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死有命
申士圖看完了信,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升起。他猛地把信扔在桌上,身子埋進了大椅子裏。
真是個不知好歹的小子!
這封信是鄭司楚寫來的。信裏說了兩件事,一件事是說共和的信念即是以人爲尚,不應殃及平民,所以鄧帥之女應該及早送還,以示再造共和一方纔是真正的共和。這一件事還算說得過去,接下來鄭司楚說自愧無能,已不想再投入征戰,因此申請退伍,這才讓申士圖惱怒萬分。申士圖不怎麼知兵,對鼓動民心這方面卻是個大高手。鄭司楚連番擊敗北軍,在南軍中已樹立起自己的威望,目前正在準備的南方那支報國宣講團有一個重頭節目便是申公北說的《海上血戰》,講的正是鄭司楚所指揮的與鄧滄瀾海上一戰。他有意在軍民中樹立起“只要有這批年輕年領,南軍必定勝利”的信心,而這些舉措卓有成效,在再造共和聯盟中,包括天水軍在內,都以南軍擁有以鄭司楚爲首的這一批年輕戰將自豪,只覺南軍有這些新鮮血液,生機勃勃,最終的勝利無疑是南方的。現在若鄭司楚要退伍的消息傳出去,豈不是對軍心的一個極大的打擊?等如在自己臉上抽了個大大的耳光。
他正在惱怒,門外響起來文書的聲音:“申公,鄭公回來了。”
鄭昭回五羊城奔喪,席不暇暖馬上就回來了。不過鄭司楚發的是軍中羽書,比鄭昭來得更快。申士圖忙站起身,迎到門口道:“鄭兄。”
鄭昭踏進門來,拱拱手道:“士圖兄,我走的這幾天,沒什麼事吧?”
“北軍尚無異動。”
申士圖見鄭昭風塵僕僕,第一句話便是問戰況,心裏的怒氣不覺消了許多。鄭昭見他臉上尚有怒意,詫道:“有什麼不對麼?”
“令郎寄來了一封信。他不回來了?”
鄭昭聽得鄭司楚寄來了封信,心中又是一疼。鄭司楚看來真的不願再和自己見面了,連信都不讓自己帶。他拿過信來看了看,心頭便是一震。
他的心真的死了?鄭昭與鄭司楚已相處了二十多年,知道他外表堅強無比,其實內心卻很脆弱。當初他被開革出伍,是平生第一次受打擊,當時便有點心灰意冷,不過後來漸漸又振作起來。但這一次,也許他真的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信心了。他強笑了笑道:“這孩子,也是沒經過這等打擊吧。勸勸他,會好的。”
申士圖見鄭昭還笑得出來,心中不禁佩服。白薇去世,對他來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事,不過他還記得當初妻子去世,女兒終日啼哭的情景。申士圖向來自覺是做大事的人,不應沉溺於兒女之情,但當時也曾痛苦過一陣。現在見鄭昭剛奔喪回來,說起兒子因爲母親去世而灰心,似乎在說不相干的人,心道:“成大事者,當有非常之心,鄭兄果然比我老辣得多。”在鄭昭面前他當然不好顯露對鄭司楚的惱怒,只是道:“喪母之痛,爲人子者自難承受。不過司楚有絕世之才,這等一蹶不振,未免可惜了。鄭兄,你也該勸勸他。”
鄭昭嘆了口氣:“我勸他,只怕勸不進。”
“你們父子之間,又有什麼勸不進的?鄭兄,司楚乃是今世名將,若他不願征戰,實是再造共和的莫大損失,你無論如何都要勸他打消此念。”
鄭昭在心底又嘆了口氣。他知道,現在任誰去勸鄭司楚,大概都比自己有效。鄭司楚沒有殺自己,只怕全然是因爲母親臨終時的吩咐。不過,想到鄭司楚就此一蹶不振,他心裏也甚不好受。想了想,說道:“司楚與宣將軍交情莫逆,我看,現在戰事既然並不喫緊,是不是放宣將軍一個假,讓他回五羊城去勸勸?順便也好讓他小夫妻盤桓一陣。”
當初申芷馨決定嫁給宣鳴雷,申士圖實是很不樂意。特別是知道宣鳴雷竟是狄人,他更覺不快。只是申芷馨一意已決,而宣鳴雷雖是狄人,對自己卻忠心耿耿,而且屢戰屢勝,名聲已直追鄭司楚,他對這女婿亦慢慢看得順眼了。聽鄭昭這般說,申士圖點了點頭道:“也好。正好那報國宣講團組建得也差不多了,就讓他們先回五羊城,再一路北上,向民衆宣傳。若那鄧小姐回心轉意,也正好讓她加入報國宣講團一同北上。”
回五羊城時,鄭昭也見過一面傅雁容。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見到這少女,他就覺得她與她母親實在很是相像。雖然可娜夫人退居幕後已久,鄭昭卻還記得她當初大放異彩的情景。當時正是可娜夫人一舉策反了帝國水火兩軍團,挽狂瀾於既倒,使得帝國在轉瞬間崩潰。這個少女雖然尚未展露出她的才幹,但肯定與可娜夫人如出一轍。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轉向再造共和一方的。他道:“士圖兄,若鄧小姐一定不願,你準備拿她怎麼辦?永遠扣着麼?”
申士圖遲疑了一下。鄧滄瀾是絕對不可能因爲女兒被扣壓而就範的。長久扣着傅雁容,說不定反而給北方一個口實,說再造共和一方虛僞,也許會影響民心。他想了想,嘆道:“如果鄧小姐真的不肯,看樣子也只能送她回去了。”
鄭昭點了點頭:“如此方爲上策。士圖兄,其實就算她不肯宣揚南武之非,只消送她回北方,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了。你準備什麼時候進她回去?”
申士圖又想了想,說道:“看情形吧。最好的時候,是鄧滄瀾準備反撲之時。”
這時候確實是良機。在北軍準備南攻的前夕,提出把傅雁容送回去,兩相對照,民衆自然會覺得南方寬厚大度,而北方兇殘了。鄭昭道:“這樣也好……”他還沒說完,申士圖又道:“鄭兄,司楚一定要讓他振作起來,退伍我是絕對不批的,你務必要勸他轉來。”
鄭昭和申士圖商議一完,馬上就把宣鳴雷召了來,讓他護送報國宣講團回五羊城,另一個任務就是勸鄭司楚振作。這時候南北兩軍都在休整,五羊軍固然損失慘重,急需補充,天水軍則在清穹城立穩腳跟,開始召募流亡,以圖再舉。同時符敦城裏的胡繼棠也因爲有半座城燒成了白地,亦在加緊修繕,穩定民心,準備長久對峙,同時昌都軍恢復元氣更需要一段時間,所以共和二十四年的下半年,居然難得的平靜無波。
七月十三日,宣鳴雷率報國宣講團回到了五羊城。他一到五羊城,先和申芷馨說了陣體己話,只喝了幾口酒,便一同去特別司找鄭司楚了。一進特別司,便覺與當初的清靜大不相同。因爲鑄造修理戰具的任務很重,申士圖徵集了不少能工巧匠補充進來,現在特別司裏熱鬧了許多,在大門口便聽得到裏面傳來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宣鳴雷坐上如意車沿路而行,不時看到挑着柴火的民工走過,遠處則黑煙滾滾,定是鑄造工房在開工。他皺了皺眉,向申芷馨道:“芷馨,這地方這麼吵了啊?”
申芷馨道:“現在特別司特別忙,當然吵了,不過司楚哥哥住的地方還清靜。”
“小師妹呢?也住那邊?”
他剛說出口,見申芷馨有點不悅,忙笑道:“芷馨,別喝乾醋,小師妹是鄭兄定下了的,我有了你就足夠了。”
申芷馨撇了撇了嘴,斥道:“你啊,長得老實,卻油嘴滑舌,真不知司楚哥哥怎麼跟你就這麼談得來。”
他們在車裏說着話,卻聽邊上傳來一個大嗓門:“你定然是沒看準火候!跟你說了,焰色該是白中透青,不能有紅火!”
這聲音很響,一股子沒好看,正是王真川。宣鳴雷見是他,不由看了一眼,王真川卻在邊上指着一個吏員的鼻子大聲斥責,根本沒注意到路上的人。他忍不住一笑,低聲道:“王真川這回倒是兢兢業業。他琵琶還彈不彈了?”
申芷馨睜大了眼道:“王主簿會彈琵琶?陳司長說他很敬業,從沒見過他彈琵琶。”
看來,王真川是一心一意地爲南方做事了。宣鳴雷不禁有點感慨,他還記得當初這王真川可是大統制的鐵桿支持者,大統制說什麼都是對的。不過不管王真川當初對大統制有多鐵桿,當大統制說要把他下獄,王真川當然不能再支持了。
人真的會變。他想着。還有那個一同來的那申公北,當初在北方時四處宣講,把南方說得一塌糊塗,現在轉爲南方的報國宣講團,一路上沿途民衆聞訊圍觀這些有名藝人時,他義正詞嚴地說書,說的盡是大統制的虛僞和殘忍了。難道真的只有利益,沒有信念可言麼?宣鳴雷搖了搖頭。現在叔叔的狄復組也已改了章程,不再提狄人復國了,只說復興,也許也是爲了局勢使然。不過這樣倒是更好,宣鳴雷雖然是狄復組下一代的首領,只是他對狄人復國這件事既無興趣,也無信心。
狄人和中原人,能夠和平相處,就算融合到一起,又有什麼不好?他不禁看了看申芷馨。自己本身就是狄人和中原人的混血,現在娶的也是中原人。當申芷馨生下孩子,那就只剩四分之一狄人血統了,還算是狄人麼?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申芷馨在一邊見他露出笑容,詫道:“鳴雷,你笑什麼?”
“我在想,你生出來的小孩,還是不是狄人了?”
申芷馨的臉一下紅了,嗔道:“呸!你怎麼想這些,到時生下來,說不定身上還長滿了毛。”
狄人毛髮較中原人爲多,而廣陽人距狄部極遠,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狄人,於是傳說狄人身上都長滿了長毛。宣鳴雷笑道:“成!那我們趕緊弄一個小毛孩出來玩玩?”
申芷馨的臉越發紅了,在宣鳴雷腦袋上一敲:“呆會兒在司楚哥哥面前,可別那麼沒正經。”
宣鳴雷見妻子說起鄭司楚,心想也是。鄭司楚慈母新喪,心情肯定不好,他道:“鄭兄現在怎麼樣?他和小師妹談得多麼?”
“不多。倒是我來看阿容的時候多。”
還是老樣子。宣鳴雷暗暗嘆了口氣。小師妹對鄭司楚肯定亦非無情,若沒有喪母之痛,說不定兩人現在已是形影不離了。宣鳴雷自己娶了申芷馨,覺得心滿意足,把以往對小師妹的那份感情都託付給了鄭司楚,只希望他二人能夠真成一對。可是,看樣子,鄭司楚實是辜負了自己的期待。只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鄭兄的桃花運也真是太壞了。
他想着。這時如意車已到了當初鄭夫人所居小樓前,還離得一段,便聽得傳來幾聲笛聲,吹的正是那曲《一萼紅》。《一萼紅》的調子本來極是柔靡,不過宣鳴雷愛唱的那一曲卻轉爲豪邁,只是現在的笛聲卻悽楚蒼涼,令人聞而鼻酸。宣鳴雷知道那定是鄭司楚在吹,心道:“鄭兄的笛技倒是越發精進,只是當初的英銳全然沒有了。”正在這時,“錚錚”數聲,有琵琶聲加入。這琵琶聲則溫柔異常,便如婉言相勸一般。宣鳴雷聽得清楚,正是曹氏三才手,定然就是小師妹在彈了。他本來還擔心鄭司楚和小師妹兩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井水不犯河水,等若路人,一路笛子和琵琶合奏,這才放下了心,忖道:“原來鄭兄也不是木頭人,就算正在喪母之痛中,騙老婆的本事還是有的。”他聽得笛聲和琵琶聲都極爲精妙,一時技癢,放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他放聲高歌,笛聲和琵琶聲都一下停了,鄭司楚和傅雁容兩人一同走了出來。見時宣鳴雷和申芷馨,鄭司楚搶上前道:“宣兄,你來了。”傅雁容卻向他二人行了一禮道:“師哥,芷馨姐姐。”
宣鳴雷這些日子在軍中沒有戰事,喫得甚好,紅光滿面,見鄭司楚卻瘦了一圈,兩頰都有點塌陷,甚至背都有點佝僂了,哪還是月前那英武少年,幾乎顯出老態,嘴裏都噴出酒氣,心中不禁感慨,上前向鄭司楚深施一禮道:“人生至痛,無過喪母,唯有一醉能忘。鄭兄,我有美酒,陪你去伯母墳前一哭可否?”
鄭司楚這些天日日都在喝酒,只是也沒人陪他,包括傅雁容在內,別人都勸他不要喝酒。一聽宣鳴雷要陪自己去母親墳前喝酒,精神一振,說道:“甚好。”
一邊申芷馨見宣鳴雷一來就鼓動鄭司楚去酗酒,嚇了一跳。這些天鄭司楚有點自暴自棄,若不是攔着他,他連飯都不喫,整天都在喝酒了。她正要阻止,傅雁容在一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道:“芷馨姐姐,讓他們去吧。”
傅雁容年紀雖比申芷馨小一些,可是自幼就在可娜夫人耳濡目染下,比申芷馨要想得多。這些天鄭司楚每天都沉默不語,除了喝酒,就是呆坐,縱然相勸,周圍的人如陳虛心夫婦都不是能解勸人的,而有交情的華士文和戚海塵也都笨嘴拙舌,和陳虛心差不多。而且這些人都不喝酒,鄭司楚在獨飲時他們都插不上嘴。今天才算勸得他合奏,可合奏的這一曲《一萼紅》又如此悽楚。傅雁容精於音律,聽得出鄭司楚心中苦痛,無以復加。她知道鄭司楚這等人向來鎮定自若,可一旦傷心,卻是傷心到了極處,誰都勸不回來。見他頹唐得幾無生趣,傅雁容心中亦是傷心。宣鳴雷的性子卻與鄭司楚相反,有什麼話不吐不快,而且酒量比鄭司楚還好,讓他解勸,這等以毒攻毒,說不定反而有效。她對宣鳴雷亦是知之甚深,知他雖然好酒,而且每飲必醉,每醉必撒酒瘋,卻又是識大體之人,既然有心來勸鄭司楚,就不會因酒誤事。申芷馨被她一拉,便不再說話,可看他們端了一罈上了如意車,心中終究擔心,追上去道:“鳴雷,要不,我們也去?”
宣鳴雷道:“芷馨,你在這兒陪小師妹吧。對了,小師妹,申公已然準了鄭兄所請,擇機就要送你回去,你放寬心住下吧。”
雖然說起來傅雁容還是個俘虜的身份,可她是宣鳴雷的師妹,又是鄭司楚親自進來,呆在這兒,誰也沒把她當俘虜看過。傅雁容點了點頭道:“師哥,你把我的琵琶拿去吧。”
宣鳴雷接過琵琶,心想小師妹真是聰明絕頂,我沒想到的她都想到了。音樂最能移情,有些話不太好說,以音樂來寬解鄭司楚,說不定效果更好。他把琵琶放到一邊,向鄭司楚道:“鄭兄,坐好了,別摔下來。”
他們到了門口,換上一輛馬車,便駛出城去。出了城門,到了墓地,宣鳴雷停下馬車,見四野盡是墓冢累累,嘆道:“醒時譬如生,醉後譬如死。三萬六千日,醉醒何自止。鄭兄,那邊便是伯母的佳城吧?”
鄭司楚聽他談吐甚爲風雅,雖知宣鳴雷長相粗豪,卻是文武全才,但吟出這等感慨的詩也是頭一次。他從車上搬下酒罈,席地坐下道:“是。”
宣鳴雷大踏步走到鄭夫人墓前,伏倒在地,行了個大禮道:“伯母,小侄宣鳴雷有禮。看鄭兄的模樣,只怕很快就要來看你了,請伯母屆時莫怪小侄未能盡到朋友之道。”
鄭司楚聽他這麼說,心中有點不快,心想你在咒我馬上要死還是怎麼?只是他也不想多說,伸手揭了封泥,倒出兩大碗酒道:“宣兄,閒言少敘,還是來暢飲一番。”
宣鳴雷接過碗來一飲而盡,將衣服當胸拉開,讚道:“好酒!鄭兄,你若想要一哭,便哭一場吧,這裏反正也無旁人了。”
鄭司楚冷冷道:“我已向家母發誓,從今後再不流淚。”說罷也把酒一飲而盡。
宣鳴雷待他喝完了,又倒出了一碗,見鄭司楚要來接,道:“既然鄭兄誓出如山,那我也發一誓,若不能勸得鄭兄振作,成爲天下名將,今日也醉死在此,以告慰伯母在天之靈,也算我宣鳴雷盡了友道。”
鄭司楚見他這麼說,嘆道:“宣兄,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意已決,今生不再征戰。”
宣鳴雷本來正是要激他,見鄭司楚說出這等絕話,怔了怔道:“你真的不想從軍了?”
“不想。”
鄭司楚接過酒碗,看了看四周道:“宣兄,你看這兒盡是墓碑,有不少都是新墳。看過墓碑麼?這些新墳不少都是寫着‘愛子某某之墓’。白頭人送黑頭人,本是世間最不堪之事,這麼多人夭亡,你道爲何?還不是因爲這一場戰爭。”
宣鳴雷道:“原來你是覺得因爲戰火連綿,才使得伯母未盡天年。可是你想過沒有?若你我不戰,只怕不用多久,你我連在此立碑修墳都不可能了。”他見鄭司楚仍是無動於衷,站起來走到車邊拿下琵琶道:“鄭兄,那我也不勸你了,反正你比我聰明得多。不過有酒無餚,未免掃興,我們來合奏一曲吧。”
鄭司楚端着酒碗正要喝,聽宣鳴雷說要合奏,便道:“又是那曲《一萼紅》麼?你沒見閔先生最後也說,‘嘆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什麼百戰百勝的名將,最後都是衰翁,只是付與笑談罷了。”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今天不唱這個,我彈個《國之殤》給你聽聽。這還是師尊有一次招我與傅驢子共飲,醉後所唱,我愛這詞豪邁,便記了下來,不過還從沒唱過。”
《國之殤》這名字鄭司楚似乎聽說過,但又想不起來了。他倒有點興趣,喝了口酒道:“好,你唱吧,不過我可沒錢給你。”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聽曲要開發賞錢,那是歌姬所爲。我宣鳴雷當世英雄,鄭兄你亦是好男兒,只消我彈得你與我合奏,便是潑天的賞賜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鬆了口氣,忖道:“鄭兄還能說出笑話,顯然心尚未全死。”
宣鳴雷雖然有點粗豪,但也心細如髮。不等鄭司楚再說什麼,伸指在琵琶上一撥,試了試音,便彈了段小過門。這小過門一彈,鄭司楚眼裏便是一亮。
這是《秋風謠》!
這是鄭司楚最早練熟的曲子,鄭昭昏迷時,他便常在院中吹奏此曲。這一曲曲風哀婉悽楚,可鄭司楚吹來總覺其中有骨,表面上的哀婉也掩不去內裏的鋒銳之氣。當初剛到五羊城,還曾和申芷馨與宣鳴雷合奏過一次。當時正是因爲此曲,申芷馨居然評價說鄭司楚的笛技縱然還算不上天下第一,也差不多了。這時卻聽宣鳴雷唱道: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此時正值七月,天氣正熱的時候,兩人穿着單布衫,又喝了酒,更覺身上燥熱。宣鳴雷唱得又高亢入雲,可歌聲一響起,鄭司楚卻覺如同天風海雨欲來,秋意逼人。他怔了怔,猛然間想起當初蔣夫人和他說的關於這曲子的事。
《秋風謠》,正是原名《國之殤》!鄭司楚已全都想起來了,當初蔣夫人正是說《國之殤》本是帝國軍歌,因此改朝換代後,成了忌諱,不能再唱,所以改成了這曲子。鄧滄瀾正是舊帝國宿將,怪不得他會唱原來的詞!鄭司楚只覺身上一陣清涼,一碗多酒喝下去,身上似乎要燃燒起來,可身周又似有秋風吹來,吹得人醉意全消。
宣鳴雷唱完了一段,又彈了一小段過門,接着唱道:
“身既歿矣,歸葬山阿。
人生苦短,歲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無何。
魂兮歸來,以瞻山河。”
這一段更爲悽楚,卻也越發悲壯,鄭司楚只覺胸中的烈火似要裂胸噴出。四周盡是累累墳冢,唱着此曲也更應景。所謂人生苦短,歲月蹉跎,人生有命,一切似乎都無可奈何。但唯有家鄉難忘,便是人死作鬼,終要回到家鄉去。不知不覺,鄭司楚只覺眼中已有點溼潤。這五羊城,不正是自己的家鄉麼?無論如何,這些戰死的年輕人都是爲了保衛自己的家鄉,那又有什麼不值得?自己縱然身死,換來的是家中親人的平安。這些日子他一直茫然,只覺任何戰爭都毫無意義,人活着也毫無意義,但此時卻想着:“只是爲了家,爲了家啊!”
他的鐵笛本來就放在袖中,不知不覺掏了出來,湊到嘴邊。這時宣鳴雷已開始轉入了第三段,待琵琶聲一起,鄭司楚的笛聲也同時響起。《秋風謠》本來就是笛曲,鄭司楚又吹得最熟,笛聲一起,真如利劍出匣,氣衝牛斗。這時宣鳴雷放聲唱道:“身既沒矣,歸葬山麓。天何高高,風何肅肅。執干戈兮靈旗矗。魂兮歸來,永守親族。”
永守親族。這四個字,正是這一曲《國之殤》的一切吧。鄭司楚望着母親的墳頭,看出去已是模糊一片,淚水不住地流淌下來。母親已經逝去,但人生代代相傳,永遠窮盡。任何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而離開這個世界的,也在永遠守護着自己的親人。他吹着笛子,心中卻在想着:“媽,你沒有走,你永遠都在守護着我。”
淚水淌落,滾燙如火,一曲終了,餘音仍然嫋嫋不絕,被天風吹散。鄭司楚放下笛子,只覺雖然紅日當頭,卻如天已入暮,四野盡是狂風呼嘯。他對着母親的墳跪倒,放聲痛哭起來,只覺心頭無比委屈和辛酸。本來,應該是自己守護母親,但如今卻是母子已成隔世,母親在永遠守護自己。他從未如此忘情地痛哭過,現在只想放聲一哭,把平生的淚水在一瞬間流盡。
他正在痛哭,卻覺肩頭一痛,宣鳴雷放下琵琶,重重打了他一拳,喝道:“鄭司楚,好男兒流血不流淚,你不是說你不再哭了麼?”
鄭司楚猛地跳了起來,喝道:“不錯,我不會再流淚了!”說罷,也是一拳向宣鳴雷打去。他本已哭得肝腸寸斷,這一拳打出去力道雖強,卻並不快,可是宣鳴雷閃也不閃,受了鄭司楚一拳,身子一晃,一拳又打過來,喝道:“既然不哭了,那擦乾眼淚,好好活着!”
鄭司楚又喫了一拳,卻似不覺疼痛,喝道:“我會好好活下去!一定會!”說罷,又向宣鳴雷打了一拳。雖然不是生死相搏,但兩人出手都毫不留情,“砰砰”連聲,兩人你一拳,我一拳,也不知互毆了幾拳。一邊和宣鳴雷互相打着,鄭司楚心中卻在想:“不錯,要活,要活下去!”
母親去世後,鄭司楚已全然不覺生有何趣,直到此時,才覺得人還是要活下去,只爲了守護活着的人。他兩人一邊打,一邊互罵,罵着罵着,宣鳴雷忽道:“你這混蛋,搶了我的小師妹!”吼罷,一拳打過來還特別重。鄭司楚一愕,馬上還了一拳,也罵道:“你這混蛋,先把小芷搶走了!”旁人若在這時聽得,只道兩人是因爲爭風喫醋而鬥毆了。他二人都是軍人,本領出衆,拳頭也重,不一會,打得身上衣衫散亂,盡是淤青,力量也小了,打上去的聲音漸輕,嘴上倒是越吼越響。不過兩人也從來沒有什麼仇恨,說到底,無非是一個搶了小師妹,另一個搶了小芷是最大的仇恨,想罵點新鮮的都罵不出來。正當宣鳴雷打了一拳,鄭司楚想還以顏色,宣鳴雷忽地退了一步,叫道:“不打了,酒還沒喝完。”
他算是求饒,鄭司楚卻不依不饒,有如頑童般上前又是一拳,喝道:“你還多打了我一拳!”打完這一拳,見宣鳴雷沒還手,只是在喘粗氣,心裏有點後悔,便道:“行,喝酒。”
兩人都已打得筋疲力盡,坐到酒罈邊。好在兩人打的地方沒在酒罈邊,酒罈和碗都沒有破。宣鳴雷倒滿了兩碗,自己先喝乾了,叫道:“真是爽快!”見鄭司楚也喝盡了碗中酒,他又道:“鄭兄,你說你再不會流淚,是不是破了誓言了?”
鄭司楚不禁語塞。若不是宣鳴雷這般憊賴,他也不會忘情一哭。可是誓言終是破了,他嘆道:“以後,我想淚水已經流盡了吧。”
“那你還要不要退伍了?”
鄭司楚又回答不上來。本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可是現在卻覺得自己輕賤生命是如此可笑。他嘆道:“縱不退伍,我也不想打仗了。”
“若有一天,敵軍兵臨城下,馬上就要取你首級,你仍然只肯袖手旁觀麼?”
這個問題鄭司楚還是答不出來。他想了想道:“希望不要有這一天吧。眼不見爲淨,我真不願見到人死。宣兄,我殺過不少人,現在只想洗掉手上的血腥。”
宣鳴雷嘆道:“如果可能,誰願意手上沾滿血腥。但人生在世,總是身不由己,好比你是中原人鄭司楚,我是狄人宣鳴雷一般。如果我們生在前朝,可能會在戰場上決一生死。”
如果生在前朝狄人尚是敵人的年代,說不定自己和宣鳴雷真會決一生死吧。那時也不會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總之是敵人就是了。鄭司楚道:“軍中有你們在,已經足夠了,反正也不缺我一個人。希望,我不用再上戰場。”
宣鳴雷見說來說去,鄭司楚還是不想征戰,心中暗歎。不過現在的鄭司楚總算精神起來了,雖然身上被自己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他道:“好吧,我幫你去請個長假。不過,一旦我有難,你鄭將軍千千萬萬不要腦袋冬烘,死都不肯來救我。永守親族,好歹我也能算你的親族吧。”
其實宣鳴雷既不是鄭司楚的親人,也不是同一族。可是鄭司楚卻覺眼前這人正是自己的兄弟,若他有難,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出手。他點點頭道:“我答應你。”
宣鳴雷長舒一口氣,笑道:“就怕你到時還對我搶了芷馨懷恨在心,一聽我有難,張嘴就說:‘活該!’”
鄭司楚斥道:“豈有此理!”伸手又倒了碗酒。正要給宣鳴雷倒,宣鳴雷一把掄過酒罈來道:“等等,給我!”
鄭司楚不知他要做什麼,宣鳴雷奪過酒罈,舉起來湊到嘴邊大口灌下去。這壇酒鄭司楚本就喝了不少,剛纔又倒出好幾碗,只剩小半壇,宣鳴雷氣都不喘,一口氣全都下了肚。他酒量甚宏,不過平時喝酒喝多了要發酒瘋,這時小半壇酒喝下去,兩眼卻越發明亮。喝完了酒,他將酒罈一摔,喝道:“喝酒真是誤事,從今日起,我再不喝酒。若違誓,有若此壇!”
鄭司楚本來要喝,聽他發了這毒誓,詫道:“你不喝酒了?”
宣鳴雷抹抹嘴道:“不喝了。你不肯上戰場,接下來我一個人肯定更要喫緊,省得因酒誤事,反正芷馨老罵我是酒鬼。”
鄭司楚聽得了,將碗中酒喝盡了,將碗一摔道:“那我也不喝了。”他對酒雖不若宣鳴雷那樣無之不歡,卻也是個好酒之人,只是現在覺得喝了酒實是在逃避,終無益處,何況宣鳴雷這等嗜酒如命的人都能戒酒,自己又如何不能?只是宣鳴雷說出口,又有點後悔話說得太絕,笑道:“好,那等我們勝利之日,再開戒痛飲吧。”
鄭司楚知他終究捨不得戒酒,不由笑了笑。可是眼角瞥到母親的墳墓,心中又是痛楚,低聲道:“回去吧,別讓人擔心我們。”
宣鳴雷道:“是。小師妹準要擔心你了。對了,鄭兄,你真要把小師妹送回去?”
鄭司楚道:“這豈有假。戰爭,本來就不該殃及平民。”
“申公也已同意此議,不過說目前尚非其時。”
鄭司楚暗暗嘆了口氣。他也算定申士圖現在是不會把傅雁容馬上送回去的,肯定要等到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對申士圖,他不能多說什麼,申士圖是個幹練之人,而且秉性也算忠厚,治理廣陽省多年,威望極高,播及同邊諸省,不然高世乾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會鐵了心要倒向再造共和一方了。可是申士圖畢竟只是政客,對他來說,利益高於一切。他道:“同意就好。”
宣鳴雷沒在說什麼,心中卻在暗歎鄭司楚這人真不解風情,只道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小師妹卻未必領情。不過這些話也不用多說,他向鄭夫人的墳走去,行了一禮道:“伯母,我們回去吧,鄭兄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你放心。”說罷,走向馬車,跳了上去道:“走吧。”
鄭司楚也上了車。馬車開動時,他又回頭望了望母親的墳。墳上,幾莖新草被風吹得擺動,依稀似昔年自己出門,母親揮手告別一般。他只覺眼中又有點溼潤,只是默默地對自己:“不要流淚,你已發過誓,再不流淚了。”可話這話說,眼中還是溼溼的,淚水似乎馬上要流下來,終究還是沒有。
回到特別司,申芷馨和傅雁容兩人見他們一副狼狽模樣,都大喫一驚,也不知出了什麼事。看樣子,兩人曾經歷過一場惡鬥,難道是碰到了強盜?只是以他二人的本領,強盜想搶他們真是不開眼。申芷馨忙取了跌打藥酒過來,把宣鳴雷叫進房裏親自給他擦拭。鄭司楚卻沒人給他上藥酒,只好進房裏自己去擦。
在房中脫了衣服,用藥酒擦着淤青。先前還並不怎麼覺得,現在藥酒一塗上去,活了血,越發感到痛了。鄭司楚心道:“宣兄出手可真重,不過他也不見得比我好到哪裏去。”正呲牙咧嘴地擦着,門上響起了兩聲輕叩:“鄭將軍。”
這是傅雁容的聲音。鄭司楚喫了一驚,忙道:“阿容,等等,我還沒擦好。”
他在身上胡亂擦了一陣,穿上衣服開了門,只見傅雁容站在門口,眼中有點茫然若失。他道:“怎麼了?”
傅雁容看了看,低聲道:“鄭將軍,芷馨姐姐說,申太守已經同意送我回去了?”
鄭司楚點了點頭:“以民爲本,以人爲尚。你又不是軍人,本來就不該扣着你。”
傅雁容猶豫了一下,又道:“申太守……他是準備我爹出兵之際才送我回去吧?”
自然是這個想法。鄭司楚想着。那時把傅雁容送回去,就可以打亂鄧滄瀾的出兵步驟,同時也可以讓大統制對鄧滄瀾產生猜忌。到時鄧滄瀾若仍要按計劃出兵,又可以給申士圖佈置的報國宣講團一個大肆宣揚的材料。僅僅把傅雁容送回去這麼件小事,其實也已成爲南北雙方角逐的一環了。他想起老師當初經常跟他說的“仁”字。遠征朗月省,讓他明白了“仁”字若沒有力量做後盾,便只是侈談。現在申士圖的決策,不過給他的認識添了個註腳罷了。他道:“你放心吧,反正在這兒,你也不會有什麼麻煩,我保證。”
傅雁容嘆了口氣:“那,鄭將軍,我走了。”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見鄭司楚還在門口呆呆地望着自己,她幽幽地嘆了口氣,低聲道:“但願,戰爭早一天結束。”
然而戰爭終將綿延下去。雖然共和二十四年的下半年,南北雙方都因爲休整而迎來了短暫的和平,可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夕的平靜。八月,鄭司楚見申士圖再不提起送傅雁容回去的事,忍不住又寫了封信,請求儘快進傅雁容北返。申士圖的回信一板一眼,口吻很客氣,卻盡是官腔,說未至其時,請鄧小姐安心在五羊城暫居,以待轉機。
九月,十月。轉眼就到了十一月底。這個月,宣鳴雷又放假回五羊城探親。一回來,他便來與鄭司楚閒聊。說起這幾個月裏,申公北領着報國宣講團倒是如魚得水,在再造共和聯盟諸省巡迴演出,甚至有一次還由談晚同護送到了清穹城。雖然鄭司楚對申公北印象極壞,覺得這人兩面三刀,厚顏無恥,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人很有鼓動的才能,特別他們這支本由大統制親手下令組建的報國宣講團反戈一擊,到處宣傳北方的不仁不義,無德無恥,節目也生動活潑,因此大受歡迎。申公北這人在說書上還真的很有一套,他本來是說官話的,不過很多沒讀過書的民衆不會官話,只會說方言,申公北煞費苦心,把他的書目每到一省,就改成哪一省的方言來演說,果然更受人歡迎,每到一處都是觀衆如雲,聽得如醉如癡。什麼鄭司楚和宣鳴雷海上與鄧滄瀾決戰,七天將大顯其能,南方的幾個勝仗被他說得足尺加碼,錦上添花,幾個敗仗則被他開脫得一開二淨,似乎連天水省這場慘敗也成了見機行事,名爲大敗,實爲大勝了。雖然他說出花來也說不死一個敵軍,不過受報國宣講團感召,再造共和聯盟範圍內,民衆投軍十分踊躍,以前還要抽丁拉伕,現在卻基本上不需要了,只需在通都大衢設個招兵處,自有年輕人來報名參軍。申士圖見此情形,大爲欣慰,特別下了一個嘉獎令嘉獎報國宣講團的功績。此時南方七省聯盟中,除了本來就有軍隊,現在實力更增的廣陽、閩榕、天水三省,南寧、秉德、成昧三省都組建起了一到兩萬餘人的正規軍,甚至連地廣人稀,形勢險絕的朗月省,也有了兩千餘軍隊。而且看形勢,軍隊仍然會不斷擴張。
五羊軍已近十萬,天水軍五萬,閩榕四萬,其餘三省加起來大約也有四萬,再造共和聯盟已擁有了二十三萬大軍。相比較而言,北方有胡繼棠部和鄧滄瀾部各五萬,昌都軍現在也將近五萬,加上中央軍六萬,南軍的實力表面上已超越了北軍。不過即使並不知兵的申士圖知道,從質量上來說,南軍仍然不能與北軍相比。北軍的各兵種十分均衡,鄧滄瀾的東平水軍,劉安國的昌都騎軍,胡繼棠的陸軍,皆是精銳中的精銳,還有六萬裝備精良,水陸齊備的中央軍,更加上北方近乎無限的擴軍能力,總的實力還是以北軍佔優。南軍人數雖衆,一是各有各的旗號,缺乏一個強有力的統一領導,另一個就是沒有一支能與北方匹敵的騎軍。水陸兩軍,南軍都應該不輸,唯獨騎軍明顯居於弱勢。五羊軍的騎軍聊備一格,本來天水軍也有騎軍,不過天水軍中用的乃是山馬,爬山能力雖強,長途強襲卻非所長,因此喬員朗在失去了符敦城後,就只能居於守勢了,與胡繼棠的野戰交鋒,每每都要落敗。先前鄭司楚在五羊軍中以昌都軍的訓練方法練出了一支騎軍,現在這支騎兵由石望塵統率,雖然也有進步,終難以和昌都軍的精銳騎軍匹敵。將來隨着戰事的進展,南軍攻到大江以北,後繼乏力這一點便迫在眉睫。申士圖對此點看得很清楚,因此大力發展騎兵。只是南方並不產馬,戰馬除了自行繁殖,只能購買。但如今南北隔絕,買馬不易,因此到現在石望塵的騎軍也還沒滿五千。相比擁有四萬餘騎兵的昌都軍,實力之差,不啻天壤。
說了一陣,兩人也有點乏了。宣鳴雷因爲說過戒酒,當真說到做到,便不再喝酒,提議說讓四人合奏一曲。宣鳴雷不在時,鄭司楚現在倒是經常能見到傅雁容,加上申芷馨,三人常在一處合奏,現在添了個宣鳴雷,四人這一曲奏得蕩氣迴腸。一琴一笛,兩面琵琶,宣鳴雷聽鄭司楚的笛聲已不再有數月前聽到的滿是悽楚,甚是快慰。只是看鄭司楚和小師妹兩人難得說一句話,又急在心裏。奏完了,他和申芷馨告辭回去,等出了特別司,宣鳴雷小聲道:“芷馨,鄭兄真是塊木頭。小師妹這麼個活色生香擺在他面前,他都沒得手。要我啊……”
他話未說完,申芷馨已是柳眉倒豎,喝道:“要你就得手了麼?”
宣鳴雷心知說錯了話,涎着臉道:“要我,更得不上手了。嘿嘿,我可是婦唱夫隨,剛纔你聽我彈琵琶,每一個音都和你應和得妥帖無比。”
申芷馨抿嘴一笑,心知宣鳴雷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因爲宣鳴雷的懼內之名現在已不下於他的勇名。她道:“你呀,也是塊木頭,司楚哥哥和阿容話雖然不多,不過他們互相看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了,甜甜的,司楚哥哥的眼珠子都有點跟你那時看我一樣了。”
宣鳴雷怔了怔:“真的麼?我倒沒注意。”
申芷馨在他額頭一點,嗔道:“你這傻瓜,當然看不出來。我看哪,阿容現在根本不想回去了。”
宣鳴雷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這個我也看得出來。看樣子,他們也真能成吧。嘿嘿,我把你從鄭兄手上搶了過來,現在還他一個小師妹,他總算沒喫虧。”
“呸!小師妹是你的麼?不要臉!”
她們兩人正在調笑,宣鳴雷忽道:“對了,這回我有十來天假,過了年纔回去。芷馨,上回我們說的小毛人的事,是不是……”
申芷馨臉騰地一下紅了,輕道:“呸呸呸!什麼小毛人,一定是個白白淨淨的小寶寶。”
宣鳴雷道:“就算小寶寶,那也得有啊……”他話未說完,見申芷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中帶着點嘲弄之色,一怔道:“喂,是不是,你真的有了?”
申芷馨見他看出來了,羞道:“快四個月了。”
四個月前,正是宣鳴雷來的時候。宣鳴雷又是一怔,猛地抱住申芷馨道:“哈!我算算,十月懷胎,四個月了,那……明年五月我兒子就要生了?”
申芷馨的臉已紅透了,眼中滿含幸福,點點頭道:“嗯。男女現在哪兒知道,你都取個名吧。”
宣鳴雷想了想道:“那,兒子就叫鐵漢!宣鐵漢!”
申芷馨嚇了一跳,嗔道:“什麼鐵漢銅漢,真難聽,換一個。”
宣鳴雷搔搔頭道:“不好麼?我覺得挺好聽的。他大起來,也是將軍。大將軍宣鐵漢!嚇都嚇得死人。你說不好,那你叫什麼。”
申芷馨道:“你叫鳴雷,雷鳴之後自是大雨,就叫宣沛霖吧。”
宣鳴雷又搔了搔頭道:“這麼大雨?好象也不太好。要不,就各取一個字,就叫宣鐵霖。”
申芷馨道:“這名字也不太好聽……”她還沒說完,宣鳴雷已叫道:“有了,就叫鐵瀾!宣鐵瀾!”
申芷馨聽他一定要把鐵字加進去,心想也不好過忤其意。這個“瀾”字當然取自鄧滄瀾。宣鳴雷雖然與師尊成爲敵人,終感念師恩,而且宣鐵瀾這名字甚爲響亮,倒是不錯,點了點頭道:“也好,就叫宣鐵瀾。可萬一是女兒呢?”
宣鳴雷道:“不是女兒,一定是兒子!將來宣鐵瀾將是絕世名將,文武雙全,水陸皆能,天下無敵,流芳百世!”
他們在談論給兒子取什麼名字,卻不知申芷馨生下來的果然是個兒子,只是這兒子並不如宣鳴雷說的是個絕世名將,卻成爲一個有名的詩人。後世的詩人說起這年代,說前一代是閔維丘,後一代便是宣鐵瀾。這宣鐵瀾一生寫詩數千首,青出於藍,更勝閔維丘,詩作無一不流播人口,《鐵瀾詩草》直到千年後仍爲士人推崇。將來,宣鳴雷、鄭司楚、陸明夷,還有大統制,鄧滄瀾,鄭昭,申士圖,以及在這個年代叱吒風雲,翻雲覆雨的名將名臣,都已風流雲散,漸爲人淡忘,絕少有人提起,唯獨宣鐵瀾之名卻流芳百世,連蒙童都會揹他的作品。雖然宣鐵瀾沒能如父親期許的那樣成爲天下名將,百戰百勝,但詩才確是當世無敵,流芳何止百世。
不過這也不是宣鳴雷和申芷馨所能想到的。他們能想到的,就是在共和二十四年這難得的短暫和平里,享受一下家人的關愛。風雨即將來臨,這一場大風雨,會比以往的更猛烈,不知又會有什麼人被風雨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