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內亂將起
共和二十六年的春天珊珊來遲,立春已經七日,仍是滿天風雪。禮部司司長林一木走出天牢大門,看着地上又漸漸堆起來的積雪,暗暗嘆了口氣。
就在剛纔,他還很是躊躇滿志,但現在卻有點沮喪。因爲四年前代理國務卿發起了對大統制的不信任案,林一木也在不信任案上署名,此後就一直被大統制架空。林一木也知道自己的地方已是岌岌可危,所以這幾年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從來不敢有什麼觸犯大統制之舉,連話都不敢多說,禮部的事更是全部交給了侍郎程敬唐接手。這種日子簡直要讓他窒息,直到十幾天前這件事。
十幾天前的冬至日,大統制帶人赴西山閒行。可誰也想不到,神明一般,不,就是神明的大統制居然會在此行中遇刺。當得知大統制的死訊,林一木都來不及高興,只有愕然,甚至還有點驚恐,因爲他生怕這是個假消息。可是當消息得到了確認,他和共和國十來個高官看到了大統制的屍身,林一木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彷彿頭頂一直懸着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隨時都有可能被壓得粉身碎骨,突然間雲開日現,林一木反而有點不太適應了。然而最初的不適過去,他馬上想到了將來。
兵、刑、吏、禮、工五部司,其中兵部司司長是大統制兼任,其餘四部司司長可謂是共和國權力最高的四人了。這四人中,吏部司司長費英海是剛提上來的,資歷最淺,不必多慮,另外三人都是當年共和軍初期到現在的老人了。雖說自己一直被架空,但職位到底還在,當大統制去世後,能夠填補這個權力的空缺的人選中也包括自己在內。工部司司長馮德清性情恬淡,一直不與人爭,只有刑部司司長龍道誠,因爲一直主管刑部,性情也有點咄咄逼人,最大的對手就是此人了。
龍道誠最大的優勢,就在於刑部掌握着霧雲城的衛戍部隊。手中有實力的人,自然更容易獲得權力。只是林一木卻仍然不甘心,因爲他一直有個念頭。
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爲大統制。
這個念頭,很久以前就有了。那時他年紀還輕,卻已經成爲五羊城遠人司主簿,是城主何從景的重臣。那時他已經給自己規劃好了一條長遠之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林一木的藍圖中,將來的共和國大統制非己莫屬,即使意外地成爲帝國,那麼太師的權柄也是穩穩的。只是現實卻給了他一個大耳光,雖然成爲了共和國的最高層,可前面卻一直橫亙着座座高山,不說別的,有若神明化身的大統制,似乎要活到天荒地老去。也正因爲如此,林一木才鋌而走險,在當初顧清隨提出的不信任案上署名。
那一次弄巧成拙,根本沒能撼動大統制,林一木也明白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神明一樣的大統制居然也這麼快就消失了,林一木心底的慾望又死灰復燃。他明白,作爲大統制的對立面,想要靠繼承大統制的遺志掌握權力,那是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共和國上下,雖然都對大統制敬畏無比,可他也知道不滿大統制的同樣大有人在。如果自己能夠充當否定大統制的舉旗人,事亦有可爲。
這是最後一搏。林一木在冬至日當天不得知了大統制的死訊,他馬上就展開了行動。當初在不信任案上署名的官員雖然大多或撤或貶,可到底還在職位上,這些天他每天都在聯絡這些人,商量着該如何行動。最終,達成的共識就是將大統制的前任文書伍繼周擡出來。
伍繼週一直是大統制的文書,就在大統制死於非命的前幾天,他突然被加以圖謀叛逆之罪關入天牢。知道大統制底細的,舍伍繼周以外無他,只要把他拉過來,肯定極有說服力。林一木想到這一點,馬上就去天牢探望伍繼周。然而當他說出來大統制的死訊後,伍繼周卻痛哭失聲,說道:“大統制英明偉大,縱然偶有失察,總會水落石出,只是現在永無此日了。”等林一木說了自己的來意,伍繼周卻一口回絕,說他從未見過大統制有私心雜念,大統制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國家,而且私德極好,貪墨枉法之事,向來與大統制絕緣。
這個回答讓林一木瞠目結舌。他沒想到這個已被在天牢裏被拷問過好幾次,身上盡是傷的年輕仕人仍然對大統制如此死心塌地。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林一木回到自己府邸時,只覺得天是如此的冷,不由緊了緊衣領。
“林大人。”
迎上來的,是林一木的文書俞蛟。俞蛟一直是林一木的文書,當林一木失勢後,他也一下子清閒了,現在就似林一木的門客。不過雖然是個門客,但此人足智多謀,林一木對他向來信任。見他迎上來,林一木小聲道:“伍繼周不願從命。”
俞蛟也是一怔。拉攏伍繼周,就是俞蛟提議的。在他看來,伍繼周剛被大統制打入天牢,現在有重起的機會,定然求之不得。但他沒料到伍繼周居然寧可呆在天牢裏也不肯就範,不由嘆道:“還有這麼蠢的人。”
林一木也嘆了口氣道:“世上的蠢人,總是有的。刑部現在怎麼樣了?”
“一直以追查行刺的幕後主使者爲名,四處派出衛戍。”俞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林大人,若再不當機立斷,便要被刑部搶到先手了。”
林一木皺起了眉頭。他頓了半晌才道:“確實。看來唯有速速召來外援,才能與龍道誠抗衡。”
“林大人,想過哪一支麼?”
中央軍區以前一直是大統制親自統領,現在大統制不在了,繼中央軍區長之位的戴誠孝一直在符敦城整頓兵馬,留守人馬便以下將軍耿恭爲首。耿恭與戴誠孝、翟式秋三人一直是胡繼棠的左膀右臂,對大統制的忠心也不下於胡繼棠。當大統制不在,耿恭誰的帳也不買,林一木早就去召攬耿恭,但見面後聊了半天,一直說不到正題。耿恭這人擅長迂迴作戰,說話也是九曲十八彎,林一木旁敲側擊,他一概當成不知道。雖然失望,但林一木聽得龍道誠也和耿恭見了一次,耿恭跟他一樣如此,顯然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人,並不想依附哪一方。耿恭態度如此,和他同枝連氣的戴誠孝無疑也是一樣的態度。算下來能引爲臂助的,也就只有之江和昌都兩個軍區了。之江軍區的軍區長是鄧滄瀾,身爲大統制的妹夫,在這當口說話更是舉足輕重,如果他支持哪一個,幾乎哪一個就是鐵板釘釘的下任大統制。只是林一木仍有顧慮,就是鄧滄瀾的威望實在太高了。如果把他叫來,萬一反客爲主,自己和龍道誠兩人反而捉籃打水,倒要讓鄧滄瀾繼任大統制也絕非不可能。所以能夠利用的,其實只有昌都軍區這一個地方。
“俞蛟,你即刻備好禮物,去西靖一趟。”
俞蛟自是明白林一木的用意。他道:“林大人,還有一點。邊兵入京,必須有個理由,否則名不正言不順……”
林一木笑了起來:“不必擔心,這一點我已經準備好了。”
一月八日,俞蛟帶了一批金珠作爲禮物,向西而去。而此時的昌都軍區,正在秣馬厲兵,加緊訓練。
昌都軍區已連換了三個軍區長,第三任的劉安國更是連屁股都沒坐熱,就被敵軍兵臨城下,自己一戰身死,加上大統制去世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傳來,在旁人眼裏,這個軍區顯然就要變成一盤散沙,再不可收拾。然而,與旁人的預計不同,昌都軍區並沒有崩潰,在代理軍區長陸明夷的指揮下,反而以極快的速度恢復元氣,訓練也完全步入正軌。
軍隊訓練,向來無外乎單兵格鬥和操練隊形這兩種。然而陸明夷成爲代理軍區長後,鑑於軍中訓練向來過於死板,與實戰脫節,所以與諸將商議,編出了一套實戰練習。說是練習,除了用的武器都是訓練用的之外,別的和實戰毫無二致。攻防調度,衝鋒陷陣,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實戰時而來,而被刺中要害後的士兵必須退出戰團。雖然考慮得很周到,但真正實行,傷損率還是很高。
在這一次練習中,陸明夷將諸軍分爲黑紅兩隊。兩隊實力相去無幾,各佔一方,但紅隊有齊亮和夜摩王佐所率的衝鋒弓隊,便佔了大便宜。雖然黑隊佔據防守之利,開始兩軍膠著,可是當衝鋒弓隊衝上來後,黑隊的防線立時被層層撕開。正當陸明夷以爲紅隊必勝之時,哪知黑隊斜刺時衝出一彪人馬,以極快的速度在後方佈下簡易工事,然後憑藉工事對沖鋒弓隊發射弓矢。衝鋒弓隊本來就是騎射見長,這回卻陷入前後夾攻的境界,馬上回身猛攻,可這支人馬防禦得極好,死戰不退,以至於衝鋒弓隊久戰不下,損傷卻也極大。最終雖然衝鋒弓隊以強攻攻克了這座工事,可如果是實戰的話,損失竟達六成以上。也正因爲這支人馬的死守,本來已岌岌可危的黑隊重組陣形,立穩了腳跟。更讓齊亮惱怒的是這支突然殺出的奇襲隊在工事被攻克後,就極快地退後,竟有反攻紅隊主陣之勢。最後,紅隊也只能鳴金收兵,退保大本營,算是打了個旗鼓相當。回來後,齊亮大爲憤憤不平,說這支殺出來的人馬太過無賴,竟然把工事帶着跑,而且光躲着放冷箭,以至於衝鋒弓隊無用武之地。
齊亮說得惱怒,可陸明夷卻不這麼想。在齊亮面前不好多說什麼,他心底卻已覺得,齊亮實非領軍之才。雖然齊亮和自己交情非比尋常,他也算個兢兢業業的軍人,可能力到底還是有限,不但遠不及同在衝鋒弓隊的夜摩王佐,也比不上黑隊那個發起奇襲的將領。當他問起這支人馬是誰率領,得到的回答是此人名叫沈揚翼,爲軍中輔尉。這沈揚翼其實早就升上了翼尉,但後來因爲畏敵逃跑,被下降一級後,再無建樹,這幾年寸功未立,仍是輔尉。可是當陸明夷將沈揚翼叫來時,一見此人便有點心驚。沈揚翼人很瘦,但骨骼甚大,雙眼極其明亮,直如鷹隼。
被陸明夷喚來,沈揚翼還有點莫名其妙。陸明夷問了他的經歷,沈揚翼細細說了。陸明夷聽得他居然是受鄭司楚牽連才一直未得晉升,而且在東陽一戰,還曾傷在鄭司楚槍下,陸明夷這時纔算明白那回先擋住鄭司楚一陣的原來就是這個沈揚翼。只是沈揚翼說起鄭司楚來卻完全沒有痛恨,反而有點讚揚之意。這讓陸明夷既有些不服,也暗自擊節。
沈揚翼雖然是個沉淪下僚的小軍官,但胸懷卻較常人大得多。陸明夷又和他說起這次演習的沈揚翼所用戰術時,沈揚翼說,這實際套用了當時鄭司楚隨畢煒第一次遠征西原的故智。敵軍勢大,但攻勢越猛,後防漏洞就越多。此時以一支奇兵襲擊敵人後方,當收奇效。不過話雖如此,但要擔起此任的,必須是一支反應極快速的精兵。沈揚翼自覺麾下之兵不及衝鋒弓隊精銳,因此最終仍然被衝鋒弓隊擊退。
這一席話讓陸明夷大爲喫驚。因爲他也沒想到昌都軍居然還有這等人物,自己居然一直都不知道。可是當陸明夷問起沈揚翼是否願意進入衝鋒弓隊,沈揚翼卻婉拒了。
“多謝陸將軍厚愛,但末將弓馬不能出類拔萃,所長唯有兵法,恕難當鬥將之用。”
這話看似自謙,但陸明夷也聽得出其中的驕傲。不過,他也知道沈揚翼的驕傲並不過份,此人實是個將才。這一天他與沈揚翼談了很久,等沈揚翼走後,陸明夷馬上就發下一條調令,調軍中輔尉沈揚翼爲行軍參謀,軍銜則晉升爲翼尉。
一月二十日,俞蛟抵達西靖城,密見陸明夷後馬上就回去了,而陸明夷第一時間就把沈揚翼叫了過來。
“沈將軍,有一事以求高論。”
陸明夷的話是這樣開頭的。他問道,有一將領兵在外,京中突有密令調其進京,當不當從?
沈揚翼聽得這話便呆了呆,他完全沒想到這位少年主將問他這麼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當陸明夷把俞蛟帶來的密信給他看了後,沈揚翼臉色一變,想了半天。
密信是工部司司長林一木所發。林一木說,大統制已成古人,局勢又將大變。能繼大統制之位者,唯有工刑二部司長。所以若昌都軍若能進京襄助,“則大事濟矣”。
林一木的信中當然說得很隱晦,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邊軍進京,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會被視同叛逆。林一木對這一點當然早就想到了,這此事有大統制的遺命,讓昌都軍進京,因此不必擔心。
“沈將軍,依你之見,信中所言大統制遺命,可是真的存在麼?”
陸明夷最擔心的便是這一點。林一木在和龍道誠爭位,無所不用其極,很有可能爲了把自己騙入京城作爲輔佐。一旦這份遺命並不存在,那昌都軍進京的理由便也不復存在,一旦龍道誠從這一點下手,馬上就能置昌都軍以反叛之罪,自己等如給林一木扛了次木梢。
沈揚翼道:“陸將軍,遺命當是真實的。”
沈揚翼說,各軍區的軍區長向來都有一次進京述職,這遺命大統制寫時多半是想讓劉安國進京述職。但由於西原五德營犯境,劉安國戰死,這份手諭自然也沒有發出去。按大統制的作風,無用的東西馬上就要銷燬,只是去年十二月,連出大事,大統制將貼身文書伍繼周都下了獄,然後就遇刺身亡,很多該銷燬的文書都未來得及銷燬。林一木雖然沒有龍道誠手中的兵權,卻因爲掌管禮部,有查閱歸檔卷宗之權,這些文書落到了他手上,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私發邊兵,罪名太大,林一木應該並無這個膽量,所以他只可能是利用了這份手諭。調昌都軍進京,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龍道誠捉拿下獄,罪名當然很現成,“密謀刺殺大統制,意圖謀反”。有昌都軍做後盾,當龍道誠被拿下時,霧雲城的衛戍也不敢輕舉妄動,然後林一木順理成章成爲大統制。
“這便是林司長之計。此計細密圓滿,大有成功的可能。但其中最困難的,便是龍司長的反應。”
沈揚翼眯起了眼。他長得臉頰瘦削,眯起眼後更似一張鷹的臉了。他低聲道:“龍司長手中掌握着近兩萬衛戍,就算不能調度全部,一半總會有。邊兵入京,不可能瞞過他的耳目。當龍司長知道後調衛戍阻攔,很有可能會發生火併,此後之事,難以預料。”
陸明夷點了點頭。他也不敢想這樣做的後果。一旦霧雲城發生火併,勢必造成前線士氣低落,這樣北方剛取得的優勢可能轉瞬間就會失去。他低聲道:“若置之不理,也非上策。”頓了頓,陸明夷又道:“沈將軍,雖然交淺言深,但有句話我還是想說。沈將軍是我前輩,但蹭蹬如此,實是可惜。你可願與我一同沖霄直上?”
陸明夷說這話時,眼神極其明亮。要做這件事,本來他屬意王離,但王離現在雖然在他麾下,陸明夷終究記得當初他對自己的刁難,實不敢過於信任。而上一次與沈揚翼交談,沈揚翼說起已成北軍大敵的鄭司楚時的態度讓他印像極爲深刻。
此人比王離重情重義,槍馬或不及王離,但兵法卻在王離之上,當可用之。因此這句話問出,他也已下了決心。
聽了陸明夷的話,沈揚翼心裏一動。其實他最想提出的建議是置之不理,不要牽涉到此事之中。因爲手諭雖然可能是真的,但肯定不是派這用場。遠赴霧雲城,很難一鼓而勝,所以當作不知道,甚至向龍道誠密報此事,在沈揚翼看來更爲可靠一些。可是陸明夷的這句話已讓他明白,這個年輕的代理軍區長實已躍躍欲試。
是要迎合他,還是儘量打消他這念頭?
沈揚翼的心裏像被觸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岔路口。這兩種選擇將來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如果打消了陸明夷這想法,可能會更平穩一些,可是,從此自己也不可能再有出頭之日了。只是,沈揚翼也有種異樣的激動。
半生蹉跎,難道就如此了結麼?陸明夷的那一句“沖霄直上”,讓他的心血爲之一熱。幾乎是一瞬間,沈揚翼低聲道:“不錯。只是,今番出手,就必須當機立斷,讓對手無法反應過來。”
陸明夷眼裏一亮。沈揚翼果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林一木雖然說什麼“則大事濟矣”,但他不是武人,實在不瞭解軍情的瞬息萬變。照林一木的做法,陸明夷幾乎肯定免不了一場血戰。所以他想的,便是利用沈揚翼的快速突擊。那天演習時,沈揚翼帶着一隊人來去如風,號稱騎射精絕的衝鋒弓隊居然也沒能將他擊敗,現在他就更肯定,只有沈揚翼可以擔此重任了。他笑道:“不錯,沈將軍所言極是。”
他頓了頓,低低道:“出發前,還有準備最後一件事。”
沈揚翼道:“陸將軍請說。”
當初沈揚翼認識了鄭司楚後,對鄭司楚十分佩服。鄭司楚足智多謀,當機立斷,將來定會成爲名將,沈揚翼在他身上彷彿看到了未來。然而世事變幻,實非人所能料,現在鄭司楚雖然已是名將,卻成了敵人。可是在眼前這個少年主將身上,沈揚翼又看到曾經想過的將來。
一月二十一日,沈揚翼做好了最後的準備,在把西靖城託付朱震和彭啓南兩人留守後,陸明夷率兩萬昌都軍出發。他帶的這兩萬人是昌都軍精銳中的精銳,而陸明夷身邊,多了個名叫沈揚翼的行軍參謀。
……
二月初七,龍道誠很早就起牀了。這些天他真可謂殫精竭慮,夙夜不眠。雖然已經在刑部呆了很久,算是半個武人,但龍道誠知道自己到底不是軍人。整個衛戍有近兩萬的兵力,天知道其中會不會靠近林一木的,因此必須儘快讓自己的親信把實權牢牢掌握在手中。但聽到昌都軍正往霧雲城而來,龍道誠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沒想到林一木居然調動了正規軍,他直到現在也想不出林一木是用了什麼法子買通了昌都軍那個年輕的代理軍區長。
真該早點下手。如果能搶先一步,把陸明夷的代理軍區長變成正式職位,他多半就站到了自己一邊了。可議府被大統制解散後,現在這段時間簡直亂成了一鍋粥,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大統制在日,事事有大統制拍板。如果再早一點,議府在時,有什麼動議也提交議府討論,然後等着結果就是了。如今這種情況,卻從未出現過。有人說盡快選出大統制,有人則說要恢復議府。不論哪種方法,都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實現的。
難道一場火併就在所難免麼?龍道誠也如熱鍋上的螞蟻也一樣在府中走來走去。
“道公。”
進來的,是刑部侍郎康伯言。龍道誠府中規矩很嚴,唯一可以不經通報進來的,便是這個康伯言。康伯言做過龍道誠的下屬多年,有“智囊”之號,龍道誠對他也相當信任,有什麼事便和他商量。一見他進來,龍道誠也喜出望外,叫道:“伯言,你總算來了。”
康伯言行了個禮,微笑道:“道公,何以如此憂心忡忡?”
龍道誠見他還是笑眯眯的模樣,若是旁人,只怕早就要痛罵了。但他與康伯言交情非淺,而且知道康伯言足智多謀,他肯定是有計了,便道:“伯言,你應該也得知昌都軍正在前來之事吧?”
康伯言見他直接說起,點點頭道:“是。”
“難道這一仗真的在所難免麼?”
龍道誠與林一木爭位,卻也不想真鬧到兵戎相見。倒並不是因爲兩人很早就是同僚,而是鬧到這地步,兩人中肯定要死一個才能罷休了。而且戰事一起,難保沒有實權派有樣學樣,也覬覦大統制這寶座。所以龍道誠現在真個已心亂如麻,實在想不出萬全之策。
康伯言嘆了口氣道:“道公,有句俗話您應該聽過,叫‘千里做官只爲財’。當兵的也一樣,若無好處,他們怎麼肯過來。”
龍道誠眼裏一亮,說道:“也給他們許好處?”但馬上又有點沮喪。要說許下的好處,無非是自己成爲大統制後封他爲元帥之類,這一切林一木肯定許諾過了,自己再許一遍,只怕很難對那昌都軍主將有什麼吸引力。康伯言道:“道公,固然許個同樣的諾,孰輕孰重誰也說不上。但假如一邊許的諾是空的呢?與其競相開價,不如釜底抽薪,這樣只有此方的諾言才能兌現,昌都軍來勢再兇,也會明白事理的。”
龍道誠一時間還不明白康伯言的用意,眨了下眼,忽道:“你是說……”
康伯言點了點頭,伸手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卻沒出聲。龍道誠怔了怔,喃喃道:“這麼做的話……有點不妥。”
這麼做的話,實在太有損名聲了。共和國以民爲本,以人爲尚,如果刺殺了林一木,就算做得再幹淨,別人也定會認爲那是自己乾的。不說別的,擔上一個殺害政敵的名聲,再想當大統制,實在難以勝衆。康伯言微微一笑道:“自然不需做得太直接。假如是第三者下的手,道公也差點罹難,那誰敢說道公的不是,都是信口雌黃?”
龍道誠的眼中一亮,喃喃道:“狄復組……”
狄復組與顧清隨一起謀劃了刺殺大統制的行動,這一次大統制遇難也定然又是狄復組所爲。在這種情況下,說他們接連下手,刺殺共和國的首腦人物,誰也不會懷疑。龍道誠明白自己已面臨了一個關鍵的選擇,雖然人說政客都不是乾淨的,但他從來也沒有真正設過如此骯髒的陰謀。龍道誠雖然有野心,可是自幼讀書,滿腦子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條苦肉計好是好,他實在難以認同。想了良久,他搖搖頭道:“這樣還是不行。”
信義值幾個錢一斤?康伯言差點就要說出口來。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說道:“道公……”
龍道誠擺了擺手:“伯言,不用說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而且這麼做的話,太無信義,一旦被外人所知,反爲不美,還是想辦法讓昌都軍倒戈爲是。”
康伯言嘆了口氣道:“那就只有誘之以利了。只是道公,此事我真不敢保證。”
龍道誠笑了笑:“伯言,你還忘了兩個人。這兩個人,足以當得十萬雄兵。”
康伯言道:“道公是說兩位上將軍?我也想過,只是兩位上將軍肯出面麼?”
共和國開國的三元帥五上將,現在只剩了魏仁圖與方若水兩人。這兩人雖然都離開了軍隊,但威望還在。如果他們出面,陸明夷一個後進將領除非公然叛反,否則無論如何不敢違抗他們。只是要說動魏仁圖與方若水,可行性又有多少?魏仁圖斷臂後就致仕了,方若水上回被革職,後來也拒絕了大統制的重新起用,顯然已完全失去了進取之心。而龍道誠和林一木作爲他們相識多年的同僚,私交也談不上孰輕孰重,龍道誠憑什麼要他們支持自己?康伯言想過這一點,但實在想不出請出這兩人來的理由。
龍道誠道:“我與他兩位的私交也不比林兄爲厚。不過,他們是宿將,應該明白,一旦昌都軍真的要攻城,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康伯言只覺喉嚨口有點乾澀。龍道誠說得很明白了,他是不惜一戰也不肯退讓。因爲刑部掌握着衛戍,所以現在龍道誠可以說是有着先行之利。只要讓魏仁圖和方若水兩人知道自己的決心,他們會怎麼做就不言而喻了。現在南方的再造共和軍雖然被打壓得聲勢大衰,可實力仍然還在,如果北方內亂一起,南方勢必又將死活復燃。這一點,深通兵法的兩個上將軍肯定很清楚。康伯言猶豫了良久,點了點頭道:“如此雖然可行,可是,道公,這樣做,會不會讓兩位上將軍覺得您是在威脅他們?”
龍道誠露齒一笑:“威脅又如何?識時務者,方爲俊傑。魏仁圖和方若水,我想並不是不識時務者。”
龍道誠沒有再說什麼。康伯言雖有智囊之號,卻着實只有小智而無大智,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龍道誠想着。他相信,自己這條計纔是上上之策。讓兩個上將軍向昌都軍施壓,而且自己又有衛戍做後盾,真個已立於不敗之地。只消向昌都軍的指揮官曉以利害,讓對方明白自己絕對不會退讓,最終讓步的,肯定只能是林一木。而更關鍵的一點,一旦昌都軍退走,那麼林一木“私發邊兵”的罪名就穩穩套到了頭上,再逃不掉了,那最後一點隱患也消除了。如此看來,林一木就算有什麼調度昌都軍的憑證,最終也只能無濟於事。
想罷,他道:“伯言,我馬上走一趟魏上將軍府吧,你拿我的手令,命令衛戍封鎖四門,嚴查進出人等。”
康伯言沒有再說什麼。龍道誠雖然信任自己,可自己畢竟只是屬下。而且,龍道誠這條計想起來也的確並不算不可行。只是讓他擔心的事,如此咄咄逼人,林一木難道就會袖手旁觀麼?他道:“道公,如此也好,只是,外出時多派些人手保護吧。”
果然這智囊只是小智啊。龍道誠暗暗嘆了口氣,沉聲道:“伯言,放心吧。暗殺同僚,這種事傳出去,林兄也別想再當大統制了,他不會這麼蠢的。”
這話的言外之意,就是說提出暗殺之計的康伯言愚蠢了。康伯言有智囊之號,這點察顏觀色哪會不知?他心頭一涼,躬身行了一禮道:“諾。”
在龍道誠做出這個決斷後不久,上將軍方若水正在府中洗早浴。
離開軍隊後,方若水仍然保持着早起的習慣。天還未亮,他在院中練了一趟拳,等身上見了些汗,讓府中工友燒水洗澡。這也是方上將軍與衆不同的習慣,早晚各洗一次澡,風雨無阻,寒暑不改。泡在一個大澡盆裏,方若水一邊喝着邊上的梅花酒,一邊哼哼着一支曲子。
喝酒,聽戲,洗澡。這也是現在方若水的三大愛好。自從離開軍隊,他倒沒有和別的退伍軍人一樣一下子胖起來。每天必練的拳腳,仍然讓他有着少年般精壯的身體。想起給大統制寫的推辭信中說什麼“僕齒漸老,而銳氣都消,終難當一用”,方若水也有點想笑。
人生際遇,真是變化莫測。大統制突然遇刺,方若水也實在不曾想到。大統制死後,他既有種輕鬆感,也有點茫然。大統制一直高高在上,讓他見了都覺得芒刺在背,可沒有大統制的世界,也讓方若水不太習慣。
“將……水公。”
說話的,是上將軍府的老工友陳正伯。這陳正伯年過六旬,比方若水還要大一點,以前一直做方若水護兵,現在跟着他一塊兒退伍。回家後,方若水讓工友稱自己爲“水公”,但陳正伯叫慣了他“將軍”,一直改不了口。方若水放下酒杯道:“正伯,什麼事?”
“魏將軍來訪。”
方若水一時間還不明白這魏將軍是何許人也,心想舊部中有什麼姓姓魏的將領來看望自己麼?他從盆中站起來,擦乾了身上道:“好的,讓他稍候。”
陳正伯見他套上便服就要出去,有點着急,說道:“水公,請您換套正裝吧。”
方若水一楞,問道:“怎麼?”
“來的可是魏仁圖上將軍。”
方若水呆住了。魏仁圖是共和國五上將中的第一上將軍,當初和方若水雖屬同門,後來又是同僚,但兩人交情只是一般,方若水離開軍隊後,只到魏仁圖府上拜會過一次,魏仁圖也來回訪了一次,以後就再無交集了。他不知魏仁圖一大早就過來做什麼,但在軍中鍛練出來的敏銳告訴他,魏仁圖的這次來訪定不簡單。
結束停當,方若水走到正廳。正廳上,魏仁圖已端坐在椅上,默默地看着牆上一幅尉遲大鉢的《正氣圖》。尉遲大鉢得名已久,這些年雖然從未有人見過他露面,但市面上偶爾還會出現一幅他署名的畫。算起來,現在的尉遲大鉢起碼也有八十多了,八十多歲的老人還畫得動如此巨幅麼?所以每年都會流傳“尉遲大鉢早已去世,現在的都是贗品”之類的話。可是每年都會有尉遲大鉢的新作出現,幾乎所有畫師都會前來品鑑。品鑑之下,固然有不少是贗品,每年卻也總有一幅真品,與尉遲大鉢早年真品筆法無二,甚至猶有過之,所以這種謠言纔不攻自破。掛在牆上的這幅《正氣圖》是方若水前兩年以重金購得。畫師中排名第二的潤齋專工山水,尉遲大鉢卻是人物花鳥山水無一不精。別人總說,潤齋的畫單看也是天下無雙,墨光四射,但只要與尉遲大鉢的畫放在一處,便如螢火見日月,剎那間便黯淡無光了。
方若水進來時,魏仁圖正看得出神,只待方若水深深一躬道:“魏上將軍,方若水有禮。”他才抬起頭來,單手還了一禮道:“方兄,打擾了。”
方若水笑道:“魏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都請不來,談何打擾。掌珠現在可好?”
方若水有一子,才甫十六,魏仁圖則只有一個女兒,都二十出頭了,因爲自幼嬌慣,至今尚未字人,一直是魏仁圖的心事。魏仁圖笑了笑道:“這丫頭也是不聽話。可惜令郎年紀小好幾歲,不然與方兄結個兒女親家,倒是美事。”
閒聊了幾句,魏仁圖忽道:“對了,方兄,有句話我一直在心中,多年未解,想請方兄指點迷津。”
來了!方若水在肚裏嘀咕了一句。魏仁圖突然造訪,他也知道定非過來閒聊,現在該說到正題了。他道:“魏兄請說。”
“大統制在日,萬事無憂,種種皆有規有矩。然時至今日,大統制中道崩殂,而南北又兵連禍結,不知方兄以爲,將來該當如何?”
雖然方若水現在基本不問世事,可這個問題他也想過很多。大統制確實大權獨攬,但大統制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不論是正是誤,有大統制拍板,所有事都不必別人操心,特別是議府被大統制解散後,以前已成慣例的議府扯皮也已久不聞矣。議府的討論,在民間很流傳爲笑話,其實有個笑話說,議府開會到了一半要喫飯時,爲了喫的是米飯還是麪條,爭執不下,也得再開一個議題討論。因此大統制解散議府,在議衆中自是有很多人不滿,但在民間反而大受支持,說這正體現了大統制的偉大。方若水沉吟了一下,說道:“世事變幻無常,若水自慚愚魯,實難置評。不知魏兄意下如何?”
魏仁圖的眼裏突然閃現出一絲凌厲。魏仁圖當初在七天將裏就以治軍嚴格著稱,雖然退伍比方若水早得多,可這麼多年的平民生活依然未磨盡他身上的軍人之氣。他壓低了聲音道:“方兄,恐怕不見得吧。”
魏仁圖的目光彷彿一團火,燒得方若水皮膚都要焦了。方若水沒想到這個以前交情並不如何深厚的同袍突然間變得如此咄咄逼人,說道:“自然,謀國事者,自有執權柄者在,我一介退役武夫,又如何置喙。”
“然執權柄者要引起一場殃及你我的大火時,你仍然要袖手旁觀麼?”
這句話一出,方若水的眼裏也有點異樣了。雖然表面上不理世事,其實方若水對這個國家發生的事還是很關心的。南北分裂,雙方血戰了好幾年,各有得失,這一切方若水都瞭若指掌。大統制突然去世後,本來高度集中的權力一下子成了一片空白,而爭奪大統制寶座的那兩個司長也都是他們的舊識,方若水豈會不知?他道:“龍道誠勢在必得,手上又有衛戍,難道還能出亂子麼?”
誰做新一任大統制,對方若水來說都一樣。龍道誠是刑部司長,以前一直對大統制忠心不二,可大統制因爲解散了議府,因此當他去世後,對大統制的忠心反而成了累贅。不過因爲衛戍是由刑部掌握的,就算林一木當初因爲在大統制的不信任案中署名,反而得到不少議衆的推許,可他手裏沒有那種實力,自然也沒有取勝的可能性。方若水心想龍道誠成爲新一任大統制,也沒什麼不好。龍道誠不是個庸吏,就算比不上大統制英明,也應當會稱職。
魏仁圖搖了搖頭,嘆道:“如果僅僅如此,那就好了。你可知道,林一木已經調了昌都軍過來?”
如果說魏仁圖雖然一直在咄咄逼人,但只有這句話才真正讓方若水喫驚。他道:“什麼?昌都軍難道肯聽他的私自下令麼?”
禮部司司長雖比昌都軍軍區長地位要高,可是畢竟分屬文武不同的部門,照理昌都軍不可能聽從這種命令的。私自進京,形同謀反,昌都軍的指揮官不會看不到這一點。方若水差點要以爲魏仁圖在危言聳聽,可是看魏仁圖的眼睛,卻又不覺他在胡扯。
“林一木並不是私自下令。我聽說他手上拿着一張大統制的調兵手諭。”
方若水一怔:“他從哪裏來的?”
“這個自有他的辦法。禮部要整理對外文書,大概林一木從大統制的廢棄文書中發現了這份,因此加以利用。反正現在大統制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誰也不能說這手諭其實已經作廢了。”
方若水只覺背心裏有點發冷。難怪魏仁圖要過來找自己,林一木私發昌都軍進京,等龍道誠知道了,肯定會調衛戍阻攔。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火併一場,絕非多慮。假如衛戍和昌都軍真打起來,而且是在霧雲城裏交戰,那大概就是共和國的滅頂之災。更確切地說,是共和國北方的滅頂之災。方若水不由向魏仁圖湊近了些,低聲道:“魏兄,你意下如何?”
“龍道誠剛纔來找過我。他要我與你一同向昌都軍施壓,阻止他們入城,否則同室操戈,在所難免。”
魏仁圖的聲音很平靜,但方若水也聽出了他話中隱隱的怒意。魏仁圖只是平平轉述,但這話已形同威脅了。
“如果兩位上將軍不願出面,那衛戍與昌都軍必將一戰。不論誰勝誰敗,都會不可收拾。”龍道誠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方若水震了震,一時說不出話來。魏仁圖和他二人都是上將軍,一個排第一,一個排第四,也是現在共和國僅存的兩個上將軍。即使魏仁圖已經有很多年,方若水也有好幾年離開了軍隊,但他們在軍中的威望依然未墜。特別是魏仁圖,因爲獨臂,更讓軍中士兵景仰,以爲爲國捐軀,男兒本色,正該如此。可話雖這麼說,真正到了劍拔弩張之際,過去的威望真能頂用麼?
魏仁圖見方若水有些猶豫,又道:“方兄,你我皆已風燭殘年。人生一世,泰半已逝,什麼都見過了。記得少年時我們同在陸爵爺跟前聽他談兵,陸爵爺說爲將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爲上之上者。只是陸爵爺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到這一點,若我們能夠做到,還有什麼可遺憾麼?”
方若水只覺心口隱隱有點發熱。那麼久了,當初他成爲軍人後,想着的便是此生定要領兵廓清宇內,讓這天下能夠重歸太平,自己也能成爲絕世名將。現在絕世雖然還算不上,名將倒也都算名將了,但這天下卻又越來越不太平。魏仁圖的話,彷彿點燃了他心底久遠的理想。他抬起頭道:“好吧,若水願聽魏兄驅使。”
他們以前同在軍中爲將,但交情也不願非常莫逆,可現在卻無形中拉近了一層。魏仁圖見他同意了,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方兄,多謝你。”他頓了頓,又道:“只是,方兄,有句話也不得不說。萬一我們當說客失敗,只怕會引火燒身。”
昌都地處西北,在五大軍區中向來有桀驁不馴之名。特別這兩年軍區長連換,現在只怕本身軍紀也已敗壞,一旦說僵了,就算自己和魏仁圖身爲上將軍,那些昌都軍軍官不買帳也不意外。可是就算不可爲而爲之,也唯有一試。方若水道:“鉛刀雖鈍,猶有一割之用。什麼時候走?”
“馬車便已備在外面,方兄帶點隨身衣物,即刻與我前往。”
方若水一聽居然馬上就要走,不由一怔道:“現在就出發?是不是太急了?”
“此事宜早不宜遲,不搶在頭裏,大事去矣。”
兩人坐上了車,向霧雲城西門而去。昌都軍就在前來的路上,而霧雲城的民衆全都不知道很有可能會發生一場內訌,城中仍是一片祥和,除了街上衛戍突然多了許多。方若水撩起車簾看了看,小聲道:“龍道誠看來真的是下了血本了。”
魏仁圖點了點頭,低聲道:“方兄,雖然人死爲大,但你以爲,大統制這一生有沒有值得非議的地方?”
如果大統制還在,這句話魏仁圖是死都不會說的,即使現在說出來,他也把聲音壓得很低。聽他突然問出這話,方若水猶豫了一下,也低低道:“不敢說。”
雖然是“不敢說”,意思卻很明確。事實上,他們這些共和國的宿將,當初對大統制實是無比崇敬,雖然大統制的年紀和他們相去無幾。然後隨着時間的流逝,大統制的一些做法越來越讓他們感到無法認同。自從首帥丁亨利叛逃被殺後,這種懷疑的氣氛在宿將中愈來愈濃。現在龍道誠和林一木勢成水火,同樣不能說與大統制昔日的高壓全無干系。正因爲大統制大權獨攬,讓這些人有樣學樣,視大統制之位爲己有。
當初,大統制承諾的可是一個人人安居樂業的樂土,可是儘管許多地方都比過去好得太多,但實在和樂土離得太遠。尤其丁亨利死後,軍中已沒有一個絕對的權威,以至於後來天水、昌都兩個軍區都發生了大變故。而國務卿鄭昭都叛逃南方,在五羊城揚旗與大統制分庭抗禮,更讓魏仁圖驚愕莫名。魏仁圖認得鄭昭,還在大統制之前。雖然交情不深,但鄭昭之才,魏仁圖也大爲佩服。丁亨利,鄭昭,這一武一文兩人都有絕世之才,但一死一叛,先前他二人與大統制形成的鐵三角分崩離析,魏仁圖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那真如大統制所發公報所宣稱的,都是他們的過錯。
共和國,出了毛病了。
魏仁圖想着。可是這個念頭他根本不敢說出來。儘管致仕已久,但魏仁圖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仍在大統制的耳目監視之下,一旦自己有什麼出格的行爲,只怕死期眨眼就到。因此這些年魏仁圖活得也是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大意。現在大統制不在了,卻是讓他有種終於能夠鬆口氣的感覺。
“方兄,依你之見,如今南北戰局將如何變化?”
魏仁圖說得很輕,方若水默然了一陣,也低聲道:“很難說。”
雖然倭人因爲受到了句羅人的攻擊,不得不放棄攻擊南軍後方轉回本土,但南軍的危急尚未過去。北軍固然也因爲受到了西原的突襲,昌都軍無法南下增援,但鄧滄瀾與戴誠孝兩人牢牢扼住了大江東西兩道門戶,南軍基本上已無法對北方造成威脅了。本來平定南方已指日可待,可大統制的突然遇刺又使得局勢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如果龍道誠和林一木的爭鬥發展成了內亂,現在的大好局勢便又將毀於一旦。不說別的,要保證鎮守前線的這兩支大軍的後勤,便再無可能。也許,僅僅是轉瞬之間,勝負之勢又將易手。
魏仁圖也沒有說話。好一陣,他道:“方兄,那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與南方達成和解?”
南方舉起再造共和的大旗,歸根結蒂就是因爲大統制解散了議府。這也是鄭昭叛逃的原因,再造共和舉旗時的公告便宣稱大統制違背了共和的信念。可是假如新的大統制恢復議府,這樣南方舉旗的理由便不復存在,這場無謂而曠日持久的戰事也將得以結束。但這一回方若水卻想都沒想便道:“不太可能。”
“噢,何以見得?”
方若水嘆了口氣,低聲道:“魏兄,你致仕已久,已不知如今不是我們那時了。權力,是一杯讓人上癮的毒酒,戒都戒不掉。”
魏仁圖怔了怔,也嘆了口氣。與方若水不同,魏仁圖對權力向來並不如何貪戀,所以共和國成立後,他就以身殘爲理由要求致仕,方若水卻仍然在職位上做到現在。自然,現在的方若水也是看透了,不再如何迷戀權勢,所以他上一回婉拒了大統制的起用之邀,可旁人肯定不那麼想,否則萬里雲也不會一當上昌都軍區長便策劃着自立。
兩人在車中相對而坐,心中都是說不出的沉重。他二人都是共和國的開國名將,都曾經對共和國有過無限美好的想像,可如今,卻覺得這個想像如同一個水面的浮漚,雖然可以五光十色,誘人之極,卻又如此脆弱而不切實際。
車子漸近西門,正當要駛出門時,忽然停下了。魏仁圖不知出了什麼事,撩開車簾道:“怎麼了?”
車伕正和一個門丁說着什麼,聽了轉過頭來道:“上將軍,是檢查。”
“檢查?”
這時那門丁見車伕說什麼“上將軍”,車簾撩起,車中坐着的果然是魏方兩位上將軍,嚇了一大跳,上前行了一禮道:“兩位上將軍,我等奉命嚴查進出之人,上將軍是要出城麼?”
魏仁圖道:“是啊,出城散散心。”
“上將軍請便。”
作爲國都,霧雲城向來繁華,即使南北的戰事已持續了幾年,仍然未見蕭條,還從來沒有過要查驗進出之人。等出了西門,他看了看方若水,小聲道:“是龍道誠下的令吧?”
方若水點了點頭:“龍道誠出手也夠狠的。”
不言而喻,這肯定是龍道誠所下的命令。昌都軍的影子還沒出現,衛戍已然如臨大敵,看來龍道誠也已下了不惜一戰的決心。他們和龍道誠雖然分屬文武,但相識已久,深知此人雷厲風行,心中更增了一分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