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掌握民心
共和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霧雲城裏下起了大雪。從二十日晚,大雪便紛紛揚揚,到了二十一日早晨,滿城皆白。
伍繼周帶着最新的戰報,向荷香閣走去。荷香閣外的池塘裏,幾張已經變黑了的荷葉仍然倔強地張在水面上。他停了停,深吸了口氣,這才敲了敲門。
“大統制,屬下伍繼周稟報。”
“進來吧。”
門又是“呀”的一聲。走進門,伍繼周卻是一怔。以前大統制一直都在書房裏,但今天卻坐在外室,他身後還站了幾個人。這些人個子都不甚高,但眼中精光灼灼,直盯着伍繼周。在這些人的目光下,伍繼周有點不自在,但仍是一板一眼地說:“大統制,陸明夷將軍剛從西靖城發來羽書急報,西靖之圍已解,薛庭軒率軍退卻。”
雖然大統制臉上仍然毫無異樣,但一瞬間伍繼周也看到了他眼底的喜悅。的確,現在太需要一個好消息了。本來局勢已是一片大好,南方的再造共和聯盟眼看就要崩潰,然而句羅王卻意外地向倭島發起了進攻。句羅與倭島乃是世仇,倭人也屢犯句羅,但句羅徵倭,有史以來只有一次。句羅這一意外之舉讓島夷慌了手腳,顧不得與大統制的密約,緊急將正在圍攻南安和五羊兩城的部隊調回本土。如此一來,再造共和聯盟再次迎得了喘息之機,本來已經取得優勢的鄧滄瀾水軍又恢復到以前的隔江對峙狀態。同時西北的昌都遭到了西原五德營的攻擊,使得在天水駐紮的軍隊一時間也無法南下配合鄧滄瀾作戰,隱隱然局勢又回到南北分裂的初始。只是伍繼周明白,局勢其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五德營這支生力軍如果奪下了昌都省,那麼北方的大好局勢將盡化烏有。好在陸明夷不負所托,終於成功擊退了薛庭軒,現在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大統制看了一眼,微笑道:“繼周,我共和國真是人才輩出,新一代將領都成長起來了。五德營這一敗,看來連回到他們那個叫楚都城的老巢都只是奢望。”
伍繼周沒說什麼,因爲他知道這只是大統制的開場白。大統制肯定成竹在胸,現在不過是向自己說明一番,以示他的英明偉大。他道:“是,大統制明鑑。”
“薛庭軒這人,確實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以一支殘兵敗將,在西原造成這等事業,難能可貴。不過,他小看了一個人,而這個人給他的一刀,纔是真正致命的。”
湊趣一點的話,現在應該接着問一句,等大統制回答了再讚歎大統制的睿智。雖然伍繼周從戰報上早就看明白了,可他仍然似一個局外人一般問道:“不知他看錯了誰?”
“賀蘭如玉。”大統制眯起了眼。雖然身後站着幾個人,但大統制當他們如同空氣一樣。“這個人是僕固部的臺吉,年紀很輕,卻也不是個易與之輩。薛庭軒只以爲他牢牢掌握了西原,僕固部只會對他俯首貼耳,但他忘了,賀蘭如玉一直沒有甘心。我派人與他聯繫,他立刻就答應下來。這次薛庭軒勞師遠征,我讓昌都軍堅壁清野,他後勤跟不上,只能從本土運輸補給。這麼長的路,他倒是一廂情願以爲能安然送達,可賀蘭如玉只消攔截住,他又拿不下西靖城,就只有傻眼了,哈哈。”
在伍繼週記憶中,幾乎不記得大統制笑過。他想不出大統制現在心情居然會那麼好,雖說西北之危已解,但南方死灰復燃,又在慢慢恢復元氣。只是他也沒敢說這些,只是道:“大統制英明。”
大統制揮了揮手,似乎在趕開眼前一隻不存在的蒼蠅:“雖然沒有親手消滅五德營,但薛庭軒的回程途中,賀蘭如玉肯定還會給他插上一把刀子。就算他這次還能逃脫性命,這輩子也別想再有回來的命了。倒是繼周你啊,實在讓我失望。”
大統制的聲音突然變得如此陰森,伍繼周呆住了,抬起頭:“大統制……”
“不用說了,昨晚你和誰說過些什麼話,不會忘了吧?”
伍繼周更是呆住了。昨晚,是一個文校的老同學韓慕瑜來找他。韓慕瑜現在在文校當教席,教小孩子共和國史,昨天來也是有幾個疑惑想請教一下自己。因爲是老同學,兩人一塊兒上酒樓喝了幾盅,說起局勢,韓慕瑜不住嘆息,說雖然大統制英明偉大,但局勢變成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可貴的和平轉瞬即逝,戰爭卻已持續了好幾年。當時伍繼周也說不出話來,只是說喝酒喝酒,莫談國事。他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了,詫道:“昨天屬下與一位老同學一塊兒喝酒,就閒聊了幾句……”
“你那位老同學,名叫韓慕瑜吧?”
一聽這名字,伍繼周又是一呆。大統制居然連韓慕瑜的名字都知道,難道韓慕瑜還有什麼別的身份麼?他急道:“大統制,我與他長久不見,實在只是閒聊了幾句。”
“只怕不是閒聊幾句那麼簡單。”大統制看了看右手邊侍立的一個人,沉聲道:“北斗,你向伍繼周說說那個韓慕瑜的事。”
北斗也不看伍繼周,背書一樣說道:“韓慕輸,男,二十七歲,第七文校附屬幼校歷史教席。共和二十五年十月七日,韓慕瑜糾合同夥,組織‘強國讀書會’,妄議國是,大肆造作謠言誹謗當局。共和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更四處流竄,密謀於十二月二十一日組織萬人遊行。”
伍繼周沒想到韓慕瑜竟然會做這種事。那個“強國讀書會”昨天他倒也說起,說是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夥伴在一起讀書談論,交流心得,自己還說這倒是好事。可是說什麼今天要遊行,昨天他也沒說。他道:“大統制,屬下真的不知道……”
“夠了!”大統制的臉沉了下來,“伍繼周,韓慕瑜是受南方叛逆收買的間諜,你定然與他有密謀。真想不到,我身邊居然有你這等人物,怪不得機密屢屢走漏。你熟讀律法,說,這是什麼罪?”
伍繼周的心已沉到了谷底。大統制的決定,是不可能改變的,即使是他極爲親信的胡繼棠,當初遠征失敗,違背大統制的命令撤退後,一樣遭到撤職查處,不要說自己一個小小的文書。他低低道:“稟大統制,是大逆之罪。但……”
“你知道就好。”
大統制打斷了他的話,轉向一邊的北斗:“北斗,讓人帶他下去,細細拷問,我身邊一定有一個要謀害我的組織,不止他一人。”
“是。”
兩個北斗星君走了過來,挽着已癱軟在地的伍繼周,向大統制行了一禮走了出去。大統制看着伍繼周的背影,半晌沒有說話。等到門“呀”一聲又關上了,他才道:“北斗,我們去天星莊吧。”
北斗拉開門,大統制走了出去。不過片刻,一輛樸素的馬車駛了過來,大統制坐上了車,北斗坐到車伕座邊,馬車緩緩駛出大統制府。
天還很早,路上行人也少,一片白茫茫中,只有零星幾串足跡。大統制坐在車裏,陷入了沉思。
爲什麼這些人都要來謀害我?包括丁亨利、鄭昭在內。他想着。我這一身,已獻給了共和,一切都爲共和的大業,可爲什麼還會有那麼多叛逆?難道他們不知道,共和制下以民爲本,以人爲尚,要遠遠好過帝制麼?
大統制撩開車簾,看着街景。很久以前,他就來過霧雲城。那時霧雲城還是帝都,光鮮的外表下,卻是遍地的餓殍,冬天早期,街上還看得到因爲凍餓而死的乞丐屍首。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了,不再有人天生低賤,可爲什麼他們還不滿意?難道真如有人所主,民心至愚,非得有個強有力的人來管束不成?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和丁亨利與鄭昭談起共和國遠景的情形了。那時他意氣風發,說到新生的共和國里人人平等,再沒有壓迫,他們兩人也爲之神往不已。只是真正執掌國柄後,他卻發現這一套說着好聽,做起來卻很艱難。不說別的,單單一個議府,明明有極好的動議,他們就非得扯皮半天,非要到事過境遷,時機失去才同意。現在解散了議府,一切都由自己說了算,大統制只覺辦事的效率高多了。好比割海靖給島夷,讓他們出兵攻擊南方,如果是議府時代,肯定會打回來通不過。雖說因爲句羅的變數,島夷沒能發揮更大的作用,可是畢竟給北軍迎來了寶貴的時機。現在表面上南方有了口喘氣之機,其實他們脖子上的絞索已經收得更緊了,只需要最後一擊。
這一切,都是因爲權力。權力,真是一杯毒酒,會上癮的吧?大統制想着。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北斗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大統制,前面有人擋住了路。”
“那就稍等一會,馬上他們就會散的。”
前面,正是那個強國讀書會組織的萬人遊行。這些無知書生打着“恢復議府”、“停止戰爭”的橫幅,還有“國土神聖”之類,定是割讓海靖的消息傳出去了。大統制撩起車簾,饒有興味地看着那些雖然天冷,卻仍是滿面紅光的年輕人振臂高呼。
民心至愚。這些人無非是一羣傻傻的綿羊,只會跟着領頭的跑。等到一切平息,還會是他們,喊的卻是擁護自己的口號了。豎子不足與謀,說的就是這些人吧,現在他們鬧得歡,但只要用辣手打掉領頭的,剩下的定然作鳥獸散。大統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霧雲城裏幾乎相同的場面了,那時那些人喊着“擁護帝君”的口號,讓帝國的禁軍無從下手,事實上卻使得民心轉向自己一邊。那一次,其實真正的幕後人正是自己,就算當時的帝君也不曾想到吧。想到這兒,大統制幾乎要笑出聲來。這一次的幕後人是誰?肯定不僅僅是一些無知書生組織的什麼強國讀書會,伍繼周也未必是真正的首腦,這個人一定要儘快找出來。一個國家,和一個人一樣,及時消除隱患,才能健康成長。
這時一隊騎着馬的衛戍過來了。一大早,街上人還不多,兩邊店鋪正在陸續開張,有些膽小的見街上這麼多人,又把鋪門掩上了。那些衛戍衝到近前,一個領頭高聲道:“你們要幹什麼?造反麼?”
一個年輕人走上前,行了一禮道:“我們是按共和國律法規定,民衆有結社遊行之權,在這兒宣傳的。”
“什麼律法規定,妖言惑衆,快快散開,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這衛戍的口氣十分強硬,顯然衛戍裏早就傳達了自己的密令了。那年輕人還不知好歹,說道:“我們並沒有造成棍亂,一切都合法,請衛戍兄弟不要阻攔。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砰”,不等這年輕人說話,那衛戍已從馬鞍邊操起一棍木棍,劈頭打去。木棍很沉重,那衛戍也相當孔武有力,年輕人被這一棍打得七葷八素,人一歪,便倒了下來,雪地上也沾上了他頭上濺出的血。卻聽一個女子高聲叫道:“慕瑜!”衝了過來扶住他,見這年輕人已昏迷過去,抬起頭怒視着衛戍道:“你們爲什麼打人?”
這女子很年輕,應該是那年輕人的情侶。她的臉十分清秀,但現在卻帶着一股凜然之氣。那衛戍見是個年輕女子,倒下不了手,放緩了口氣道:“姑娘,你們在此遊行,已在攪鬧安全,我奉命驅逐你們,你們快走吧。”
女子站了起來,高聲道:“國已至此,戰爭連綿不息,不去追究混亂的起因,反而說我們攪鬧安全麼?你們也是喫國家俸祿,難道就這麼不分青紅皁白?”
那衛戍臉一沉,喝道:“國家大事,自然有人操心,你們做好自己的事,便是爲國出力。現在妖言惑衆,挑起是非,你可知你們已經觸犯了律法第三款第五條?”
女子還要說什麼,邊上有個女子過來道:“舜華,別說了。”這女子看來也已嚇呆了,臉都煞白,但那叫舜華的女子道:“國之有民,方能成國。律法第一款第一條,共和國人人平等,以民爲本,以人爲尚,每個人都有權表述自己的看法。你們不允許我們說話,那本身就違背了律法!”
她的聲音清脆圓潤,直如貫珠,比那衛戍的粗聲粗氣可入耳多了。衛戍平時也沒讀什麼書,什麼律法第三款第五條都是昨天上司下密令時現炒現賣出來的,哪裏及得上那女子口齒靈便?被她一說,這衛戍瞪起眼道:“姑娘,你若再不走開,那就是阻礙我們辦公,按規定,我們可以強制執行了!”說着,手中的木棒揚了揚,作勢要打。他本想嚇嚇這女子,把她一嚇跑,剩下的人肯定灰溜溜地走,哪知那女子道:“不,我不走!這是共和國的街道,每個人都有權站在這裏!”
見這女子竟如此倔強,那衛戍也惱了,木棒在空中舞了個花道:“你再不走,我這棒子可不長眼!”
他的手法相當高明,棒子砸下,心想要到她臉頰邊掠過,諒這樣一個女子肯定嚇得花容失色,趕緊逃開。哪知這女子倔強之極,竟然動也不動,他這木棒卻下來了,“砰”一聲正砸在她太陽穴上。這一棒比先前打那年輕人的還狠,那年輕人這時已醒過來,看見女子被打了一棒倒在地上,失聲叫道:“舜華!”不顧一切便衝過來奪那衛戍的棒子。衛戍見真砸到她了,心中也在着慌,但有人竟敢來奪,心頭火也起來,忖道打一個是打,打兩個是打,反正上司也說過,無論如何要趕開這些人,就算打死也不算什麼罪,手中大棒劈頭蓋臉便砸了下來。
他這一動手,其他衛戍也動上了手。這下子那些號稱萬人遊行的人全都嚇得傻了,紛紛逃散,只不過片刻,大街上已空空蕩蕩,只躺了幾個人,倒是扔了不少標語之類,地上的積雪則被踩得成了污泥。在街道另一頭的大統制見人很快都空了,衛戍把地上躺着的人拉起來帶走,最先被打的那年輕人不住哭喊着“舜華!舜華!”但還是被橫拖倒拽地拉走。他嘆了口氣道:“北斗,走吧。”
那個叫舜華的女子,肯定是死了吧。大統制想着,眼前還浮現着那張清秀的臉。這些年輕人,爲什麼還如此愚蠢?
馬車駛出了霧雲城,向着後山而去。拐了不知多少彎,前面是一片莊園,莊門口已有不少人在等候。一見馬車,領頭的一個老者上前行了一禮道:“大統制,許寒川見過。”
大統制走下馬車,說道:“走吧。北斗,把東西帶上。”
北斗從車座下取出一個木匣,跟着大統制向前走去。大統制一邊走,一邊道:“現在潛龍居里,火槍進展如何?”
許寒川苦着臉道:“稟大統制,一直沒什麼起色,以前的樣本破得太多了,實在難以明白。”
大統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難得的笑意:“現在有了新的樣本了。”
他們走進一個山洞,走到盡處,拉開大門,後面是一個四面盡是絕壁的山谷。大統制走到一間屋前,沉聲道:“龍友兄,我來了。”
“進來吧。”
屋裏傳來了一個老人的聲音。大統制推開門,裏面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屋中和上一回他來時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多了輛大輪椅,老人現在就坐在輪椅裏。看到大統制進來,老人的眉頭微微一蹙,馬上又道:“南武兄,你又是要來問我火槍的事吧?恕老朽無能,上回說的,成了空話,我是遠不如陳虛心啊。”
上一次來,大統制以言語相激,老人說一年之內定能將火槍複製出來。但現在已經過了三年多,火槍仍然未能成功。大統制向北鬥抬了抬下巴道:“北斗,拿過來吧。”一邊道:“龍友兄,我也知上回拿來的實在破損不堪,不過這回有一件完整的樣品,龍友兄應該不用多久便能加以改良。”
老人見他說北斗,嘀咕了一句道:“你這北斗換人了啊。”待北斗拿到他身前打開,他眼中一亮道:“就是這個?”
木匣中,是一把完整的火槍。薛庭軒也知道火槍是他五德營的獨得之祕,因爲極其注意保密,三上將遠征時,雖然也有火槍騎戰死的,但火槍大多帶走,沒帶走的也破損不堪。不過先前他率軍攻西靖城,被陸明夷反攻得手,混亂中來不及把所有火槍帶走,留下了這一把完整的樣品。老人拿起這把火槍,仔細看着,半晌才讚道:“真是好心思!”卻又皺起眉頭,沉思了一陣道:“南武兄,這不是五羊城的製品。”
大統制卻是一怔,問道:“怎麼?”
“這兒鑄了個花押,我記得,乃是西原的標記。”
老人指着火槍桿上的一點花紋。大統制只道那是裝飾的花紋,沒想到竟是花押。他嘴角一抽,淡淡道:“龍友兄神目如電,這其實是五德營的製品。”
“五德營”這三個字一入老人耳中,他渾身亦是一震,好一陣才道:“他們居然還在?是誰領頭?陳忠麼?”
“陳忠已死,現在的領袖名叫薛庭軒,是薛文亦的兒子。”
老人閉上了眼。這些名字,雖然久違了,但面容依然清晰可辨。他嘆道:“文亦兄的兒子竟然如此了得!他給你極大困擾吧?”
“這個不必多慮了,他多半已活不到明年。”
老人的臉上顯出一絲痛楚。這老人,正是昔年帝國的太師張龍友。他與五德營的第一任大帥楚休紅曾是好友,只是後來兩人漸行漸遠,最終反目,成爲仇敵,直到帝國覆滅,大家同上斷頭臺時,纔算重歸於好。只是張龍友最終並沒有被押上斷頭臺,而是挑斷了腳筋關押在這潛龍居了。他最初是以法統煉藥得到前朝帝君寵信,成爲太師後就不再著意這些,斷頭臺上逃得一命後,他也知道大統制留下自己,爲的就是自己的這一手本領。雖然他早有死念,不想再爲大統制出力,可大統制真個洞測人心,也不來難爲他,故意拿些精奇戰具要他改良,搔到他內心癢處,這些年說不幹,其實也已經爲大統制做過了不少。他撫摸着火槍,低聲道:“南武兄,這東西確是利器,但你已經得到了天下,還要這些有什麼用?”
“利其器,方能善其事。龍友兄,你一直呆在潛龍居,自然不知外面的事。天下形勢,便如大江之水,浩浩蕩蕩,若不能跟上,必將被席捲而去。有此利器,我共和國才能讓萬民安居樂業。”
老人搖了搖頭,嘆道:“兵者爲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南武兄,這道理我以前也不知道,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沒想到你還是當局者迷。”
大統制心底又有點惱怒,但他強壓了下去道:“自然,龍友兄若不願再爲我出力,那也無法。”
老人抬起頭:“我想看看外面。”
大統制一怔:“外面?”
“我想看看,在你治下,這個國家是不是真的已比以前好得多。願賭服輸,但你將我關在此處,窗外事,我快連四季都搞不清了,又如何能夠心服?”
大統制想了想道:“好。你想何時出去?”
“這事由你。”
“那就等冬至日吧。”大統制低低說着,“冬至祭祖掃墓,你也可以祭掃一下你爲之效忠的帝君之墓去,好死了這條心。”
老人看着他,良久才嘆道:“好吧。”
“火槍便先留在此處。不過,火藥當然不能給你。”
老人淡淡地笑了笑:“你還擔心我來殺你不成?”
大統制也笑了笑。這老人當然很想殺了自己,但只消他一有這意思,自己就可以讓他動彈不得,更不要說還有個北斗在身邊。他道:“龍友兄,那我就先走了。冬至日,再來接你。”
他們走了出去,屋中又剩了老人一個。他轉動輪椅走到窗前,從桌肚裏取出一根炭條,拿出一張布條,在上面寫了“冬至日”三個字。寫完了,又拿點蠟將布條封了起來,人靠在牆邊,嘬起嘴輕輕發出幾聲細響。隨着細響,牆角竄出一隻老鼠。老鼠一般都怕人,但這隻老鼠卻不怕這老人,湊到他腳前,老人伸手將老鼠拿了起來,將那蠟丸用一根細線綁到老鼠背上,小聲道:“小機,就靠你了。”
老鼠帶着蠟丸又消失在牆角。老人倚靠在牆邊,看着窗戶中的光一點點淡去。一天過去,離冬至日又近一天了。
原來,南武,你死於冬至日啊,以後祭你倒方便多了。
這老人的嘴角浮起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自從在斷頭臺上逃得一命後,讓他活下來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殺掉南武。只是這個目的實在不像是可能的,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有個人突然來與他聯繫。此人自稱能幫助他,本來他也不是很相信,但活到了這時候,他已經什麼都沒有顧慮了。就算這是假的又如何?自己這樣活着,比死了沒什麼好。然而那個人和他極少聯繫,唯一能傳遞消息的,就是這隻老鼠。潛龍居里真個連鳥都飛不進,能進來的只有老鼠,那個人居然連老鼠都能訓練出來,真有點奇奇怪怪的本領。只是老鼠的壽命並不長,那人來聯繫的也極少,他本以爲潛入天星莊的那人已經死了,沒想到聯繫又繼續下去。
而這一次,也是自己的最後機會了。老人想着。雖然年紀並不是真的很大,但因爲常年住在與世隔絕的潛龍居里,他已知自己時日無多,再不下手,便再沒有機會。好在,這個機會終於抓住了。
南武,去死吧!他想着。
冬至,是過年前一個比較大的節日了,民間甚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這一天也是祭祖之日,霧雲城的民衆到了這一天一早起身,便灑掃庭院,帶着全家人在過世的祖上靈位前叩拜。
這一天,一隊人馬駛出了霧雲城的西門,向西山而去。這隊人有百來個,大多是衛戍軍人,旁人見了,只道是共和國的哪位高官出城去拜祭祖墳,誰也不知道這是大統制出巡。大統制很少在公衆前現身,一般民衆只知大統制偉大,卻連他是什麼模樣都不清楚。
張龍友乘的車和大統制相併而行。兩輛車都很寬大,雖然天氣很冷,地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積雪,但大車的四壁都拆掉了,以便四面眺望。不過,主要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觀看周圍景緻,而是便於騎馬簇擁在周圍的金槍班守護。張龍友坐在他那張輪椅上,幾乎有點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年末了,田裏已看不到勞作的農人,但遠處村落裏有炊煙裊裊升起,顯得祥和而富有生趣。他記得很久以前也曾陪帝君在年終時到西山郊天塔祭祀陣亡將士,那時還看不到那麼多田,村落裏也死氣沉沉。
不論怎麼說,這二十年的和平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隱隱然已經有了幾分自己曾經設想過的天下大同景象。他坐在車上,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曾經想過要爲萬世開太平,但創造這個新時代的,卻是自己的敵人。
“龍友兄。”
大統制的聲音響了起來。張龍友轉過頭,只見大統制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舊地重遊,可有什麼感觸?”
張龍友低下頭。眼前看到的一切,祥和安寧,百姓安居樂業,但他也看得出來,這一切總有種不自然,包括繁華的店面,當他們經過時,坐在店鋪裏的人都有種茫然的眼神。這一切,只不過是南武想讓自己看到而已,真正的共和國,並沒有他吹噓得那麼好。他道:“世事變遷,已非復舊日。”
大統制笑了笑:“可要上山去看看?當初的國殤碑和忠國碑,現在改成了永垂不朽碑了。”
張龍友抬起頭。山巔的郊天塔下,兩塊巨碑只能看到上面一個字,一個是“永”,另一個是“不”。他還記得那塊改成“不朽”兩字的忠國碑落成時,他與幾個朋友曾在碑下聚飲過一次。那時,大家都還年輕,朋友也都是朋友。只是現在,一同喝酒的幾個人,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曾經的恩怨也都已化作塵煙。他道:“好吧。”
上山的路很窄,馬車是上不去的。有幾個士兵將張龍友抬下了車,大統制也已備好了一輛步輦,正待上山,遠處忽然傳來了一人高唱的聲音: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木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唱歌的人聲音很不中聽,直如破鑼,但唱得高亢入雲,在蕭瑟秋風中越發顯得蒼涼。衆人聞聲扭頭看去,只見從西邊有個披了個羊皮大氅的牧羊人趕着十幾只羊走向這兒走來。這人身材也不高大,身上的羊皮袍子也盡是污垢,想必是冬天沒什麼青飼料,趕着羊來山腳下啃草根的。牧羊人放牧時唱首歌解悶也是常事,只是平常要麼唱鄉間小曲,要麼唱段戲,這首歌很多士兵尚未聽過,不少人都在想:這人的聲音雖不好聽,但歌倒唱得不壞。
大統制和張龍友聽得這歌聲,都是一愣。年輕士兵自不知情,他們卻是明白,這支歌乃是昔日帝國的葬歌。當年,帝國軍出征和回返,往往都要唱此歌壯行,以示一往無前,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奪取勝利。大統制那時聽到了這歌聲就頭疼,因爲這意味着敵人的強悍。帝國滅亡後,這首歌也被禁了,曲子亦被改成一支小曲,歌詞更是沒幾個人還記得,他都沒想到一個鄉野間的牧羊人居然會唱此歌,向一邊的金槍班隊長周錫安道:“錫安,你叫兩個人把那放羊的帶過來。”
周錫安答應一聲,叫了兩個金槍班過來,說道:“過去,將那放羊的帶來。”肚裏卻在尋思道:“大統制也真是閒,這都要問一下。”
那兩個金槍班催馬過去,到了那牧羊人跟前。一靠近,便覺一股羶味刺鼻而來,一個金槍班愛潔,皺了皺眉,便帶住馬,另一個只得上前,大聲道:“喂,老鄉,大統制要見你,你隨我們過去吧。”
牧羊的是個老者,身上這件羊皮大氅也破破爛爛,羊毛都快掉光了,聽得有人問,抬起頭道:“什麼?”
老者唱起歌來聲音很響,說話時卻沙啞低沉,那金槍班道:“是大統制要見你。”
老者的眼裏閃爍了一下:“大統制?哪個大統制?”
這金槍班見他不但不答,反倒問東問西,有點不耐煩,共和國以民爲本,以人爲尚,人人平等,金槍班雖是大統制的貼身侍衛,就算在這牧羊人面前也不能仗勢欺人,他耐住性子道:“天底下,只有一位大統制,還有誰人?”
老者捋了捋鬍鬚,嘆道:“真是大統制麼?好,好,我這就去。老頭子活到今天,還沒見過他老人家呢。”
大統制在一般民衆心目中,便是神仙聖明無異,能見到大統制一面,幾乎是人生最值得誇耀的事。這金槍班見老者說想見大統制,心想這人聲音難聽,倒也與旁人無異,便道:“那跟我來吧。”
這兩個金槍班帶轉馬,領着老者過來。大統制見那老者大踏步走來,心想此人定然當過帝國軍,甚至有可能是五德營的殘部,張龍友見了這人,看看就算五德營的殘部也在自己治下安居樂業,與世無爭地放羊,只怕就會死了心,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張龍友的身份十分特別,曾經是五羊城三皓之首海老的弟子。海老是另一個種族,這種族掌握着遠遠超過時代的本領,張龍友多少也知道一些。如果能將那種族知曉的一切都挖出來,眼前的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那兩個金槍班領着老者走過來,還有四十步左右時,北斗忽道:“大統制,這牧羊人不是尋常之輩!”
大統制道:“不錯,他定然是舊帝國的軍人。”
“不僅如此,他有異心。大統制,你看此人只是個牧羊人,但步履堅實異常,每踏一步,在積雪中幾乎與馬蹄一樣深了,定是將在暗暗蓄力。”
大統制眉頭一皺。上一代北斗沒於西原,這一代北斗是新近才晉升爲北部天官。此人本領高強,眼力極銳,大統制十分信任他,自己不是武人,看不出這些來,但被北斗一提醒,他也覺得不太對。如果那牧羊老人真是五德營的餘黨,肯定恨自己入骨,讓他接近自己,雖然自己身懷祕術,根本不懼這人行刺,可北斗說了,若是不理他,只怕會讓這個新上任的北天官離心。不管這牧羊人是不是舊帝國軍人,是不是真的想行刺自己,不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便點了點頭道:“好,讓他離遠一點,說兩句話,給他兩個金幣打發吧。”又向周錫安道:“錫安,你過去吧。”等周錫安指揮着金槍班圍在步輦前,他才轉向張龍友,微笑道:“龍友兄,你可認得這人麼?”
張龍友過去在帝國一直做到太師的高位,頂多認識帝國各軍的高級將領。他搖了搖頭道:“我不記得有此人。”心裏卻一陣忐忑。
當這牧羊人出現時,他幾乎要歡呼出來。可是等那人走近了,見這人年紀一把,身上皮膚黝黑,簡直不像個人樣,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破又髒,不由大失所望。要刺殺大統制,真可謂難上加難。他本來也有一個計劃,但與他聯繫的人傳來的消息說,大統制身懷祕術,一旦發現有人要行刺他,便能控制住那人的心神,所以一般的行刺根本不可能得手,因此定下了一個聲東擊西之計,說有人會來配合他下手,讓這人引開大統制的注意,這樣他纔有可能成功。這個牧羊人無疑正是配合他的,但要引得大統制全神貫注注意他,此人光心懷死志是不成的,必須能夠先聲奪人。可眼前這牧羊人只怕大統制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會,何況還被他手下看出了破綻,那這一次行動豈不未曾開始就要失敗?張龍友苟活到現在,爲的就是這一天。他年紀其實比大統制大得有限,可身體卻越來越差,自知已不久於人世,不可能再有機會了,一想到失敗,心頭倒如被什麼齧咬着一樣。
究竟該怎麼辦?就這樣強行下手麼?張龍友也明白若是強行下手,不說別的,單單有這個忠心不二,與大統制形影不離的北斗在,自己就毫無機會。若不是在潛龍居隱忍了那麼多年,張龍友此時早已滿頭大汗了。
周錫安催馬出去,那兩個金槍班正帶着牧羊人過來。見隊長也過來了,那兩個金槍班便是一怔,行了一禮道:“周隊長。”
周錫安道:“大統制下令,不用見了,給這人兩個金幣,讓他離開。”說着,從懷裏掏出了兩個金幣扔給了一個金槍班。這金槍班正是好潔的那個,剛纔因爲聞到牧羊老者身上的羶味,都沒靠近,現在隊長居然要自己把金幣親手交到他手裏,他實在暗暗叫苦,可也沒辦法拒絕,只得道:“遵命。”拿着兩個金幣催馬到了那老者身邊道:“老哥,大統制沒功夫見你了,這兩個金幣你拿着吧。”
他說着,一邊把手伸得長長的,只待這老者伸出手來接,便把金幣扔進他手裏,這樣省得碰到他了。老者站住了,卻不伸出手來,只是道:“大統制不見我了?”
“是啊,大統制日理萬機,沒空。”
他見老者不伸手,心想不管你伸不伸,我把兩個金幣往地上一扔,你自己揀去便了,也省了一票事。想畢,手一張,兩個金幣便落了下來。他騎在馬上,手的位置也有一人多高。從一人多高的地方兩個金幣落地,幾乎花不了什麼時間。就在金幣剛離開他掌心時,這金槍班只覺眼前一花,眼前竟失去了老者的影蹤。他不由一怔,心道:“難道大白天見鬼了?”還沒回過神來,只覺胯下忽地一緊,人竟騰空而起。
這金槍班不是神,也不是鬼,當然不會白日飛昇,實是那牧羊的老者忽然一個箭步衝到他馬前,一把抽出他掛在鞍前的金槍,將他挑了起來。他一個大活人,身強力壯,槍術也高,但那老者出手之快,竟連他的槍術師傅都遠遠不如。他人飛起來時,那兩個金幣都不曾落到地上,周錫安也正要帶轉馬頭回去,周圍連金槍班帶衛戍足足百人上下,竟連一個反應過來的都沒有。直到這金槍班被挑起,在空中慘叫一聲,周錫安才轉過頭來。
真的是刺客!
周錫安一剎那便出了一身的冷汗。果然如北斗所說,這牧羊人是個刺客。他知道自己屬下的本領,這些金槍班盡是些千挑萬選的好手,哪一個都可稱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但那金槍班居然一眨眼便被這牧羊老人奪槍挑落馬來。他心知這老者定然是爲了奪馬殺向大統制,此人槍術高到這等地步,如果再奪了馬,如虎添翼,還怎麼阻擋?他的反應之快,也不作第二人想,伸手抽出鞍前金槍,一槍便刺向那匹已失了騎者的坐騎。
那老者將一個金槍班挑下馬來,此時他已完全沒有先前的龍鍾老態,長槍在地上一拄,一個箭步便踏上了馬鐙,正待飛身上馬,周錫安的金槍已到。金槍班上一任隊便是程迪文之父程敬唐,程敬唐統領金槍班時周錫安還是個少年武士,但就已經相當出色,在人才濟濟的金槍班裏也當得是出類拔萃。程敬唐看了他使槍,大爲讚許,說不用幾年,周錫安槍術肯定能超越自己。現在周錫安自己也已經年近四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因爲力量很大,他用的金槍比尋常金槍班都要粗一號,這一槍後發先至,老者剛要跨上馬背,周錫安的金槍已然疾如飛電,刺入了那馬的脖子。
馬匹受傷,慘叫一聲,奮力揚起了前蹄。老者此時剛要上馬,也沒料到周錫安有這一手。他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好,心想金槍班果然名不虛傳。周錫安如果想刺自己的人,那自己跳上馬後,金槍趁勢一攪,便可反將周錫安也攪下馬來。但周錫安不刺人,反刺馬,正是唯一的正解。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刻,他就想到了最正確的破解之道,此人確是個高手。
若是旁人,連馬鞍還沒坐穗,馬匹脖子便已中槍,再猛一揚蹄,自然坐不住馬鞍了,何況這老者的一腳還踏在馬鐙時,當馬倒地時,多半要將他壓住。周錫安也是這樣想的,因此他一槍刺出後,心也定了,心想這回你再有本事也無能爲力。他正想將金槍抽回來,卻覺手上份量一沉,定睛看去,人幾乎要呆住了。
在他的金槍上,站了一個人,正是那老者。
老者手上握着一把搶來的金槍,踏在周錫安的金槍上,卻如履平地,快步向前走來。周錫安也不知這老者怎麼可能在極短的一刻裏就能脫身出來,反而踏到自己的金槍之上。他還不曾回過神來,老者已沿着金槍衝到他的馬前,手中槍便要向他當心刺來。周錫安手忽地一鬆,放開了緊握着的金槍。這老者竟然踏着自己的金槍過來,現在自己的武器無法禦敵,反而成爲對方的助力,那麼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棄掉武器。
這是周錫安在千鈞一髮之際想到的。事實上,這也的確是他唯一的破解之道。他的手一鬆,金槍上還站着那老者,自是身子一沉,便要落下來。老者見眼前這對手這麼快又化解了自己的奇招,不由得又暗讚一聲。
大江之水,後浪推前浪,世上總是英雄輩出。老者少年時便癡迷於槍術,後來更是得明師益友,在槍術上浸淫一生,幾可稱得上當世無雙無對。但與周錫安一個照面,甚至也沒有真正對上,此人就給自己造成了極大困擾。不論從反應,還是槍術上來,眼前這對手都是上上之選,即使平手相鬥,自己也未必能夠輕易取勝。
只是,現在不是比試,而是生死相搏。金槍落到了地上,老者的身形卻只是稍稍一落,便又直升上來。他不是神,也不是鬼,當然同樣不能白日飛昇,但他手中還握着杆金槍,當週錫安棄槍之時,老者的槍又是在地上一拄,人不降反升,已高過了周錫安的馬頭,左足在馬額上一點,人竟然躍過了周錫安戰馬的頭,直躍過來。
這已幾乎不是人所能辦得到了,周錫安的臉也在一剎那變得煞白。他並不害怕自己會丟命,成爲大統制的侍衛,他早就有爲大統制獻出生命的決心。他怕的,只是這老者將自己擊退後,再沒有人能擋住他。
這一次隨同大統制出行的,有衛戍營的幾十個衛戍,另外便是他們二十多個金槍班。衛戍雖然也算軍人,但他們主要做些維持治安,整頓市容之類的事,就算有人能動手,也肯定不會是什麼太強的好手,想超過自己,更不可能。而金槍班裏,也是以自己的本領最強。如果自己輕易就被這老者突破,可以說再沒有人能擋住他了。
就在一瞬間,周錫安咬緊了牙關,伸手拔出了腰刀,喝道:“死吧!”
他的金槍已棄,身邊也只有這一把武器了。他拔出腰刀,卻並沒有向那老者砍去,因爲他也知道自己沒有長槍,單憑一把短刀是根本鬥不過這老者的,因此腰刀反手握住,直直便插入了自己胯下戰馬的脖子,人則借這一刀之力,向馬後滾鞍翻下。
周錫安身爲金槍班隊長,本領確是遠超儕輩,而且應變之能也比旁人遠遠勝出。這老者只一出手,他便知連自己都不是對手,這裏任何一人,單打獨打都不可能與這老者匹敵。雖說己方人數多得多,真鬥起來也絕無輸理,但這老者心懷死志,只是爲了刺殺大統制,一旦被他搶到了馬,以雷霆萬鈞之力衝過來,那誰都擋不住這老者的攻勢了,因此他當機立斷,眼看老者要來奪自己的坐騎,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自己的坐騎一刀刺死,口中喝道:“大家下馬,與他步戰!”
騎在馬上,當然威力更大,但在馬上利攻不利守,難以擺出陣形。周錫安縱然尚不知這老者到底是何許人也,卻已對他生了忌憚之心。如果是自己,那他就算不敵也不會懼怕,可現在自己不是要求勝,而是要保護大統制。只要能護得大統制的安全,金槍班和衛戍就算全部與這老者同歸於盡,也是值得的。
他一聲令下,呼啦啦一聲,周圍的衛戍和金槍班都已跳下馬來。金槍班固然個個武藝精強,這支衛戍也是精銳,一下馬,便裏三層外三層,擋在了大統制的步輦之前,真個如鐵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