各部全力戒備。一時間所有人都登上了甲板,艙頂的射天弩邊更是密麻麻麻立滿了人。現在對付飛艇,唯一有效的就是射天弩,東平水軍自是極爲看重。而這局面,也正是鄭司楚想要造成的。
甲板上人一多,聲息也就更雜亂,北軍發現真正的攻擊來自下方也就越晚,這樣五羊城獲勝的幾率也就越高。他此時正站在兩艘鉅艦其中之一的文曲號上。五羊城的兩艘鉅艦一名文曲,一名武曲,形制一模一樣。雖然體積上較鄧滄瀾的搖光號稍小一點,但搖光號建成已經有不少年頭了,文武二曲卻要新得多。
水鬼隊已翻身入海,開始做進攻前的最後準備。這裏共有七根竹管直通東平水軍大營,但東平水軍營中卻只有五根。所有的管道都已連接在一起,連接在文武二曲船身邊掛着的一個大斗之上。水鬼的動作非常麻利,現在也不須潛入太深,因此到子時三刻稍過一點,連接已經完畢。
因爲是夜間出擊,不能用燈號聯繫,所以商定的時間是丑時正灌注。此時烏雲仍然將月亮遮得嚴嚴實實,周圍只有風浪之聲。
冥冥中,天公也站在自己一邊。鄭司楚暗暗舒了口氣,邊上宣鳴雷過來低聲道:“鄭兄,時辰已至,開始了吧?”
雖然宣鳴雷傷勢尚未痊癒,但他堅持也要出擊。鄭司楚和談晚同知道若不讓他此番出擊,只怕要抱憾一世,便也同意了。宣鳴雷和鄭司楚都在文曲號上,宣鳴雷雖然肩頭帶傷,可精神百倍,雙眼也亮得嚇人。鄭司楚點了點頭道:“好。”他向左右沉聲吩咐道:“時辰已至,開始灌注。”
船上的士兵立刻將一個個木桶推到舷邊,拔掉塞子。隨着塞子一拔掉,裏面刺鼻的桐油味就直衝過來。現在刮的是南風,這股味道很快對方也會聞到,但等他們反應過來,良機定已錯失,接下來的東平水軍營地,很快就要陷入火海之中。
鄭司楚的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
此時的東平營中,仍在全力戒備從五羊城裏飛近的飛艇。
飛艇攜帶的炸雷有限,所以他們若以炸雷轟擊,對東平水軍造不成什麼實質性傷害。但據密報,那兩艘飛艇上帶着全是桐油,一旦燃起來,風助火勢,卻也不易對付。因此所有東平水軍都不敢稍有疏忽。因爲飛艇想灑下桐油,自然不能升得太高,否則這麼大的風,桐油灑下,不知會被吹到哪裏去。可假如他們降低高度,只消進入射天弩的射程,萬弩齊發之下,這些飛艇根本逃不掉。而射天弩的弩頭上,都會塗上桐油之類引火之物,放出的乃是火箭,飛艇一中火箭,先要變成一團火球不可。
很快,就可以看到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天空中墜落的奇景了。所有東平水軍都在這麼想。這時候,誰也沒有發現,在他們腳下的海底,有五個管口裏正不斷湧出桐油來。桐油開始還少,浮上水面就變成薄薄一層,沾在船身上。船隻本來就要刷一層桐油,何況海風也大,氣味更是一下被吹散,自是誰都不曾察覺。
海底的桐油汨汨而出,很快就在搖光號周圍積成一片。更不幸的是,傅雁書派出巡視四周的小船是最先在搖光號附近巡視,此時已巡視到外圍去了,根本沒發現水營的正中已發生了異變。
最早聞到桐油味的,是正在外圍佈防的一艘東平水軍雪級戰艦。那舟督站在船頭,督促着水兵觀察水面鐵腳木鵝有無異動,一陣風吹來,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桐油味。一時間,他只道是自己船上的,並不曾在意,還往船頭走了走,想走到上風去,避開這股不好聞的味道。
然而,他走到了上風頭,桐油味卻更重了。可上風處並無友艦活動,這是怎麼回事?這舟督詫異地看向南邊,想找出這股桐油味的來源。就在這時,遮住月亮的烏雲被大風撕開了一條小缺口,一綹月光直射下來,映得海面灰濛濛的。雖然這一線微光很快就又消失不見了,但藉着這轉瞬間的一亮,他看到了就在幾百步外,黑壓壓一片船隊的影子。
五羊水軍大部隊!
這舟督只覺身上像是突然間爬上了千萬只小蟲一樣,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敵人竟已如此之近!居然還一直不曾發現!他嘶聲叫道:“發警報!”
這船上的傳令兵已聽得他的聲音,急急忙忙去點燃油燈,便要發號。水軍發令,白天用旗,晚上用燈,這傳令兵也是個老行伍,本來點燈是要在下面點燃後帶上去,但這傳令兵情急之下,先爬上了瞭望哨,才發覺燈尚未點亮。待他打着了燈,正要發令時,一支箭突然破空而來,啪的一聲,將他釘在了桅杆上。他慘叫一聲,號燈也直直摔下,在甲板上摔個粉碎。
那支箭,是武曲號上的談晚同以強弩射出的。五羊水軍因爲尚無舷炮,所以船上的弩箭尚未撤銷,武曲號這種鉅艦之上,強弩更是設了不少,談晚同站在艙頂指揮,邊上正有一支強弩。方纔突然一縷月光映下,他也看到了就在不遠處有一艘敵艦,與那個東平舟督一般,他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遲早要被北軍發現,但越遲被他們發覺,己方的勝機也就越大。他馬上就站到了弩弓前,單足一踏,掛上了弦。
談晚同的箭術,在五羊水軍中數一數二。但現在風太大了,就算用這種強弩,他也沒把握能一箭射中。現在也來不及多叫人,他只是命令同在艙頂的幾個水兵立刻也搶到弩前,準備射擊。
月光轉瞬即逝,北面又沉入了黑暗之中。待黑暗裏突然亮起一點燈光,越發顯眼。談晚同扣上了扳機,心裏道:三清在上,保佑我一箭成功,事後我必定三牲還願。
還不等他許願完,幾支弩箭同時射出。這強弩的最遠射程可達千步,現在這兩三百步已是在有效射程之內,但還是有點遠,能不能射中他也沒底。只是,那點亮光只是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談晚同心知定是有人射中,也不知是哪一支,但中了就是中了,心中一陣狂喜,人卻一下癱坐在甲板上。
雖然敵軍肯定還會發出警號,但現在這一點寶貴的時間已經爭取到了。他馬上翻身站起,喝道:“快灌!快點灌!”
甲板上,士兵川流不息,一桶倒空了,另一桶馬上跟上。同時有六七個大桶在倒油,談晚同仍嫌太慢。這些大桶每桶重達一千多斤,只不過短短一刻,已有十幾桶油倒了下去。這些桐油流過水底的管道,已盡數到了搖光號附近,而此時的搖光號上,士兵們仍在全神戒備飛近的飛艇。
傅雁書也在看着飛艇,突然皺了皺眉。
雖然看不清楚,只能約略看到一個影子,但看上去,飛艇升得太高了。在這高度,射天弩是射不中它,但飛艇上想往下灑引火之物,也根本不可能,只怕未到半空,便被海風吹得四下散開,根本造不成威脅。
這算是死士?他想着。難道五羊城叫來的死士,臨陣時還是膽怯了,不敢降低高度?或者,他們是準備在搖光號的正上空下降,這樣就算射天弩將他們射下來,也正好壓在搖光號上?
傅雁書搖了搖頭。雖然他是水軍,但對飛艇亦有所瞭解。飛艇的缺點是速度慢,上升時可以拋掉重物,下降時卻只能放氣了。就算敵人是不惜一死,在這樣的高度將氣囊一下破壞,整艘飛艇直直摔下來,可這樣的大風中,想取準頭也太難了,更可能落到一半就被大風吹到幾里以外去。
難道,真如自己先前所料,五羊城召來的死士只是些亡命之徒,並非能手,所以纔有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
他想着,又搖了搖頭。
不會。這樣的大風天,飛艇升空飛行亦不容易,但他們還是直直到了己方上空,分明在上面駕駛的是一些能手。那麼……
他突然心頭一凜,喝道:“來人!馬上檢查海面!”
雖然傅雁書尚不清楚敵人會採取什麼樣的攻勢,但他已隱隱察覺到,這飛艇可能只是個誘餌,真正的攻擊可能還是來自身下。一瞬間他想起了當初秦融前來告密時,自己向鄧帥說的話來。
“這人一向在西北陸軍,對水戰並不是諳熟,可能僅僅生搬兵法纔想出來的。”
那時自己是這麼評價鄭司楚的,心裏也確實是這麼想,認爲鄭司楚這人紙上談兵,僅僅是照搬幾條兵法而已。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實是被鄭司楚擺了一道。
秦融的告密,其實是條反間計,就是要讓己方認爲對方的攻勢來自天上,實際上卻從海底來犯。
儘管傅雁書仍然想不出鄭司楚到底會怎麼從海底來犯,但他已如冷水澆頭,打了個寒戰。
絕對不要輕視敵人!
他想起鄧帥常說的這話。可事實上,這話看似尋常,但自己,也包括鄧帥,還是輕視了那鄭司楚。以此人之智,恐怕……
第一次,傅雁書心裏升起了敗北的恐懼感。
他就在搖光號附近,剛放下小艇,下去的水兵就失聲叫道:“傅將軍,是油!海面上都是油!”
這話像是一個巨錘,重重打在傅雁書前心,傅雁書甚至站着都是一個踉蹌。他嘶聲叫道:“解開繩索!各船分散!”
只是,他要自己這船解開繩索還容易,要把這命令一下傳遍諸營卻是不可能了。他船上的傳令兵正在向搖光號上發出信號的時候,咚的一聲,從南面的海上,大風捲來了一聲炮響。
那是最先發現敵船的那舟督發出的。此人見傳令兵被一箭射死,心中已是亂成一片。敵人就在眼皮底下,可這消息竟然傳不出去!但此人也是水軍強將,見一時間發號已來不及了,索性下令開炮。雖然現在敵船還在舷炮射程以外,但他的用意並不是要擊中敵艦,而是要向友艦示警。雖然傅雁書聽到的只是一聲,其實卻是這船上的兩門舷炮同時發射。
兩個火球直射而出,但並不能擊中敵艦就落入了海里。此人心下大急,喝道:“衝鋒!衝上去!”
現在敵人還在射程以外,而且勢大,衝上去等如送死。但船上水軍聞令,仍是不折不扣地執行。可他們要衝鋒,卻是逆風而行,速度自是跟不上。才上前沒多少,風中已響起了破空之聲。
那是五羊城水軍拋出的炸雷。拋石器的射程本來就在舷炮之上,何況五羊城水軍又處於上風頭,炸雷飛得更遠。雖然準備不及,但現在五羊城水軍幾乎已全部壓在了前沿,這船放出舷炮後又暴露了位置,離得最近的十幾艘五羊戰艦同時拋出炸雷。
每艘五羊戰艦,都有四架拋石器,同時發射,足足有四五十顆炸雷。但風太大了,他們的準頭也並不好,這四五十顆炸雷絕大多數落入了海中,只是,還是有兩顆炸雷正中敵船。
轟轟兩聲,這兩顆炸雷幾乎同時爆炸。由於一中船頭一中船尾,這艘東平戰艦幾乎就在一瞬間喪失了戰鬥能力,化作一團在海上熊熊燃燒的烈火,慢慢下沉。
這團大火也照亮了四周。正在外圍佈防的還有七艘。方纔雖然見那船上的號燈亮了一下就滅了,但海風太大,他們並沒有聽到被射死的水兵發出的慘叫,所以全都沒有在意,只以爲可能是大風將號燈吹滅了。這突然起來的交火卻讓他們如夢方醒,這才發現,就在南邊不遠處,五羊水軍竟然黑壓壓一片,檣櫓如林,彷彿將大海都已壓低了。
敵軍來犯!
此時東平諸船已準備結陣抵抗,但五羊水軍已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了。幾乎同時,從五羊城陣勢中,無數快船如飛射出,圍向東平戰艦。
那是些小快船。海上伏擊失敗,鄭司楚和談晚同聽宣鳴雷說了東平水軍舷炮的厲害,覺得這種戰具威力已遠在己方之上,短時間裏不可能再趕上了。爲了扳平這個劣勢,就只有另想奇招。談晚同定下的,便是這羣狼食牛之計。
所謂羣狼食牛,原先是五羊水軍對付海賊所用的一個計略。五羊城靠海,因爲從海外來五羊城做生意的商船絡繹不絕,這些沒什麼戰鬥能力的商船在海賊看來實是一塊塊大肥肉,常常在海上搶掠。爲了保障商船安全,五羊水軍剿滅海賊自然義不容辭。去年便出了個海賊麻天光,據說本是退伍軍人,頗通兵法,加上海賊常年在海上討生活,水性極佳,而且他們的船也不小,船速更不下於五羊水軍戰船,往往一見水軍前來,便四散逃開,等水軍一退,他們便又跟上,用的正與先前宣鳴雷伏擊補給船時的相仿策略。五羊水軍開始很是叫苦,但馬上就想出了對策,在大船出擊之時,派出無數小快船先行出擊。這些小快船每船隻坐兩人,速度極快,到了海賊船前,也不攻擊,就是將那些小快船釘在敵船之上。海賊的船被釘上了這麼多小船,等如人腳上被繫上了極重的重物,哪裏還能動彈,這時東平水軍便上前猛攻,海賊長於接舷戰,卻沒有正規水軍那麼精良的戰具,結果往往一擊而破,最後麻天光也被擊斬。至於出擊的小快船,因爲原本每船隻坐兩人,便分散到其餘小船之上返回。這些小快船既小又簡易,雖然也要與敵船同歸於盡,但造這種小船簡單之極,五羊城船廠裏的熟練船工一個人一天就可造出一艘來,與剿滅海賊的成果比,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正因爲五羊城水軍用了這羣狼食牛之計,海賊一時間望風而逃,航線上安全得多了。當談晚同聽得東平水軍舷炮如此厲害,便覺羣狼食牛也可以一用。這些小船本來都裝載在文曲武曲兩艘鉅艦之上,一入海,如魚得水,不等那七艘東平戰艦結成陣勢,七八條小船便已靠到近前,船上水兵馬上乒乒乓乓一陣亂釘,將小船釘在了敵艦船身之上。東平水軍還沒經受過這種攻擊,雖然船身甚厚,敵軍一時間根本鑿不透,可船上多了這七八個累贅,哪裏還駛得快,想要開炮,小快船卻幾乎是緊貼水面,速度又是極快,放了二三十炮,打中的還不到兩艘。而船的機動力一弱,五羊水軍投擲炸雷的精確度自然也相應提高。只不過片刻間,又有三艘戰艦被擊破,其餘四艘見勢不妙,紛紛逃回。雖然他們每隻船上都被釘了七八艘小船,速度大爲減慢,可五羊水軍也不敢過於接近,加上他們一分散,拋石器的準確度也就差了,於是不再發射炸雷,只是全軍壓上。
只要突入東平水軍陣營,此戰就基本上成爲定局。此時五羊水軍上下士氣如虹,似乎勝利已唾手可得。
離東平水營,只有兩百餘步了。再往前一些,拋石器的炸雷就可以打進敵人陣中,那時海上將會燃起一片熊熊大火,敵人插翅難逃。正在五羊水軍興奮之極的時候,東平水軍陣營外圍忽地左右一分,站開了一條道,遠遠往去,已能看到鄧滄瀾的搖光號就在正中。
砰,一團火球從搖光號船頭噴出,直衝而來。這團火球的來勢比舷炮急得多了,又極爲精準,一艘五羊戰艦衝得最前,見這火球飛來,連躲閃都來不及,正中船頭,將船頭也轟掉了一半。
那是搖光號上的大炮放出的,放炮之人正是火炮營下將軍甘隆。
搖光號是鉅艦,除了一般舷炮以外,還配置了一前一後兩門大炮。這兩門大炮雖然尚不及陸戰隊所用的巨炮,卻也比一般的舷炮大得多。這一炮轟出,搖光號亦是晃了晃,激得船身下油花四濺。但這一炮之威,仍是讓五羊水兵的攻勢爲之一挫。
文曲與武曲兩艘鉅艦上,雖然也裝有大炮,但威力不及搖光號上的大炮,而且文曲武曲兩艦仍在不住倒油,一時間還上不來。方纔五羊城水軍勢如石竹,連破敵艦,可自己的戰艦也被敵艦一炮擊中後,幾乎所有人都生了懼意。
東平水軍,縱然已處絕境,仍然不可輕視!
指揮進攻的,乃是崔王祥。崔王祥也衝在前面,見最前的戰艦被擊中,諸艦竟有畏縮不前之意,他站在船頭,嘶聲喝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衝鋒!”
他的喊聲雖大,但在大風大浪中,自是誰都聽不到。但這艘戰艦迎頭衝上,也是人人都看到了。見崔王祥衝了上去,人人血爲之一熱,心想:生死由命,管他的。衝吧!
佈置外圍防禦的,正是傅雁書。當傅雁書發現船身下竟然全都是桐油時,就知道事情緊急。若不能及時分散,等火頭一起,東平水軍將要全部捲入火海。只是要解開繩索,又談何容易,到現在只解開了外圍十幾艘而已。見敵軍已衝到近前,他心知若被敵人衝進來,點燃海面桐油,那就大勢已去。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將敵軍擋在外圍。他立刻傳下令去,已解開的戰艦立即衝上前去,等後面的戰艦一解開,馬上跟上。不惜傷亡,無論如何都要擋住敵軍。
他是這樣下令的,自己也是這麼做的。他這船解開得最早,雖然船身上沾了不少桐油,但已被清理掉許多了,而外圍戰艦沾上桐油的也並不多,此時有十幾艘戰艦齊齊衝來,一下擋住了崔王祥的攻勢。
這已是真正的血肉之爭。東平水軍知道只消退後一步,己方滅頂之災也就要近一步,而五羊水軍也知道若不能再前進一步,本來已將到手的勝利也將更遠一步。這個機會是不知多少人殫精竭慮,用血肉換來的,若是錯失,五羊城也已在劫難逃。雙方都沒有了退路,雙方原本都不想用死士,可現在無形中人人都成了死士。
崔王祥身先士卒,衝在最前,可是傅雁書的守禦卻也如銅牆鐵壁。他麾下此時有十幾艘戰船,卻死戰堅守,無需五羊水軍用羣狼食牛之計,他本來就不想退,一邊指揮士兵以舷炮還擊,一邊讓人用纜繩垂下,清理船身,有弓弩的士兵都全衝到前方,以弩箭射殺衝上來的小快船。幾乎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每一刻都有烈火燃起——只是,火只在東平陣營的外圍,燒不進裏面。
最初的銳氣漸漸消去的時候,崔王祥亦有了一絲絕望。眼前這支東平水軍的偏師,簡直是在海底生了根一樣,現在五羊水軍因爲衝得太急,損失已遠遠大於東平水軍。再這樣打下去,若被敵人守住,那一切的準備都將白廢了。崔王祥的眼角都已快裂開,他衝到拋石器邊喝道:“來人,給我一個炸雷,夠膽的,給我划船!”
邊上一個士兵嚇了一跳,叫道:“崔將軍,你要做什麼?”
“炸他孃的!”
那士兵一怔,卻叫道:“我去!”扭頭道,“兄弟們,我叫林滿辰,老孃就託付給大家了!”說着,抱起一個炸雷,抓住纜繩溜下甲板,跳上了邊上一艘小快船。
他是要捨生去炸燬敵艦!
聽到他叫喊的水軍,不論是東平水軍還是五羊水軍,都有些震驚。戰事到了這程度,就算不用死士,死士也自行出現了。此時小快船已大多靠不上前,傅雁書亦見又有這艘小船冒着箭雨衝來,他從邊上一個士兵手上拿過弩箭,對準了小船。
雖然不智,仍是可敬。這一箭,既是送你歸天,也是表達一番敬意。
他的弓弩之術亦甚爲精湛,何況那小快船還是自行衝上來。待估量着箭矢能及,傅雁書一弩射去,箭鋒正中那林滿辰前心。林滿辰本來正要將炸雷擲出,當胸中了一箭,人一歪,倒掉進了水裏。在他後面划船那士兵見勢,伸手一把接住了炸雷。他接是接住了,可是東平水軍的箭矢也更密了,他才接到,背上已密密中了十幾箭,幾乎一個脊背都插滿了箭枝,這人哪裏還擲得住去,身子一歪,亦摔進了水裏。
雖然林滿辰與這士兵功虧一簣,但見此情景的五羊城水兵全都一聲吼叫,一時間竟有幾十艘小快船衝了過來。本來傅雁書調集弓弩手防禦,小快船往往到不了近前,船上水手就被射殺,羣狼食牛之計已然被破,可林滿辰與那水兵之死似乎把人們心中那一點最原始的瘋狂都挑了起來。明明是充當死士,就算炸了敵艦,自己也死定了,可這些水兵似乎全都想不到這點。
見一下來了這麼多小船,傅雁書臉色亦是微微一變。不是害怕,而是爲了這些人的瘋狂而震驚。這種死士突擊,其實只是起到一個震懾的作用,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可這些士兵到了此時,似乎根本想不到這一點,仍是衝上來送死。
戰爭,真的會讓人瘋狂嗎?
傅雁書想着,心裏直如刀絞樣疼痛。東平水軍弓弩手在船上放箭,居高臨下,水中的小快船紛紛翻倒,海水一時間也已染成了淡紅,可這樣子幾乎不是在戰鬥,而是在屠殺,只是對方卻似已忘了生死有什麼不同,仍在衝鋒。
也許,應該退伍了吧。第一次,傅雁書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傅雁書牢牢守住了外圍,此時的搖光號上,鄧滄瀾也終於產生了一絲焦慮。
竟然被鄭司楚那小子擺了一道!但他心裏,卻並沒有對鄭司楚的怨恨,只是有點自嘲。
名將之號,看來也是一個束縛。自己正是揹負着“水軍第一名將”這個稱號,縱然從不輕視敵人,卻也在無形中有了一點大意。
此戰若敗,大統制會原諒我嗎?他想着。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在水戰中被幾個後起年輕將領擊敗,甚至可能會全軍覆沒,以後多半會淪爲笑柄吧。但這個念頭鄧滄瀾馬上就丟到了腦後,他站起身,喝道:“已經解開了多少?”
搖光號是陣營的中心,系在搖光號上的戰艦也最多。雖然戰事彷彿持續了很久,其實卻並沒有太久。戰事大約是丑時打響,傅雁書發現有異,要全軍解開繩索亦是此時,現在卻頂多只是丑時兩刻,已經解開的戰船不過二三十艘。
現在搖光號幾乎已浸在了一片油海之中,桐油味升騰起來,幾乎讓人窒息,連船上的油燈也都有專人看護,生怕有誰不小心,把火星掉下去引發一場大火。就在不遠的外圍,廝殺聲越來越響了,那裏也不住有火光升起。
五羊城到底是用什麼辦法把這麼多桐油灌到這裏來的,鄧滄瀾至今亦想不出。從這一點上來,鄭司楚這年輕人之智,實是可畏之極。自己偏生對這個少年有了輕敵之心,這一場敗北實屬不冤。但這麼多年的戎馬生涯卻讓鄧滄瀾心底仍似有火焰噴出。
不,我還沒有敗!
這時,邊上有士兵突然叫道:“投了!投了!”鄧滄瀾抬頭看去,卻見天空中有幾點亮光正飄搖而下,那是飛艇投下的火球。
看來,飛艇雖是誘敵之計,卻也不是完全誘敵。但這樣的高度,就算那火球中間是鐵塊做重物,海風又如此多變,火球要麼在半途被吹滅,要麼被風吹到別處,正中目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喝道:“不要多管,加派人手,去解開繩索。”
他下完命令,與幾個親兵大踏步向前走去。船頭上,下將軍甘隆正守在大炮之前,見鄧滄瀾過來,他行了一禮道:“鄧帥。”
方纔有了個缺口,甘隆放出一炮,但現在缺口已被傅雁書堵上了,他也無法再放出火炮。鄧滄瀾向他還了一禮道:“甘將軍,此間你多費心了。”
甘隆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道:“職責所在。”
下將軍甘隆,曾被人誣告說私通叛軍,勒令退伍,此次因爲精於火炮的畢煒戰死,大統制才重新起用了他。只是,他重披戰袍的第一仗,居然打成了這等窩囊的樣子,甘隆心裏自是不舒服。
鄧滄瀾看了看他,小聲道:“甘將軍,雁書馬上就要擋不住,你還是先退吧。”
甘隆喫了一驚,道:“什麼?”
現在傅雁書打得極其出色,雖然他遠不及對方勢大,可守得嚴密之極,明明敵軍就要突入陣營,再擲出炸雷必將引燃海面的桐油,可這麼多敵軍就是突不破傅雁書這二十餘艘戰艦。甘隆雖不長於水戰,但看戰局,亦知傅雁書遊刃有餘。隨着解開的戰艦越來越多,傅雁書的實力在不斷增強,敵人久攻不下,士氣卻在越來越弱,看樣子雖然己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兵精將勇,應付得當,並不至於會一敗塗地,反而有反敗爲勝之勢。可是作爲傅雁書老師的鄧滄瀾卻說他快要擋不住了,甘隆亦不由喫驚。
鄧滄瀾苦笑道:“別忘了,他們也有兩艘鉅艦。”
五羊城的文曲、武曲兩艘鉅艦雖然比搖光號稍小,威力也定不及搖光號,但畢竟是鉅艦。人力有時而窮,傅雁書縱有通天的本領,當這兩艘鉅艦上來,他也一樣無能爲力。鄧滄瀾慣於水戰,雖然現在海風呼嘯,浪濤不斷,但他還是聽出了南方敵軍陣中的響動已有了微妙的變化。很快,那兩艘鉅艦就要開上來了。如果搖光號能夠活動,以自己之能,甘隆火炮之利,以一敵二亦不爲難,但搖光號直到現在仍然被死死地鎖住。
現在未能把搖光號解開,也就是大局已定。敵人的飛艇擲火,無非只是疥癬之疾,根本不用顧及,但文曲和武曲這兩艘鉅艦卻是心腹之患。敵人尚未出盡全力,己方已疲於奔命,戰事勝負,可想而知。
甘隆不再說話。鄧滄瀾只道他已驚呆了,低低道:“甘將軍,這全是我一人之罪,與甘兄無涉,我會留書給大統制說明的。你現在換到已解開的船上去,儘快退走,儘量不要聲張,以免軍心浮動……”
他還未說完,甘隆已笑道:“鄧帥好意,甘某心領。軍人不死陣前,當死何處?甘隆既負守炮之責,這門大炮便與我共存亡。”
鄧滄瀾喫了一驚,看了看他。甘隆又道:“鄧帥,請你下令。未到最後一刻,豈可輕言勝負?甘隆在此,敵軍若來,定要讓他嚐嚐我炮火之威!”
鄧滄瀾看着甘隆,眼裏隱隱已有些淚光。他與甘隆昔年交往不多,只知他是老友畢煒手下第一干將,只是和五德營關係過於密切,以至於受大統制猜忌。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這甘隆實是自己生平難得一見的真正軍人。他向甘隆深深一揖,笑道:“多謝甘兄恕我以厥辭相犯。”只是心裏,卻也更加絞痛。
這個英勇無畏的軍人,卻曾受過無妄之災。這個共和國,真的是以人爲尚、以民爲本嗎?大統制擁有無尚的權威,和過去的帝君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政策已大有不同,可僅以大統制而論,大統制就是一個變相的帝君。
這些,都已經是題外話了。現在自己的責任,就是努力抓住已渺茫之極的勝機,儘量多保存一些士兵。
正如鄧滄瀾所料,此時文曲武曲兩艘鉅艦已將桐油灌注完畢。現在的東平水軍營地,已幾乎全都浸在了油海之中。
只是,火勢怎麼還沒燃起?難道崔王祥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障礙了?鄭司楚皺了皺眉。本來也有以尋常船隻輕送桐油的提議,但權衡之下,別的船根本不能與文曲和武曲相提並論,而海上灌入桐油,爭的是時間,旁的船根本不像文武二曲那樣得力,再說風浪這麼大,船隻若是亂晃,萬一把管道弄斷了,那就前功盡棄,所以最終還是決定以文曲和武曲來運送桐油。文武二曲既然要擔此重負,率先突擊就只能依靠那些小一些的船隻了。崔王祥擔當先鋒,喫重也大,本來若宣鳴雷無傷,有他相助,可以更增把握,但看宣鳴雷這種傷勢,實在難以獨當一面。結果,就是崔王祥果然啃上了硬骨頭。
很可能,擋住崔王祥的,就是宣鳴雷說的那傅雁書了。對傅雁書這個未曾謀面的敵人,鄭司楚有種異樣的好奇。還是在逃離東平城的時候,正是傅雁書率先派人出來追擊,現在又是他幾番差點破了自己的計略。雖然不曾見過,但鄭司楚心底已把這人視爲平生大敵。
好在宣兄在我這一邊。不然,他和傅雁書都在鄧滄瀾手下,我只怕也無法得手。
他看了看邊上的宣鳴雷,不由這樣想。宣鳴雷自不知道他想這些,見鄭司楚看了看自己,小聲道:“鄭兄,崔兄一定碰上了傅驢子,我去會會他吧。”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不用多此一舉了。他本領再大,文武二曲一上,他肯定也不是對手。”
能對付文武二曲的,只有搖光號,或者多艘下一級的花級戰艦。但這種大風天氣,越大的船隻,系得也肯定越牢,崔王祥攻勢未減,既是說明了他啃上硬骨頭,也說明東平水軍直到現在仍沒有解開大部戰船。否則以東平水軍整體實力,已遠在崔王祥之上,他應該敗退下來纔是。勝券在握,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宣鳴雷見鄭司楚否決了自己的提議,沒再說什麼。文武二曲卸下了滿船桐油,輕了許多,船速自然也快了許多。這時傳令兵道:“鄭參謀,談將軍發來號令,要我們全軍擂鼓,以助聲勢。”
擂響戰鼓,既是鼓舞軍心,也是告訴崔王祥,勝利馬上就要來了。鄭司楚道:“好,擂鼓!”
鼓聲響了起來。文武二曲上各有八面大鼓,那八個鼓手全是膀大腰圓的漢子,一擂起來,當真有如雷鳴。聽得鼓響,還在猛攻的崔王祥心神一定,忖道:我急什麼?氣急敗壞,只能壞了大事!
先前他見久攻不下,情急之下要捨身去炸燬敵船。雖然許多士兵被鼓舞起來,可是在對方的嚴防死守之下,這些死士無一成功,反倒讓全軍士氣降低了不少。待聽到鼓聲,他終於定下了神。
不焦不躁,方是取勝之道。他定下了神,喝道:“傳令下去,攻擊兩翼,讓開中央。”
他水戰亦是能手,本來有點焦躁,發令也不免有些亂了方寸,但現在一鎮定,發下的命令正打中了傅雁書的要害。此時傅雁書手頭還有三十餘艘戰艦,牢牢守住缺口,可南軍其實並不要擊潰他,只要突入即可。從兩翼進攻,傅雁書要麼也兵分兩翼迎敵,但那樣一來兩邊都要薄弱,就要被各個擊破。若是不分,就要正對文武二曲兩艘鉅艦的正面進攻。
傅雁書已無回天之力。雖然他支撐到了現在,但東平水軍之敗,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來了。
尾聲
文曲和武曲是兩艘姊妹艦,形制既相同,大小也一般無二。當這兩艘鉅艦衝上來時,不僅是東平水軍,連傅雁書也臉色煞白。
雖然文曲和武曲任一艘都不及搖光號龐大,可與傅雁書現在指揮的雪級戰艦相比,已不可相提並論,就算是東平水軍第二檔的花級戰艦,也必要三艘才比得上一艘。只是,現在東平水軍陣營中,搖光號和花級戰艦全都不曾解開,解開的,僅僅是三十幾艘雪級戰艦而已。
完了!
傅雁書心底終於升起了絕望。這不是怯敵,而是雙方根本不可能匹敵的力量差距。如果不是因爲陣營中四處都遍佈的桐油,東平水軍結成的這個堅陣其實牢不可破。外圍雪級戰艦遊擊,當中諸艦可以大炮還擊,文武二曲雖然龐大,一樣要無功而返,反而遲早會被擊沉。但現在東平水軍已浸在了油海里,情形岌岌可危,不論是誰,都無法挽回這敗局了。
傅雁書看着文曲和武曲龐大的船身逼近,立在甲板上動也不動。這時一個傳令兵上前道:“傅將軍,鄧帥有令,命諸艦立刻展開,以避其鋒芒。”
閃開的結果,自己是可以逃生,但敵軍一突入,後面的大陣就馬上就要陷入火海。傅雁書回頭看了看,眼裏流下了兩行淚水。
老師,非戰之罪。
他想着。自己已想盡了辦法,也幾乎把每一步都防到了,可最終,仍然還是失敗。其中固然是那鄭司楚的能力,但若非今天這種大風天氣,烏雲遮日,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地步。雖然現在火尚未燃起,但在傅雁書眼中,那場沖霄之火已在燃燒。
燒在了他的心裏。
這一敗已無法避免,但一定要將老師解救出去。傅雁書知道,以老師的“水軍第一名將”之號,他肯定是要和戰艦共存亡,不肯退卻的。他道:“號令諸艦,立即退卻。”
他剛發下令去,文曲和武曲上同時響起了炮聲。五羊城水軍尚無舷炮,這炮其實也是陸軍火炮,若非這等鉅艦,根本承受不住。這火炮的威力實遠不及甘隆設在搖光號上的兩門,但東平水軍還不曾嘗過炮火的滋味,兩炮齊發,東平水軍隊列最後的一艘戰艦閃避不及,被打了個正着,一個船尾幾乎被打碎了,甲板上也已烈火熊熊。
傅雁書聽得炮聲,回頭看去,見己方一艦中炮起火,心中一沉,忖道:沒辦法救你了,自求多福吧。到這時候,他想救也沒辦法救,上前阻擋,只能同樣被擊沉。此時五羊水軍見這個原本牢不可破的缺口終於裂開了,齊齊發出一聲歡呼。這聲歡呼響徹雲霄,便是五羊城裏,也有半個城的人聽到。
五羊水軍今晚發動攻擊,是機密中的機密,城民沒有一個人知道,所以聽得這聲歡呼,他們從睡夢中驚醒,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此時在城中高處觀戰的申士圖和鄭昭兩人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說話。侍立在邊上的申芷馨想要開口,但也沒有說。
這兒離交戰處很遠,看過去,只能偶爾看得到一點點的亮光,預想過的火光沖天直到現在還沒出現,他二人不免都有些焦急。鄭司楚一月之內破敵之策,也是五羊城現在唯一的生機,不能擊破東平水軍,當東平陸軍也到來的時候,一切都再無可挽回。當他們聽得這聲歡呼,卻仍不見火光,兩人都已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
是五羊水軍被擊敗了嗎?五羊水軍,號稱天下至強。當然,這僅僅是個稱號而已,東平水軍就根本不比五羊水軍弱。兩強相遇,誰勝誰負都不意外。正因爲不意外,所以他們更加擔心。
“三清庇護,佑我生靈……”
聽得申士圖突然唸叨起來,鄭昭笑了笑道:“士圖兄,你篤信法統嗎?”
申士圖也淡淡一笑道:“縱然不信,此時也要求求了。”
法統的最高神名叫老君,據說是個騎着青牛的老者。這老君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護佑衆生。法統兩派,向來舉國之人信奉,雖然共和國成立後法統勢力大不如前,但信奉此教的還是有不少,甚至遠播西原。申士圖卻是一向信奉求人不如求己的,但情急之下,也念叨起法統的祈禱之語來。他正說着,邊上申芷馨突然叫道:“阿爹,起火了!”
申芷馨的纖指指的,正是東平水軍的營陣。此時那裏已有一點紅光,這紅光馬上就越來越亮,漸漸漫延,幾乎只是片刻間就成了長長一條。海上起火,當真是亙古未見的奇景,申士圖只覺胸口像有什麼堵着,眼裏已落下淚來。
鄭昭的眼裏也在落淚。這片火光宣示着五羊城背城一戰已然得勝,再造共和的旗幟也將能夠打下去了,不會和民間傳說的那樣,到了八月,五羊城頭將掛滿申士圖以降五羊城官員的人頭。
司楚,好小子。
他想着,抹了抹淚,見申芷馨也在流淚。他笑道:“芷馨,我們贏了!”
申芷馨臉一紅,也抹去淚水道:“是啊,鄭伯伯。”
申士圖笑道:“芷馨,這回,阿爹要假公濟私,在凱旋的功臣裏給你挑一個做女婿可好?”
申芷馨的臉越發紅了,叫道:“阿爹,你胡說……”說到這兒又頓住了,似乎怕父親誤會自己真個不願。申士圖看在眼裏,既是高興,又是有點傷感,心道:人說女大不由娘,芷馨的娘早就去世了,女大也不由爹了。鄭司楚風華正茂,英姿勃發,此戰得勝,連鄧滄瀾“水戰第一名將”的稱號也要被他奪了過來,想到有這麼一個女婿,申士圖實是欣喜萬分。
他們在這兒興奮不已,此時的海面上,五羊城水軍也全都在歡呼雀躍。
文曲武曲兩艘鉅艦一到,一錘定音,東平陣營裏的桐油已被引燃。當初東平水軍用桐油破去五羊城的水雷陣時,五羊水軍全都惶惶不安,甚至有人連桐油都恨上了。這回東平水軍也是敗在桐油之下,卻也有種報應不爽之感。
那些桐油一燃起,東平水軍尚有大部船隻尚未解開。雖然現在火勢尚未波及甲板,但那些水兵紛紛逃命,哪還有工夫再去解開。搖光號這艘鉅艦聯接了十幾艘大艦,其中有包括了六艘花級戰艦,根本動彈不得,船尾處先已燒着,船上的水兵慘叫連連,有些已被火勢封住去路,想逃都逃不掉了,眼看就要被活活燒死。鄭司楚看得有些不忍,但也無計可施。
這把火是自己放出來的。當初他想的只是如何取勝,但勝利真個來到的時候,他看到的卻是如此慘不忍睹的景象。鄭司楚只覺勝利的喜悅全然不存,剩下的只是恐懼和悲哀。
這是我造的殺孽啊!
他想着。老師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將者不失仁者之心”又在耳邊迴響。自己成了一個成功的將領,卻也成爲一個屠夫!他再支撐不住,腳一軟,已跪倒在地。
宣鳴雷見他突然倒下,不知他出了什麼事,忙扶起他道:“鄭兄,你怎麼了?”
鄭司楚看了看他,低低道:“宣兄,能不能救救這些東平水軍?”
宣鳴雷猶豫了一下道:“不成了。這麼大火勢,根本靠不近。”
這時一艘東平戰艦突然動了動,竟然向前駛出。宣鳴雷大喫一驚,喝道:“轉舵!”
那艘戰船原本被鎖在搖光號上,解也解不開,但火勢一大,已將連接的鐵索都燒斷了。只是鐵索都已燒斷,這船自然也是陷身火海。火海中,卻聽有個人嘶聲喊道:“鄧帥,爲我們報仇!”
那是船上未能逃走的水兵在喊。雖然鄧滄瀾已竭盡全力指揮水兵逃出,可畢竟還有人來不及逃走。鄭司楚聽得火焰中傳來這個慘叫,更是心痛萬分,左手緊緊抓着右手,指甲已陷入皮肉之中,鮮血都流了出來,可他仍是恍若不覺。
這個聲音,也許將要成爲我永久的噩夢吧。
他想着。如果要我再選擇一次,也許,我不會提出這樣的計策來……
那艘滿是烈火的船隻向前駛了沒多久,就已散了架,裏面的人也定然已化成一片枯骨,永遠沉到了海底。這時有個水兵突然叫道:“那邊!有人要逃!”
鄭司楚聞言,抬頭看去,卻見火光中,有艘雪級戰艦靠到了搖光號邊上。和搖光號相比,雪級戰艦實在不值一提。但也正因爲體形較小,反倒在火海中穿行自如。只是這艘雪級戰級有路不逃,反而靠近搖光號,真不知是怎麼回事。鄭司楚看了看宣鳴雷,卻見宣鳴雷喃喃道:“是傅驢子!是傅驢子啊!”
是那傅雁書嗎?鄭司楚看去。火光中,只見有個身着白色盔甲的將領,從搖光號上扶下了一個老將。他們一上這雪級戰艦,便馬上離開。這時邊上的傳令兵又道:“鄭參謀,談將軍發來號令,說那是鄧滄瀾,要我們攔截!”
真要生擒鄧滄瀾?鄭司楚還沒說,宣鳴雷已喝道:“我去!”他一下衝到船邊,抓住了一根纜繩,叫道:“宣鳴雷在此,這船歸我接管了!”
宣鳴雷的名聲,現在在水戰隊中亦是極響,他跳過去的這船也是艘雪級戰艦,舟督名叫趙西城。這趙西城是崔王祥表兄,能力不及崔王祥遠甚,但也知道連表弟都極推崇這宣鳴雷,忙迎上來道:“宣將軍,你怎麼跳到我這船上來了?”
宣鳴雷喝道:“快去追擊那邊的船!”他見旁邊已有戰船也要出發去追擊,更是着急,叫道:“發號下去,說那船是我宣鳴雷的,誰也不準動!”
他發下的號令,傅雁書也已看在了眼裏。本來對救出鄧滄瀾,他心裏實是毫無把握。從火海中救出鄧帥,外面卻是密密如雲的五羊城水軍,哪裏還能逃得脫?但見宣鳴雷發旗號說什麼“是我宣鳴雷的,誰也不準動”,他心下着惱,忖道:你這反賊,來得正好!
宣鳴雷既然已經發下這等號令,旁邊船隻見了也就由他,崔王祥也想:宣兄爲了此戰,冒了奇險,偏生最後一戰時不能衝鋒在前,一定一肚子不滿。這個功勞,便讓給他吧。因此誰也不去攔截傅雁書,除了宣鳴雷一艘船。
傅雁書的船已然受傷,駛得不是太快,趙西城這艘卻是毫髮無損,自然快得多了。但眼看要追上,宣鳴雷忽然下令道:“放慢速度,保持距離。”
趙西城嚇了一跳,心道:我也是貪功心切,忘了他們還有舷炮了。他讓士兵放慢速度,又道:“宣將軍,是不是投出炸雷?”
宣鳴雷道:“現在不要投,要捉活的。”
趙西城一怔,心道:既要保持距離,又不能投炸雷,想抓活的,這怎麼抓得到?但他聽表弟說起宣鳴雷之才,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體,自己是不知道,宣鳴雷一定有辦法,所以索性自己不想,一切聽從宣鳴雷指揮。
其實傅雁書的船上舷炮早已放完。他見宣鳴雷緊追不捨,卻又不上前,想射死他都沒辦法,氣惱之極,伸手奪過傳令兵手中的號燈,在空中揮了幾下。他是水戰天才,發號也比那傳令軍更利落,發的卻是“反賊宣鳴雷,我艦已無炮火,想要我命,便上前來”。
這號令趙西城看得摸不着頭腦,他道:“宣將軍,他爲什麼說已無炮火?”
宣鳴雷道:“這分明是他的誘敵之計!你別上他的當。”
趙西城點了點頭道:“哦,是誘敵之計。”
又追了一程,前方卻突然出現了好幾艘東平戰船。趙西城嚇了一大跳,叫道:“不能再追了!”
現在己方已經落單,對方卻有援兵,再追下去,反而主客易主,自己要被他們活捉了不可。他還怕宣鳴雷不同意,但宣鳴雷卻點點頭道:“是啊,真是倒黴,到手的大功溜走了。”
趙西城笑道:“宣將軍你別這麼說。追他這一程,也已把他們的膽都嚇落了。”他覺得自己居然也有把水戰第一名將鄧滄瀾追了個魂飛魄散的一天,以後吹牛都有資本,實是說不出的高興。
那邊傅雁書見宣鳴雷不追了,恨恨地一拍大腿,罵道:“反賊!”
這時一個親兵過來道:“傅將軍,鄧帥醒了!”
鄧滄瀾指揮着搖光號上的水兵大部撤離,這才離船而走。他年紀已大,被大火一燒,更是呼吸艱難,暈了過去。傅雁書聽得老師醒來,忙過去道:“鄧帥。”
鄧滄瀾的一部花白鬍子現在也被燒掉了一半。他看了看傅雁書,嘆道:“雁書,都是老夫無能,害死三軍將士。”
傅雁書道:“鄧帥,勝敗乃兵將常事,不必掛心。”他又道,“方纔,那反賊宣鳴雷居然又追了上來,真是無恥之尤!”
鄧滄瀾喫了一驚道:“他追來了?”
“是。”
傅雁書將方纔宣鳴雷追擊的情形說了說,鄧滄瀾嘆了口氣道:“雁書,你是錯怪了鳴雷的好意,他是要來放我們走啊。”
傅雁書一怔。他對宣鳴雷已恨之入骨,心裏想的也全是宣鳴雷想把自己生擒活捉之事,但回想起來,宣鳴雷阻止旁人追擊,自己追上來又一直保持距離,完全是要放走自己的意思。他精於兵法,豈有不知?只是以前當局者迷,被鄧滄瀾一提醒,便全然明白過來。但他仍是怨恨宣鳴雷,心道:老師也是心太軟了,若不是這反賊告以虛實,這一敗哪會如此之慘。其實他這也是推過於人了,宣鳴雷雖然熟知鄧滄瀾和他的用兵方略,他們豈不也深知宣鳴雷的本事?只是傅雁書恨極宣鳴雷,自然什麼錯都是他的。
鄧滄瀾這時看了看左右,道:“雁書,甘將軍未下船嗎?”
傅雁書一怔,說道:“鄧帥,我救你下船時,並不曾見甘將軍。”
甘隆,你定是要與船共存亡了。鄧滄瀾眼裏突然滿是淚水。如此慘敗,士兵死傷無數,他都不曾落淚,但這時卻再忍不住。
甘隆確實還在搖光號上。
大炮中已裝滿了子藥。甘隆將麾下盡數遣走,自己仍然留在了船上。
此敗已不可收拾。若這樣回去,大統制對火炮營的責罰將極其嚴厲。也許,只有如此,才能平息大統制的怒氣。
他想着。儘管火光熊熊,但大火一時尚未燃到搖光號船頭,他仍然如鷹隼般透過火光盯着外圍。
只有一擊。但這一擊,要挽回大統制對火炮營的惱怒,如此,敗退回去的士兵也不會受到太大的不公了。甘隆自己受過了太多的不公,明明不願背棄帝國,偏生主將要倒戈,他也只能跟隨。倒戈以後,盡心盡力,卻又有人誣告自己。弄到最後,真個兩頭不是人。
還能如何?身爲軍人,以服從爲天職。但即使自己事事服從,仍然不爲人信任。他自己不受信任還罷了,但實在不忍心麾下士卒也受自己連累。
此番大統制重新起用了自己,他心裏對大統制充滿感激之情,但也知道大統制並不是真的完全相信自己。這一回戰敗,毫無疑問,肯定會謠諑四至,仍會有人說自己私通南軍,而第二次受這種誣告,大統制肯定也不會再像第一次那麼客氣。在甘隆心裏,已只剩下以死明志這一條路可走。
戰死在疆場之上,讓大統制明白,甘隆並不曾有過二心,即使當年和五德營相處甚歡。
因爲只有一擊之力,他要打的,便是五羊城裏的兩艘鉅艦,文曲和武曲。只是,透過火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瞄準的是哪艘鉅艦。
火已越燃越近,甘隆頭髮都已蜷曲起來。他把火把往邊上的火焰上一伸,這火把本已烤得焦乾,一下就燃起,他點着了引線。
轟!
這一炮擊中的,正是武曲號。
談晚同看到有人將鄧滄瀾救下了船。若此行能將鄧滄瀾生擒活捉,實可謂不世之功。他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誘惑,雖然見宣鳴雷已經出發了,說別人不要上前,他仍是要武曲號轉舵,前去追擊。只是武曲號這等龐然大物要轉舵談何容易,剛掉過個頭來,耳畔聽得一聲巨響,簡直要把耳朵都震聾了,身子一震,人已伏倒在地。
武曲號中炮!
在這個時候還中炮,誰都不曾想到,包括鄭司楚。鄭司楚見武曲號受創極重,船體已然進水,這麼大的鉅艦,在這當口根本不可能救回來,只能張羅着救人。他心中又是後悔,又是詫異。看搖光號的模樣,誰也不相信那兒還會有人,但不但有人,還有人開出一炮來,此人之堅忍,實已難以想象。
武曲中了一炮,談晚同先是震驚,又是惱怒,繼而卻是佩服。
那是必死的一擊啊。他見武曲號上的水手心有不甘,要掉轉炮口也還敬一炮,忙制止他們道:“別白費勁了,快去逃生。”
放了這一炮的人,已根本不可能再活命。而這麼近法,搖光號上的大炮威力更在武曲號的大炮之上,怪不得一炮就把武曲號擊沉。雖然這一炮使得五羊城這一場輝煌的勝利抹上了一個無法遮掩的污點,但談晚同心中剩下的僅僅是對一個軍人的敬意。他站在船頭高聲道:“對面北將,請問尊姓大名。”
“火軍團,甘隆。”
火軍團這名字聞所未聞,談晚同不由一怔,心道:這是個什麼番號?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他自是不知道,在甘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到的自己並不是一個共和國軍人,而是許多年前,曾經縱橫天下的四相軍團之一,火軍團的名字。在甘隆此刻的心中,自己仍是火軍團的一員,正在與地軍團一同殺赴沙場,爲了人類的未來殊死一搏。
火焰已經燎着了甘隆的衣服,將他籠罩在一片奇彩之中。甘隆像鐵柱一般站着,高聲唱道: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這首歌,是昔年帝國軍的葬歌,卻總是被人當成戰歌來唱。很久以前,甘隆就是唱着這首歌衝向戰場。當時代轉到了共和國後,這首歌被禁了,但甘隆臨死前,這首歌的歌聲卻響在耳畔。彷彿許多年前,那些曾與自己一同出生入死,最終卻先自己倒下的戰友們又來到自己身邊。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他想着。烈火將甘隆捲入,吞沒,衝上雲天。
甘隆,昔年帝國火軍團最後的宿將,戰死於共和二十二年七月十七日凌晨。
這一日,正是共和國的建國節,孩童課本上說的“七一七,鑄劍爲犁四海一”。共和國南北分裂的第一場戰爭,以南方大捷、北方慘敗結束。
當艦隊回到港口,五羊城上下官員,包括陸戰隊的所有軍官們,以及不知多少好事者,將南門外擠個水泄不通。
天光已經隱隱放亮,一輪紅日正蓄勢待發,很快就要躍出海面。在這個時候凱旋,任何人都覺得那是個無比的佳兆——預示着再造共和的大業必將成功。的確,東平水軍的實力完全不在五羊水軍之下,鄧滄瀾更是有水軍第一名將之號,在幾乎所有人的想法中,五羊城水軍能夠支撐下來就是個輝煌勝利了。五羊水軍帶來的這場勝利,已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期,難怪那些人都欣喜若狂。
作爲此戰的第一功臣,鄭司楚一夜之間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成爲盡人皆知的人物。五羊城有鄭司楚這樣衆多的少年軍官,何愁大事不成!人人都這麼想,也幾乎所有人都想去見見鄭司楚,與他握個手,似乎握手後連自己都了不起了。也不知道是誰,喊出了“水軍第一名將鄭司楚”。大概覺得,先前的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被鄭司楚擊敗,這個名號當然順理成章要歸於他了。他一喊,別人便跟着喊。因爲這幾個字有點繞口,喊着喊着,成了“水戰第一鄭司楚”。
沒有人知道鄭司楚此時心中的想法。自己是第一次參加水戰,居然被看成水戰第一。鄭司楚的心裏,那種憂傷依然未去,頭腦也越發清醒。如果真要論水戰,宣鳴雷、談晚同、崔王祥三人,哪一個不遠在自己之上。但對於一般民衆來說,他們不需要這些,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信念。有了一個信念,然後相信,這似乎就是他們的一切了。
鄭司楚心裏更加憂傷。他還記得,就在前幾年,自己剛被開革出伍時,在澡堂子裏就聽得素不相識的人在那兒罵自己和程迪文兩個大少爺貪生怕死,害慘了畢煒上將軍。自己就是自己,並不曾像澡堂子裏的人說的那樣貪生怕死,也不像現在正在朝自己歡呼的人那樣是水戰第一。
我會永遠清醒的。他想着。但這當口,他突然想到了,大統制當年是不是也曾這樣想過?
大統制明察秋毫,連父親也對他極爲敬佩,說平生最佩服的人,一個是大統制,剩下的數來數去,只有半個,不過並不是丁亨利。大統制最初,也根本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只是,在那些無窮無盡的歡呼中,他終於迷失了。
鄭司楚心中在想着,旁人見這個此戰第一功臣取得了如此輝煌的勝利後,居然連一點喜色都沒有,更覺得此人年紀雖輕,卻穩重無比,更顯得高深莫測,充滿吸引力了。人羣中還擠了不少少女,嘴裏尖叫道:“鄭司楚!”在她們心目中,無不在幻想着這位英姿勃發的少年將軍突然在百千萬人中看到自己,眼前一亮,不顧一切走過來將自己攬入懷中的場景,只是,這僅僅是幻想而已,鄭司楚在申士圖派來的侍衛簇擁下,走過了人羣。
那是個臨時辦起的慶功會。雖然鄭司楚將計劃說得頭頭是道,可申士圖自己對這場勝利也不曾預料到,所以根本沒準備慶功會。好在五羊城富庶爲天下冠,臨時辦上幾桌酒宴,那是輕而易舉的事。這酒宴上,鄭司楚和談晚同、崔王祥以及幾個水軍上級軍官坐成一桌,申士圖親自作陪。申士圖口才極佳,說了一通,將五羊水軍贊得絕無僅有,其中對鄭司楚更是不吝讚詞——雖然鄭司楚自己都覺得過譽。
慶功會十分冗長。鄭司楚也不知接受了多少官吏的敬酒。他酒量雖好,這回也喝得有點暈暈的,說不出的難受,只是機械地酒到即幹,腦海中想的,仍是海上的爆炸與火光,以及火光中走投無路,絕望的士兵。迷迷糊糊中,只覺有個人又走到近前,他忙端起酒杯道:“多謝,多謝。”
“司楚,你喝太多了,回去歇息吧。”
是父親的聲音。鄭司楚一怔,卻見鄭昭站在他跟前。他忙道:“父親。”
鄭昭的眼裏,盡是慈愛。他拍了拍鄭司楚的肩,小聲道:“回去歇息吧,明天,我就帶你去向申伯伯提親。”
這個消息總算讓鄭司楚那種不快消散了許多。小芷,終於要和你成爲一家人了?他想着,微笑道:“好的。”
“回去歇息吧,這兒我幫你們擋着,你們都去歇息吧。”
鄭昭見向鄭司楚敬酒的人沒完沒了,心裏極其心疼,已要爲他擋駕了。鄭司楚也當真已喝得有點受不了,一邊的談晚同和崔王祥更是喝得臉像剛煮熟的蝦子,見鄭昭讓他們先行告退,忙道:“多謝鄭公。”
鄭司楚一離席,才發覺少了一個人,問道:“談兄,宣兄怎麼沒來麼?”
談晚同舌頭都有點短,哼哼着道:“他說,他是傷兵,不能喝酒,先行告退。”
宣鳴雷居然如此恬淡,不居功自傲,鄭司楚倒有些意外。他道:“我們去看看他吧……”他還沒說完,談晚同已笑道:“不成了,明天吧,我得回去睡覺去。”
這一晚都沒有睡,心也懸在半空,現在終於放下,倦意就無法抵擋。他還能說話,崔王祥在一邊卻已垂着個頭,站着就睡着了。
我還是要去看看他。鄭司楚想着。不僅是與宣鳴雷說一下勝利後的喜悅,也是想問問他,他是不是有意將鄧滄瀾放走。他並不想去責備宣鳴雷,如果自己是宣鳴雷,也許也會這麼做,只是,他想去問問。
宣鳴雷的住宅離海邊甚近。他喜歡清靜,這兒離營房也有些距離。遠遠望去,便見他屋裏點着燈。走近了,已聽得屋裏叮叮咚咚傳來幾聲琵琶聲,柔媚無比。鄭司楚一怔,心道:我只道宣兄的琵琶全是天風海雨、慷慨豪邁的,原來也有如此婉媚的調子。
這調子優美動人,彷彿一個少年初次看到了意中的少女,欲言又止,卻又不肯放棄的模樣。鄭司楚生怕打斷了他的雅興,站在門外待他彈完。一曲終了,正待敲門,卻聽得有個女子道:“鳴雷哥,你這支《鳳求凰》原來也彈得這般好。”
那是申芷馨的聲音!鄭司楚的手指一下僵住了。申芷馨現在還在宣鳴雷房裏!這些天他一直都在全力進行計劃的實施,根本沒去見過申芷馨,但在記憶中,申芷馨對自己說話從未如此軟媚可人過。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好嗎?我可是曹氏三才手嫡傳,不是假的。”
“鳴雷哥,現在他們說司楚哥哥是水戰第一,其實該是你的吧。”
宣鳴雷嘆道:“不,水戰第一,仍是鄧帥的。鄭兄天才,也遠非我所能及,給鄭兄亦是實至名歸,我算什麼。”他頓了頓又道,“芷馨,你阿爹和鄭公都想讓你嫁給鄭兄,你爲什麼還是選了我?”
申芷馨道:“難道是做生意嗎?這事是勉強不來的。司楚哥哥對我是很好,可我對他總是沒辦法親近起來。你呢,”說到這兒,她嬌聲道,“你不算什麼,那就不算什麼。反正我也不要這個名頭,水戰第一給司楚哥哥好了,我只要你。”
這話彷彿一把刀子,深深紮在了鄭司楚心頭。如果知道蕭舜華有男友時,這把刀子在他心頭劃了個傷口,現在申芷馨的話卻將他的心扎得千瘡百孔。
他很想破門而入指着申芷馨發問:“小芷,我可是和你自幼一塊兒大起來的,爲什麼你要他不要我?”然後一拳把宣鳴雷打翻在地。但這個念頭只是閃了一下,他還是忍住了。
這些事,確實是勉強不來的。
他想着。慢慢地,轉身離去了,一聲未出。
我得到了勝利,卻失去了戀情。他自嘲地想着,又回頭看了看宣鳴雷窗上的燈光。
小芷,宣兄,祝你們幸福。
他想着,看着海面。此時海上紅日已現出一線,映得滿天俱紅,如潑鮮血,連海水都似染了鮮血一般紅。彷彿,這一場大戰,死去的那麼多人的血,都流在了水中。
不論是哪一方,血都是紅的。
(第二卷完)
地裂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