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遠赴西原
走出太守府,宣鳴雷小聲道:“鄭兄,你真覺得聯合句羅有可能麼?”
鄭司楚道:“確有三分可能,但也不是很靠得住。病急亂投醫,現在只有先安下申公之心再說。”
宣鳴雷剛纔聽着,覺得聯合五德營或句羅都有點離譜,不知鄭司楚提出聯合句羅實是想與鄭昭作對。現在聽鄭司楚也這麼說,他道:“那你覺得如何方是上策?”
“求人不如求己。最重要的,是重建軍隊,恢復實力。”鄭司楚說到這,又嘆了一聲道:“只是天水省一失,真讓人一籌莫展。宣兄,依我看來,五德營就算出兵,也不會有什麼大用。”
“爲什麼?”
“我與五德營曾交戰過兩次。他們現在的直系兵力,有五千我想就頂天了。十萬大軍,九萬五都是異族,就算薛庭軒能以鐵腕控制,但也僅限於在西原。要那些西原兵離鄉背井遠征中原,你說有多少可能?就算薛庭軒強行出兵,只怕後方先起變亂。”
宣鳴雷皺起眉頭道:“那你以爲會如何?”
“更有可能,就是薛庭軒心向故國,甘願放棄西原基業,舉國東來。但如此一來,他的實力也不過五千之數,一個昌都軍抵住他便綽綽有餘。好在就算是五千,能纏住昌都軍那也足夠了,可以爲我們爭取一段時間。現在申公最該依靠的,不該是我們這些軍人,而是各地官吏。”
宣鳴雷道:“你是說,加緊徵兵?”
鄭司楚點了點頭:“五德營也罷,句羅也罷,爲的都是推遲北軍的總攻。我提議租地求援,其實也正是爲此,現在的時間萬分寶貴。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徵兵之計,也無過於割地。共和軍初起,便是以分地爲號召,使百姓樂於從軍。地既已分歸己有,爲保此地,民衆便與我方萬衆一心。這一條故智,實可一效。”
宣鳴雷嘆了口氣道:“一之尚可,豈可再乎?”
共和軍初起,確實以分地爲號召。前朝土地私有,很多王族都坐擁良田萬頃,共和軍到處,將田產一律沒收,分給貧戶,因此極得貧戶支持。因爲分到了地,那些貧戶就更支持共和軍,因爲萬一帝國軍回來,這些地定然就重新保不住了,這也是共和軍屢敗屢戰,總能及時恢復的原因,相形之下,帝國因爲一直不肯分出土地,使得民衆對帝國心懷不滿,縱有精兵良將,仍然不能迴天。鄭司楚一直對歷史很有興趣,過去卻因爲大統制的禁令,都無從知曉,這段時間一直在五羊城閒居,想看什麼書都有,還有傅雁容那幾大箱子書裏不少都是前朝印刷,讀後對當時這段歷史知曉更多。以史爲鑑,便覺可效昔人故智。宣鳴雷說的這八個字卻是說當初共和國得到天下後,又宣佈土地國有,所有人都不能保留土地,於是將土地重新收回。土地國有,乃是共和制的根本,自然也不能爲錯,也使得民間不會出現擁有良田過多的人,象東陽城的林先生這樣的富戶,雖然家境豪富,那也是行商而得,土地是一分也沒有。鄭司楚說要用分地來召兵,可已經有過一次先例了,這一次百姓如何還會相信?鄭司楚聽他這般說,也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此計雖好,但與共和制的根本牴觸,是不可能實行的。
他們走在路上,邊上忽然飄來一股酒香。雖是戰時,但東平城畢竟是名城,雖然曾遭鄧滄瀾舉城遷移,現在至少城中尚無戰事,先前東陽城落到南軍手中時,很多百姓都遷了回來,酒肆也重開了不少。聞到酒味,宣鳴雷便有點不自在了。去年他爲了讓鄭司楚振作,發狠說就此戒酒,直到勝利再開戒。過後還真個說到做到,但酒癮發作時也真不好受,現在酒味入鼻,更是難熬。鄭司楚看他在馬上有點坐不住,不禁暗自好笑,說道:“宣兄,非常時刻,破例開個戒吧,我請你喫兩杯。”
宣鳴雷舔了舔嘴脣,嘆道:“我答應過芷馨,說不喝就不喝了,走吧。”
他嘴上說要走,手挽繮繩卻怎麼也動不了。這時卻聽酒肆中有人叫道:“好酒啊好酒,快哉!”
一聽那人說快哉,鄭司楚卻想起了宣鳴雷愛唱的那首《一萼紅》,心想這人難道也會唱?他剛這麼想,卻聽那人果然唱了起來:“龍虎年年鬥不休,重重屍骨阻江流。勸君莫厭千回醉,一解胸中萬古愁。”
這人的喉嚨也不很粗,但唱起來卻極有粗豪之意。鄭司楚不由看了看宣鳴雷,心想這人倒與你差不多,不知是不是也在撒酒瘋。他道:“宣兄,這人唱的是誰的曲子?”
宣鳴雷道:“誰知道,大概是他自己作的吧。粗魯無文,毫不蘊藉,不是什麼好句子。”
鄭司楚讀書甚多,對這類詩詞雖不甚上心,也算看得出好壞,心想宣鳴雷這八字評語雖然不算錯,但這人唱的這短曲甚有鬱結之氣,其中甚有悲天憫人之懷,倒也不能算太壞。正想着,卻聽有個人叫道:“哎呀,先生,您別往牆上寫啊。”
士人在酒樓買醉,酒酣耳熱之際題壁一首,這也是常事,這個出言阻止的多半是酒肆小二,也算得不解風情。那人喝道:“怕什麼,我興頭來了,粉牆之資就算進酒錢好了。”
鄭司楚忍不住莞爾一笑,心想這個人也算性情中人,興頭來了就非要往牆上寫不可。他見宣鳴雷仍是不肯移步,便道:“宣兄,我們去看看這位兄臺吧,順利就小喝一口,算你爲我接風,破個小例。”
宣鳴雷實是極想痛飲一番,可是有誓言約束,不好破例,聽鄭司楚說了幾遍,心想:“破就破了,管他的,反正就喝一小杯便是。”馬上跳下馬道:“那走吧。”
他們剛走進酒樓,便聽得先前那小二道:“先生,你說把寫字的錢算到酒賬,這點可還不夠啊。”定是那喝發了性要在牆上寫字的人付賬時,卻因爲囊中羞澀被小二斥責了。鄭司楚不禁又看了看宣鳴雷,低聲道:“這人脾氣跟宣兄你還真夠像的。”
以前宣鳴雷好酒使氣,每飲必醉,每醉必發酒發,但現在成家立業,也有了名將的稱號,自然性子也莊重多了,否則水天三傑之首,申士圖的快婿居然整天發酒瘋,這名聲傳出去好說不好聽。見鄭司楚打趣自己,老臉不禁一陣泛紅,斥道:“胡扯什麼。”不過想想這人脾氣確實和以前的自己有三分相象,心想上回有鄭司楚給自己付了酒賬,免得自己一番尷尬,這回就幫那人一個忙吧,於是搶上前去說道:“這位兄臺的賬就由我付了吧。”
那小二見有人搭話,扭頭一看,見是個年輕軍人。宣鳴雷現在絕足酒肆,他並不認得宣鳴雷,賬房上的店主東聞聲抬起頭來,卻認得宣鳴雷,笑道:“原來是宣將軍!真是稀客,怎好要宣將軍破費,算了吧。”
宣鳴雷道:“出門在外,誰沒有個三窮四急,我正好也要來喝兩杯,呆會兒一併算到我賬上好了。”
那個沒錢付賬的人正在走投無路,聽得天上掉下來個救星,不由喜出望外,抬頭一看,他倒認得宣鳴雷,忙上前行禮道:“宣將軍,真是多謝了,等一會我把錢送過來。”眼角一瞥,看見鄭司楚,更是喫了一驚,叫道:“鄭將軍!”
鄭司楚只道這人和宣鳴雷一樣是個粗豪漢子,沒想到是個方面大耳的年輕人,生得很有派頭,身上衣服雖然並不如何華貴,但收拾得整齊利落,便拱手道:“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這人向鄭司楚也行了一禮道:“在下黎殿元,是吏部的文書。真是汗顏,讓兩位將軍看到了在下醜態。”
鄭司楚聽得這黎殿元是吏部的文書,吏部是申士圖直屬的部門,主管政務,照理都應該很莊重,黎殿元卻在酒樓高歌題壁,和一般吏部中人那種板滯方正大不相同,便道:“原來是黎兄。我與宣兄正要小酌兩杯,黎兄有興,再來陪我們喝兩杯吧。”
他也是順口客氣一聲,哪知黎殿元倒毫不猶豫地道:“多謝鄭將軍。能與鄭將軍和宣將軍同席,殿元三生有幸。”
鄭司楚見他一口答應,倒也不好再說那只是客氣罷了,笑道:“好,找個地方坐吧。”
他們一坐下,小二過來讓他們點菜,見宣鳴雷點了幾個家常小菜,酒也只要了一壺,心想這黎殿元向來寒酸,這一個姓鄭的跟姓宣的跟他只怕也差不多。他眼界不寬,不知鄭司楚和宣鳴雷是現在五羊軍風頭最勁的兩個年輕將領,所以也不見得如何客氣。宣鳴雷倒不以爲忤,等酒上來,急不可奈地倒了一杯道:“黎兄,今日初見,我不客氣,先幹爲盡。”
黎殿元見他敬酒,忙站起來道:“宣將軍客氣,殿元如何敢當。”說罷也倒了杯一飲而盡。宣鳴雷見他喝得爽快,心想這人酒品倒是不錯,微笑道:“黎兄,方纔聽你在高歌一曲,不知是誰做的?”
黎殿元臉一紅道:“那是在下胡亂瞎唱的,讓宣將軍聽到了,實是有辱清聽。”
鄭司楚見他談吐倒是斯文有禮,心想這人雖然相貌和宣鳴雷大不一樣,脾氣其實也很不同,不過在這個“酒”字上卻真個如出一轍。他也倒了一杯道:“黎兄,平時在衙中忙麼?”
黎殿元聽他問起自己的工作,放下杯子嘆了口氣道:“不敢隱瞞兩位將軍,吏部本來應該是最忙的,不過現在正值戰時,百姓流離,遷徙不定,現在實在沒什麼事好做。”
鄭司楚道:“百姓還經常遷徙麼?”
黎殿元道:“是啊。之江省這兩年戰事不斷,現在城外的農人已逃得七七八八了,或南或北,連登記田冊都找不到人。現在又是開春了,本該是勸農之時,這不,昨天出去走了一圈,幾個村子,十室九空,田地也有大半拋荒。誤了春耕,秋來便麻煩了。沒走的讓他們當兵,也是再三推搪,沒幾個肯的。”
鄭司楚道:“爲什麼他們不願耕種?”
黎殿元道:“鄭將軍,田地國有,農人都是要交賦稅耕種,哪裏種不是種?之江省戰事這麼頻,他們哪裏敢在此久居?自然要到未被戰火波及的地方討生活了。”
鄭司楚詫道:“可是戰事歸戰事,南北兩軍都不擾平民,他們怕什麼?”
黎殿元道:“話不是這麼說。城池屢屢易手,兩方都要來收賦稅,若是剛交了這一筆,另一邊又來了,豈不是又要交一筆?民性至愚,他們可不知道爲國出力的大道理,反正哪兒能喫飽飯就往哪兒跑。”
鄭司楚聽他說什麼“民性至愚”,有點不以爲然,但他說民衆哪兒能喫飽就往哪兒跑,這話倒是鞭辟入裏。他道:“要安定,便要保家衛國,他們爲什麼又不願當兵?”
黎殿元道:“刀槍無眼,當了兵誰也不敢保證還能回來。他們縱然有心當兵,奈何後顧之憂太多,萬一自己回不來了,發下的安家費能撐到幾時?家人豈不是要活活餓死?朝不保夕,所以一看苗頭不對,寧可帶着家人四處逃荒,也不願當兵喫飯。”
聽他說到徵兵難,鄭司楚剛纔就和宣鳴雷說起這事,心想這黎殿元倒是個有心人。他道:“那黎兄你以爲有何良策?”
黎殿元先前已喝過幾杯,現在又喝了一杯,酒勁也有點上來了,一肚子話只想往外倒,便說道:“其實良策甚衆,最簡單的就是誰當兵,按丁口分田。這是最好的辦法,既不用耗費國庫,也可以讓農人多事耕種,實可謂一舉兩得。”
宣鳴雷聽他侃侃而談,和鄭司楚方纔說的竟是一個事。不過他剛纔就說“一之尚可,豈可再乎”,便道:“那爲何不採此策?”
黎殿元搖搖頭道:“共和共和,首先便是土地國有,說要分地,只怕民衆再不會信,而且如此一來與國策相牴觸,因此辦不到的。不過,完全可以變通一下。”
鄭司楚一直在想不能分田召兵,那該怎麼辦?一聽黎殿元說可以變通,興致也上來了,問道:“黎兄,怎麼個變通法?”
“改秋後徵糧爲地租,若有當兵,便可折價。這樣一來,農人耕種時不必再付出什麼,而徵兵時發放的安家費也可以省下不少。等糧食打上來,這筆款子再去收糧,市面流通,就可以一舉兩得了。而改成地租後,多收多得,農人耕種時也會百般上心,不似現在這樣種了一半,見勢不妙就跑路。”
鄭司楚“啊”了一聲,心想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不過田賦由來已久,他看書時見前朝就是如此,若是改爲地租,確實可以讓農人安定,但此舉實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將是一項極大的變化。他點了點頭道:“此中關節,倒是要考慮周詳。”
黎殿元道:“是啊,所以吏員也要汰去冗餘,再加上軍人屯田,如此開源節流,解決軍費應該也不是太難的事。”他說到興頭,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比劃劃,什麼田地丈量該如何,人口普查該如何,越說越細,到後來宣鳴雷和鄭司楚聽得索然無味。不過鄭司楚雖然對這些不感興趣,卻也覺得黎殿元說得並不離譜,相當可行。
如果這件事真能落實,那軍費、兵源和糧草都能解決了。鄭司楚本來想着讓五羊軍恢復元氣,最麻煩的就是後勤跟不上,現在卻已多了幾分信心。人各有長,他專注于軍事,對這些政務向來不甚關心,在他看來很難的事,黎殿元說來頭頭是道,每一樣都有解決的方法。說到最後,黎殿元見宣鳴雷有點要打瞌睡了,心想自己未免過於失態,忙道:“宣將軍,鄭將軍,在下信口雌黃,真是讓兩位見笑。”
鄭司楚微微一笑道:“哪裏,聽得黎兄一言,茅塞頓開。”他看了看窗外道:“天也不早了,黎兄,今日便別過,改日定要再來請教。”
黎殿元聽他說要前來請教,臉上也露出笑意道:“豈敢豈敢。”
三人付了賬離開酒肆,等黎殿元一走,宣鳴雷小聲道:“真晦氣,想喝口酒,聽他胡扯了半天,酒都沒味了。”
鄭司楚道:“不然。宣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這位黎殿元先生雖然說得囉嗦,可他說的卻深中肯綮,只怕真能解決眼前的危機。”
宣鳴雷沒有再說什麼。鄭司楚對黎殿元很有欣賞之意,但不知爲什麼,他總覺此人有點偏執。只是與黎殿元尚是初見,而且這人說的一番話確實很中肯,可宣鳴雷卻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鄭司楚見宣鳴雷若有所思,這副模樣倒是難得一見,問道:“宣兄,你覺得他說的不可行?”
宣鳴雷搖了搖頭:“話是沒有錯。不過,鄭兄,你覺得,他是不是太過專注於徵兵和賦稅這兩方面了?以民爲本,以人爲尚,最終的目的是爲了提高民生。民富方能國強,而不是國強了民才能富。”
鄭司楚怔了怔。他是國務卿公子,自幼雖然也不算錦衣玉食,但至少可稱衣食無憂,這些都沒想過。他道:“這兩個有什麼不對麼?國家強盛,百姓方能安居樂業。現在這等形勢,戰火紛飛,或不能有強有力的軍隊,百姓談何安居。宣兄,我老師以前也跟我說,唯有一仁字方是真諦,但沒有力量,說什麼仁就只是侈談。”
宣鳴雷沒有再說什麼。他和鄭司楚都不是政客,實在說不出國強與民富到底應該孰先孰後,他嘆道:“你說的也對吧。”
這一次南北交鋒,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也只有等戰爭結束了,才真正談得上提高民生,現在不論南方和北方,都把擴軍放在第一位。鄭司楚當晚就又去求見申士圖,說了黎殿元這人,以及他的想法。申士圖這段時間也一直在考慮此事。申公北的報國宣講團現在正在各地巡演,申士圖生怕大統制照方喫藥,再次把他們截回北方去,因此不惜工本,一直派了數百兵護送,而申公北倒也不負重託,去各地表演很是賣力,對鼓動軍中士氣很有幫助,可不論他說得如何舌綻蓮花,徵兵仍是相當煩難。共和制既然以人爲本,以民爲尚,當然不能強行拉伕,現在新兵徵得很難。鄭司楚雖然說得很簡略,可申士圖對政務遠比鄭司楚熟悉,一聽那黎殿元說的改革喊稅,把田租與徵兵結合起來,他一聽便覺很有可行性,眼中一亮,問道:“這人現在在哪兒?”
“此人就在吏部當文書。”
申士圖雖然兼任吏部司,但事務繁忙,吏部司上下足有近千人,他自然根本不認得這個小吏。一聽是自己屬下小吏,他搓了搓手嘆道:“我只道已是人盡其才,看來還有遺珠啊。司楚,若這人所言真的可行,你可又立一功了。”
鄭司楚沒說什麼。申士圖算得知人善任了,但世界之大,那些懷才不遇的人仍是大有人在,黎殿元若不是遇到了自己,只怕仍將沉淪下僚。想到此處,他突然覺得,黎殿元這人只怕也並非不通世事,他不顧尷尬也要留下來侃侃而談,說不定正是認出了自己和宣鳴雷,想借此與申士圖聯繫吧。怪不得宣鳴雷不太喜歡這人,這人雖然只是個無名小吏,實已有政客的模樣了。可不管怎麼說,政客也仍是少不了的。他沒有再說什麼,便行了一禮道:“申公,那我也要先回營中熟悉一下了。”
申士圖道:“好。司楚,現在陸軍損失很大,餘成功也不在了,明天我給你代理元帥之職。”
鄭司楚呆了呆。五羊軍本來最高的軍銜就是餘成功的下將軍,舉起再造共和大旗後,餘成功拜帥,現在也有兩個剛提升的下將軍了。這兩個下將軍一名程龍峯,一名邱宗道,雖然名聲不響,但資格很老,都已過了五十。鄭司楚現的軍銜是都尉,雖然也已是排在前五位的人物,但一旦代理元帥,豈不是要越過那兩個下將軍了?他道:“申伯伯,這樣不太好吧?程邱兩位將軍只怕會有不滿。”
申士圖笑了笑道:“不要緊,代理元帥有三個,三人並列,不分上下。不過他們都要回五羊城去練兵,你不用擔心他們掣肘。”
程龍峯本來就留守五羊城,邱宗道卻在東平城駐防。鄭司楚聽申士圖要把他們兩人都調回去,自然是把這兩個人都調開,將前線的指揮權全部交給自己了。他暗暗叫苦,可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他明白東陽這一場慘敗,申士圖對自己的希望更是大到有點不切實際,現在他更覺肩頭的擔子沉重不堪。
真能挽狂瀾於既倒,帶領五羊軍渡過這個危機麼?鄭司楚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人力有時而盡,現在南方已到了最危急的時刻,而自己越盡心盡力,就越讓戰火持久燃燒。平息戰火,這個理想真的有可能實現麼?
當他走出太守府時,只覺天空也低低的,彷彿如一塊懸在頭頂的巨石,隨時都會壓下來,將一切碾爲齏粉。
申士圖做事雷厲風行,不過幾天,改革賦稅的制度就實行了。聽得當兵可以免租,民衆大爲興奮。太平時候,賦稅雖重,總還過得去,現在兩軍交鋒,一塊地方屢屢易手,剛交了一邊的賦稅,沒多久另一邊入主,又要來收一道,真個苦不堪言。現在有了田,賦稅只等秋後收成了再交,而且只按田租,不按收成抽取,這樣多收的都歸了自己。再加上南方的報國宣講團大爲賣力,四處宣傳,一時間父母送子,妻送夫,子送父,來投軍的絡繹不絕。雖然這政策實行未久,但看樣子,徵兵已比以前容易多了。
時間過得很快,馬上到了三月。三月已是暮春,在中原夏天都快要來了,但在西原,春天來得晚,此時楚都城一帶剛開始春耕。
這一天,司徒鬱在楚都城裏看着一堆各處發來的彙報。現在的五德營可謂發展迅速,除了七千五德營基礎班底,另外已經收編了十餘個部落,編了四個胡人營,總兵力已近三萬。除了這三萬直系部隊,僕固部的三萬兵也聽從五德營節制,另外阿史那部如今也明爲同盟,實爲部屬。所以實際上楚都城已是擁兵十餘萬,當之無愧的西原第一霸主。
僅僅幾年前,阿史那部和僕固部還在爭霸,五德營只是一股新來乍到的新興勢力,但幾年過後,五德營竟成爲如此一個龐然大物,司徒鬱自己也想不到。薛庭軒的能力,確實令人咋舌,可是司徒鬱心裏卻依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安。五德營發展太快了,無可諱言,現在這樣的規模,實已超出了五德營的控制能力。阿史那部和僕固部的真實實力都並不在五德營之下,表面上兩部都已從屬楚都城,可司徒鬱明白,這種控制並不牢固。甚至,直屬的四部胡人營,除了最早依附的四部,其餘的大部份也還是並不是真正臣服。這些小部向來依附大部,現在五德營風頭一時無兩,他們都附首貼耳,可一旦五德營有什麼意外發生,他們肯定也會有異動。
該如何儘快同化他們?司徒鬱也是焦頭爛額。薛庭軒離開楚都城已近三年了,這三年裏楚都城政務全部交給了他與苑可珍兩人。他們大力推廣農耕,並且在前來依附的各部中大力開辦學校,可是胡人學習中原文化,總有種本能的牴觸,三年裏固然教出了不少通中原話的胡人,可從各處傳來的彙報看,這些胡人對楚都城並沒有太大的認同感。
任重道遠,要讓他們不把五德營當外人,起碼也要是下一代,三年遠遠不夠啊。司徒鬱放下了彙報,外面有個人道:“司徒先生,薛帥有密令到。”
薛庭軒發來了密令?現在薛庭軒一直住在阿史那部,而且已漸漸奪取了阿史那鉢古的實權,成爲定義可汗阿史那拔突四大重臣的第一位,並且實際上已超過了阿史那鉢古和左賢王阿史那唆羅和右賢王阿史那拉爾德的權勢。尤其薛庭軒不久前使計迫使阿史那鉢古告老而退,自己接任阿史那太師,已掌握了阿史那部的實權。一聽他有密令到,司徒鬱亦不覺動容,沉聲道:“快拿上來!”
當那士兵將密令交上來,司徒鬱看了看,臉上神色更是大變,急道:“快,快請苑先生和五德營五統領前來!”
楚都城的鄭務由司徒鬱和苑可珍主持,軍務則是董長壽、羊叔奮、劉斬、穆杭和李越辰這五德營五統領主持。現在司徒鬱要把另外六人都叫來,那士兵心知定然出了大事,行了個禮馬上就出去了。很快,幾人聞訊急急趕來,一到帥府,只見司徒鬱正在廳中揹着手踱步,勇字營劉斬性子最急,還沒跨進大門便道:“司徒先生,出什麼事了?”
司徒鬱抬起頭道:“劉將軍,薛帥有密令前來。”
劉斬道:“阿史那部出什麼亂子了?薛帥都已經是他們的臺吉了。”
阿史那部的設置與僕固部有點不同,主政的延用中原“太師”一名,但胡人發這兩音很困難,所以實際上念起來也是“臺吉”。當初阿史那鉢古爲太師時,阿史那部衆稱呼他亦是臺吉長臺吉短,除了用中原文發文書用“太師”一詞,平時正式文書上寫的也是“臺吉”一詞。劉斬在西原呆得也久了,現在“太師”一詞對他反倒有點陌生,反是臺吉這一詞順口。
司徒鬱道:“不是阿史那部的事。”他頓了頓,才道:“中原向我方告急,請我們出兵東征。”
這話一出,五統領個個都搞不懂了。董長壽詫道:“什麼?共和叛賊請我們去打他們自己?”
司徒鬱道:“現在中原已中分南北,南方自稱再造共和,雙方正在交戰。聯繫我們的,乃是南方軍。”
這幾年,五德營都在苦苦經營,支撐着楚都城在西原屹立不倒,個個實是盼着中原的消息傳來越少越好,因爲若傳來什麼消息,定是共和軍的第三次遠征開始了。五統制全心都在軍中,連中原再次分裂都不清楚,一聽這消息,五個人全都驚道:“什麼!”劉斬則又笑道:“原來他們也有窩裏反的一天啊。”
到了西原,一開始連活下去都幾乎是個奢望,根本沒人想過有打回中原去的一天。但現在聽了司徒鬱說的這消息,五統領都在想着:“這回可以打回去了。”現在楚都城旗下已有十萬以上的大軍,如果能夠全軍出動,中原還真個未必能有誰會是對手。劉斬更是摩拳擦掌,心想:總算到了這一天了!
司徒鬱正要再說什麼,這時苑可珍踏進門來。苑可珍現在天天都在視察各處,指導五德營旗下的各部農耕,人也又黑又瘦。陳忠死後,他已是五德營資格最老的人了,一見他進來,司徒鬱和五統領都起立致敬,苑可珍倒不說什麼,只是團團還了一禮道:“司徒兄,聽說薛帥有密令發來?”
司徒鬱點了點道:“苑先生,請看。”
他說着,把手中的密令交給了苑可珍。苑可珍看了一眼,眼中突然發亮,沉聲道:“中原……中原竟然向我們請兵!”
不論中原南北雙方如何勢若水火,但他們打的畢竟都是共和旗號,和打帝國旗號的五德營也是勢不兩立。但中原南方的再造共和軍卻來向五德營請援,這種事苑可珍以前也是做夢都想不到。他把手中密令交給了邊上的董長壽道:“薛帥說馬上會回來,這當口,不要緊麼?”
司徒鬱道:“我也不清楚。苑先生,你說這事,是不是太急了點?”
苑可珍想了想,嘆了口氣道:“薛帥自有他的安排,我們快去準備吧。”
如果真的要遠征中原,那麼糧秣將是一項沉重的負擔。這幾年楚都城大力發展農耕,積聚不少,可勞師遠征,缺糧之苦,五德營上下比誰都感受得到。當初中原五萬大軍遠征,最終正是前任廉字營統領文士成力戰,截斷糧道,迫使遠征軍敗退。現在輪到五德營要遠征了,如果糧草跟不上,那麼在中原立不住腳跟,連西原這點基業都要毀於一旦。司徒鬱見苑可珍說不出什麼來,心裏有點急,說道:“苑先生,現在這時候遠征中原,你覺得是時候麼?”
苑可珍雖然和司徒鬱一同主管政務,但他主要是製造器具、發展農耕,對這些並不如何上心,也沒有太多的戰略眼光。但聽得司徒鬱這般說,他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可這是薛庭軒親筆發來的密令,照理都不該有異議。一邊劉斬道:“司徒先生,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一旦錯失,將來可再沒機會了。”
司徒鬱說不出話來。確實,這是個回去的最好時機,錯過了,將來幾乎可以說再沒有如此良機。他看了看董長壽,問道:“董將軍,你覺得如何?”
董長壽想了想道:“確實有點急,但機會也實在太難得了。”
董長壽是個老兵,向來持重,說出話來比旁人更有份量。他一說,另外三個統制亦隨聲附和。雖然已在西原站穩腳跟,可他們都是從中原來的,人人都覺得在西原只是暫居,遲早都要回去。現在縱然急了點,可這個機會實在不可錯過。談論了一陣,五統領已都說應該回去。
說到這份上,司徒鬱已知自己再堅執己見也無濟於事了。他嘆了口氣道:“那好吧,請五位將軍即刻回去準備。”心裏卻在想着,等薛帥回來,一定要再勸一下。
十天後,薛庭軒回來了。上回他離開楚都城,可謂是不得已,這回回來卻手握重權,衣錦還鄉。楚都城裏的兩萬餘兵民聽得大帥闊別三年,終於要回來了,一時奔走相告,人人出來迎接。
四月八日這一天,薛庭軒進入楚都城。還在遠處,望見草原上這一座孤城,他心裏就一陣激動。等進了城,看到城牆比他離開時修得更爲高大堅固,心裏越發高興。離開楚都城,他無日不在擔心留守的諸人能不能擔得起這重任,但看樣子,即使沒有自己,楚都城還是蒸蒸日上,他的信心無形中也增長了三分。
司徒鬱、苑可珍和五德營五統領都已出城迎接。一見薛庭軒前來,七個人打馬上前,跳下馬跪下道:“薛帥,臣等在此恭迎。”
楚都城打的仍是帝國旗號,不過現在並沒有帝君,帝國宗室當初亦被殺得乾乾淨淨,想遙尊誰爲帝都不行,因此薛庭軒這大帥實際上就已是帝君了。薛庭軒見他們都跪下行禮,忙跳下黑馬道:“請起請起。”
司徒鬱站起身。薛庭軒這回帶來的,是兩千阿史那部騎軍。他們穿的都是阿史那部服飾,薛庭軒自己亦是阿史那部貴官打扮。回想起當初薛庭軒離開時穿的仍是帝國軍服,司徒鬱便有種今昔異世之感。薛庭軒倒絲毫不以自己身著異族服飾爲意,等他們都站了起來,笑道:“還有個好消息要報與諸位,本帥已有子嗣。”
一聽薛庭軒有了後代,五統領都眼中一亮,齊齊一躬身道:“恭喜大帥。”
司徒鬱見薛庭軒衣上滾着黑邊,再看看他帶來的這些士兵也都臂纏黑布。他知道黑衣乃是阿史那部喪服,不由一怔,忖道:“是什麼人死了?難道是那忽蘭夫人在產子時不幸過世?”但看薛庭軒喜氣洋洋,又不太象。他不敢多說,便道:“薛帥,請歸府安歇吧。”
薛庭軒點了點頭,嘆道:“是啊,三年了。”他扭頭向身後的金槍班首領劉奔道:“劉奔,帶夫人回府吧。”
劉奔答應一聲,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城。劉奔是劉斬的弟弟,劉斬走到薛庭軒身後,兄弟數年不見,便走在一處在馬上低聲閒聊。劉斬小聲道:“阿奔,薛帥似乎在戴孝啊。”
劉奔笑了笑,小聲道:“是啊。大哥,你應該還不知道,拔突可汗幾天前和鉢古太帥一塊兒歸天了。”
劉斬一怔,說道:“什麼?那繼位的定義可汗決出來了麼?”
他心裏已是一跳,心想定義可汗和阿史那鉢古暴卒,十之八九是薛庭軒下的手。若是薛庭軒繼位大汗,那阿史那部就成了楚都城的直屬,遠征中原的底氣便更足了。可阿史那部舉族一姓,名義上人人都有資格繼位大汗,薛庭軒的機會可說微乎其微,阿史那部中只怕會因爲爭位鬧翻天,薛庭軒這時候離開阿史那部,難道是因爲爭位不利,不得不回來?但看看薛庭軒躊躇滿志的模樣,又不太像。他不是個智將,實在想不通薛庭軒爲什麼如此有底氣在這時候回來。
劉奔道:“當然決定了,不然也不用擔擱這些天薛帥纔回來。”
大概是薛庭軒一手扶持了一個大汗出來。劉斬這才平靜下來,笑道:“這新可汗一定對薛帥言聽計從吧?”
劉奔也笑道:“當然,可謂毫無二話。而且,新可汗也來了。”
劉斬又是一怔,但馬上道:“那更好了。”他本來還有點擔心這新可汗就算由薛帥扶持,可薛帥一走,難保他不會聽從族人指使,對薛帥不利,這樣薛帥在阿史那部這三年打下的基業都要毀於一旦。他實在沒料到這新可汗也會來楚都城了,竟然對薛帥如此倚重法,阿史那部就完全聽從五德營的指揮了。他還要再問,劉奔小聲道:“帥府到了,大哥,進去再說吧。”
進了帥府,馬車也停下了,那兩千阿史那部兵亦在帥府外紮營。阿史那部習慣了遊牧帳居,不慣住在屋子裏,營帳把帥府外的院子扎得滿滿的。薛庭軒這裏跳下馬,將黑馬交給劉奔帶進馬廄,走到車邊道:“忽蘭,下車吧,到家了。”
阿史那忽蘭從車中走了出來。司徒鬱和苑可珍見過忽蘭,旁人可沒見過,見忽蘭姿容秀麗,不由一呆,心想:“胡人中原來也有如此美人。”其實阿史那部的女子向來便以長相美麗著稱,只不過五德營裏見到的都是胡人軍人,看去都是些碧眼紅黃頭髮,滿面鬍子的漢子,很少有見胡人少女。只見忽蘭懷中抱着個孩子,自是薛庭軒的孩子了,齊齊上來見禮。薛庭軒道:“諸位將軍,這便是小兒薛帝基。”
薛庭軒的兒子名叫薛帝基?司徒鬱聽了便是一怔。薛帥給兒子取這名,明擺着是要開國稱帝的意思吧?若是在前朝,取這樣的名字只怕便是大罪,但楚都城的基業可謂是薛庭軒一手打下來的,他就算馬上稱帝,也沒人會覺得不對。諸人都道:“見過少帥。”只是那少帥薛帝基在母親懷中酣睡,連眼睛都沒睜開,被人聲一嚇,一撇嘴,大哭起來。薛庭軒微微一笑道:“忽蘭,帶帝基進去歇息吧。我們楚都城裏,可有不少好喫的東西。”
忽蘭的衣裙也滾着黑邊,神色中有點黯然,自是父親新喪,她仍在哀痛中。聽薛庭軒這麼說,她微微一頜首,兩個侍女扶着她走了進去。待她一進後院,薛庭軒道:“諸位,我們也進去坐吧。這屋子,都三年沒進了。”
他們一進帥府坐下,有人便端上酒水。薛庭軒以前並不算如何好飲,但阿史那部衆都酒量過人,他也養成了喝酒的習慣,一坐下便喝了一杯,嘆道:“馬奶酒喝得都膩了,今天才算喝到米酒。來,今日大家不必拘禮,開懷暢飲。”
今日不必拘禮,可明天就要拘禮了。司徒鬱暗暗想着。楚都城以大帥爲尊,但以前一直上下一體,陳忠在日,德高望重,但就算一個小兵,也是和陳忠有說有笑。薛庭軒昔日在楚都城時,有威嚴而沒有架子,現在三年不見,派頭卻大了許多。司徒鬱也坐了下來,喝了口酒,沉聲道:“卑職在此恭賀大帥回城。大帥之令,卑職已請五位將軍安排,另外城中糧秣也已清點齊備。”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份冊子,裏面是楚都城的家底,各部兵力,器械,以及積聚糧草,無不記得一清二楚。薛庭軒接過來翻了翻,嘆道:“還真不少,這三年真難爲諸公了,庭軒在此敬大家一杯。”說完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司徒鬱還想再說,薛庭軒卻已道:“諸公,想必尚不知道,上月阿史那部拔突可汗因暴病,不幸歸天,家嶽鉢古大人悲痛可汗棄世,亦撒手人寰,在此吾等遙敬兩位大人一杯,以祝冥福。”說着,將杯中酒又倒滿了,舉過頭頂。司徒鬱心頭雪亮,心想阿史那拔突和阿史那鉢古的死肯定與薛庭軒脫不了干係,不過看樣子阿史那部絲毫不曾懷疑他,看來做得乾淨利落。不管怎麼說,這樣一來,一個心腹之患也解決了,總是件好事。他端起杯子道:“祝拔突可汗與鉢古大人冥福無限,保佑楚都城。”這裏卻在想着這兩人若是有靈,聽得自己這話,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待衆人都舉杯致敬,劉斬再忍不住了,問道:“薛帥,現在接任定義可汗的是誰啊?”
他聽弟弟說新任大汗也來了,但一直未見,心裏有點嘀咕。薛庭軒笑了笑道:“拔突可汗歸天后,阿史那部便舉族大會,推舉新任大汗。本帥承蒙族人不棄,被推舉爲太師,但畢竟是外人,雖有人提議,本帥還是婉謝,不敢繼任。”
司徒鬱聽他說什麼有人推舉薛庭軒爲定義可汗,知道定是薛庭軒在阿史那部中安排下的人手。不過聽得說婉謝,心想薛庭軒再收買人心,縱然已受拔突賜姓,想繼任定義可汗還是太過分了點,肯定不會通過,他婉謝只不過故作姿態罷了,便道:“不知最終繼位是的何人?”
薛庭軒又是一笑道:“當時,族中右賢王拉爾德大人提出三條,說繼位之人首先必須有宗室血脈。”
這一條可以說毫無意外。名義上阿史那部舉族一姓,人人都可算是宗室,誰繼任大汗都或多或少與阿史那拔突有點血脈相聯。董長壽在席中越聽越奇,忍不住問道:“那薛帥,第二條呢?”
“第二條,是新大汗自幼出生阿史那部,不曾離開過族中。”
這一條卻有點苛刻了。當初阿史那部與僕固部相爭,從軍的一大半都離開部族出征,不過阿史那部全族三十萬人,從未離族的少說也有十七八萬。司徒鬱聽他說第一條,心想薛帥現在入贅阿史那部,勉強亦算是符合第一條,但第二條是完全不符合了,這右賢王阿史那拉爾德看來也是防着薛庭軒竊據大汗之位,那就是薛帥的對頭了。不過要在十七八萬人裏扶持一個傀儡,倒也不煩難,關鍵的只怕是第三條。他也不問,董長壽已接問到:“那第三條又是什麼?”
“第三條,拉爾德大人說現在與僕固部已爲一體,繼任大汗不能與僕固部有過血仇,否則兩族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又要有了裂縫了。”
這一條卻難。阿史那部和僕固部乃是世仇,爭鬥多年,就算是族中婦孺,總多少會有親人傷在僕固部手中,沒有血仇的真沒幾個了。司徒鬱隱隱已覺這第三條話中有話,心道:“不對,這拉爾德第三條明明就是爲了薛帥而言,他不是薛帥的對頭,應該反是薛帥一邊的人。”
阿史那部有一太師,二賢王,其中左賢王阿史那唆羅和中原軍聯繫密切,薛庭軒還在楚都城時,便探聽出阿史那唆羅被中原收買,這個人多半不會再幫薛庭軒,而薛庭軒下一步也肯定要打擊他。有二賢王中另一個阿史那拉爾德相助,阿史那唆羅肯定會上當。
司徒鬱心裏正在不住轉着念頭,劉斬已急問道:“薛帥,那到底誰繼位了?”
劉斬聽劉奔說新可汗也來了,卻不曾見到,好奇心幾乎要滿溢出來。薛庭軒笑道:“這三條,族中大老全都贊同,最後定下的,便是小兒帝基。”
司徒鬱的心頭登時一片雪亮。果然,阿史那拉爾德已被薛庭軒買通了。這三條看似與薛庭軒針鋒相對,實際上卻與薛庭剛生的兒子絲絲入扣。薛帝基生在阿史那部,當然從未離開過阿史那部。何況薛帝基不過是個嬰兒,也與僕固部沒有血仇,加上薛庭軒入贅爲阿史那鉢古之婿,阿史那鉢古一直有不臣之心,暗中肯定已買通不少人手,他一死,這些部衆肯定會擁戴他的孫子。加上有阿史那拉爾德的幫助,就算阿史那唆羅不肯,也是孤掌難鳴。這條計欲擒故縱,阿史那拉爾德自己多半想不出來,想出來的九成九就是薛庭軒。薛帝基爲定義可汗,其實就是薛庭軒自己爲汗,阿史那部的大老們有一千一萬個理由反對薛庭軒,卻找不出一條反對阿史那鉢古的孫子繼位。
薛帥的心計,實在太厲害了!可是司徒鬱還是隱隱有點不安。事後阿史那部上下肯定明白這是薛庭安排下的計略,現在敢怒不敢言,將來卻實是難說。也怪不得薛帥已決定東征,實際上,他已有了放棄楚都城基業,迴歸中原之心吧。只是這樣一來,五德營也沒有了退路。要麼順利回去,要麼,就前功盡棄,回到當初甫到西原苦苦求生的狀態。
司徒鬱想通了這一點,心裏更是不安,座上諸將卻一個個讚不絕口,雖不能明說,可人人暗歎薛帥好計。這一晚,喝到月上中天,方纔盡歡而散。
等酒席散去,一個個向薛庭軒告辭,司徒鬱正要走,薛庭軒忽道:“司徒先生,你似乎有點心事吧?”
司徒鬱站住了。如果廉字營的文士成還在,說不定他還會和自己一樣有點異議,但現在已沒有人了。雖然五德營人才濟濟,卻缺乏智將,參謀之才也少。這亦是難怪,行軍參謀多是文職,但逃到西原來的多是武將,這些年顛沛流離,雖然給異族胡人設了些學校,教的不過是說中原話,識中原字,像當初帝國的軍校是一個都沒有,少年軍官中亦缺乏幹練睿智之才。司徒鬱小聲道:“薛帥,你想過沒有,現在東征,實是太倉促了點。他們是怎麼和你聯繫的?”
薛庭軒想了想,才道:“是莊先生帶來的。司徒兄,你覺得不對麼?”
司徒鬱皺起了眉:“北斗?他不是以前身爲北部天官,我聽說大統制一直想剷除狄復組,怎麼他會和狄復組有聯繫?”
薛庭軒定下此計,在阿史那部時就曾與北斗商議多次。北斗是這一次中原前來聯繫的牽線之人,有一天北斗帶了一個人過來,這人卻是狄人,自稱是狄復組,乃是中原南方再造共和一邊的人,前來向五德營請兵。他不知北斗怎麼和狄復組有聯繫,暗中也問過,北斗說狄復組是他昔年任北部天官時認識,但本來也是仇敵,只是這一次他們帶來了自己兄弟的親筆密信。北斗的弟弟一直在南北兩部的後備組織天星莊任職,直到現在北斗才知道弟弟竟然早與狄復組有聯繫。他和弟弟兩人自幼失怙,後來因爲北斗能力更強,成爲北部天官,弟弟則未能入選南北星君,只成爲天星莊教官。如果北斗還是北部天官,聽到了這消息,當即要大義滅親,去向大統制報告,但現在想法已全然不同,他要打倒的也是大統制,因此一聽弟弟竟是狄復組中之人,便與那人細談。那人說,北斗之弟已然捐軀,北斗聽聞這消息,對大統制更增一分仇恨,當聽得了這人身負南方再造共和聯盟的使命,便將他引見給薛庭軒。
司徒鬱聽他這麼說,眉頭仍然緊皺,低聲道:“薛帥,你相信他麼?若這是大統制的一計又該如何?”
薛庭軒道:“是,我也有這個擔憂。不過,你可知道那使者說什麼?他還有第二路使者。”
司徒鬱道:“就算是第二路,也仍然不能保證什麼吧。”
薛庭軒搖了搖頭:“但這人非比尋常。如果真是他,那這事不會有假。”
司徒鬱一怔,道:“是什麼人?”
薛庭軒道:“我與那人約好在楚都城碰頭,正是爲了這一次交涉。此人,”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了:“乃是曾經做過國務卿的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