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咫尺天涯
雖然戰事仍在繼續,但日子還得過。東平被搬遷一空,東陽城卻一下多了許多人口,隔江相望的一正一副這兩座城,地位無形中換了個位。共和二十三年十二月底,東陽城裏張燈結綵,準備過年,而東平城因爲軍人佔了大半,百業凋敝,則顯得很是蕭條。
不過過年到底是過年,這一天申士圖和鄭昭都抵達東平城,慰問前線將士。在申士圖看來,七省聯盟成立只不過半年多,就已把北軍盡數驅逐過江,這就是一件極大的戰果。這一次過來,主要是爲勞軍,二來也是讓宣鳴雷和申芷馨這對新婚夫婦團聚一下。爲迎接申士圖和鄭昭,餘成功率水陸兩軍諸將前去迎接,在帥府召開宴會爲申士圖和鄭昭洗塵。雖然未曾正式拜帥,但現在餘成功已經基本上是大帥的身份了。作爲南軍的最高指揮官,回想起當初再造共和起事時自己還不免猶豫,餘成功便有點想要自嘲。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的自己已經成爲南軍最強一支部隊的統帥,這點排場已不能不講。
作爲南軍後起名將中名聲最響的鄭司楚,自然列在諸將之首。這一次因奪取東平城之功,有功諸將都得到了晉升。晉升令中最令人瞻目的便是那些年輕一代將領,其中年景順、宣鳴雷和談晚同都成爲都尉,和鄭司楚成爲平級軍官,拜將已是指日可待。七天將下餘四人,包括尚在南安城的高鶴翎和還留在符敦城的遲魯,都成爲校尉。這一次鄭司楚雖然只是得到嘉獎,並沒有晉升,但誰都知道那是因爲餘成功都只是個下將軍,現在鄭司楚已是五羊軍中年輕將領軍銜最高的一個,晉升令勢必和餘成功在一塊兒下達,只消餘成功晉升,鄭司楚肯定就要晉升爲將級軍官。
雖然鄭司楚自幼就盼望着能夠在軍中建功立業,但在短短几年裏,經歷被開革出伍,永不錄用和馬上就拜將的大起大落,他第一次沒那麼高興。宴席上,申士圖倒是談笑風生,對諸將大加讚譽。
鄭昭看着兒子慢慢地喝着酒,偶爾才和人說幾句,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宴會已畢,諸將回營。鄭司楚和父親已有半年未見,便過去說些話。鄭昭見他問起母親之事時還專注,說到別的卻總是心不在焉,詫道:“司楚,你好像不太開心?”
鄭司楚愕道:“沒有啊。”
“但你一直心不在焉,在想什麼?”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那是我這幾天一直在和景順他們商議鄧帥的下一步舉措。父親,鄧帥這招棄子戰術實是太出乎我的意料。雖然得了東平城,但我們的戰線也被拉長了,現在既要防東平戰事,也要防他們偷襲五羊城。”
鄭昭笑道:“這個你也不必太擔心。五羊城裏現在也在加緊徵兵訓練,很快就會有新兵補充,敵軍遠道而來,不會得手的。兵法上不是說,趨百里而……”
鄭司楚順口道:“趨百里而蹶上將。不過,父親,後防一定要穩固,鄧帥用兵如神,他們這一次兵力分毫無損,去年符敦城一戰,若不是遲魯赴援及時,只怕要不堪收拾。”
鄭昭點了點頭道:“不過現在符敦城的戰事也穩定下來了。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鄭司楚茫然道:“現在我實在猜不透北軍會主攻哪裏。符敦和東平,都有可能。以現在我軍的兵力,固守一方尚且有餘,但攻則不足。如果北軍趁着我們在東平與他們隔江對峙,對符敦增兵猛攻,天水若有失,那就大勢去矣。但如果再分兵援助符敦,說不定他們就趁東平空虛,主攻此處,一般要誤了大事。”
沒得東平時,一心想着的就是如何攻拔東平城,心不旁騖,也不用多想什麼。但把東平城真個拿到手上,這座城卻又成了塊火炭,拿不得也丟不得。現在尚沒有實力藉此北進攻擊,可是如果東平再丟了,卻要成爲兵敗如山倒之勢,苦心經營的防線盡被突破。鄭昭雖然對兵法並不精通,但聽鄭司楚這般一說,也明白此中利害。他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鄭司楚道:“我想,去請姨父幫個忙。”
因爲東平城已經成爲最前線,所以這一次陳虛心夫婦也來了,工部特別司亦搬遷到了東平城。聽鄭司楚說要去見陳虛心,鄭昭怔了怔,問道:“你要他再做人皮面具嗎?”
鄭司楚見父親一猜即着,點頭道:“正是。”
鄭昭倒吸了一口涼氣,低低道:“你是,想再去東陽城?”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才道:“是。”
鄭昭道:“豈有此理!此時你若渡江,豈不是自投羅網?司楚,你可不能如此不識輕重。”
鄭司楚道:“危險自然也有,但這一次實是不得不去。父親,在東陽城裏有一個細作,已潛伏到了東平軍中,但上月傳來消息說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可是接頭之人過江後出了亂子,一直沒消息,我想自己過去接頭。”
沒想到鄭司楚也用細作了!鄭昭暗暗想着。當初那人一直不喜歡用細作,這一點鄭司楚和他就大不一樣。如果鄭司楚親身前去,接頭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會大得多,但鄭昭也知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是戰時,東陽城的防備肯定極爲嚴密,進去還好說,但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只是鄭昭知道鄭司楚拿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去做,他道:“要接頭也不用你自己去,派個精細的過江,豈不一樣?”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這情報太重要了,實在不能如此輕率。而且這計劃是餘將軍親自制訂,由我直接指揮,我還關照他除了那接頭人,對任何人都不能輕信,現在就只有我自己去了。”
用間之道,鄭昭亦是行家,這樣子絕對的單線聯繫,正是用間的不二法門。他想了想,道:“真的有必要嗎?”
“這關係到鄧帥的下一步舉措,若我們能搶到先機,就能打開僵局。”
鄭昭又想了想,嘆道:“如果真要去,誰也不能告訴,連餘成功也別說。”
鄭司楚見父親這般說,笑了笑道:“是,我是有這個打算,所以想借口回五羊城探望一下母親,自己一個人過江。只要有那人皮面具,就好辦多了。”
“但你在哪兒落腳?若沒有人接應,那可不好辦。”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父親,您還記得東陽城的那位林先生嗎?”
那樂癡林先生的事,鄭昭也聽鄭司楚說起過。他道:“你想找他幫忙?”
“這林先生是個樂癡,愛才如命。我假說是五羊逃出來的難民,精擅笛技,他肯定會收留我的。到時就借這身份,打探到消息後馬上回來,我想不會出什麼亂子。”
鄭昭想了想,搖頭道:“不好。這法子太一廂情願了,實不可行。萬一他不信你呢?你就成了自投羅網。”
鄭司楚道:“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鄭昭猶豫了一下,嘆道:“現在也沒什麼好辦法。反正也不急在這兩天,看看有沒有機會,不要強求。”
他們正在說着,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喧譁。鄭昭皺了皺眉,說道:“司楚,你先坐着,我去看看出什麼事了。”
這房子本是蔣鼎新的宅第,餘成功打掃乾淨了給申士圖和鄭昭暫住。鄭昭走到門邊,剛一拉開門,便聽外面有個人高聲道:“大人,我們真不是壞人,只是尋常百姓,您放我們走吧。”
這人嗓門極大,只怕是天生的,並不是有意大聲說話。鄭昭走了出去,卻見大堂里正有一老一少兩個人,說話的是個老人,身邊則是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一臉驚恐,卻一聲不吭。申士圖坐在上首,正皺着眉聽着,一見鄭昭出來,忙道:“鄭公。”
那老人一見鄭昭,也不認得他,但聽申士圖叫他“鄭公”,拱拱手道:“這位鄭大人,我們真是好人啊。老頭子命真苦,生了兩個兒子,本想養兒防老,誰知是一對悶葫蘆。啞巴就啞巴吧,好端端過日子,不招誰不惹誰,可老大還得病去了,老二還沒長開,留在這兒真活不下了,您就放我們走吧。”說着還從懷裏拿出一本戶名冊來要遞給鄭昭。這是共和國成立後推行的一項舉措,對共和國裏所有人都建立一份名冊,以作身份證明。
鄭昭接過戶名冊,被這老頭子一頓聒噪,頭都有點疼。他對申士圖道:“士圖兄,怎麼了?”
申士圖苦笑道:“這老丈本來留在城裏沒走,但今天早上他大兒子突然發病死了,他活不下去,要去投靠東陽城的有錢親戚,只是封了江,過不去,他倒是膽子不小,父子兩個搞了艘小船想划過去,被水軍捉了,結果就吵着要來評理。鄭兄,你現在有空,便有勞打發一下吧。”東平城被鄧滄瀾搬遷一空,當初還有些人不願離開故居,可現在城中人越來越少,那些窮困之人生活越發艱難,因此這幾天總有人想渡江去東陽城。現在南北雖然分裂,但兩邊都宣稱“以民爲本,以人爲尚”,所以平民假如要前往對方地區,只消盤查後確定不是細作,雙方都概不留難。
鄭昭心道:“這事本來自有官員負責,但現在非常時期,餘成功也沒辦法,正好推給士圖兄了。”共和國人人平等,五羊城亦是一般,尤其是剛進城時出現了搶掠事件,所以軍中經過一番整肅,就算捉到奸細也不能打不能罵。只是這麼一來,餘成功就得擔當起太守之責了。不過餘成功這人治軍還算擅長,聽審之類就是門外漢了,加上陪酒喝得頭暈眼花,正想休息,就把這事推給了申士圖,名義上也是尊重申太守。申士圖本來便主管政務,辦理這等事倒也不算什麼,只是這老者出奇地會說,而且聲音還大,他剛喝了幾口酒,又聽這老者說得如雷灌耳,正覺心煩,鄭昭出來,便正好再推給他。鄭昭看了看戶名冊,見上面寫着一父二子三個人名,正想說這老者不是奸細,他想過江,就放他過去就是了,心裏卻忽地一動,道:“好吧,老哥,請你隨我過來,我有點話問問你。”
共和國向來平等,鄭昭當國務卿時,屢思前朝之弊,其中一條就是各級官吏仗勢欺人,以至於民心不附,因此共和國成立後,屢次強調官員不能有官氣。雖然也不能完全落實,但至少表面文章做得很到家,各級官吏對平民百姓也向來都和顏悅色。那老頭子帶着啞巴兒子跟着鄭昭進屋,申士圖見鄭昭將這事接了過去,暗暗鬆了口氣,也連忙躲到後院歇息,省得待會兒出來又要脫不了身。
鄭司楚在屋裏也聽到了申士圖說的話,見父親把這事接下來,心想多半又要耽擱好半天了。他坐在椅子裏想着先前的計劃,越想越覺得這計劃破綻百出,實不可行,但要想出個萬全之策,又實在難到了極點。正在絞盡腦汁,門上忽有響動,他扭頭一看,卻見鄭昭又走了進來。鄭司楚忙站起身道:“父親,那事辦完了?”
鄭昭微微一笑道:“司楚,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那對父子,原來正是要去投靠那位林先生的。”
鄭司楚一怔,“這麼巧?”他也想過在出城渡江的城民中找到某人和那林先生有關係的,好混在裏面一同過去。但這種機會實是微乎其微,而且這些城民也不能如此無條件信任,因此只是想想便是了。聽父親這麼說,他皺了皺眉頭道:“那,他們可靠嗎?”
鄭昭道:“你放心,他們只是尋常百姓,而且我答應他們給他們一筆安家費,他們一口同意。”
鄭司楚仍然有些忐忑,鄭昭卻道:“那老者叫嚴四保,那個啞巴兒子叫嚴青柳。他還有個叫嚴青楊的大兒子,也是啞巴,比嚴青柳大五歲,今天早上剛死,你正好用這嚴青楊的身份過江。妙的是這嚴家兄弟都是啞巴,你連一句話都不用說,就算到東陽城碰到他們以前的熟人都不用怕。”
鄭司楚心想這嚴四保的兩個兒子取名倒也不甚俗,只怕是請相熟士人取的,定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根本沒想到竟會有這般巧法,這嚴四保父子還真是掩飾自己身份最好的護身符了。只是他還是有點不安,低聲道:“只是真能相信這嚴四保嗎?”
鄭昭微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看過的人也多了,嚴四保不會出賣你的。”
鄭昭向來就有“知人極明”之號,鄭司楚亦有耳聞。只是就算父親察顏觀色的本領極大,他實在想不通父親什麼會有如此大的信心。但父親這麼說了,他也不再多想,點點頭道:“那就好,怎麼時候走?”
鄭昭道:“今天讓陳先生把面具趕製出來,明天就能走了。此事要嚴守機密,司楚,你今天就住在這兒吧,不要出去了,明日面具一做完,我安排一艘小船送你們過江。”
這一晚,鄭司楚聽從父親安排不曾回去,索性就在這裏和嚴四保閒聊。家中情形,三親四戚,嚴四保倒是滔滔不絕,說個沒完。只是聽嚴四保說來,對林先生其實同樣不熟,只不過久聞其好客之名才起意前去投靠。鄭司楚擔心的倒是嚴四保和林先生太熟,這樣容易露出破綻,嚴四保與他不熟反倒正中下懷,便也只扯些閒話。嚴四保那個名叫嚴青柳的小兒子因爲是啞巴,只在一邊看着,鄭司楚見他雖然不能說話,但目光靈活,便道:“嚴老伯,青柳他聽得到聲音嗎?”
嚴四保道:“是啊,就是說不出聲來。唉,這小子。”說着看了看嚴青柳,眼裏帶着無限慈愛。鄭司楚心道:舐犢之情,人皆有之。他看到嚴氏父子,便想起母親的傷勢來了。母親的傷時好時壞,不知現在如何。想到遠在五羊城的母親,他也不禁一嘆。
第二天一早,鄭昭便將鄭司楚叫起,給他一個小盒,裏面是兩張人皮面具。鄭昭取出一張,打溼了貼到鄭司楚臉上,嘆道:“陳先生的手藝真是了得。”
鄭司楚看了看鏡子,鏡中活脫脫便是個大一號的嚴青柳,但畢竟不能完全一樣。只是嚴家兄弟本來就相差五歲,相貌也不可能完全一樣,這點相像程度反倒恰到好處。他道:“好,父親,那我走了。”
鄭昭道:“司楚,還有一件要事。你過江後,不論得沒得到消息,十日之內必要趕回。”
鄭司楚詫道:“不是有兩張面具嗎?到時替換一下就成了。”
鄭昭猶豫了一下,道:“不是面具的問題,而是我只能保證嚴四保十天裏肯定不會有異心,但十天後,就難說了。”
鄭司楚一怔,實在有點不明白父親此言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自是不知道那嚴四保其實根本和林先生素昧平生,他過江要投靠的實是連襟。只是這連襟家境雖然不錯,但生性刻薄,向來看不起嚴四保一家,加上嚴四保的妻子已然去世,所以兩家關係雖近,卻也不常來往。嚴四保若不是新近喪子,走投無路,絕不會起投靠之心。鄭昭聽嚴四保說了前後因果,便想到了這一條計策,以攝心術讓嚴四保認爲自己要投靠的是林先生,而且大兒子嚴青楊也不曾去世。但攝心術的效果因人而異,有些意志極爲堅強的人,攝心術一旦解除,馬上就恢復舊觀,有些人卻仍會認假成真,甚至一輩子都以爲那是真的。鄭昭的攝心術本來自覺當世第一,雖然現在已知道有人也會攝心術,而且功力還在自己之上,但他這一門祕術仍是天下數一數二。嚴四保並不是意志力極堅強的人,但鄭昭對他施行了攝心術後,便知攝心術的效果大概可以持續十日左右。過了十天,嚴四保很可能明白自己中了計,那時就很難保證他會不會竭力幫鄭司楚掩飾了。不過這些話當然不能跟他說,鄭昭只是道:“反正你也不用多想,這十天裏,我會安排人手在可以登岸的地方潛伏等候,到了第十天,無論事成與否,你都要趕回來。”
鄭司楚心想自己只是爲了探聽軍情,若十天還探聽不到,恐怕就再沒機會了,便點點頭道:“好。”
鄭昭又看了看鄭司楚的打扮,現在鄭司楚已換了一身舊便裝,戴上面具後與平時判若兩人,連他都看不出來了,心知只要不出亂子,確實看不出破綻,便道:“好,走吧。”他見鄭司楚把那支鐵笛掖在了懷裏,詫道:“你這支笛子也要帶去?”
鄭司楚一笑道:“既然要讓那林先生動容,自然要先聲奪人。能吹鐵笛的人不多,他一見纔會記住我。”
鄭昭心想鄭司楚的心思也當真細密,這一點倒和自己越來越像。他領着鄭司楚到了隔壁,先敲了敲門,門裏傳來了嚴四保的聲音:“誰啊?”
鄭昭道:“是我。”
嚴四保在屋裏一聽,馬上起身道:“哎呀,鄭大人,青楊也來了?”
聽嚴四保這麼問,鄭司楚反倒一怔。父親明明說過,嚴四保的大兒子嚴青楊已經死了,他怎麼還這麼問?難道此人入戲太深,現在就演上了?鄭昭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輕聲道:“你便是嚴青楊。”
門開了,嚴四保站在門口。一見鄭司楚,嚴四保便是怔了怔,馬上老淚縱橫,過來一把抱住鄭司楚道:“青楊!你……你總算來了!”
鄭司楚被嚴四保抱住了,眼見這老人還涕泗橫流,全然不似作僞,不覺有點不自在。旁邊嚴青柳對父親的舉止也感到奇怪,但歪了歪頭,終還是沒了什麼反應。鄭昭在一邊道:“嚴老丈,令郎已經來了,還是快點過江吧。我軍再造共和,以民爲本,不會爲難你們的。”
嚴四保流着淚千恩萬謝,還讓嚴青柳和鄭司楚一塊兒對這位鄭大人道謝。鄭司楚見他演得如此投入,更覺不自在。好在鄭昭已讓人備下一輛車,送他三人去碼頭坐船渡江。雖然再造共和一方一直宣稱對想要離開南方的百姓只消查明不是細作,概不留難,但到了這時候,還想離開的人其實已經很少了。此時的碼頭上,不過有五六個人,等鄭司楚他們三人趕到,帶他們前來的人和碼頭上的五羊水軍說了,那軍官問嚴四保要了戶名冊登記在案,便道:“上船吧。”
這船是讓百姓過江的,所以船頭插了一面白旗。雖然南北兩軍交戰,但戰火不應波及平民,這也是南北兩軍的共識。坐在艙中,聽着船底流水之聲,鄭司楚突然發現自己想的,竟是那個曾有一面之緣的鄧小姐。
上一次渡江,正因爲鄧小姐,差點就回不來了。可是不知爲什麼,鄭司楚卻對她沒有一點怨恨。固然鄧小姐看破了自己行藏,結果把傅雁書招了來,兩人還有過一番生死之爭,可是在逃走時,自己爲了解救被困在船上的鄧小姐而落後,鄧小姐卻故意叫住傅雁書,放走了自己。這在鄧小姐看來,當然只是還自己一個人情,卻讓鄭司楚總不能忘。
這個聰明的少女,幾乎和自己一樣驕傲。這一次還能見到她嗎?雖然鄭司楚也知道如果和她碰面,自己面臨的危險也更大,但心底總是放不下這念頭。這一次與那細作接頭,的確是因爲以前過於小心,以至於原先的接頭人失蹤後再得不到消息,只能自己走這一趟,但鄭司楚想過江,卻還有另一個不能對旁人說的理由,就是想再看一眼鄧小姐。不需要交談,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那就足夠了。只是這個理由若是說出來,父親定然會大發雷霆,說自己竟然爲了這麼個不着調的理由去冒險,宣鳴雷更是會毫不留情地挖苦自己,因此他對誰都不曾說過。
他坐在艙中靜靜思索,邊上忽然有個人道:“小兄弟,來一塊嗎?”
那是個單身乘客,手裏拿着一個包,裏面是幾個幹餅。鄭司楚險些就要說出“謝謝”兩字,總算懸崖勒馬,記起自己是個啞巴,張了張嘴,“啊”了一聲,嚴四保在一邊道:“大哥,我這兒子是個啞巴,他不會說話。”
那人一怔,嘆道:“真是可惜。老哥,你肚子餓不餓?來一塊吧?”
嚴四保拿了一塊道:“多謝大哥了。”說着,把那塊餅一撕爲二,一半遞給嚴青柳,一半遞給鄭司楚,嘴裏道:“這位大哥給你們喫的,你們喫吧。”
那人道:“老哥你也來一塊吧,過江還得好一陣呢,墊墊飢再說。這是老哥的兩位公子嗎?”
嚴四保肚中也真有點餓,拿了一塊餅道:“是啊,我的兩個小犬。我姓嚴,叫四保,大哥怎麼稱呼?”
那人道:“不敢不敢,我姓白,單名彥。”
嚴四保順口道:“原來是白大哥。”這白彥看上去也是個做慣體力活的漢子,一臉忠厚,倒是談鋒甚健,送了嚴家父子兩塊餅,和嚴四保閒聊,越說越是熟絡。鄭司楚在一邊嚼着幹餅,耳中聽他和嚴四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說的盡是些家長裏短,如何如何困苦之事。白彥說他打了半輩子光棍,也討不到老婆,本來靠四處給人打零工過活,誰知去年剛到東平城,安頓了沒多久就碰上這檔子事。本來他也不想走,可現在城裏的大戶一掃而空,打零工的機會也越來越少,實在沒轍了,只好去東陽城碰運氣。而這也是嚴四保過江的初衷,聽來更覺同病相憐,兩人倒是說得越發親熱。
大江寬有四里許,這艘船橫渡大江,花的時間不短。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船工高聲道:“快到岸了,大夥兒小心!”船在靠岸時最易顛簸,艙中這些人全都抱緊了行李,坐得也更加端正。又過了一陣,卻聽得前面傳來喊話,自是東平水軍的巡邏船,船工說了這是過江的平民。平民過江,也不是第一次,那巡邏船便引着他們靠岸,岸上有人便來查對身份。雖然北軍同樣不爲難百姓,對查驗身份卻和南軍一樣嚴格。因爲他們有城民的戶名總冊,每個人上岸,先被帶到一間小屋中暫歇,然後上交戶名冊,覈實後再有人過來按名叫號,把戶名冊還給他們,這才讓他們進城。本來這是件很麻煩的事,好在這回過江的人一共也不到十個,有兩個更是不留在東陽城,直接去北方的,因此手續辦得很快。嚴四保將戶名冊交上去後,那人一查,一家三口全然無誤,而且有老有小,更不生疑,便把戶名冊還給了他,嚴四保掖在懷裏,招呼鄭司楚和嚴青柳便要走,那官員忽道:“白彥是哪個?你這臨時名冊怎麼過期了?”
東平城因爲亦是繁華所在,來往人很多,蔣鼎新是能吏,一絲不苟,凡是暫住的人都有個臨時戶名冊,半年一換。白彥上前道:“大人,我去年剛到東平城打零工,當時也忘了去換,後來又碰上這事,再換也沒得換了。大人,請你行個方便吧,我不用進城,馬上就走。”
他說得可憐,可那官員卻板着臉道:“不成。明文規定,臨時戶若無保人,不得上岸,你還是回去吧,反正哪兒不是過活。”
白彥苦着臉道:“我一個光棍,再往南連話都聽不懂了,又不知道有這條規定,大人,請你行個方便吧。”他說着,見嚴四保正要走,急叫道:“對了,嚴老哥,你能不能給我當個保人?我不留城裏,直接就去霧雲城了。”
嚴四保在船上和他聊得投機,又喫了他兩張餅,見他急得汗都快要下來了,不由動了惻隱之心,便道:“大人,這位白大哥我是認得的,他不是壞人,請你行個方便吧。”
那官員雖然口氣甚硬,其實也不是不近人情,聽白彥說要直接回霧雲城去,不在東陽城中逗留,心想這樣子不太可能是細作,加上嚴四保也爲他說話,便道:“你願爲他做保?”
嚴四保名叫“四保”,脾氣也當真有點古道熱腸,順口便道:“我做保!大人,怎麼做?”
鄭司楚在一邊聽他們說話,心中卻是一動。原先他並沒有對這白彥在意,但此時卻有點生疑。白彥方纔說他並不知道臨時戶名冊過期不能登岸的規定,但他在船上和嚴四保搭訕,分明就是埋下了這個伏筆,此人只怕有詐!他實在不願嚴四保趟這渾水,有心阻止,可自己扮的偏生是個啞巴,說也說不出來,看看嚴青柳,卻也懶懶地站在一邊,一聲不吭。此時嚴四保卻已在保人欄裏按了個手印,那官員道:“行了,既然有保,那你就上岸吧。”
白彥一聽能夠上岸,喜出望外,向嚴四保連連道謝,道:“嚴老哥,若沒您在這兒,我真不知該怎麼辦好。若有緣,將來定請嚴老哥喝酒。”說着,向那官員也道了一番謝,果然站到了那兩個直接出城的人邊上,等着北軍士兵帶他們出城。
這人究竟有什麼真面目?雖然鄭司楚心裏已生疑心,但白彥已要出城,想來雖然嚴四保爲他做了保,現在也不至於受牽連,他也不再多想,只是看着城裏。東陽城本來比東平城要小一些,但現在因爲鄧滄瀾的遷城之舉,反比東平城繁華得多了,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嚴四保也不捨得僱車,三個人便步行往城西而去。嚴四保還不認得林先生的住處,一路問過去,好在林先生在城裏名氣很大,幾乎人人都知道,一路行來,走了足足一個時辰,纔算抵達城西。
他們一到林先生的宅前,有個人正好出來,卻是那管家施國強。施國強急匆匆出門,嚴四保雖不認得他,但他看出來,這人衣着不差,心想定是林宅有身份的人,便上前道:“大哥,我打聽一下,這兒是林先生的住處嗎?”
施國強正要出門採辦東西,被嚴四保攔住了,還有點莫名其妙,點點頭道:“是啊,你是……”
嚴四保道:“我姓嚴,叫四保,是從東平來的。不知大哥怎麼稱呼?”施國強道:“我是這兒的管家。”嚴四保連忙道:“青楊,青柳,快過來給施管家行禮。”
雖然嚴四保讓兩個兒子行禮,施國強仍是摸不着頭腦,問道:“嚴老哥,你到底有何事?”
嚴四保道:“我一直住東平城,老婆死得早,丟下這兩個小子,還都是啞巴……”施國強見他絮絮叨叨還要從頭說起,急道:“你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嚴四保雖然有點多嘴,但施國強這般一說,他倒也開門見山,說道:“我家青楊笛子吹得非常好,因爲現在沒有人可以投奔,聽說林先生有個樂班,就想來謀個活計。”
施國強怔道:“你是說你兩個兒子都是啞巴吧?會吹笛子?”
“是大兒子。青楊的笛子吹得可好呢,來,青楊,吹一個給施管家聽聽。”
施國強見這嚴四保居然要兒子在這兒吹笛,大感尷尬,心道:你吹給我聽又有什麼用?他雖然在林府管事,倒也沒什麼架子,見嚴四保分明是個窮苦人,這等人家的兒子吹起笛子來好也有限,多半是聽得林先生愛才,想讓兒子過來碰碰運氣,就算不收留,打個秋風也好,便說:“嚴老哥,不急這個,我也聽不出好壞來,還是帶你們一家三口進去請林先生定奪吧。”
他領着嚴四保進去,嚴四保一路還絮絮叨叨地說着久聞林先生大名之類。剛進大院,便聽得裏面傳來一陣樂聲,鄭司楚一聽便知定是林先生那樂班在演奏。嚴四保聽了道:“這是林先生的樂班吧?真好聽。”
施國強見嚴四保一家三口都在聽着,詫道:“嚴老哥,你這兩兒子都能聽到?”
嚴四保點頭道:“是啊是啊,他們耳朵沒事。”
施國強心想這話也是多問。雖然十聾九啞,但啞巴卻未必都是聾子,嚴四保的兒子會吹笛,當然不會是聾子。他道:“等奏完這一段,我便帶你們去見林先生。你們運氣倒也不錯,這兩天報國宣講團剛來,要開一臺晚會,林先生正缺人呢。”
此時林先生也正是焦頭爛額之際。他本是個富戶,生意做得大,偏生自幼好樂成癡,現在生意丟給手下料理,自己的正業成了打理這個樂班。他這樂班在東平東陽兩城已大大有名,現在爲安定民心,報國宣講團來東陽城,正好要用到這樂班,作爲共和國公民,林先生當然在所不辭,一力承擔下來。報國宣講團倒是聚集了一批京中高手藝人,他不想在這些人面前丟了面子,不過現在要奏的這套《大麴》十分繁複,和以前樂班慣演的樂曲相當不同,非要加緊訓練不可。他這樂班中,就是笛手最不稱意,可這套《大麴》是禮部所編,有一個樂章笛子十分喫重,每每到這兒便卡住了。演完一遍,他覺得還是不太滿意,正要讓人再練一遍,見施國強在門口探頭探腦,便道:“國強,什麼事?”
施國強走上來道:“林公,這位嚴老哥剛從東平城逃出來,他想請林公收留。”
林先生很是好客,家裏養了不少清客,心想這些鄉里鄉親有求於自己,只怕是走投無路來尋求接濟,便道:“行啊,你去帳房領五個金幣給他。”
施國強道:“林公,嚴老哥說他兒子精擅吹笛,想請林公聽聽,是不是用得着。”
一說起“笛子”,林先生倒來了勁頭,問道:“他會吹笛?”
“不是他,是他大兒子。”
林先生看了看嚴四保一家三口,見嚴四保實在不像個樂人,但兩個兒子倒是一副聰明面孔,便道:“好,請他過來吹一曲試試。”
嚴四保聽得了,忙推了推鄭司楚道:“青楊,快去見過林先生。”他率先上前,給林先生行了個禮道:“林先生,小人嚴四保,這是小犬嚴青楊,他的笛子吹得還算可以。”
林先生看了看鄭司楚,心想這少年倒是和父親氣質相當不同,便道:“你叫嚴青楊嗎?”
嚴四保道:“回林先生,青楊是個啞巴,不過笛子吹得還行。”
“啞巴?”林先生一怔。但越是殘疾人,做事越是專注,他倒提起了幾分興趣,說道:“來,吹一個。”
鄭司楚從懷裏摸出那支鐵笛。一見這笛子,林先生已然倒吸一口涼氣,叫道:“等等!讓我看看!”
鄭司楚見他果然一下注意到了,心知自己先聲奪人的計劃已然告成,心中暗笑,臉上仍是聲色不動,將鐵笛遞過去。施國強也沒想到這少年居然拿出了一支鐵笛,心想只怕這人真有幾分鬼畫符,因爲能吹鐵笛的人並不多。林先生擺弄了兩下,問道:“這笛子很不錯啊,來,吹一曲試試。”
鄭司楚吹得最好的便是那《秋風謠》,但如果吹這支曲子,只怕林先生震驚更甚。這些日子因爲沒什麼戰事,他一有空就吹笛,連思考問題時也藉此來排解一下心情,此時的手法比上回假扮施正來東平城時更精熟了許多,便順口吹了一支《落梅風》。這支《落梅風》又稱《三落》,也稱《三弄》,分爲三段,因爲曲調簡潔優美,流傳極廣,連很多要飯的都會吹,他信口一吹,林先生立刻動容。
要吹響鐵笛,比平常竹笛更加費力,他見這啞巴少年十指靈動,極有傳授,更是又驚又喜。待他吹完一段,林先生已叫道:“成了!成了!國強,快給嚴公安排個地方住下,給他點事做,以後就算我府上的人了。這位青楊小哥馬上給他做身新衣服換上!”這嚴青楊笛技出乎意料的高明,他對嚴四保也頓時改了稱呼。
他這樂班服飾整齊劃一,鄭司楚現在穿的只是件粗布衣服,自然要換裝。施國強見林先生如此看重,問道:“林公,他吹得很好嗎?”
“很好!很好!過兩天程主簿過來聽聽,準挑不出毛病了。”林先生已幾乎要手舞足蹈,站了起來道:“好,大家先歇一歇,讓青楊量完衣服,再一塊兒練一遍。”
果然順利無比。鄭司楚在裁縫給自己量身的時候想着。林宅自然不能久留,接頭後自己就要馬上脫身,後續計劃他早已安排好,只等一步步進行。現在這第一步已然順利達成,就看後面的情形了。
只是到時林先生又要大失所望了。他想着,不禁有點想笑。
鄭司楚來到東陽城是十二月二十四。接下來兩天,他每天除了在林府樂班中練笛,得空便上街走走。現在東陽城中來來往往都是軍人,不過因爲鄧滄瀾軍紀甚嚴,因此軍人雖多,卻不擾民。來時的第一天,鄭司楚趁人不備,在牆角用粉塊畫了些記號。這是當初他受餘成功命令,安排那裘一鳴來這兒當細作時便說好的暗號,說自己在林先生處,裘一鳴看到後就會見機前來,若沒機會也在後面添一個記號,說明接頭地點。因爲這些記號看似頑童塗鴉,誰也不會注意。二十五號、二十六號兩天,鄭司楚都去看了看自己畫記號的地方,仍沒有回應。
這一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了。共和二十三年馬上就要過去,現在也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這天上午鄭司楚藉機又去看了看,發現一處暗號後被添了一個記號,正是先前商量好的暗號,說隨時都會前來。他鬆了口氣,心想終於接上頭了。現在已是年關,林府上下都忙作一團,裘一鳴來林宅接頭,誰也不會多加註意,確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如果運氣好,今天便可以順利渡江回去。
因爲得到了確切消息,鄭司楚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只是一回林宅,剛喫過午飯林先生便召集樂班開始了一輪緊急練習,連半點空都沒有。鄭司楚暗暗叫苦,也只能在樂班中隨衆人練習。他是啞巴,連話都不能說,只能借上廁所的機會出來看一看,可一直沒發現裘一鳴前來。
這一天白天天氣還好,黃昏時卻飄起了片片雪花。東陽城的臨時帥府中,可娜夫人見女兒不時調着琵琶的音調,笑道:“阿容,你這麼急做什麼?還有點時間。”
鄧小姐試了試音,將琵琶裝回布囊,笑道:“媽,今天林先生家裏要來不少客人呢,聽說程主簿的笛子妙絕天下,真想早點聽一聽。”
可娜嘆了口氣道:“他的笛子妙絕天下,那也不用這麼急。喝口水,歇一歇吧,車子早就備好了。”
現在正值戰時,東陽城的臨時帥府當然沒有東平城裏那麼寬闊,便是蔣太守的臨時太守府也小了很多。當時鄧滄瀾提出棄城而走時,蔣太守曾經瞠目結舌,拼命反對,但這時大統制倒發下批文,一切由鄧滄瀾便宜行事,蔣太守纔沒有多說什麼。雖然放棄東平城代價很大,但也一下扭轉了當時的不利情形。現在後防已穩固無比,不似東平城孤懸江南。如果當時困守東平城,一旦江面被南軍截斷,現在實是不堪設想。
放棄東平城,自然只是權宜之計,丈夫現在肯定在策劃着復奪東平的計劃了。這一次奪還東平,就不僅僅奪還一座城池,而是向南軍全面進攻的開始,那時現在這種久違的平靜也必將打破,所以現在女兒想聽個曲什麼的便讓她去好了。
鄧小姐整理好了布囊,問道:“媽,你真不去林先生家中嗎?他可是請了好幾回啊。”
可娜夫人搖了搖頭道:“不去了,我還有很多事呢。”
雖然可娜夫人現在並沒有官職,但鄧小姐知道父親的很多舉措都要和母親商議,這一次棄城別走之計,最初便是可娜夫人一力贊同的。她道:“好吧,媽,那我走了。”
她背好布囊,帶着兩個侍女出門。一上車,卻有一隊士兵過來,當先一個少年軍官向前道:“鄧小姐嗎?”
這少年軍官全副武裝,不過和一般軍人不同,背後插着兩支短槍。鄧小姐向他行了一禮道:“請問將軍是……”
這少年軍官打了個立正,“鄧小姐,末將衝鋒弓隊輔尉陸明夷,奉鄧帥之命前來護送鄧小姐啓程。”
這陸明夷年紀不大,但臉上卻堅毅之極,沒想到他小小年紀便已是輔尉,鄧小姐也有點喫驚。不過她亦知道現在大統制發下了擢賢令,軍中大力提拔少年將領,一旦有功便越級提拔,不必再層層請示。只是她就在東平城裏行走,父親居然派了個輔尉過來護送,實在有點小題大作了。她笑了笑道:“多謝陸將軍,那送我過去便行了,回來時我自己回來吧。”
陸明夷的臉卻仍是鐵板一塊,一本正經地道:“多謝鄧小姐,但這是鄧帥將令,末將不敢有違。”
這支人馬也不多,不過十幾人,但個個精幹之極,而且是東平城很少見的騎兵。離開了臨時帥府,向城西的林先生宅第而去,此時天色漸漸昏黃,雪越來越大,飄飄灑灑,將街面都蓋了一層。雖然現在正值戰事,但東陽城一下子人口多了一倍,而且又要過年,街上人也是川流不息。他們一路而行,正待拐個彎,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斜刺裏有一輛馬車猛地衝了出來。鄧小姐的車伕見這輛車來得突然,喫了一驚,將馬一帶,哪知路面積雪被人踩實了,已凝成一層冰,這些石板路更滑,嚓一聲,右邊車輪竟滑到路邊的陰溝之中,連大車也側倒過來。陸明夷大喫一驚,飛身下馬,他身邊幾個士兵也衝了出來,幾人一起用力,這才扛住了大車沒翻,只是車軸別斷了一根。
在城中居然也出這事!陸明夷一扶住車,敲了敲車門道:“鄧小姐,您沒事吧?”
鄧小姐本在車中,根本沒想到有這事,車子一滑,她險些從座位上摔下來,虧得兩個侍女扶住了她。只是這般一來,琵琶在車廂上一磕,她聽得裏面發出一聲脆響,心頭便是一沉,打開來一看,有一根柄折斷了。這琵琶是她愛用之物,見斷了根柄,更是心疼,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聽得陸明夷在車外問,她頓了頓才道:“我沒事……琵琶壞了。”
陸明夷聽得鄧小姐聲音裏已隱隱帶着哭腔,心頭亦是一疼,沉聲道:“鄧小姐,請不用擔心,我去和他們理論。”
這輛車出來得實在太突然,如果車裏不是鄧小姐,陸明夷實在已忍不住要過去叱罵了。但現在這樣過去,只怕會讓人覺得仗勢欺人,他壓了壓心中火氣,走過去道:“是誰趕的車?”
那輛車的車伕已嚇得臉都白了,還沒說話,卻聽車中有人道:“真對不住,對不住,我催得急。有什麼損失嗎?一切都由我包賠。”
這人態度很是和氣,陸明夷倒不好發作了。車中出來一個年輕人,雖然穿着士人服,但跳出車來卻很是利落,他不由一怔,心道:這也是個軍人?
車中出來那人走上前,深深作了一個揖道:“這位將軍,實在抱歉得很,是我的不是,一切我都會負責,不知有什麼損傷?”
陸明夷見這人長得倒也甚是俊秀,神情一團和氣,不好再說重話,便道:“別的沒什麼,只是鄧小姐的琵琶被撞壞了。”
這人呆了呆,“鄧小姐?鄧帥的女公子嗎?”
陸明夷點了點頭,還沒說話,這人已搶到車前,深深一揖道:“鄧小姐,小可程迪文,冒犯了小姐的座車,實在萬死莫贖,還望小姐恕罪。”
鄧小姐在車中聽得“程迪文”三字,亦是一怔,撩開了車簾。程迪文一見車簾半啓,露出半張臉來,心口猛然一震,心道:死了死了!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大雪紛飛,雪花中,車簾中那張臉直如雪地中一朵寒梅,嬌紅欲滴,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鄧小姐見程迪文呆看着自己,抿嘴一笑道:“程主簿?”
程迪文新近剛晉升爲禮部主簿。固然是他父親復出,成爲禮部司掌實權的侍郎,也因爲他編制《大麴》有功。這一次隨報國宣講團來東陽城勞軍,他滿腦子都想着久聞東陽林先生樂班的大名,急着要趕到林府去見識一番,所以催着車伕快趕路,沒想到出了這事,待一見到鄧小姐,他更是魂飛天外,險些要笑出來。不過總算知道這時候是笑不得的,正色道:“正是小可。鄧小姐,實在抱歉,不知您要去哪裏?先從我的車去吧。那面琵琶由小可拿去請高手匠人修理,定然恢復如初璧還。”
鄧小姐見他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不禁又有點想笑,卻也正色道:“多謝程主簿,我正是要去林先生宅中。”
程迪文一聽她也要去林先生宅中,更如平地裏撿到寶一般,急道:“那正好,鄧小姐,請您屈尊坐我的車吧。”
“那程主簿您呢?”
程迪文聽她溫言柔語,更覺氣如虹霓,笑道:“小可也能騎馬,分一匹馬便可,請小姐不必過慮。我車中還有一面琵琶,正好賠給鄧小姐。”
鄧小姐本來也並不很想坐他的車,但聽他說車中有面琵琶,大感興趣,便道:“那……有勞程主簿了。”
換過了車,鄧小姐的車便由車伕趕回去修理,駕車的馬解下一匹來。陸明夷見這馬沒有鞍韉,便道:“程主簿,這光背馬由末將來騎吧,您騎我這匹。”
程迪文擺了擺手道:“不必了,我能騎光背馬。將軍貴姓?”他一見鄧小姐,心思哪還在別處,直到現在才問陸明夷。
陸明夷對他實是一肚子氣,但不好失禮,回了一禮道:“末將輔尉陸明夷。”
程迪文噢了一聲,說道:“原來是陸將軍。”
陸明夷故意把軍銜報出來,見程迪文毫無驚歎之意,心中更是不滿,心道:好,你騎光背馬吧,看不把你摔下來。他卻不知程迪文當初被開革出伍時已是翼尉,一個輔尉還真嚇不住他。雖然陸明夷一見程迪文就有點看不慣,但見他上了光背馬竟然頗爲利落,倒有點喫驚,問道:“程主簿,您也能騎光背馬?”
程迪文當初在軍中時槍馬雖不算特別出色,但也不是泛泛之輩,遠征朗月時更與現在的楚國大帥薛庭軒交過手,騎個光背馬自是不在話下。他見陸明夷有點喫驚,笑道:“在下也當過兩年兵……啊嚏!”他騎在馬上雖然穩當,不過現在正在下雪,他身上穿得單薄,倒是有點冷。鄧小姐見他打噴嚏,忍不住一笑,向一邊侍女說了句什麼,那侍女答應一聲,解開包取出一件毛皮披風道:“程主簿,外面冷,請你賞光披上這個吧。”原來可娜夫人心疼女兒,生怕夜涼,讓侍女給她帶着不少衣物。
程迪文接過披風,險些要從馬上摔下來,笑道:“多謝多謝,鄧小姐,小可如何當得……”他還想再客套幾句,卻見鄧小姐和兩個侍女都進了他的車,這纔不說了。把披風披在身上,程迪文只覺暖意融融,哪還覺得冷。
一進車裏,一個侍女忍不住笑道:“小姐,這程主簿真是呆頭呆腦的。”
鄧小姐也淡淡一笑道:“別說人家壞話。”
另一個侍女想說句趣話,但見鄧小姐神情淡淡的,似乎對這程主簿也並沒有什麼大意思,心想:這話還是別說了,不然小姐要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