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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江東去

  大江的水彷彿在沸騰,顏色越來越深,漂在江面上的戰死士兵也越來越多。已近酉時,這一場自午時開始的戰鬥,現在已接近了申時三刻。太陽漸漸西沉,但由於江上火光燭天,反而更加明亮,似乎夜晚都被戰火驅散了。   雁書指揮得真好。在巨門號上,鄧滄瀾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個最爲得意的弟子,終於在血與火中成長起來,徹底超越了自己。這次戰鬥,鄧滄瀾把作戰指揮權全部移交給了傅雁書,自己只擔當後續增援,而傅雁書也不負重託,打得有聲有色,名滿天下的五羊水軍所佈下的這個鐵桶般的陣勢正一點點被摧垮。   勝利就在眼前了。鄧滄瀾想着,心中既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嘆。自從南方舉旗反叛,自己率水軍遠征失利以後,鄧滄瀾的信心也在慢慢被磨損。南方那些少年英傑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很多次,他都會在中夜驚醒,因爲夢到自己經受不住南軍的猛攻而一敗塗地。不過,有雁書在,這也不過只是個噩夢而已。   和平終於要來了。看着江面上的硝煙炮火,鄧滄瀾微微閉上了眼。這場痛苦的戰爭結束後,希望五羊水軍的這些少年勇將少損失幾個,他們都是今世難得的人才,每死一個,鄧滄瀾只怕會比申士圖更痛心,更不消說自己的另一個得意弟子宣鳴雷也在敵方陣營中。   鄧滄瀾的副將許靖持立在他身後,正用望遠鏡看着前方,忽道:“鄧帥,傅將軍請求登陸艦上前。”   要登陸艦上前,那就說明南軍的水上防禦馬上就要被打破一個缺口了。鄧滄瀾道:“好,立即發令,讓登陸艦加快速度。”   登陸艦因爲載人極多,專門用來運送兵員,不能戰鬥,所以一直藏身於水軍身後。許靖持發下令後,陸軍指揮,下將軍霍振武也爲之一振。江上大戰,陸軍幫不上什麼忙,他一直只能在後面聽着前面傳來的殺聲。但現在陸軍終於要上了。他猛地抽出腰刀,喝道:“全軍做好準備!”   當登陸艦開始進發的時候,於力東正踩着跳板衝上崔王祥的座艦。他拼着裂風號毀損,卻也讓崔王祥無法閃躲,此時北軍另三艘戰艦都在向這兒圍來,他左手握着面手盾抵擋敵艦上飛來的羽箭,右手的斬馬刀靠在身後。水軍進行接舷戰,要麼用長槍,要麼用腰刀,從未有人用斬馬刀的。只是於力東上回與宣鳴雷格鬥落敗,心想腰刀制不住他,只有以重量取勝,因此專門練習在船上用斬馬刀。他本來一心想和宣鳴雷再決一勝負,誰知這回宣鳴雷竟一直不曾出現,不過能斬落崔王祥的頭顱也足以自豪。他力量本來就極大,單臂掄動斬馬刀也綽有餘裕,不過他也不願多浪費力氣,腳下踩着晃晃悠悠的跳板,斬馬刀卻靠在背上借一下力。   於力東人高步大,幾步便已要衝到敵艦上。兩個持着長槍的五羊水軍見這員敵將來勢兇猛,不約而同地衝了上去。五羊水軍向稱精銳,當初談晚同就非常注重水軍的格鬥能力,訓練士兵非常刻苦,這兩個五羊軍出槍整齊劃一,兩支長槍齊向於力冬胸前刺來。於力東還站在跳板上,幾寸寬的跳板自然也閃避不開,他們只道這一槍定能讓這敵將知難而退,不然兩槍正好扎入他前心。誰知這兩槍剛刺出,於力東大喝一聲,斬馬刀已從身後閃出。便如一道電光避下,“嚓”一聲,一刀竟然把杆槍齊齊斬斷。   槍桿都是用非常堅韌的木材所制,平時就算用巨斧去砍,一兩下都砍不斷,這兩個五羊軍沒想到敵將竟能一刀斬斷兩支槍桿,臉色不由一變。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槍既斷了,馬上就拔出了腰刀。只是於力東的刀法本來就可與宣鳴雷頡頏,斬馬刀斬斷兩杆長槍後,趁勢在頭頂繞了個圈,又已橫掃過來。此時他又向前數步,而斬馬刀掄了一圈後力量更大,這一刀就算宣鳴雷對付也只能閃躲,那兩個五羊軍見這一刀來得如此之快,一個動作快些,猛地向後一躍,堪堪躲過,另一個卻閃不開了,刀口攔腰而過,將他斬成兩段,鮮血直噴出來。   這一刀之威,裂風號上衝過來的北軍齊齊喝了聲彩。雖然他們人數只有南軍的一半,但於力東身先士卒,一刀立威,讓北軍的士氣一下鼓舞到了極點。崔王祥也已看到這員北將的銳不可擋,他心知被若不能儘快打掉此人銳氣,將不可收拾,厲聲道:“有膽的,跟我上前!”   他手上只拿了一把腰刀,見於力東的斬馬刀如此厲害,腰刀是擋不住的,腳邊正好有個鐵錨,他順手將腰刀往鞘中一插,彎腰操起了鐵錨便往上衝。這鐵錨只是個小錨,不過也有近百斤重,平時水軍拿動時都得雙手抱起,但崔王祥的力量也很是了得,單手便能提起,現在雙手握着,又是情急之下,更是連份量都幾乎覺不出。他奮力一掄,喝道:“去死吧!”鐵錨猛地便向於力東擲去。於力東此時正要跳上船來,聽得有人喝斥,一股厲風隨即撲來,他心想還有誰不顧死活地敢來阻擋,看也不看便將斬馬刀又是揮了一圈,反手斬去。他只道這一刀下去,擋路之人肯定連人帶兵器都得斷爲兩截,可刀口突然傳來一股沉重之極的力量,他的斬馬刀竟然揮不出去,抬頭一瞟,纔看到飛來的竟是個鐵錨,擲出鐵錨的正是崔王祥。他人還在跳板上,沒辦法往邊上閃躲,可就算退,又怎麼比得了鐵錨飛來的速度?   於力東的臉也霎時白了。鐵錨的齒已經勾住了他的斬馬刀,現在他拿不住長刀了,下意識地將手一鬆,人便往後退去。雖然他也知道倒退肯定比不上鐵錨飛來之勢,可心中既是驚愕,又是不甘。衝到了這兒居然功虧一簣,他實在不肯罷休。   眼看鐵錨便要砸中他前心,“譁”一聲,帶着斬馬刀往下一墜,重重砸在了船幫上。於力東怔了怔,馬上就明白過來那是鐵錨的鏈子已到了盡頭。電光石火間在鬼門關打了個轉,於力東也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本來還想乘機抽出被鐵錨壓住的斬馬刀,這回卻拿不到了,不由一怔,眼前卻忽地一黑,又是一股厲風劈面撲來。   那正是崔王祥。崔王祥擲出了鐵錨,但一見鐵錨帶着鐵鏈飛出,嘩嘩直響,就明白這鐵錨未必能砸到那員北將。當初談晚同與宣鳴雷切磋斬影刀的時候他也跟着練了幾手,這回人跟着鐵錨衝上,又將腰刀拔了出來,將身一縱,已跳上了跳板,一個十字斬便向於力東當頭劈去。於力東右手正待拔出腰刀,可哪裏還來得及,左手向上一迎,護住了面門。他的左手腕上還有面手盾,雖然不大,但比他的頭可大得多,這般一護,便把腰遮了個嚴嚴實實。崔王祥若有談晚同和宣鳴雷的刀法,這招十字斬便可變招從下兜上,當場將於力東的下巴都斬成兩半,可他只學了斬影刀中幾個大力劈殺的招數,連斬影刀隱於刀光的精義也沒學成,情急之下更變不了招,“當”的一聲,腰刀正砍在了於力東的手盾上。   於力東雖然擋住了這一刀,可是卻被這一刀震得渾身顫了顫,驚忖道:“這崔王祥力氣好大!”他在之江水軍中就以力氣著稱,連宣鳴雷的力量也比他稍有不及,可是崔王祥這一刀卻也讓他驚心魂魄。不過總算這刀已被擋住,他的右手極快地往腰間一抽,喝道:“去死吧!”   這三個字正是崔王祥剛纔說過的。於力東也不是什麼精於脣舌之人,說不出什麼新鮮話。崔王祥一刀被於力東擋住,眼見對手拔出腰刀反攻,眼中都要噴出火來,心想若躲開你這一刀,那仍然要被你殺上船上。他索性不躲不閃,腰刀一側,趁勢向於力東一邊斫去,喝裏也喝道:“去死吧!”   這兩人都站在跳板上,避無可避,又誰都不願退讓,兩把腰刀一上一下,幾乎一同斫落。於力東的一刀正斫在崔王祥腰間,而崔王祥的刀砍進了於力東的肩頭。於力東沒料到崔王祥竟然會用這等兩敗俱傷的招數,左肩痛得似乎要斷裂,右手刀也不知有沒有砍傷對手,正待拔刀再砍,崔王祥又是厲喝一聲,腰刀一個斜掠,砍向他的脖頸。於力東正待用手盾去擋,可左手哪裏還舉得起,崔王祥的刀卻已一掠而過,劃開了他的咽喉。   喉嚨被劃開,於力東連慘叫都發不出來,身子一晃,摔下了跳板。摔下去時,他纔看到崔王祥的左側身體已幾乎被鮮血染紅,定是自己的一刀也重創了他,只是自己傷在左肩,以至於左手不能再動,而崔王祥傷在腰間,仍然能憑一口氣撐住。   勝負,原來就只是這樣一線之微。於力東想着,人已如一塊石頭般摔入滔滔大江。   終於將這北將打發了。崔王祥站在跳板上,不由鬆了口氣。他剛想要跳回船上,可身子甫動,腰間便覺一陣難以忍受的痛楚。於力東這一刀雖是斜着斫來,不能用出全力,但這對手的力量何等驚人,崔王祥知道自己同樣受了極重的傷。他本就抱着必死的信念,自不畏死,可也明白自己若摔下去,那己方一樣羣龍無首,這艘戰艦定然會被擊沉,第三艦隊也馬上就要土崩瓦解。   既然動不了,他索性就不動了,橫刀站在跳板上。那些跟着於力東衝上來的北軍士兵本來見勝券在握,沒想到突然殺出這麼一員南將,於將軍戰死,而這南將仍舊凜然站在跳板上。其實崔王祥根本動不了分毫,誰上來他也只是束手待斃的份,可崔王祥斬死於力東這一刀已然震懾了這些北軍水兵的心,那些北軍士兵一時間不敢往前衝。可跳幫作戰,一鼓作氣地衝上來還行,人怎麼能長久站在窄窄的跳板上?跳板又在不住晃動,衝在最前的士兵心裏一慌,一下子又有三四個北軍士兵摔入了江水。   崔王祥的副將這時也已率親兵隊衝了過來,見崔王祥浴血站在跳板上,人卻僵了一樣一動不動,知他定是受了受傷。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扶住崔王祥,正待將他扶下來,卻聽對面裂風號上有人喝道:“放箭!”   那是於力東的副將。於力東身爲主將,卻衝在最前,這副將慢了一步,還沒跳上跳板便見於力東被敵將擊入江水。這時候連救都沒辦法救,而跟着於力東衝上跳板的己方水兵竟然有好幾個被嚇得掉入江中,他一咬牙,馬上下令放箭。崔王祥的副將見敵軍有箭矢飛出,也顧不得一切,一個箭步衝到崔王祥身前,將崔王祥往己船上一推,喝道:“接住崔將……”話未說話,五六支箭已齊齊扎入他的背心。   崔王祥被副將一推,人已倒回船裏。眼見副將的身子一歪,也摔落江中,他眼中幾乎要滴下血來。船上的親兵卻已一擁而下,奮力扶住了他,另外一些士兵則拼命將裂風號上搭過來的跳板推開。有個親兵割了塊布給崔王祥扎住傷,叫道:“崔將軍!崔將軍!”   崔王祥喝道:“我還沒死!快頂住!”他受的傷不輕,雖然在喝斥,聲音卻不大。那親兵見他還有神智,心中一寬,叫道:“快送崔將軍回艙。”   崔王祥聽得要送自己回艙,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挺身,人已站了起來,喝道:“誰也不準退!今日只有一死而已!”   裂風號基本上造不成多大威脅了,可是敵軍還有三艦。如果己方僚艦仍然上不來,那依舊凶多吉少。崔王祥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裏只剩一個念頭,便是殺敵,殺得一個是一個。   這是最後一戰了吧。他想着。   圍攻崔王祥的是裂風、馭風、鎮波三艘雪級戰艦,還有一艘花級戰艦平濤號。平濤號舟督是個都尉,名叫蔡子威。蔡子威在之江水軍中也是有數的人物,傅雁書尚未出頭時,這蔡子威與另一個都尉洪丹並稱爲水軍兩槍。用槍作爲外號,意思自是說他的攻擊力極強。蔡子威是這一趟圍攻崔王祥的北軍四艦指揮,本來還有點不以爲然,覺得居然要用四艘戰艦去圍攻敵軍一艦,未免殺雞用牛刀,然而與崔王祥惡戰到現在,他對傅雁書已佩服得十足。   這個年輕的驍將,不愧是鄧帥高足,對敵人瞭若指掌。傅雁書對敵軍主要軍官如數家珍,每個人的年齡、樣貌,用兵特點,他都能說出一套來。最熟的當然是南軍水天三傑中的宣鳴雷,而談晚同與崔王祥兩人,傅雁書戰前說過,談晚同持重,崔王祥衝動。如果持久作戰,談晚同是個勁敵,可是混戰之中,崔王祥有可能以猛衝猛打造成己方混亂,所以必須以四艦困住此人,迫使他與主力艦隊分開,如此分而擊之。這條策略到現在爲止十分見效,崔王祥雖然屢屢衝殺,卻總衝不亂北軍陣形,反而使得他與己方主力越拉越遠,而南軍的第三艦隊也漸漸又被分割開來的趨勢。可是崔王祥的攻擊力讓蔡子威這個有“槍”之稱的名將也自愧不如,四艦雖然圍住了他,卻只能是圍攻而已,想擊敗對方卻遠遠不夠。只是裂風號的拼死一擊已讓崔王祥失去了機動力,雖然裂風號現在岌岌可危,勝利卻也從未如此之近。   全速攻上,三面圍攻!   蔡子威幾乎立刻就下了這條命令。本來應該馬上救援裂風號上的士兵,可失去了這個時機,再想困住崔王祥就難了。崔王祥是一條鯊魚,現在正衝進了網裏,就要在網被他撕破之前,將他粉身碎骨!   他命令一下,馭風、鎮波兩艦已先衝了過去。這兩艘都是雪級戰級,比平濤號小一號,船速也要快一些。蔡子威正下令平濤號轉正方向,邊上一個親兵忽然叫道:“蔡將軍,馭風號受襲!”   蔡子威一怔。雖然南軍戰艦正往這邊過來救援崔王祥的主艦,可還有一段距離,想殺開一條血路過來並不容易,馭風號怎麼會遭襲的?他拿起望遠鏡看去,只見馭風號上甲板上正往下推落幾個圓圓的木桶。   那是深水雷。蔡子威立刻明白南軍的螺舟出動了。深水雷是專門對付螺舟的,戰前傅雁書曾要諸艦都備好深水雷,當時有人說,南軍的螺舟應該都在五羊城,似乎深水雷沒用,傅雁書說卻南軍謀劃已久,他們很可能在東平城建造了螺舟,不能不防。現在看來,傅雁書就一步棋果然所料有中。   攻擊馭風號的,確實是南軍螺舟。螺舟本來不能出海,不過當初五羊城伏擊海靖補給隊時,曾給將兩艘螺舟化整爲零,運到海中小島上再裝配起來。裝配螺舟不是件易事,倉促之下很容易漏水浮不起來,不過當時陳虛心突發奇想,將螺舟進行改良,拆成幾個密封艙,接縫處只是幾個完全與內室隔離的小艙,這樣這些接縫處就算漏水也無關緊要。如此一來,共運送了五艘新型螺舟,率隊的正是南軍螺舟隊主將孟嘯。當初伏擊運糧隊的正是孟嘯,他曾經是和傅雁書、宣鳴雷齊名的螺舟隊名將,本來一直在東平城北門巡弋防守,見戰況緊急,便率螺舟隊出來助戰。雖然要北軍已經備下了深水雷,孟嘯不敢過於靠近,但如此一來,卻也擋住了北軍片刻。   僅僅片刻而已。此時北軍的螺舟隊也已衝了上來。   東平城上,鄭司楚已經好幾次站立了又坐下。戰火越燒越近,這一次北軍勢在必得,已經不再留任何餘地了。   從望遠鏡裏看過去,已能看到五六艘登陸艦緊隨在巨門號後面正向東平北門而來。一艘登陸艦運兵少則千餘,多則四五千,也就是說北軍準備登陸搶灘的陸軍起碼也有一萬多。   真是傾巢而出啊。鄭司楚放下望遠鏡。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是害怕麼?他不想承認,可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已有了懼意。因爲一旦被北軍搶灘,就算最終能夠擊退他們,可擊退了一次就不能有第二次,以北軍這種不死不休的戰法,戰爭已陷入了死局。   末日就要到了麼?他看了看身邊的石望塵,小聲道:“望塵,你過來。”   石望塵走了過來道:“權帥,有何吩咐?”   鄭司楚壓低了聲音道:“你安排一隊人,立刻護送申公和申小姐……還有傅小姐她們離開東平城,火急返回五羊。”   石望塵的心裏一跳,也低低道:“權帥,有可能守不住麼?”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但萬一失利,申公他們再走就來不及了。”   石望塵對鄭司楚幾乎有點迷信,只覺這位年輕的代理大帥足智多謀,眉頭一動就是一個主意,不論多危急,他總能想出辦法來。可現在聽他這麼說,石望塵也明白鄭司楚亦已漸漸失去信心。他點了點頭道:“好。”馬上又低聲道:“權帥,有句話我也不能不說,你現在可不能怯敵。末將安排了人後,馬上回來。”   鄭司楚本來想讓他帶着騎兵隊護送,但聽石望塵這般說,他點了點頭道:“好。我不是怯敵,而是先解除後顧之憂。”   石望塵心想解除後顧之憂不假,不如要讓申士圖先行離去,那擺明了已經沒信心了。主將沒了信心,這仗還怎麼打法?他皺皺眉道:“權帥,你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當初餘帥攻東陽失利,你當機立斷,掉頭奇襲東陽,何等果斷,現在卻有點瞻前顧後,首鼠兩端。末將狂妄,願隨權帥與敵軍決一死戰,死又何懼。”   鄭司楚一怔,看了看他,臉上露出一線笑意:“你不怕死?”   石望塵道:“我不怕。”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我卻有點怕。不過,現在無論如何,也只有硬着頭皮上了。好在我軍同樣精銳,並非沒有勝機。”   石望塵卻是呆了呆。他說這話實在有點破罐子破摔,他卻已看不到還能有什麼勝機。他道:“權帥,該如何取勝?”   鄭司楚望了望東邊,說道:“你安排人手送申公他們離去後,立刻率隊出東門沿江前去。如果一個時辰內能夠遇到宣將軍的天市號及時前來,那說明再造共和尚未到絕境,否則你就讓宣將軍掉頭回去。”   宣鳴雷正在趕回來,石望塵倒也知道,只是他並不知道宣鳴雷這回是去押運鐵甲艦。聽鄭司楚這麼說,石望塵又是一怔道:“宣將軍能夠破敵麼?”   “單靠宣將軍,還很困難。不過,我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說着,從懷裏摸出一個紙卷道:“如果你遇到宣將軍,無論如何都要將此交給他,讓他依此計而行,我們尚有反敗爲勝的一線之機,否則,”他苦笑了一下道:“明日我的人頭必要懸在東平城上了。”   石望塵被他說得有點毛骨悚然,接過紙卷道:“遵命。”正待要走,鄭司楚忽道:“等等,你坐我的飛羽去。”   石望塵道:“權帥,你不用馬了?”   “我要率第一艦隊出擊,馬用不上了。”   打發走了石望塵,鄭司楚重新坐回城頭。這條計策,其實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行險之計了。能夠得售的關鍵,就在於宣鳴雷能不能及時趕到,以及自己能不能再撐住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後,已經到了深夜。這一夜,必定會是共和國有史以來最爲血腥,也最爲兇險的一夜。可就算這一次撐過了,還能有將來麼?   第一艦隊因爲沒有指揮官,現在一直沒能出擊,眼看二三兩艦隊越來越喫力,鄭司楚心急如焚。他也在水軍呆過,學過水軍兵法,再加上以代理元帥之職,當能指揮全軍,可自己一走,城上防備就必須有一個人來主持了。現在五羊陸軍除了鄭司楚外,就以葉子萊軍銜最高,可葉子萊防守着東段,如果讓他再負責北門,恐怕戰線太長,難以照應。只是這已不是要考慮的事了,除此以外再無別法。他看了看左右,正要讓人將葉子萊請來,石望塵忽地打着快馬過來,一邊叫道:“權帥!權帥!”   鄭司楚見他回來得這般快,不由一呆,問道:“怎麼了?”   “申公和餘帥他們都上城來了。”   鄭司楚喫了一驚:“申公醒了?”   申士圖吐血後一直昏迷不醒,鄭司楚也沒想到他會在這當口醒來。這時只見厚土沉鐵兩人抬着一輛肩輦過來,輦上正是面色慘白的申士圖,餘成功跟在他邊上,後面居然還有一輛車,正是申芷馨和傅雁容坐的那輛。他急急道:“望塵,你快依計而行。”說罷迎了上去道:“申公。”   申士圖半躺在肩輦上,擺擺手示意放下。厚土和沉鐵放下肩輦,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司楚,北、北軍攻到哪裏了?”   鄭司楚道:“尚未能突破水上防線。”   申士圖的臉色極差,張了張嘴,卻大咳起來。厚土給他撫了撫背,他道:“快,快把我抬到城牆邊。”   這時那輛大車也停了下來,鄭司楚見申芷馨抱着宣鐵瀾和傅雁容一塊兒走了過來。申芷馨一張臉也是一片慘白,懷中宣鐵瀾倒是大爲興奮,大概江上的火光和響動在他看來十分有趣。鄭司楚走到她跟前小聲道:“小芷,你爲什麼不讓申公速速回五羊城?”   申芷馨眼裏已是淚光閃爍,低聲道:“爹剛纔醒來,馬上就說要上城頭。他說,他死也要和東平城死在一處。”   她說着,下意識地將宣鐵瀾抱得緊了些,宣鐵瀾大概覺得不舒服,癟了癟小嘴登時大罵起來,申芷馨忙輕拍着他,一邊哄着一邊道:“司楚哥哥,東平城真的守不住了麼?”   鄭司楚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只是道:“事在人爲。”他看了看一邊的傅雁容,走上一步道:“阿容,你還是先離開城裏吧,避開亂兵再說。”   城被攻破的話。傅雁容當然不會有事,但在混亂中也難保安全。傅雁容和他已經許久不說話了,和申芷馨一塊兒上來時一直一言不發,若有所思,聽得鄭司楚主動招呼,她抬起頭,低聲道:“司楚,我想和你在一起。”   自從在句羅傅雁容第一次和鄭司楚吵嘴後,就再沒這樣稱呼過他。鄭司楚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心中一熱,也低聲道:“阿容,你不用……”   “我不管!”   傅雁容抬起頭,眼裏已是淚光閃爍。在句羅時,鄭司楚因爲殺盡了大統制派來的使臣,傅雁容極爲驚愕,雖然鄭司楚跟她說,自己若不殺他們,那連傅雁容在內都會被殺光,可傅雁容還是認爲那只是鄭司楚的推諉,如此殘忍還要狡辯,一氣之下再不理睬他。可上城來看到江上炮聲震天,火光四起,甚至有屍體順着江水淌到岸邊,有南軍的,也有北軍的,傅雁容幾乎要崩潰。她一向見不得死人,可這些人都是因爲父親和哥哥而死的。而父親和哥哥正在猛攻東平城,一旦城破,更不知會死多少人。直到此時,她才真正理解鄭司楚當時的決心。   生與死,總是如此。戰爭中,一個人無法不殘忍起來。傅雁容雖然是在犯小性子,但鄭司楚心裏卻流淌着一股暖意。他小聲道:“好,不管死活,我們都永遠在一起。”   這句話,鄭司楚其實一直想說,但直到現在這個生死關頭才說出來。他在戰場上從來鎮定自若,可說這句話卻有點結結巴巴。傅雁容雖然眼中還含着淚水,忍不住笑了起來,走到鄭司楚身邊拉住他的手道:“嗯,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鄭司楚的眼中也有點溼潤了。雖然他和傅雁容曾經無話不說,可也從沒如此親熱過。很多次,他都想拉着傅雁容的手,可這個見慣了刀叢劍林的男子卻每一次都膽怯了。現在這個心儀的女子終於拉着他的手,鄭司楚只覺如在夢中。他道:“阿容,你和小芷先到後面去吧,萬一北軍靠近了,可能會有炮火打到城頭上來。”   傅雁容看着他,忽然扭過頭道:“芷馨姐姐,你成婚時,是用了什麼儀禮?”   申芷馨一怔,心想都這時候問這個幹什麼,說道:“就是向一拜天地,二拜阿爹,再就是夫妻對拜。”   傅雁容轉過身來對着鄭司楚,低聲道:“這樣也好。司楚,天地永遠在那兒,爹也馬上就要來了,我答應過會嫁給你,那現在就嫁。”   她這話一出,豈但鄭司楚和申芷馨嚇了一跳,邊上那些專心看着熱鬧的士兵也都大喫一驚。權帥和北軍鄧滄瀾之女關係非常,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先前換餘成功,傅雁容居然沒有回北方,他們都知道兩個人之間定然遲早會成爲夫妻。只是誰也沒想到,長相溫婉清秀的傅雁容居然會在這當口說這樣的話。   那是因爲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鄭司楚心頭雪亮,他當然明白傅雁容的用意。如果自己在這一戰中死了,那麼永遠都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她是以此來表明心跡。鄭司楚心頭更是火熱,笑道:“阿容,得婦如你,今生無憾。好吧,來兩杯酒,我和你就在此刻的城頭成婚,今生你就是我的一切。即使不能長相廝守,來生我也一定會來找你。”   他們就在城頭上跪下,拜了幾拜。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簡單和最奇怪的婚禮了,江上不時傳來炮響,天色已暗,只能看到那一帶明明滅滅。拜完了,申芷馨過來道:“司楚哥哥,恭喜你了。”   鄭司楚其實也很喜歡自己,申芷馨哪會不知,她選擇了宣鳴雷後,一直感覺對不住鄭司楚,直到今天才算釋然。只是想到鄭司楚今日新婚,只怕也命盡此日,她眼中淚水又要淌下來。鄭司楚道:“小芷,你也別太擔心了。申公不願離開,但你還是先避一避吧。”   只要戰事平息,以鄧滄瀾和傅雁書的品德,肯定不會難爲她的。申芷馨點了點頭,鄭司楚又走到傅雁容身邊小聲道:“阿容,你就去陪陪小芷吧。”他見傅雁容還要說什麼,正色道:“你已是我妻,自當尊從爲夫,不要再說了。”   傅雁容看着他,眼裏已盡是淚水。她現在大概是立場最爲微妙的人了,哪一邊失敗她都會痛心不已。聽鄭司楚這麼說,她自是知道鄭司楚不希望自己沒於亂軍,點了點頭道:“好的。”又低低道:“司楚,你一定要回來。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這句話雖然簡單,卻情致纏綿,鄭司楚本想說何至於此,將來只望傅雁容能偶爾記住自己,但聽她說自己若死了她也不活,心裏一陣氣苦,又有一絲甜蜜,忖道:“這樣也好。”   看着申芷馨和傅雁容跟着幾個親兵下去,鄭司楚有點茫然若失,可心裏卻又堅定了許多。以前他總會有種“爲誰而戰”的迷惘,雖然他出生在五羊城,可在北方呆得久,其實對北方更有歸屬感。自從母親去世後,現在他才真正有種爲了守護而戰的決心。   鄧帥,傅兄,想取我的性命,可沒有那麼容易。他大步走到申士圖身邊,小聲道:“申公,您還是先下城吧。”   申士圖的臉色極是蒼白。雖然他極其虛弱,可方纔的事他都聽到了。女兒聽了鄭司楚的勸走了,他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見鄭司楚也勸自己下城,他搖了搖頭道:“我不下去,與城同在。”   鄭司楚見申士圖有必死之心,高聲道:“申公大義,當永垂史冊。末將爲再造共和大業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說罷,向申士圖身後的餘成功行了個軍禮道:“餘帥,下將軍鄭司楚請命,暫統領第一艦隊前去增援。”   餘成功跟着申士圖前來,他自己也知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申士圖也一直不再信任他,他已是心灰若死。鄭司楚突然如此鄭重地向自己請命,他不由一怔,說道:“權帥……”   鄭司楚大聲道:“勝敗兵將之常,餘帥今世名將,城頭防禦,請餘帥一力主持。”   鄭司楚也知道餘成功對自己一直很排擠,年景順站死後,他更是自己有懷恨之心。但餘成功確實是有才幹的名將,宣鳴雷不在,自己要暫時統領第一艦隊出擊,留守的最好人選無過於他了。餘成功看着鄭司楚,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忽然高聲道:“權帥,願你馬到成功,凱旋而歸。餘成功在此,只消此身尚在,定保城池無虞。”   鄭司楚又向他深施了一禮,看了看城頭駐守的陸軍。這支陸軍是他這些日子苦心訓練出來的,雖然還不能恢復到極盛時的舊觀,但也稱得上是支精兵。他高聲道:“再造共和五羊軍陸軍士卒聽令,大敵當前,正是男兒效命之時。若此戰不力,我們身後的父老將遭塗炭。他們的性命都已掌握在你們手中。我要率第一艦隊出擊,從現在起,城頭防務,一切聽從餘成功元帥指揮。”   他這樣喊話,自然能聽到的並不多,但自有人傳了過去。只不過片刻,便聽得北門城頭附近的駐軍高呼道:“權帥必勝!”這聲音漸漸傳過去,離城門遠的駐軍雖不知權帥說了些什麼,但別人喊了,自也跟着喊,“權帥必勝”這四字倒是越傳越遠。   單靠我,是絕對勝不了的,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宣鳴雷的援軍。如果鐵甲艦真有他說得那麼奇妙,也許還能挽狂瀾於既倒,這個希望雖然很渺茫,可除此以外,鄭司楚實在想不到另外的主意了。   唯有努力,踏出每一步。如果說剛纔他還並沒有多少信心,但此時的鄭司楚直如脫胎換骨,再無顧慮。傅雁容終於成爲了自己的妻子,這是母親去世後他第一次由衷地感到高興。他看了看天,天色已暗,沒什麼月,一輪圓月已升了起來。只是硝煙太濃了,月色雖明,煙塵卻掩去了明月的光輝。   月亮,你看着吧,我會再次創造一個奇蹟!   走出了城門,江風一下大了起來。聽着江流不斷的聲音,夾雜着遠處傳來的炮聲,鄭司楚彷彿又聽到了宣鳴雷最愛唱的那首《一萼紅》。他在心裏默默地哼着,“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現在卻是煙塵遮天,幾乎將一切都鎖住,可是月光仍然執拗地從濃煙縫隙間照射下來,映得滿江俱白。   趙西城已聽得鄭司楚要來臨時指揮第一艦隊的事。他雖是中軍之才,卻無指揮才能,第一艦隊這回只能充當補充,現在已經有一半上了前線,編入二、三兩艦隊。這樣做替補,聲名赫赫的第一艦隊自是不甘,聽得權帥來指揮,雖然鄭司楚在水軍中呆過的時間並不長,但他曾經在鄧滄瀾手中奪下過“水戰第一”的名號,走上旗艦時,第一艦隊官兵齊聲歡呼起來。   聽着這陣歡呼,鄭司楚心頭也是一熱。他向趙西城吩咐了幾句,讓第一艦隊編隊出發。雖說鄭司楚不長於水戰,到底也在水軍呆過一陣,跟宣鳴雷、談晚同學過不少。水陸兩軍戰術其實也是相通的,趙西城見他下令很是內行,心裏也是一定。趙西城這人是輔佐之材,不能獨當一面,但只要有別人當主心骨,他就能發揮出十二成的能力。由鄭司楚指揮,他接連發令,第一艦隊起錨出發,駛離了碼頭。   此時北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又往前推進了許多,第二艦隊和第三艦隊都被壓得不住退縮。鄭司楚站在船頭,從懷裏摸出那支鐵笛,開始吹了起來。   吹的,正是那支《一萼紅》:“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會當挽、轟雷掣電,向滄海、披浪射蛟龍。扳倒逆鱗,劈殘螭角,碧水殷紅。”   吹完上段,笛聲清亮高亢,真如一柄倚天而立的萬丈長劍,直刺雲霄。南軍中聽過這首《一萼紅》的人並不多,趙西城倒聽宣鳴雷彈過,當時聽了就大爲讚歎,心想宣將軍文武全才,這一支琵琶曲竟能彈到如此雄渾。但笛聲清麗,鄭司楚卻也將其吹得如此峭拔英銳,更是聞所未聞。要衝上前去戰鬥了,他本來多少有點懼意,可現在懼意漸去,剩下的只是激動。   “記得縱橫萬里,仗金戈鐵馬,唯我稱雄。戰血流乾,鋼刀折盡,贏得身似飄蓬。撫長劍、登樓一望,指星斗、依舊貫長虹。……”   鄭司楚一邊吹着,心裏還在默默地吟唱,借這無聲的歌聲,吐出胸中萬丈殺氣。但吹到結尾處,他心中的吟唱卻停了停,沒能唱出來。這支《一萼紅》結尾本是“嘆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他第一次聽到時就覺得過於衰頹,後來知道那是閔維丘寫給鄧滄瀾的,自是閔維丘有感而發,“衰翁”二字既是自況,也是說鄧滄瀾。但鄭司楚還不到三十,正是年富力強之際,和“衰翁”兩字真沒有共鳴,只覺這一句無法與全篇的雄渾相配,好似揮出千鈞之力的一拳,卻打了個空一般,胸中那股磅礴的豪氣到了結尾處不吐不快。他並不擅詞章,但練笛子多了,很多笛曲都有歌詞相配,那些歌詞大多是前人所填,鄭司楚又好讀書,不自覺地也能吟上一兩句。他腦海中突然跳出一句話,不覺順着《一萼紅》的調子高聲唱道:“笑看千秋萬世,誰與爭鋒。”   鄭司楚很少唱歌,不過結尾這一句的調子很簡單,他又是蓄勢待發,這一聲更是穿雲而上。周圍戰艦上本來聽鄭司楚在吹笛正聽得入神,突然聽得他唱出了一句話,胸中登時熱血沸騰,也跟着高唱道:“笑看千秋萬世,誰與爭鋒。”   共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戌時一刻,正是談晚同的第二艦隊正在苦戰,崔王祥的第三艦隊銳氣漸消,隊形漸亂,而孟嘯的螺舟隊與北軍螺舟隊纏鬥良久,差不多要兩敗俱傷之際,鄭司楚臨時指揮第一艦隊前來增援。   大江上的戰鬥已漸趨白熱化,兩邊都已投入了全部兵力,而大江下游,有一支小艦隊正逆流而上。   那正是宣鳴雷率領的船隊。雖然稱作艦隊,但戰艦隻有一艘,其餘是補給船。雖然只是一艘戰艦,船體也並不大,只不過是雪級,但這艘戰艦喫水很深,水面幾乎要沒上甲板。當船全速航行時,江水不時拍打船幫,幾乎每一次都能打溼甲板。   這就是天市號。本來天市號還要經過一番實測檢驗,四月才能趕赴東平城,但宣鳴雷一接到鄭司楚緊急發來的羽書,說西南三省脫離再造共和,申士圖急火攻心,吐血後人事不知,宣鳴雷已是心急如焚。   師尊一定馬上會發動攻勢!他想着。宣鳴雷是鄧滄瀾的得意弟子,師尊的用兵方略,他自是比誰都瞭解。翦除敵人的羽翼,然後猛攻腹心,這是兵法上屢試不爽之計。自從天水軍敗亡後,宣鳴雷就一直擔心以天水爲首的西南四省中另三省會遭到策反,現在這個最壞的可能成爲了現實,宣鳴雷急得自己都要吐血。他和申芷馨商議,讓申芷馨從陸路出發,自己則率船隊立刻由沿海而來。他是二月底到的五羊城,結果三月初就倉促出發,預定的天市號實際測試也來不及做了,而補給船亦只帶了幾艘快船,比本來預定的縮水一多半。日夜兼程,緊趕慢趕,宣鳴雷仍嫌走得太慢。   必須要搶到頭裏。宣鳴雷心中一陣陣的心悸,他實在擔心萬一趕到東平城時會看到城上的旗號全已換成了北軍,有心不去想,可這念頭卻死纏着不去。   前天晚上,宣鳴雷已到大江出海口,開始進入內河了。在出海口他很有點擔心,因爲北軍水軍大營現在駐在秦重島,秦重島就在大江出海口,萬一遇到北軍巡邏隊,便要有一場意外的戰鬥。可是過秦重島時卻風平浪靜,根本沒看到有北軍船隻出現。雖然平安經過,宣鳴雷卻更加擔憂了。秦重島沒有重兵防禦,這意味着北軍主力已經調到了東陽城,這一波全攻迫在眉睫。   鄭兄,談兄,崔兄,你們千萬要挺住!   ……   夜幕中,突然從左前方岸上射來一支火箭。這火箭並不是要攻擊,只是在空中一閃即沒,自是有人要通知自己。宣鳴雷怔了怔,喝道:“快查查,那是什麼人!記住,先不要說明我們身份。”   如果是北軍的奇襲隊,誤把自己當成北軍水軍,那可真是笑話了。邊上一個親兵答應一聲,過去打燈號。只是燈號打過去,岸上仍是漆黑一片,那親兵道:“宣將軍,沒人回應。”   宣鳴雷皺了皺眉,還沒說出什麼來,夜幕中突然傳來一個聲嘶力竭的喊聲:“宣鳴雷將軍麼?我是鄭司楚將軍的副將石望塵。”   宣鳴雷也見過石望塵,只是傳來的聲音因爲喊得太響,有點破了,他也聽不出那是不是石望塵。正在一猶豫,只聽那人又叫道:“宣將軍,你讓天市號快往岸邊靠一靠,鄭將軍有密件。”   一聽那人說出“天市號”,宣鳴雷再無懷疑。天市號這名稱,連鄭司楚都是自己臨走時才告訴他,不太可能有別人知道。這麼急法,看來事態已是千鈞一髮,極其危急。他叫道:“快,快靠岸!”   天市號雖說裝有如意機,但要靠岸也並不是很容易。宣鳴雷正在指揮着船隻靠岸,卻聽“嗵”一聲響。他喫了一驚,只道是那信使掉進河裏了,叫道:“快,快拿射燈來照!”一照之下,有個士兵叫道:“宣將軍,有人在江裏!”   那是有個人騎着馬跳進了江裏。馬雖然會游泳,可到底比不得游魚,但是那人所騎之馬卻極其神駿,跳在水中居然不比岸上慢多少。看到這匹馬,宣鳴雷再無疑惑,叫道:“石將軍,快過來!”   石望塵騎的正是鄭司楚的飛羽。鄭司楚共有三匹好馬,都取名飛羽,其中一匹送給了申芷馨,一匹送給宣鳴雷。宣鳴雷那匹和鄭司楚的是一母所生,長得非常相似,踏水如履平地,他馬上放下小艇讓人接應。   石望塵看到江上駛來的這一小隊船隻,其實並沒有底。不過鄭司楚說兩個時辰之內定要趕到,否則大事去矣。現在時間所剩無幾,他也顧不得一切,心想萬一是北軍,反正這條命遲早也沒了,索性就此賭上一把。待聽得宣鳴雷的聲音,他如釋重負,催着飛羽向前游去。一到小艇邊,他從懷裏摸出油紙包好的紙卷道:“這是權帥密令,請宣將軍火速趕去,不要管我了。”   再把馬拖上船去,又要耽擱時間,他一交出紙卷,馬上又帶過飛羽向岸邊游去,心裏只是不住地念叨道:“宣將軍,你千萬要快一點!”可是看宣鳴雷的船隊才這麼幾艘,他實在不明白鄭司楚爲什麼說只要宣鳴雷一到就能扭轉戰局。   此時的江上,南軍三支艦隊已經合流。說是合流,其實已是被北軍的攻擊壓制得只能退守。鄭司楚率第一艦隊上前助戰,無非是稍解燃眉之急,仍然扭轉不了戰局。當然,傅雁書縱然再強,想讓南軍徹底崩潰也非一時半刻所能。   不過,勝券已然在握。鄧滄瀾想着。南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翻轉了。總攻到了現在,北軍也已將所有戰艦都派了上去,江面上破船板和死屍觸目皆是,有些地方甚至人都可以站上去,此時就有一些落水後僥倖逃生的士兵站在那些堆積成一片的船板和屍身上面。這些士兵中有南兵的,也有北軍的,只是落水後身上透溼,也分不出來了,一個個縮在上面冷得發抖。但現在也沒有人顧及他們,只有等戰事結束後,纔會有人來援救。當巨門號從他們邊上駛過去,江水震盪不休,他們卻只是茫然地望着這艘鉅艦,似乎已經遠離了這個世界。   快點結束吧。鄧滄瀾有些不想再看。征戰一生,看過的死人不知有幾,但鄧滄瀾現在卻覺得有些不忍。身爲絕世名將,居然不忍看到死人,聽起來似乎是個笑話,但鄧滄瀾現在真是這麼想的。他從懷裏摸出一個木頭雕塑,那是匹馬,雖然聊聊幾筆,但雕得神態逼真,極見神氣。   楚休紅,也許,到現在我才理解了你曾經的想法。   鄧滄瀾想着。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同樣戰火紛飛的年代。那時他還年輕,充滿了渴望與理想,橫屍遍野的場景對他來說只會感到莫名的興奮,但老了以後,這場景就越來越似一個噩夢了。   他正想着,從左後方突然傳來了一聲炮響。許靖持一直站在他身邊觀察戰情,聽得聲響,馬上拿起望遠鏡往那邊看了看,驚道:“鄧帥,左翼遭到攻擊,有一艘雪級戰艦被擊沉了!”   左翼?鄧滄瀾也呆了呆。現在的南軍已不能保持最初的防線,被壓制得越來越緊縮,左翼照理並無敵人。難道五羊軍還埋伏下一支奇襲用的伏兵?不過就算是伏兵,現在也已無關緊要了。北軍已佔據了全面優勢,這支伏兵充其量不過疥癬之疾。他道:“傳令,左翼第一、二兩隊迎戰,其餘繼續前進。”   當傅雁書的主戰艦隊打開一條缺口,巨門號能夠抵達東平城下時,巨門號上的巨炮就可以發威了。舷炮對付不了城牆,但巨門號上的巨炮卻可以將東平的城牆也摧垮。   這是鄧滄瀾的計劃。然而,當巨門號率領着六艘登陸艦又向前行進了沒多少距離時,左翼的炮聲一下稀疏下來。許靖持突然大叫道:“鄧帥,左翼告急!第一隊尚存兩艦,第二隊全滅!”   什麼!鄧滄瀾幾乎要驚叫起來。北軍的一隊有三艘戰艦,雖然左翼三隊這九艘戰艦都只是雪級,但畢竟有九艘之多,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損失殆盡?鄧滄瀾只覺手腳一陣發軟,喝道:“到底是什麼人?”   許靖持正要再去細看,但這回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到了,有一艘喫水很深的戰艦正極快地向這邊衝過來。看形制,也不過尋常雪級戰艦,但速度麼這麼快,肯定屬於南軍。這艘戰艦喫水雖深,但甲板上炮火很兇,當中更是有一門巨炮,隔得雖遠,也看得出炮口竟然不比巨門號上的巨炮小。   雪級戰艦怎麼可能裝巨炮?鄧滄瀾百思不得其解。左翼第三隊見情況危急,不等請命已圍了上去。這三艦大小與衝來的敵艦相差不多,速度雖然要慢一點,但三艦布成一列,正橫在巨門號之前。因爲還沒到射程裏,三艦並沒有發炮,只是他們不發炮,敵艦當中那門主炮卻已轟然炸響。這一聲響徹雲霄,一團硝煙飛起,接着便是一陣聲嘶力竭的慘叫,卻是左翼第三隊當中那艘戰艦艦身被打了個正着,已在一邊起火,一邊下沉中。   真是巨炮!鄧滄瀾只覺手足冰冷,猛地站起來喝道:“左滿舵,調整炮口!”   巨門號上的巨炮威力雖大,可炮口大了,當然已不能和舷炮一樣調整方向,只有調整船身。因此雖然北軍已佔據全面優勢,前方打成這樣,巨門號兩翼仍然各有三隊戰艦護衛。只是轉瞬間,左翼三隊的九艘戰艦就損失了五艘。   這艘敵艦到底是什麼?   已來不及了。敵艦速度極快,直取巨門號。第一隊和第三隊僅存的四艦見勢不妙,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想要解圍。他們都已將安危置之度外,四艦舷炮齊射,那艘敵艦正全速上前,雖然閃避十分靈活,可也躲不過這等密集的炮火。只是北軍的舷炮打在上面,竟似毫無用處,明明擊中敵艦船頭,可硝煙散去,那艘敵艦竟似毫無損傷。   是鐵甲艦!鄧滄瀾的心裏已涼成了一片。北方也一直在開發鐵甲艦,但材質卻是個跨不過的難題。太厚了,船身重得浮不起來,太輕了,又沒什麼用。只是一直在技術上凌駕於南方的北軍,這一次卻徹底落伍了。鄧滄瀾自不知道,鐵甲艦正是王真川到了五羊城後纔有了突破。王真川當初是個大統制的鐵桿支持者,如果不是因爲與顧清隨沾親帶故,顧清隨謀刺大統制後大統制責令株連顧氏親族,王真川也不會逃到五羊城去。   原來南軍還有這麼一件祕密武器!鄧滄瀾幾乎一瞬間就從九天墜到了九地。戰爭向來如此,迫使着每一方向前狂奔,只消稍有落伍,便要被拋在身後。看着這艘形制並不算大,卻所向無敵的鐵甲車,鄧滄瀾的心徹底涼透了。   這一戰,竟要如此功虧一簣麼?   巨門號在緩緩轉舵。可是風級鉅艦和雪級戰艦之間有着不可同日而語的差距,巨門號只轉得一度,天市號可以轉半個圈了。天市號上,宣鳴雷也不去顧及北軍一三兩隊殘存的四艘戰艦的攻擊,沉聲道:“準備炮擊!”   雖然是鐵甲艦,但也經不起巨門號上的巨炮一擊。所以,必要一炮成功。這就是鄭司楚給宣鳴雷的建議。鄭司楚說,他會將北軍主力全部吸引過來,爲宣鳴雷創造機會。江闊數里,而且混戰中宣鳴雷想要捕捉到巨門號的蹤跡並不容易,但鄭司楚算定了當時巨門號應該在的大致座標,讓宣鳴雷必須速戰速決,一舉擊潰巨門號。只有摧敵首腦,纔是這一戰唯一的反敗爲勝之機。巨門號被毀,就算傅雁書再善戰,也難以挽回北軍一瀉千里的士氣。宣鳴雷一鼓作氣衝過來時,還有點擔心鄭司楚會不會算錯。但一衝到近前,發現巨門號近在咫尺,他大喜過望,立刻下令主炮攻擊。   天市號的主炮引線被點燃時,巨門號還只轉了十度都不到。隨着一聲巨響,一個巨大的火球從天市號的主炮上射出,直取巨門號船頭。   “轟”。巨門號那龐大的船頭登時被轟塌了半邊,胸牆也已受損。這種鉅艦威力雖然巨大,但轉動不靈,速度不快也是難以克服的弊病。當許靖持看到敵艦發炮時,鄧滄瀾仍然呆呆地站着,他不顧一切抱住鄧滄瀾向後閃去。其實天市號這一炮並沒有打到鄧滄瀾的位置,只是船身中炮後的巨震使得站立不穩的水兵竟飛了起來。   雖說天市號孤軍深入,周圍敵艦極多,但連巨門號這種怪物都經不起一炮,精銳如之江水軍也徹底被奪去了魂魄。不知有誰在喊:“鄧帥戰死了!”馬上又有旁人跟着叫喊,巨門號左翼殘存四艦更是魂飛魄散,也顧不上再去攻擊天市號,紛紛回到正在下沉的巨門號邊上搶救。只是這般一來,跟在巨門號後面的六艘登陸艦便再無保護,全在天市號的炮口中。   時間已經到了亥時。馬上就要到午夜了,可是江上反而更加明亮。與戰局的前半程不同,突如其來的天市號侵入了北軍後陣,以摧枯拉朽之勢進行攻擊。天市號不懼舷炮,唯一能對它造成威脅的巨門號巨炮也已不存在,這使得北軍的後防諸艦一心想着自保。等傅雁書發覺後方遭到奇襲,火急放棄攻擊全力回援時,天市號又已經擊沉了一艘雪級戰艦和三艘登陸艦。在傅雁書大隊回援之前,因爲彈藥將盡,揚長而去。   鄧滄瀾已被救到了傅雁書的座艦上。他雖然並沒有受傷,但人只是木然無語。傅雁書一等幾個親兵將鄧滄瀾扶上來,馬上過來請安道:“鄧帥。”   鄧滄瀾一瞬間彷彿老了許多。看到傅雁書,他慘然一笑道:“雁書,沒想到我重蹈覆轍,竟然二度慘敗。那鐵甲艦定是鳴雷在指揮,這小子,倒是絲毫不下於你。”   傅雁書恨恨道:“鄧帥,不必擔心,我即刻率軍追擊,必要手刃此獠!”   他正待下令,鄧滄瀾揚起手道:“雁書,不要追了,全軍撤退。”   “撤退?”   傅雁書呆了呆。他明明已將五羊水軍逼上了絕路,南方三支艦隊眼看就要被他全殲於東平城下,哪知道半途中殺出這麼個怪物。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鄧滄瀾又道:“鳴雷沒有趕盡殺絕,已是留了點香火之情,而且肯定也有後續手段,你追上去,只會自討苦喫。”   五羊城外那一次慘敗,是因爲中了鄭司楚的奇計,鄧滄瀾損失了搖光號。這一次巨門號也損失了,北方再無風級鉅艦。可與之相比,南方出現的這種鐵甲艦更讓鄧滄瀾絕望。就算北方能儘快再造出幾艘風級鉅艦又如何?以一敵一,甚至以二敵一,兩艘風級鉅艦也不是一艘鐵甲艦的對手。鄧滄瀾畢生浸淫於水戰,只覺此道戰術盡已通曉,可鐵甲艦的出現,讓他徹底失去了信心。這一生所精研的戰術,哪一樣都無法對付這種遍身鐵甲的怪物。就算不顧一切,全軍再戰,即使士氣仍有可用,但損失定不可想像。何況五羊城外那一敗,是宣鳴雷有意放走了自己,這一次宣鳴雷若補上一炮,巨門號早就崩潰了,自己連被救的時間都可能不會有。傅雁書氣頭上想窮追不放,但仔細想想,北軍戰艦速度不及鐵甲艦,而且都是木船,哪艘都經不起鐵甲艦一炮。真追上去,不要說追不上,追上了也無奈其何,何況五羊水軍仍有一戰之力,迫之太過,他們也定會孤注一擲,搏命一擊。   江風吹着戰艦,獵獵作響。傅雁書此時也已沉浸在了痛苦之中,只是暗暗握緊了拳頭。突然許靖持叫道:“鄧帥!鄧帥!”他扭頭看去,見鄧滄瀾衣襟上全是血,大喫一驚,叫道:“鄧帥!”   鄧滄瀾一口血吐出,只覺胸口空空蕩蕩,那股鬱積倒是減輕了不少。他指了指天市號遠去的方向,微笑道:“這鐵甲艦真快啊,追不上了。”   追不上了。這是這個水軍絕世名將的最後一句話。誰也不知道他的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麼,那笑容又是什麼意思。也是,是爲了宣鳴雷這個弟子終於徹底超越了自己而欣慰,也許只是苦笑。   共和二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子時一刻,抱着勢在必得決心的北方水軍無功而返。雖然這一戰的損失南軍還大於北軍,但北軍不僅損失了當今僅存的元帥鄧滄瀾,六艘滿載兵員的登陸艦也被擊沉了三艘,損兵五千餘。   天亮了。旭日初昇,映得大江一片通紅。剛恢復平靜的江面上,仍漂浮着無數殘肢碎體和破船片。本來以爲能夠結束了的戰爭,依然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