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雲突變
大統制死了!
對於正處於困境中的再造共和一方,這個消息不啻是久旱中的甘霖,陰霾時的豔陽。自從天水軍敗亡,島夷攻擊再造共和後方以來,南軍幾乎已是惶惶不可終日。萬幸權帥鄭司楚臨危受命,與句羅達成盟約,句羅軍出兵攻擊倭島,迫使島夷全軍退卻,南軍纔算暫時舒了一口氣。然而鄧滄瀾與戴誠孝兩支人馬如同兩具鐵枷,牢牢鎖死了南軍的生機,再造共和聯盟的大部份人仍然看不到多少希望。
雖然島夷撤退了,總算贏得了一口喘息之機,可是北軍很快又將發起一場全面攻勢。沒有了天水軍犄角相應,五羊軍敗亡幾乎已不可避免。申士圖這些日子急得根本睡不安穩,只有苦苦支撐。好在鄭司楚與宣鳴雷兩人水陸指揮得力,雖然北軍不時從江面發動攻擊,但東平城仍是牢不可破。
自從句羅回來,鄭司楚心情一直不太好,因爲傅雁容再也沒有理他。在句羅,他情急之下盡斬北方使者,迫使句羅王支持自己,讓傅雁容大失所望,認爲他太過殘忍。其實鄭司楚自己也覺此舉有點過於殘忍,但更知道若非此舉,現在這口喘息之機也得不到。只是他明白這些話跟傅雁容說,只會讓她覺得自己虛僞,索性也不說了。好在傅雁容雖然不理鄭司楚,總算沒有決定回北方去,只說要回五羊城,與師嫂呆一塊兒去。
什麼時候才能得到她的諒解?鄭司楚在城頭看着對岸形勢,心裏還在這樣想着。這時一個傳令兵過來道:“權帥,有羽書急報,請您過目。”
鄭司楚打開來一看,這急報卻是潛伏在西北的細作輾轉發來。報告說西原五德營攻西靖不克,敗退西歸,結果遭到僕固部截擊。僕固部臺吉賀蘭如玉傾舉族之兵攻擊西歸的五德營,與五德營同赴中原的僕固部士卒也趁機在內部作亂。只是薛庭軒指揮有方,僕固部未能消滅五德營,但五德營也突不破重圍,最終只能握手言和,約爲兄弟。
僕固部爲兄,五德營爲弟。看上去,五德營並不怎麼喫虧,但就在幾個月前,薛庭軒還是能夠號令整個西原的天可汗,僕固部實是附庸,轉瞬間就成了這樣子,意味着五德營在西原苦苦經營多年,謀求到的一切轉瞬間消失。現在楚都城僅僅是一個不算太大的部落而已,何況,雖然薛庭軒之子阿史那帝基是阿史那部可汗,可那是薛庭軒用心計強行所得,現在五德營威望大墜,阿史那部肯定再不允許薛庭軒的新生兒子做本族大汗。
不用想,就知道五德營這一次遭遇到的危機,幾乎與初至西原相仿。也就是說,薛庭軒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現在全部化爲烏有,唯有在西原死撐,再沒有東進中原的可能了。
和五德營相比,這消息對再造共和聯盟的打擊更大。因爲昌都軍從此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全軍南下。本來北軍已佔全面上風,如此一來,勝負的天平越發傾斜。鄭司楚草草看了一遍,心裏跟擱了塊鉛一樣沉重。他道:“申公還不知道這消息吧?”
“尚未。”
那就馬上要彙報申士圖知曉。鄭司楚想畢,向副將交待了幾句,轉身下城。剛一下城,一個行軍參謀過來,卻是彙報新近入伍的新兵訓練情況。上回東陽城失守,南軍損失三萬精兵,當時鄭司楚就提出首要便是大力征兵。可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連申公北帶隊的報國宣講團也連軸轉,去各地鼓吹當兵入伍,保家衛國,徵來的新兵仍是寥寥無幾,幾個月了,還沒到一萬,而且會越來越少。幸虧當中出了大統制遇刺這等大事,給南軍一個意外的喘息機會,否則現在北軍恐怕早已兵臨城下,五羊軍已四散潰逃了。
可不管怎麼說,大統制意外之死也僅僅把這個時間又拖後了一點。如果再徵不足兵,仗會越來越難打。鄭司楚看着那行軍參謀的彙報,問道:“現在徵兵這麼難麼?”
那參謀嘆了口氣道:“權帥,以兵役免地租,開始幾個月還好,可現在卻越來越難了。那些民衆說,這塊地明年不知還是不是屬於南方的,就算現在當了兵免卻地租,可明年地盤一易手,對方肯定不會認帳,還不是雞飛蛋打。現在的兵,大多是後邊幾省徵來的,前線幾省,簡直就徵不到。”
鄭司楚啞然無語。民衆看來也對再造共和聯盟漸失信心,這纔是最大的危機。當再造共和剛舉旗時,雖然搭上南寧也只僅僅兩省,卻羣情激昂,士氣旺盛。幾年仗打下來,雖然總也無法突破大江,天水軍也已煙消雲散,可總比剛舉旗時實力強得多,可士氣卻漸漸低落了。看不到頭的戰爭,不論是誰都會絕望吧。想到這些,鄭司楚就有種頹唐。從舉旗到現在,已進入了第五個年頭。這五年裏,南北雙方的大戰就有六七次,小規模的戰鬥少說都有上百次。曠日持久的戰爭,卻總看不到勝利的曙光,即使申公北的報國宣講團再巧舌如簧,也沒辦法再讓人相信爲國捐軀是值得的。甚至,鄭司楚自己都越來越懷疑這場戰爭的意義。
再造共和,真的值得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麼?
他剛走下城頭,迎面正遇到宣鳴雷。宣鳴雷是坐着一輛馬車過來的,看見鄭司楚便跳下馬車,高聲道:“鄭兄。”
鄭司楚迎上去道:“宣兄,我正要來跟你說呢。你知道麼,薛庭軒的五德營鎩羽而歸,多半再也不能回返中原了。”
宣鳴雷嘆了口氣:“意料中事。他想帶着那支雜牌軍在中原立下腳跟,太陽都要在西邊出了。好在他也總算拖了昌都軍這麼久,不然我們現在大概都在準備棺材了。”
宣鳴雷說話向來口無遮攔,不過鄭司楚知道他說的完全沒錯。他道:“你們水軍現在士兵補充得如何?”
因爲堅守東平,水軍唱的是主角,新兵大部份都編入水軍。宣鳴雷嘆道:“挺難,現在談兄和崔兄兩個,最主要工作的就是訓練新兵。只是兵源總是不夠,好在大統制被刺後,師尊現在也沒大舉動,不然我真擔心撐不住。”
大統制遇刺這件事,雖然一直都在傳說,但北方一直瞞得很好,直到前幾天細作傳來霧雲城國葬的消息纔算確認。鄭司楚聽他說到大統制遇刺,忙問道:“對了,宣兄,這次大統制遇刺,是狄復組謀劃的麼?”
宣鳴雷點了點頭:“前天泰不華也剛來過,說正是大師公所定之計。這計劃已安排多年,終於成功,也算曆盡千辛萬苦。”
泰不華是狄復組中一個小組長,隸屬於宣鳴雷的叔叔,狄復組三組長中排第一位的屈木出,一直充當狄復組與申士圖的聯絡人。鄭司楚一直懷疑大統制遇刺的背後就是狄復組所爲,現在終於得到了確認。他皺了皺眉道:“你們狄復組中也真的好手雲集。要行刺大統制,只怕損失也極大吧?”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聽泰不華說,損失並不大,因爲有個與大統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好手一直受狄復組收容,甘願充任行事之人。泰不華說,此人性情堅忍無比,本來是個相貌堂堂,聲音清朗之人,但他因爲大統制認得自己,居然漆身吞炭,將渾身皮膚都抹得黑了,還生了遍體疥瘡,聲音也變得嘶啞不堪,誰都再認不出他來,這樣大統制才一時大意,着了他的道,被他行刺成功。”
泰不華並沒有說行刺的乃是前朝小王子,鄭司楚自然也不知道那刺客正是自己的槍術老師,只是聽宣鳴雷說這刺客漆身吞炭,他不由打了個寒戰,心想這刺客到底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如此堅忍。他並不認同行刺暗殺,只是大統制的遇刺終究給絕望中的五羊軍帶來了再一次的生機,他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嘆道:“世上竟有如此決絕的人。只是大統制死後,似乎並沒能讓北方大亂。”
宣鳴雷嘆道:“泰不華說,霧雲城差一點就起了大亂。月頭上,昌都軍突然開到霧雲城下,當時差點和衛戍火併,可惜沒能打起來,不過刑部司和禮部司的司長都被以謀逆罪拿下了。這場變動短時間裏平息不了,所以師尊到現在也遲遲按兵不動,天水省也一直沒動靜。”
鄭司楚一聽禮部司,便想起程迪文來,急道:“禮部司,是姓程的司長麼?”
宣鳴雷搖了搖頭:“是叫林一木,繼任的司長才姓程,聽說過去是金槍班槍長。大統制雖然身死,不過他的親信現在倒是權力越來越大了。”
那接任的必是程敬唐了。鄭司楚心裏想着,一陣默然。他和程迪文情同兄弟,也多次去程家玩過,程敬唐對他頗爲賞識,當初還指點過他槍術,只不過鄭司楚覺得程老伯指點的槍術遠不及老師所指點的精要,所以沒有多在意,只是對程敬唐的關愛亦甚爲感激。現在程敬唐成了禮部司司長,幸好不是兵部司,否則就要成爲正面的敵人了。
宣鳴雷看他想得出神,只道他是爲軍情擔憂,壓低了聲音道:“鄭兄,雖然我們現在招兵越來越難,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馬上會有一個大機會了。”
鄭司楚苦笑道:“北軍就算同樣招不到兵,可他們的實力仍然比我們強得多。”
宣鳴雷微笑着搖搖頭道:“兵貴精,不貴多。我們馬上會有一支亙古未有的精兵助陣,我相信就算師尊本領通天,這回也難逃一敗。”
宣鳴雷說起鄧滄瀾時向來無比尊敬,雖然明明已是正面對敵,可說起來也總是說師尊要強得多,自己只能竭盡全力與之周旋,鄭司楚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等滿話。他皺了皺眉道:“宣兄,你哪來的信心?”
宣鳴雷張了張嘴,小聲道:“算了,你現在是元帥,主事的又是你姨父,和你說應該沒什麼。你知道陳司長這些年在做什麼?”
鄭司楚的姨父,五羊城工部特別司司長陳虛心是天下聞名的大匠,心思極巧,不過這幾年很少來前線。鄭司楚道:“是什麼?”
宣鳴雷看了看周圍,小聲道:“特別司一直在研製鐵甲艦。現在,終於在王真川那小子的協助下有了突破。”
王真川是那一次鄭司楚冒險潛入東平東陽兩城,搬取回來的法統玄蓋一脈,精擅冶煉,只不過因爲也擅彈琵琶,當初和宣鳴雷兩人互相看不起,從不搭話。這回雖然靠他造出了鐵甲艦,宣鳴雷說起他時仍然有點不屑。鄭司楚聽了心頭一震,說道:“鐵甲艦已經成功了?”
宣鳴雷當初就說過,南方想要取勝,必須在戰具上凌駕於北方。只是當初共和國的政府都在北方,北方的工部司實力比五羊城的工部特別司強得太多,雖然陳虛心父子殫精竭慮,可充其量只能對繳獲的北方武器進行改良,總是低人一頭。鐵甲艦是很早以前就提出來過,但一直沒能實現,鄭司楚去年留在五羊城時,就曾聽姨父說起鐵甲船的研製,當時很不順利,他只道沒這麼快能出來。沒想到這次南方先開發出鐵甲艦,可謂佔據了水軍的全面優勢。配上如意機和舷炮,不要說鄧滄瀾的之江水軍中花、雪、月三級戰艦,就算是風級鉅艦,也絕對不會是鐵甲艦的對手。
宣鳴雷急道:“你低點聲,這可是絕密!你先不必多說,我這次回五羊城,就是要押送新落成的天市號。”
天市乃是星名,風級鉅艦都以星座命名,花雪月三級就不是了。這鐵甲艦肯定不可能是風級鉅艦,卻也用星座命名,顯然是認爲威力比風級鉅艦更大。而天市乃是三垣之一,尚有紫微、太微二垣,鄭司楚笑了笑道:“以後會有紫微號和太微號麼?”
宣鳴雷也微微笑了笑:“肯定會有。唉,可惜了,師尊。”
他說到最後時,臉色有點惋惜。鄭司楚知道他的意思,鄧滄瀾畢生熟於水戰,但鐵甲艦一出現,水軍戰法肯定也要大變,鄧滄瀾縱然水戰再強,只怕這回也是再無應變之策。宣鳴雷想到自己從師尊那裏學來了一身本領,卻又要由自己終結師尊的畢生戰功,心中大爲感慨。他道:“宣兄,世上之事,無不如此。你能一舉擊敗鄧帥,就是對師尊最好的回報。”
宣鳴雷苦笑道:“這話也就是安慰一下自己罷了。對了,小師妹現在一直沒理你?”
傅雁容再不理鄭司楚,最操心的似乎倒是宣鳴雷。鄭司楚點了點頭:“這也沒辦法。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只能隨緣了。”
“我家鐵瀾都三歲了,你要再生個女兒出來,將來和我兒子歲數相差得太多,只怕就結不成親了。”
雖然鄭司楚心情並不好,也忍水住失笑道:“得了,這事我哪裏做得了主。再說,就算能成,說不定生的也是個兒子呢。”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就算生胎是個兒子,又不是不能生第二個了。我也可以再生個女兒嫁你兒子,這趟回去,就能讓芷馨努力。”
鄭司楚聽他越說越沒邊,笑罵道:“行了行了,你這條色狼。”
宣鳴雷又是一笑,正色道:“說真格的,這一次我回五羊城,無論如何也要將小師妹帶來。不過帶歸帶來,接下來你就算硬上弓,也得把事情辦了。”
鄭司楚聽他一開始說得鄭重,很有點感激,可最後一句又沒正經,啐道:“豈有此理。說不定阿容已經對我絕望,再不願與我長相廝守了。”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沒的事!她雖然暫時不理你,可也沒回北邊去,說明只是暫時對你有點不滿。是怪你殺人太多吧?唉,小師妹明明聰明絕頂,可這事也真想不通,上回你去句羅,要不先下手,非讓人大卸八塊不可,小師妹卻一直想不明這個道理。我回去,先讓芷馨勸勸她,她會理解的。打仗可不是彈彈琵琶。”
鄭司楚沒再說什麼,只是道:“隨緣吧。這些事,終不能強求。若阿容真個不願與我同處,那我想,還是把她送還鄧帥。”
宣鳴雷怒道:“你這人,算得上今世名將,打起仗來連師尊都見你怕,做事怎麼這等婆婆媽媽?不要說了,我把小師妹帶來,就算拿刀逼着也要讓你們圓了房!”
鄭司楚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宣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種事,豈有用強之理,讓阿容她自己定奪吧。”
宣鳴雷見好說歹說,鄭司楚總是提不起勁來,不禁有點泄氣,說道:“行了,那我也不管你了。我走後這些天,你可千萬要挺住,別鐵甲船沒到,你們就被師尊打出了東平城,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放心,無論如何,再守一年總行。”
宣鳴雷咧嘴一笑道:“也不必那麼久,算起來,到今年五月間,鐵甲艦就能投入實戰,所以你再守幾個月便成。”
鄭司楚一怔道:“要等到五月?”
“是。現在只是初步完成。因爲從未有過,所以必須經過種種測試,沒那麼容易。到五月能實戰,就算很快了。”
又要好幾個月。鄭司楚想着。他道:“好吧,我就靜等你的好消息。”
宣鳴雷看着他,聲音又低了一層:“鄭兄,天市號初到,取得一場勝利是確定無疑的。但以師尊和傅驢子之能,就算他們一時沒有對付天市號的有效辦法,但再想摧枯拉朽地取勝,我敢說絕無可能。所以,這一場勝利,實是我們翻本的唯一機會,屆時一定要靠你的陸軍配合,一舉擴大戰果。”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我盡力而爲。”
宣鳴雷撇了撇嘴道:“我說鄭元帥,這事你得一定做到,不能一句盡力而爲打發了。”
鄭司楚嘆道:“可爲則爲之,不可爲亦爲之,是爲無知。”
“行了,你別掉書袋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無論如何一定要抓住。”宣鳴雷伸手搭住了鄭司楚的肩頭,低聲道:“鄭兄,把你當初率奇兵突襲師尊背後的勁頭再拿出來,我們一起創造一個奇蹟!”
鄭司楚心頭一熱,點了點頭,說道:“好,我就在此,靜候宣兄好音。”
辭別了宣鳴雷,鄭司楚便急急向太守府走去。申士圖爲鼓舞士氣,將五羊城的官員幾乎盡數搬到了東平城。鄭司楚走進太守府,剛讓人通報進去,申士圖便一把推開了門走出來道:“快快鄭元帥進來。”
鄭司楚這個元帥其實還是代理元帥,不過申士圖眼裏,他這個代理元帥比正牌元帥餘成功還要正牌些。鄭司楚上前行了一禮道:“申公。”
申士圖見他要行大禮,忙一把扶住他道:“司楚,快進來。你爹現在有消息麼?”
鄭司楚道:“他來了封信,我還沒看。”說完全有點後悔。自從得知了鄭昭實是殺害自己親身之父的仇人,而且還有能讀人心的祕術,他對鄭昭的感情就只剩下痛恨了。可是申士圖乍一說,他下意識地回答,等若承認鄭昭仍是父親,不由有點尷尬。不過申士圖也只是順口一問,因爲鄭昭自從上回去句羅途中吐血而歸,申士圖極爲擔憂,讓人送他回五羊城休養。鄭昭在日,政事上都井井有條,而鄭昭一走,樣樣都弄得他焦頭爛額,申士圖實是比誰都盼着鄭昭早日康復。他聽鄭司楚說鄭昭有信來,舒了口氣道:“鄭兄能寫信了,那就說明康復了許多。希望他早日回來。對了,司楚,你進來說吧。”
鄭司楚心想也正是要進來說。他一進太守府,卻見裏面已坐了個人。這人一見鄭司楚,但站了起來行禮道:“權帥。”
此人正是上回鄭司楚推薦給申士圖的黎殿元。鄭司楚道:“黎先生好。”
黎殿元還想說什麼,申士圖道:“黎主簿,我與鄭元帥有要事商議,那件事,你就去辦吧。”
這是要支開他,黎殿元哪有不知,向兩人行了一禮道:“遵命。”便退了出去。等他一走,鄭司楚道:“申公,黎先生剛纔說什麼?”
申士圖道:“還不是徵兵的事。黎主簿做事也很得力,不過和鄭兄一比,還是差了不少。司楚,你問問你爹幾時能回來。”
鄭司楚實不願多談鄭昭之事,便道:“申公,我來是因爲剛接到一份密報,薛庭軒的五德營敗退後,遭到僕固部伏擊,縱然不會全軍覆滅,也再不能回到中原了。”
申士圖一怔,嘆道:“果然如此。”
去年聽得薛庭軒攻西靖不克,全軍撤退的消息時,申士圖還懷疑那是不是薛庭軒的誘敵之計,可現在連這點指望都沒了。鄭司楚道:“另外,申公,不知句羅島的戰事進展如何。”
申士圖道:“聽說句羅軍前期兵鋒很盛,不過隨着島夷全軍回防,現在兩軍也呈膠着之勢。看來,不會有太大的作爲了。”
鄭司楚心想句羅人向來柔弱,所以李繼源還是有史以來第二個攻入倭島的句羅將領。他能讓島夷以傾國之力回防,實已難能可貴,也已經達到了鄭司楚的預想。他道:“不論句羅有無作爲,至少我方後防已確保無虞,不必擔心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在前方儘快打開局面。”
申士圖聽他這麼說,大爲興奮,一拍手道:“司楚你也這麼想!雖然我軍現在兵源不足,好在我已向諸省發下長老會召集令,這幾個省積少成多,每個省少則五千,多則一萬,也能出個兩三萬兵了。”
再造共和聯盟最盛之時,號稱十一長老會。但這十一長老中,鄭昭吐血後回五羊城休養,喬員朗戰死,金生色重新投歸北方,而還有一方的狄復組也不能說到就到,所以這十一長老會其實只剩了七長老會,能召集的無非是閩榕太守高世乾、南寧太守梁邦彥、秉德太守田長牧、朗月太守尚思羅合、成昧太守雷振聲,再加一個已形同多餘的餘成功。鄭司楚皺了皺眉,申士圖卻已發覺了,他道:“司楚,這樣不妥麼?”
鄭司楚只是覺得,這樣要各省爲五羊軍徵募後備兵源,只怕會引起各省的猜忌之心。可是見申士圖說得興致勃勃,他也不好多說,只是道:“那幾位太守的意思呢?”
“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的。司楚,大統制好不容易死了,他們再有能人,現在定會亂成一片。我們一定要抓住這機會,否則良機錯失,將來追悔莫及啊。”
鄭司楚暗暗嘆息。在他看來,申士圖這種想法實在有點一廂情願了。不說別的,再造共和的七省聯盟丟了個天水省,但也掌握了大半個之江省,仍然可稱七省聯盟,只是這個聯盟未免過於鬆散。當初,就靠天水與廣陽兩省在撐世面,頂多加一個閩榕省敲邊鼓,現在天水已失,能守住便是上上大吉。雖然大統制之死必定會給北方一個極大的震撼,可直到現在,北方並沒有發生致命性的內亂,宣鳴雷說的前不久霧雲城發生的那場變亂也未曾擴大便被平定,可見北方仍是大有才幹之士,大統制之死對北方的打擊也沒有預想之大。申士圖把希望全寄託在大統制的死上面,鄭司楚感到未免有點不切實際。如果貿然進攻,只怕反會遭到重創。他道:“申公,北軍大有人在,可不能只寄希望於他們的內亂。”
申士圖道:“當然不會只寄希望於他們發生內亂。鳴雷已經回五羊城了,再回來,帶來的可是讓北軍無法抵擋的利器。”說到這兒,申士圖笑了笑道:“雖然你沒正式得到消息,不過陳司長是你姨父,我想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是。不過,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成功了。”
“已經不快了,前後總花了好些年。”申士圖站起來,踱了踱步,“鳴雷大約四月就能回來,五月我們將發起進攻。司楚,你覺得陸軍屆時有這實力麼?”
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鄭司楚想着,鐵甲船一旦投入實用,肯定會大大震懾北軍。然而可以預料,北軍很快就能想到對付的方法,所以最好的機會也僅僅是一開始投入使用的時候。申士圖這一點倒是沒說錯,可是五月份想讓陸軍能發起全面攻勢,只怕很難。鄭司楚道:“申公,只怕不容易。雖然騎兵現在進步很大,不過與北軍相比,終沒有決定性的優勢。”
申士圖知道鄭司楚從不說過頭的話,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他說騎兵佔不了優勢,那就肯定不會有什麼優勢。五羊水軍即使能佔據全面上風,可要打開局面仍靠陸軍。他道:“難道就沒別的辦法麼?”
鄭司楚想了想,嘆道:“如果不知北軍諸將,也許我還敢行險。但現在,一步步穩紮穩打纔是上策。”
打到現在,雙方的將領也已知根知柢了,甚至對方校尉級以上的將官,也都已相當清楚。現在在之江省與五羊軍對峙的,水軍方面自是鄧滄瀾與傅雁書兩人爲首,陸軍方面名義上是聶長松,實際上是新提拔的年輕將領霍振武。特別是霍振武剛晉升爲下將軍不久,與聶長松成了平級將領,聶長松的兵權已漸漸轉移到他手上了。霍振武這人,持重和闖勁都有,加上年輕,與鄭司楚相去無幾,鄭司楚也默認他是個勁敵。有此人統領北方陸軍,他確實不敢再行冒險。
申士圖嘆道:“穩紮穩打,固然是上策,可現在已不能過於求穩了。司楚,無論如何,這幾個月你要加緊訓練陸軍,務必等五月間堪當大用。”
鄭司楚沒有再說什麼。申士圖這話實在有點強人所難,不過換過來想,也確實如此。實力已呈弱勢的南軍,如果不能有一次突然的大勝,那麼僅存的銳氣也會慢慢被磨掉,再想翻本就難上加難了。
現在是二月間。到五月還有三個月,新兵有這許多天的訓練期,固然也夠了。鄭司楚想着,正待說也有可行,門外有人高聲道:“申公,田長牧太守加急文書到。”
田長牧是秉德太守,也是十一長老之一。申士圖發下了長老會召集領,他倒是這麼快就有迴音了。申士圖笑了笑道:“進來。”
他剛說“進來”,門口又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尚思羅合太守與雷振聲太守加急文書到。”
尚思羅合是朗月太守,雷振聲則是成昧太守。這三省雖然都很偏僻貧窮,特別是朗月省,面積很是廣大,整個省人口卻還不及中原一座名城的人口,但到底也是一個省,秉德與成昧兩省的人口也都超過了百萬,一般來說,兵源總能抽個好幾萬。這也是申士圖這個雄心勃勃計劃的後盾,因此他對這三個太守向來持懷柔政策,大力支援財物。好在五羊城富甲天下,總還撐得住。只是申士圖不知這三人爲什麼突然間齊齊發來文書,一邊接過來,一邊嘟囔道:“都要開長老會了,大概又想要點錢吧。”
他先拆看的是田長牧的文書。剛拆開文書,申士圖的臉色便是一呆,變得極爲不好,忽然罵道:“田長牧,這喫裏扒外的混帳!”
他突然對田長牧破口大罵,鄭司楚心裏也是一沉。西南四省,本以天水爲首,以前天水太守總是節制此四省,當初田長牧來歸,正是因爲受天水省加入再造共和的影響。只是如今天水軍已土崩瓦解,天水省也重被北軍佔據,鄭司楚猜測定是與天水省接壤的田長牧權衡之下,仍然投歸北方了。他道:“申公,田太守是退出再造共和聯盟了麼?”
申士圖點了點頭,把一份撕開的文書遞了過來:“你瞧瞧,田長牧這小子真能見風使舵。”
鄭司楚接了過來,卻見文書上寫的一筆好字,筆酣戰墨飽,線條流暢。田長牧本來就有能書之名,豈但在十九省太守中,便是全天下的書家,田氏之書也赫赫有名。鄭司楚見文書上寫着:“天無二日,豈可南北久分,使萬姓流離。長牧久秉共和之旨,未敢一錯再錯,再隨申公妄爲矣”。雖然有預料,他仍然失聲道:“田長牧又再次歇幟了?”
申士圖哼了一聲道:“他是見喬員朗死了,嚇破了膽。”
說完這話,伸手正要拆尚思羅合與雷振聲的文書,手卻一下僵住了,彷彿轉瞬間失去了力量。
秉德、成昧和朗月,加上天水,合稱中西四省。前三省與天水的關係,就和南寧、閩榕兩省與廣陽的關係差不多。那三省裏,田長牧的秉德省實力相對最強,可是他突然提出退出了再造共和聯盟,與他一樣突然發來緊急文書的成昧和朗月兩省,難道會是好消息麼?申士圖只覺這兩封薄薄的急件一下子變得似有千鈞之重,竟然快拿不起來了。過了好一陣,他才咬了咬,拆開了一封。
拆開的是尚思羅合來的急件。鄭司楚見申士圖一看這急件,本來就有點難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越發蒼白,心中也是一沉。雖然他還沒有看到,但猜也猜得到,朗月省多半也退出了再造共和聯盟。他的心同樣涼了半截,卻見申士圖急急地要去撕開最後一封雷振聲來信,他心中一急,說道:“申公,我來拆吧。”
申士圖卻似乎沒聽到他的話,顧自拆開了信。一拆開封皮,他的臉頓時連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雙手不住顫抖,那張信紙被抖得簌簌作響。鄭司楚心中大急,正要問一句,卻見申士圖“哇”的一聲,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人向後便倒。鄭司楚大驚失色,一把扶住他,叫道:“來人!快來人!”
申士圖的親衛隊首領厚土與斷土兩人齊齊衝了進來,叫道:“權帥……”
他們話未說完,已見申士圖滿臉是血,人事不知地靠在鄭司楚身上。鄭司楚叫道:“快,快請醫生過來!”
厚土答應一聲,向斷土道:“即刻封鎖消息,任何人不得出入!”
厚土一直擔任申士圖的親隨護衛,現在申士圖突然出了這等事,他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將消息封鎖住。斷土答應一聲,和鄭司楚一起扶着申士圖躺到榻上,馬上召集了不少人手守在門口。
看着周圍一片亂,鄭司楚拿起了申士圖最後看的那封雷振聲來信。幾乎和商量好的一般,雷振聲信中的措辭與田長牧幾乎一樣,想來尚思羅合的信也就是這幾句話。這三個省同時宣佈退出再造共和聯盟,仍然奉北方爲正朔。再造共和聯盟本是七省聯盟,天水省被奪後,還有大半個之江省補上,但這回一下子有三個省退出聯盟,面積剎那間就少了一半。申士圖一旦滿心以爲大統制遇刺後南方的聲勢會趁機增長,沒想到事與願違,反正遇到這等突如其來的變故,所以他一連接到三份聲明時,再也承受不住了。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申士圖對五月的反攻寄予了極大希望,甚至可以說,把再造共和聯盟的生死存亡都寄託在這一舉之上,突如其來的變故可說讓他的滿盤計劃都成爲泡影。突然間,就從滿心希望轉爲絕望,申士圖雖然飽經世事,也是無法承受吧。鄭司楚放下了這三份急件,心裏也是說不出的沉重。五月的反攻計劃,看來不得不延期了,但北方的攻擊計劃會不會也相應延期呢?
鄭司楚看着躺要牀上人事不知的申士圖,心底暗暗嘆息。就在片刻之前,申士圖還在爲大統制的突然遇刺而幸災樂禍,誰會想到這麼快南方也遭到了差不多的變故?雖然申士圖並不是遇刺,可他若有個萬一,再造共和這面旗到底還打不打得下去?
此時大夫已到,正在給申士圖急救,房中忙得不可開交。再在房裏待著,只會礙事,他走了出來。
剛出房門,外面好幾個人已圍了過來,當先一個正是黎殿元。黎殿元方纔還在向申士圖彙報,突然間就成了這模樣,比誰都急。看到鄭司楚出來,他搶道:“鄭兄,申公怎麼樣了?”
他身邊還有另外幾個官員,不過他們稱鄭司楚只是“權帥”,黎殿元與鄭司楚稱兄道弟,自然讓他們頗爲喫驚,有個心想:黎主簿和權帥關係這麼好麼?有個卻想起先前黎殿元自詡的與鄭司楚交情莫逆,連他受提拔也是因爲鄭司楚向申士圖舉薦,心道:黎主簿倒是沒吹牛。
鄭司楚見是黎殿元,拱拱手道:“申公突然不適,不過並無大礙,請諸位不用擔心,先在此歇息,等候消息吧。”
和申士圖的突然倒下相比,穩住局面才更爲重要。這幾個人是最早知道申士圖出事的人,不能讓他們回去亂說。不過這幾個官員也並不生疑,他們怕的倒是不讓他們留在此處等消息,一聽鄭司楚要他們留下,反而鬆了口氣。鄭司楚向一邊的斷土道:“斷土,消息先不要走漏,別讓這幾位離開,你讓人送點喫穩的過來,我立刻去叫人。”
斷土心想申公出事的消息先隱藏住爲好,點了點頭道:“權帥,我明白了。”
申士圖突然吐血,能不能救回來也難說了。現在必須把水陸兩軍的指揮官叫過來,商議一個萬全之策。萬一申士圖有個三長兩短,到底暫時讓他主持大局?鄭司楚心裏突然一陣亂。
難道……只有依靠鄭昭了?
這一瞬間鄭司楚才發現,對這個明明是殺父仇人,也立誓再不與他說一句話的人,自己仍然下意識就把他當成了父親。如果鄭昭在此處,以他的資歷和威望,比申士圖有過之而無不及,完全鎮得住場面。可不幸的是,鄭昭前一陣也吐過一次血,雖然命是救回來了,卻未必還能有這個精力了。算下來,現在南方最有聲望的,大概就要數到自己。可鄭司楚也明白,自己並不長於政事,想要鎮住場面,實是力有未逮。
再造共和的旗幟,真的打不下去了麼?
“鄭兄。”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鄭司楚的思緒。他扭頭一看,卻見黎殿元正站在他身邊。黎殿元的眼中亦盡是憂色,不過臉上卻看不出多少來。鄭司楚拱了拱手道:“黎兄,請你先在此歇息,等一會再走吧。”
他心想黎殿元只怕急着要走,哪知他低低道:“眼下不能走漏風聲,鄭兄此舉實是良策。只是萬一申公有個意外,究竟該如何穩定政事?”
鄭司楚一愣。軍中他有信心穩住,不過那些政客只怕他就穩不住了。他道:“黎兄有何良策麼?”
黎殿元看了看周圍,小聲道:“首先,若能取得一場大勝,當可化解燃眉之急。然後便選拔能擔起重任之人,暫時以奉申公手諭之事發佈政令,萬萬不可公佈申公病況,應馬上以申公名義召開會議,將各種事務分派下去,讓人無睱多慮。”
鄭司楚苦澀地一笑。黎殿元說的這兩條深中肯綮,可第一條想做到實在有點強人所難。隔江相望的,乃是水戰天下第一的鄧帥和有絕世之才的傅雁書,這兩人坐鎮北方水軍,想求得一場大勝,談何容易?雖然宣鳴雷的鐵甲艦一到必能取得一場勝利,只是鄭司楚本來寄希望於藉此一戰之勝儘可能地擴大戰果,若操之過急,那隻能是一場小勝罷了。不過他說的馬上以申士圖名義召開會議倒是相當可行,事情一派下去,那些大小官員只會專心做事,不會慮及其他了。他道:“好的,黎兄,此間你也照料一下。”
他本來擔心在這兒知道申士圖狀況的幾個官員出去亂說,所以有意將他們留下,不過黎殿元既然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他當然不會亂說了。鄭司楚快步向外走去,牽出飛羽,跳上馬鞍,又不禁回頭看了看太守府。
太守府雖然還有點亂,但由於應對得當,現在表情上仍是一片正常。可一旦被人知道再造共和首領吐血後人事不知,只怕軍政兩邊都會慌作一團。
鄭司楚輕輕夾了夾飛羽雙腹,飛羽馬上小步跑了起來。鄭司楚騎在馬上,心頭卻比吹來的風更冷。
共和二十六年。一眨眼,又是那麼多年了,傅雁容留在南方也已進入了第三個年頭。這三年裏,南方經歷了那麼多事,唯一不變的,就是戰爭還在繼續。鄭司楚看着前方,東平城,這座天下有數的名城,昔日的繁華卻再也看不到了,街頭店鋪都已關閉,來往的中絕大多數都是軍人。看到鄭司楚過來,很多士兵將官都認得他,便肅立一旁行禮。鄭司楚卻依稀想起,好幾年前自己在五羊城第一擊敗了鄧滄瀾後的情景。那時五羊城裏歡聲雷動,人人都說自己將是不世出的名將,必能率領再造共和軍走向勝利。那時的自己,其實還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根本擔不起這種重任,但那時人們羣情激昂,根本沒人管這些。五年過去了,現在自己也已經快要到了三十歲……一想到這裏,鄭司楚心裏也有些苦澀。初次認識阿容,是共和二十三年的年底。那年她十八,可今年,她都已經二十二了。紅顏易老……鄭司楚在馬上晃了晃頭,似乎想把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晃掉。都什麼時候了,想的盡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可不管他怎麼想,腦海中總是浮現出“紅顏易老”四個字,而眼前,傅雁容那張清秀的臉也時不時閃過。好幾年過去了,她的模樣倒一點都沒變,只是臉上的稚氣少了幾分,多了一些成熟。
只是,這張美麗的面孔有一天也會老去麼?鄭司楚想着,不知爲什麼,耳畔彷彿又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唱着:“呀,這也不是江水,是流不斷的英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