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地火明夷 88 / 100

第八章 共和新政

  雖然陸明夷估計很快就有調令發來,讓昌都軍上前線,然而他卻估計錯了。豈但是他,連駐守在天水省的戴誠孝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共和二十六年四月起,南北雙方彷彿達成了協議,迎來了一個短暫的和平時期。   這當然並不是鄭司楚提出的和談的功勞,而是雙方在短時間裏都已經無法向對方發起攻擊了。北方是因爲大統制的去世,以及龍道誠和林一木兩人的被下獄治罪。這兩件事對北方軍政兩界的衝擊太大,特別龍道誠的親信,在馮德清成爲正式大統制後,連連挑起事端,稱馮德清無德無能,完全不稱職做大統制,所以必須下臺。馮德情雖然有恬淡之名,但對這些言論打擊卻極其嚴厲。然而事情終究起來了,尤其大統制在日就不甚安份的文校,此時屢屢鬧出罷課的事來。那些年輕學子也宣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共和國的信條是人人平等,人人都有議政的權力,一旦上層有誤,平民也同樣可以按國法將其罷免。這些話已經直接指向業已去世的大統制了,其實是林一木當初埋下的引子。林一木自知沒有兵權,又曾因爲在給大統制的不信任案上署名而被架空,所以想要名正言順的繼承大統制的位置,就必須以否定大統制爲楔入點。雖然他自己因爲召來的陸明夷最終並沒有服從而被下獄,不過先前做的準備卻開始爆發了。同時許多忠於龍道誠的衛戍也因爲龍道誠被治罪而怠工,造成的結果就是學生鬧事沒人管,反過來越鬧越兇。馮德清被搞得焦頭爛額,也只能一個個地安撫。另一方面,之江軍區長傅雁書上了封密報,說明南軍已有鐵甲艦,目前北軍已遠非其對手,只能採取守勢,儘快將北方的鐵甲艦開發出來,否則水陸並進的計劃不能實現,只能被南軍各個擊破。馮德清自知不知兵,兵部司長鄧滄瀾去世後,由魏仁圖補上,魏仁圖看了後卻大爲首肯,說欲速則不達,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儘快開發出能與南軍鐵甲艦相匹敵的戰具,否則南方扼守大江,幾乎立於不敗之地,北方根本無法打開局面。所以魏仁圖下的大統制令是要各個軍區繼續休整,儘快恢復實力。   要恢復實力,自然徵兵就是最大的問題。馮德清的共和新政實行後,採取了強制兵役制,一開始立竿見影,新兵大增。但僅僅到了四月底,新政實行還不到一個月,就幾乎徵不到新兵了。上面可以採取強制兵役制,但下面的百姓有手有腳,也可以跑。北方數省,尤其是東北四省和西北三省,地廣人稀,有的是拋荒之地,去那兒開荒,便可既喫飽了飯,也不用讓家中男丁被壓着去當兵。所以實行強制兵役制以來,最大的結果並不是新兵大量上升,而是霧雲城周圍一帶人口大量減少。霧雲城的人口最多時能有八十多萬,據估算,到四月底,已減少到七十萬左右。   僅僅一個月,就有十萬人離開了霧雲城,這讓馮德清大爲震怒。強制兵役制是他發佈的第一條重大決策,造成的卻是如此一個結果,他自然下不來臺,勒令各省太守加強對本地的人口覈查,新遷入的人口一律登記造冊,作爲服兵役的依據,凡是隱瞞者,最重可按叛國罪處理。這一條雖然也有人提出異議,但是當馮德清說若不如此,兵源無法保證,這場戰爭就仍將曠日持久,所以剛恢復的議府也就再沒有反對意見,一致通過了。   共和二十六年的下半年,在這種異樣的和平氣氛中過去了。這一場仗打到現在,兩邊都苦於糧草與兵員的不足,南北兩方都對對方虎視眈眈,卻又都不敢妄動刀兵。隨着冬天的來臨,年關將至。只是這一年年關,明顯比往年要凋敝許多,即使屬於大後方的西靖城裏,市面上糧米油鹽都有些不足,市民們平時說的話亦哀聲嘆氣多了許多。   這一天陸明夷剛從操場上回來,一個親兵過來道:“陸將軍,董太守前來請見。”   雖然軍區長和太守基本上都是平行的,但昌都省由於歷年來幾代軍區長都非常強勢,所以太守基本上成了個輔佐之人。現任西靖太守名叫董秉義,雖然也是個能吏,不過膽子很小,不願出頭,因此雖然他年紀比陸明夷大得多,卻仍是依慣例自居下屬,因此有什麼事,他都是到軍區長府來見陸明夷,而不是請陸明夷過去,措辭也是用的“請見”二字。陸明夷忙道:“快請董太守進來。”   那親兵答應一聲出去了,一會兒,董秉文走了進來。一見陸明夷,董秉義的禮數更是十足,深施一禮道:“陸將軍,下官董秉義見過。”   陸明夷實在有點不習慣他這般客氣,忙還了一禮道:“董太守恕我失禮,請問有什麼指教?”   董秉義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才道:“陸將軍,今日西靖城中三老來過一次。”   三老便是城中年高有德之人,通常民間有什麼事總是由三老出面與官府交涉。陸明夷道:“有什麼事麼?”   董秉義猶豫了一下,說道:“是這樣吧。三老說,前幾年屢生變故,如今方能稍有恢復,正是缺勞力之時。現在實行了兵役制,不問家中情形,一律要去當兵,家中男丁多的還好,少的卻苦不堪言。陸將軍,依下官之見,能不能變通處理?”   陸明夷對這些施政之事並不很熟,而且他是軍區長,本來也和這些無關,大概是因爲涉及兵役,所以董秉義纔來和自己商量。他道:“董太守以爲該當如何?”   董秉義又是遲疑了一下才道:“陸將軍,兵役制乃是馮大統制所定,自當遵從。不過萬事終不能一例,各處有各處的不同。霧雲城人口衆多,謀生也要容易得多。但昌都省土地瘠薄,一戶人家全都靠幾個男丁養活,若是抽走一個,剩下的連活下去都難了。”   這的確是個問題。陸明夷雖然不長於政事,但也明白董秉義說的並不錯。霧雲城裏因爲人口多,商鋪林立,事情也要好找,真個沒辦法了,去哪個大戶人家裏做工友也能維持生計。但西靖城雖是名城,卻不可與霧雲城這種首善之區相提並論,基本上都是靠耕種爲生。而西北也比不得東南土地肥沃,幾個壯勞力在田裏辛苦耕作一年才能保得一家衣食無憂,若被抽走一個男丁,有些人家也真個要活不下去。陸明夷沉吟了一下,說道:“只是兵役制乃是大統制制定,自不能違背,董太守可有兩全之策?”   董秉義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道:“陸將軍,兩全之策倒也沒有。現在軍糧儲備綽綽有餘,而服役之人又要關軍餉,因此下官覺得,若能將軍糧以平價摺合軍餉發放給家屬,如此便可解決男丁服役的後顧之憂。等秋後再以同樣價格買回軍糧,軍糧也不會有缺損,對雙方都有好處。”   董秉義說出了這個主意,陸明夷先是怔了怔。軍糧儲備向來有個鐵律,不得移用。糧草爲軍中命脈,這句話可謂盡人皆知,一旦乏糧,再精銳的精兵也將不堪一擊。董秉義這樣的主意,實是觸動了這條鐵律,一旦在秋糧收割之前西靖城又面臨上回五德營攻城這樣的事,那昌都軍區將有可能不戰而潰。陸明夷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道:“不行”,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董秉義所言,也的確並非無稽之談。兵役制不可違,但百姓更要活下去。董秉義想出了這個主意,自己也是沒底吧。陸明夷看了看董秉義,這個一臉忠厚,年紀也要比自己大得多,一直出奇地謙卑的人,也並不是真個那麼忠厚到不通世事,其實倒是很狡猾地想讓自己挑這付重擔。不過陸明夷也明白,董秉義此舉並非爲了自己,所以他心裏並無不快,便道:“董太守,此事真個可行麼?”   董秉義見他來問自己,心想軍糧在軍中,只要你一句話,那總好辦,順口道:“只消及時被倉位補齊,便無大礙。”   陸明夷暗自好笑,心想這董秉義倒是死活不肯擔責任,他道:“若董太守認爲此舉必要,小將便將太守之意向馮大統制請示,想來馮大統制應該能夠理解。”   董秉義攛掇陸明夷做此事,就是不想擔責任,可陸明夷說要向馮德清請示,還要明說是自己的主意。他的臉微微一變,心知這個年輕的軍官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尷尬道:“陸將軍,這個麼……似乎不太好吧。”   他已經準備打退堂鼓了,誰知陸明夷道:“的確,請示馮大統制,實是不足取。若大統制同意,那也得過上一段時間了,若不同意,反爲不美。不過軍糧也應保證。董太守之策應稍作修改,可允許富戶以納糧代替服役,如此便兩全其美。”   繳納錢財來代替服役,倒也並非首創,過去就有了。只是那些都是勞役,兵役允許納錢替代尚無前例,董秉義猶豫了一下道:“陸將軍,這樣做行得通麼?”   陸明夷笑了笑道:“此時我早已向馮大統制提請,剛收到批覆,大統制同意此事。”   董秉義大喫一驚。陸明夷代理軍區長時,他對陸明夷實是很有點看不起,心想這個嘴上無毛的後生小子居然爬升得如此之快,也是武人在這年輕喫香而已。但他現在才知道這個年輕的軍區長實是個極其深沉厲害的人物,比他的年紀要老成得多。他道:“陸將軍,那就好了,下官實是多事。”   陸明夷正色道:“太守過謙了。董太守所言亦是上上之策,與小將所想正好可以互爲補充。”   董秉義看陸明夷目光灼灼,更是心驚。這個年輕的軍區長越來越顯露出鋒芒,但他反而更有了信心。劉安國做軍區長時期,昌都軍區並沒有多大起色,但陸明夷成爲昌都軍區長後,昌都軍區就漸上正軌。他正式接任還不過幾個月,但昌都軍上下已經煥然一新,軍容較之前大有進步。辭別了陸明夷,他走出去時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陸明夷很有一手,最難得的,他有手段,卻又給人留有餘地。這個少年人,將來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董秉義是個在政壇上翻滾多年的老手了,只是他也不曾想到,將來的陸明夷會走上一條連他也未曾想過的路。   昌都軍因爲施政得力,所以兵役制的推行還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但另外一些省,尤其是沒有軍區的省份,兵役制受大了極大的抵制。   “憑什麼強要當兵?家中男丁被抽走,剩下的還怎麼活下去?”   幾乎每個省,去宣傳兵役制時都要被問這兩個問題。戰爭持續了好幾年,已使得百業凋弊。尚未被戰爭波及的省份雖然還算安定,可是大多比較偏僻窮困。俗話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去遠方與人拼個你死我活,也不知回不回得來,因軍功而得的犒賞拿不拿得到都是個未知數,家裏的老弱婦孺只怕先要餓死,因此牴觸的人很多。只是法度頒佈,就必須執行,就算心有怨言也沒用,一旦被查出逃避兵役,懲罰也相當嚴厲,因此新兵還是源源不斷地招來了。到了六月間,新招收的兵丁有十萬之衆,全都送往中央軍區所在的雄關城受訓,準備訓練完畢便開赴前線與南軍交戰。   與北軍相比,南軍的徵兵也十分艱難。現在再造共和聯盟只剩下三個半省,之江省的兵源基本上招不到,只能是廣陽、閩榕和南寧這三省去招募。申士圖吐血後,先前在城頭觀戰,本來抱定了必死之心,見宣鳴雷突如其來扭轉戰局,大喜過望,這般喜怒無常,又吐了一回血,現在連牀都下不來了。而聯盟的十一長老會中,如今只剩下六個,最爲關鍵的申士圖與鄭昭兩人都已重病纏身,餘成功也已被人看不起,有人便提出重建十一長老會。這回重建,本來提議由高世乾爲首,但先前銖兩必爭的高世乾這回卻十分退讓,說“高某才疏學淺,難當如此大任。且申公與鄭公都還在,某豈可僭越?”話說得好聽,可誰都明白高世乾是不肯再做這冤大頭了。雖然鐵甲艦的出現使南方逃過一劫,可誰都知道,再造共和聯盟已經撐不了幾年。一旦南方事敗,這十一長老會的首領肯定要被當成叛首治罪,高世乾已經沒有這個勇氣了。最後,定下的十一長老會,仍以申士圖與鄭昭爲前二位,第三位則是狄復組大師公。這大師公誰也沒見過,本來在十一長老會中敬陪末座,幾乎是個湊數的,現在把他抬到第三位,實是再沒人了。第四位高世乾再不能推脫,只能擔當,而第五位本應是餘成功,只是餘成功也力辭,說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今後他已不能再擔任實職了,於是第五位就是南寧太守梁邦彥,餘成功勉強排了個第六。排到這兒,幾乎已沒人可排了,最後工部特別司司長陳虛心也被抬了出來成爲第七。五羊城的刑部部長汪松勱、禮部部長權利明分列八九兩位。還有兩個實在找不出人,有人便提議讓鄭司楚和宣鳴雷來。他二人一水一陸,是南軍的頂樑柱,論名望完全當得,但兩人都如此年輕,而且一個是鄭昭之子,一個是申士圖之婿,而申士圖和鄭昭都已朝不保夕,他們隨時都可能要頂上,再加上身爲戰將,不可能整天在長老會與人扯皮,於是第十位就推選了閩榕省的許本貞。許本貞是高世乾的副手,政績差強人意,資歷倒是不淺,雖然名聲不太大,倒也還能服衆。不過長老會必須是個單數,因爲投票時若是雙數人選,又要沒完沒了地扯皮,最後一個選來選去,實在找不出人手,有人便提出先前主持改革賦稅制度的黎殿元出任。黎殿元年輕也不算大,一直名不見經傳,不過賦稅改革,他很受申士圖倚重,現在也算是後起政客中的佼佼者,勉強也算壓得住陣腳。   就這樣,十一長老會算是慘淡經營,又重建起來了。可是與第一次成立十一長老會時的意氣風發相比,此次幾乎死氣沉沉。第二屆十一長老會中一大半都是湊數的,想召開一次會議只怕都難。而再造共和的旗幟還能打多久,誰都沒有信心。   共和二十六年,南北雙方都在拼命恢復實力,到了下半年也仍然沒有大戰事。宣鳴雷在鐵甲艦修繕完畢後,曾經發起過一次試探性的進攻,然而傅雁書自知在江上無法抵擋鐵甲艦,因此採取了嚴防死守的戰術,在岸邊佈下大批火龍出水,江面又佈下水雷,宣鳴雷見無隙可乘,只得偃旗息鼓回返。   宣鳴雷回來時,鄭司楚到碼頭迎接。上一次的和談失敗,讓他心裏多了一分憂慮,戰爭還在繼續,現在南北雙方形成了微妙的均勢,較弱的南方渴欲借暫時的戰具優勢一戰,而北方卻堅守不戰。顯然,北方也在加緊開發對付鐵甲艦的方法,一旦北方也有了鐵甲艦,南方僅存的一點優勢也將不復存在。   上了岸,南軍諸將又一起商議了一番下一步的行動。五羊城七天將,現在高鶴翎也被抽到東平城來了,南方陸軍的實力大爲增強。可是崔王祥上一次一戰中受了重傷,至今未愈,宣鳴雷與談晚同兩人忙得不可開交。局面打不開,北方的威脅卻越來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唯一算是好消息的,就是狄復組的泰不華前來參加十一長老會的重組時,向宣鳴雷透露,狄復組正在策劃一次大規模的刺殺行動,目標鎖定北方諸多高官。   會議結束,其他人都各自回營,宣鳴雷卻坐下來道:“鄭兄,有沒有興再合奏一曲?”   因爲軍情緊急,鄭司楚現在好久沒練笛了。不過宣鳴雷提議,他也不好掃興,拿出鐵笛來與宣鳴雷合奏了一曲《一萼紅》。雖然他們兩人的風格都是硬朗豪邁,但這一曲奏罷,都覺得有點頹唐。曲爲心聲,兩人都對未來有些茫然,不知不覺便從曲調中透了出來。   放下笛子,宣鳴雷低聲道:“鄭兄,你以爲狄復組這一次行動能有多大成效?”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效果肯定會有一點,但只怕並不大。大統制死後,北方並沒有分崩離析,可見北方的政府運轉得比我們順暢得多。”   鄭昭和申士圖雖然都還健在,但他們相繼倒下,使得本來就鬆散的再造共和聯盟越發難以爲繼。沒有了申士圖的鄭昭的威望,現在主事的十一長老會形同虛名,再沒有先前的高效。宣鳴雷卻笑了笑道:“你也太悲觀了。我倒覺得,這些日子,長老會做得挺不錯,軍費和兵源都有保證,而且第二艘鐵甲艦也開始建造了。”   “只是行刺……成不成功先勿論,靠暗殺來維持,只怕會讓民心漸失。”   宣鳴雷怔了怔。他雖然不是很認同狄復組高層的決策,但本身就是狄人,自然每每從狄復組出發來考慮,想的只是這些暗殺行動可不可能成功,並沒有多想後果。他沉吟子一下道:“民心倒也不可不關注。不過民心本來就是鼓動起來的,我以前看不起那申公北,你別說,他現在倒很是賣力,大見成效。”   現在南方各部門中,運轉得最爲順暢的便是申公北領銜的報國宣講團,現在他們正巡迴到東平城來。因爲地盤小了,報國宣講團要走的地方也就少了,演出的機會卻多了。每到一地,申公北都會大張旗鼓地賣力演出。他口才極好,說起來也很有感染力,繪聲繪色,演出後每每會有不少年輕人受到感召要求入伍,所以現在權利明乾脆讓徵兵組跟着報國宣講團走,每演出一回就當場徵兵,三個月裏,報國宣講團走了十七個城鎮村落,這次到東平城,隨之而來的徵兵組也帶來了兩千新兵補入各部。而申公北說起書來更是一絕,宣鳴雷鐵甲艦力挽狂瀾,在他嘴裏越發足尺加碼,說得神乎其神,宣鳴雷有一次心生好奇去聽了聽,聽得他目瞪口呆,因爲在申公北嘴裏,他宣鳴雷簡直已是神將下凡,一艘鐵甲艦搞出了花團錦簇的戰法,什麼“狂濤七衝”,什麼“五梅展”,宣鳴雷自己都沒想過一個簡簡單單的衝鋒居然也能編出這許多名目。而聽衆更是聽得心曠神怡,以至鐵甲艦上的水軍都大受尊崇。   鄭司楚哼了一聲道:“此人見風使舵,如果又被北方捉回去,他肯定會到處宣講‘殺人狂魔宣鳴雷’臨戰前尿褲子的醜態了。”   宣鳴雷有點下不了臺,嘿嘿一笑道:“他這人還真會如此。不過爛船三千釘,什麼東西都自有其用。對了,上回你和小師妹去弔孝,傅驢子居然最後沒扣下你?”   那一次去東陽城,鄭司楚實有點顧慮,但宣鳴雷卻保證說傅雁書這人雖然死板,但只要是下書去的,他定然不會留難。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是。他不愧是鄧帥高足,極有才幹風度。可惜,唉。”   他嘆息的原因,自然是因爲傅雁書確實很死板。只要南北雙方還在交戰,他雖然能把充任下書人的自己放回來,可作爲敵將,就根本不會留情了。宣鳴雷道:“是啊。我這輩子向來不服他,可不服似乎也不成。上次如果不是有鐵甲艦這個怪物,我還真不敢照你的話去衝陣。只是,唉,師恩未報,我卻害了他老人家,傅驢子肯定是更恨我入骨了。”   鄭司楚皺了皺眉道:“對了,那第二艘鐵甲艦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順利的話,總得明年了。這一次駛來,一路上波折不斷,如意機要帶動鐵甲艦還有點勉強,另外船身太重,喫水也太深,彈藥都不能裝太多,不然都要跟螺舟一樣了。”宣鳴雷說着,伸手在桌上敲了敲,低低道:“我敢說,北方的第一艘鐵甲艦,肯定會比我們的第二艘出來得早。”   鄭司楚沒有說話。宣鳴雷說的完全沒有錯,南北雙方交兵已久,哪邊有了新戰具,另一邊馬上就迎頭趕上。以前一直是北方戰優勢,唯有鐵甲艦南方佔先了。其實對北方來說,建造鐵甲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困難,唯一的難點就是材質還跟不上。南方這次能建出鐵甲艦,也是因爲王真川開發出一種輕型鋼材。北方只消在材質上一有突破,他們的鐵甲艦肯定馬上就能投入使用。到那時,南方就再也頂不住北方的再次總攻了。鄭司楚想了半天,嘆道:“也許,最後我們只有投降麼?”   行刺只不過是走投無路之際的無奈之舉,無益無補。鄭司楚一直是這麼想的,大統制被刺殺後,的確震動天下,但震動過後仍然一如尋常用。現在南方也差不多已經快到走投無路之際了,打下去,只能是勉強支撐,直到徹底崩潰。然而軍中求戰之心仍然很盛,特別是陸軍,見上一次北軍的總攻被宣鳴雷一艘鐵甲艦化解,他們看人挑擔不喫力,只覺再造出兩三艘鐵甲艦,定然能夠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地北伐,屆時北軍定然不堪一擊。鄭司楚一開始也這麼想,可聽宣鳴雷一說才知道根本不現實。鐵甲艦與以前的木質戰艦全然不同,這一艘建出來後,從五羊城開赴東平,路上也出過好多亂子,甚至一臺如意機都炸過,幸好當時艦上還有備用,緊急替換上纔算渡過這個難關。實戰後,宣鳴雷也發現鐵甲艦不完善的地方仍有很多,鐵甲艦雖然遠比木船牢固,可船上裝有巨炮若多放幾次,後座力仍有可能震得船身解體,所以五羊城正在加緊建造的第二艘鐵甲艦紫微號明年若能下水,就是僥天之倖了。只是就算天市紫微兩艦齊出,完全壓制住傅雁書的之江水軍,可鄭司楚也明白五羊陸軍絕對沒有輕易擊潰北軍的實力。雖說東陽城的之江陸軍在上次總攻中損失極大,北軍後起名將霍振武都淹死了,可北方還有兩個軍區可以補充兵員,傅雁書只消再死守幾個月,到時就算水軍被攻破,東陽城還是奪不下。   他們談了一陣,都覺得想要打開局面實是無計可施。想來想去,和談確是上上之策,偏生大統制馮德清根本不想談。也許,狄復組的刺殺行動可能會帶來新的契機吧。鄭司楚想着。他雖然不認同行刺,可現在也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這上面了。如果馮德清的後任能夠同意和談,這樣戰爭還有望儘快結束,也不必兩敗俱傷了。   和宣鳴雷談了一陣,又合奏了一曲。這回合奏的,卻是那支《秋風謠》了。一邊吹着笛子,鄭司楚心裏只是不住苦笑。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如此渺茫的行動上,和平真的如此難得麼?回過頭來想想,當初舉起再造共和的大旗,到底是對還是錯?挑起內戰的,畢竟是南方而不是那時的大統制。他越來越覺得失望,那支《秋風謠》吹出來也是越發蒼涼悲壯。   這場戰爭,真的要到屍骸遍野才能結束?   ……   過了年,便是共和二十七年,南北之間的戰爭已進入第六個年頭了。轉眼到了五月,天氣已熱了起來,東平東陽兩城裏隔江對峙的南北兩軍現在交鋒反而更少,四月宣鳴雷還曾發起過幾次小規模攻勢,五月就停了下來。因爲傅雁書的防守極其嚴密,鐵甲艦攻擊也不能取得成效,只是白白消耗實力,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加緊訓練新兵,儘快補充實力。只是南軍衆將得到細作來報,說北方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調度,久無消息的昌都軍終於向東陽城增援。   昌都軍大都是騎兵,他們出動後,顯然是準備着再次總攻了。聽得這個消息,南軍諸將都是憂心如焚。除了昌都軍的動向,天水省的戴誠孝軍團也有向南滲透的跡像。與之江省的正面戰場相比,戴誠孝軍向南而來更讓人擔心。五羊軍的主力基本上都在東平城了,後方沒有實力與戴誠孝軍團決戰。如果戴誠孝軍團一路蠶食,進一步壓縮南軍地盤,梁邦彥肯定率先投降,而廣陽與閩榕兩省也只能保得首府無虞,那些小城鎮和村落則根本無法收復。失去了後方,只剩幾座孤城,怎麼還可能堅持下去?萬幸鄭司楚一直在訓練的騎軍這時終於發揮了作用。五千騎軍由石望塵指揮,對戴誠孝軍團進行機動作戰。且戰且走,且走且戰,憑藉騎軍極高的機動力,不時向戴誠孝軍發起遊擊,其間再伺機截斷敵方補給,同時轉移平民,向五羊城一帶靠攏。南部蠻荒之地很多,因此申士圖這麼多年來一直鼓勵開荒耕作,本來已卓有成效,現在這樣一來這些成績全都毀於一旦。此舉也讓戴誠孝軍陷入了困境,他們深入不毛,本想打南軍一個措手不及,只是被石望塵騎兵軍無休無止地遊擊,補給有不接之勢,於是放慢了滲透的步伐。據細作報告,戴誠孝一軍甚至有屯田之舉,擺開了架勢要死纏濫打。   陸明夷騎馬都在隊伍中間。這支昌都軍共有兩萬,此番故地重遊,又要開赴東陽城助戰。只不過,上一次陸明夷僅是一個微末士兵,這回卻是一個軍團之首。   人生際遇,真是變幻莫測,也許這已是最後一戰了吧。陸明夷想着,見邊上沈揚翼若有所思,他叫道:“沈將軍。”   沈揚翼抬起頭,打馬過來道:“陸將軍,有何吩咐?”   “沈將軍,你覺得此番可以結束南北之戰了麼?”   這句話問得有點大,沈揚翼垂下頭想了想,低聲道:“陸將軍,依末將之見,只怕還很難。”   如果碰上個脾氣不好的主將,說這樣的話大概會被斥爲將無戰心,但沈揚翼知道這個年輕的軍區長很明白良言逆耳之理,所以也坦然說了。陸明夷微微一笑,問道:“何以見得?”   沈揚翼已經考慮過很久了,陸明夷一問,他馬上道:“陸將軍,如今南北之勢已不成比例。南方僅有三省之地,定難以支撐太久。但廣陽省向稱富甲天下,閩榕雖有不及,也是富庶之省,積聚甚多,而且他們都有港口,可與海外交通,以其實力,仍然可以打下去,直至兵源耗盡。”   陸明夷道:“是麼?戴將軍出師已有月餘,若他能攻到五羊城下,就算一時間不能攻破城池,也會讓南軍首尾不能相顧,你還覺得他們有再戰之力麼?”   沈揚翼那一雙有如鷹隼般的眼中閃爍了一下,又低聲道:“戴將軍確是宿將。但小將看來,南軍精銳,而且他們的將領大多遠比戴將軍年輕,陸軍更是那鄭司楚在主持,戴將軍的行動恐怕難有實質性的進展。”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猜傅將軍的計劃,應該並不是讓戴將軍爭於求勝,也正是保持現在的態勢。”   陸明夷笑了笑。傅雁書現在接任了鄧帥的兵部司司長之職,已是事實上的北軍主將。他這般調度兩個軍團,肯定有一個大計劃在了。戴誠孝軍如果進展太速,反而無法得到昌都軍與之江軍的呼應,所以現在這情況應該正是戴誠孝本來就打算的。與王離和夜摩王佐說起此事時,那兩人都沒看出這一點,只是爲戴誠孝的停滯不前惋惜。看起來,三將中爲首的,的確應該是沈揚翼。他勒了勒繮繩,說道:“你對鄭司楚評價如此之高麼?”   沈揚翼嘆了口氣。曾幾何時,他曾想過,將來鄭司楚很可能會接任昌都軍區長,而自己在鄭司楚麾下也有可能一展所長。只是這個估計居然全然落空,鄭司楚已成敵人,甚至和自己還曾單挑過,可仍然無改於他對鄭司楚的評價。他道:“陸將軍,鄭司楚此人,小將與其相識已久。當初他被以畏敵避戰之名開革出伍,其實是因爲想要奇襲楚都城。當時畢煒上將軍中了五德營之計,全軍大亂,鄭司楚說敵軍傾巢而出,後防定然空虛,率我們幾百人全速疾馳,想要奪下楚都城。”   陸明夷對鄭司楚的經歷早就查了個詳細,只是接上來的報告都說此人華而不實,膽小怯懦。陸明夷看了後,心裏卻是一股無名火。鄭司楚如果真的華而不實,南北之戰應該早就結束了。身爲絕世名將的鄧滄瀾,身邊有傅雁書和霍振武這兩個後起名將輔佐,但在與鄭司楚的對抗中還是負多勝少。如果不是因爲北方雄厚的實力本就不是南方可比,易地而處的話,鄭司楚只怕早已大獲全勝,也輪不到自己出頭了。現在聽得沈揚翼對鄭司楚評價如此之高,他不以爲忤,反而更有興趣,說道:“千里奇襲,果然是鄭司楚慣用的。只是怎麼會失敗?楚都城還有重兵把守麼?”   沈揚翼搖了搖頭道:“鄭司楚料事如神,當時楚都城根本沒有什麼兵。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留守的陳忠居然認出了鄭司楚的聲音,本來想詐開城門,結果功虧一簣。等我們再轉道回來,便逃不脫避戰之罪了。”   陸明夷呆了呆。如果當時鄭司楚多想了想,讓別人去詐開城門,可能就成功了。畢煒主力雖敗,卻也不曾敗到全軍覆沒,而五德營傾巢而出,大本營被抄,成爲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當時這一戰真的就會是全然不同的結果。   鄭司楚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他畢竟也只是人而已,同樣會犯錯。想到這兒,陸明夷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沈將軍,你那時也是受他牽連,所以這些年一直不得晉升吧?”   沈揚翼頓了頓道:“不能算牽連。人命有通達,當時如果成功,我們的命也就全然不同了。”   陸明夷笑道:“命麼?命終要自己把握。鄭司楚自己不也在南方走出自己的路來了?”   陸明夷最早的目標,是西原的薛庭軒。薛庭軒兩次擊敗中原遠征軍,讓陸明夷嚮往不已,渴欲有朝一日與其一戰。西靖城下,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率大軍而來的薛庭軒最終未能攻克西靖,鎩羽而歸,從此銷聲匿跡,陸明夷的目標中也就不再有此人。現在,他想要戰勝的,就只剩下鄭司楚。   鄭司楚,這是你與我之間的決戰。可惜,這場決戰卻不能與你平手交戰,只怕我會有勝之不武之嘆。陸明夷想着,心中不覺有那麼一絲遺憾。   從西靖前往東陽,路途遙遠,當中自然需要補充給養。大統制雖然不在了,但整個機制還在有條不紊地運行。五月中,他們到達乙支省,乙支太守金生色已派人前來補充給養。金生色本是天水太守,還曾列名南方的十一長老會,但後來反正重歸北方。剛反正時,大統制對他曾責其變節,獎其反正。獎歸獎,後來也就閒居在霧雲城裏。乙支太守本來是尹勁節,此人是前刑部司長龍道誠親信,龍道誠垮臺後,尹勁節自然也被拿下,金生色便重獲起用,調任乙支太守。乙支是個窮省,和天水不能相比,金生色也赴任不久,忙得焦頭爛額。只是馮德清有令下達,要沿路省份接濟前往東陽城的昌都軍,他自不敢怠慢,絞盡腦汁收集了一批糧草運來。今年戴誠孝軍的行動使得南方的收成大大減少,但今年風調雨順,廣陽和閩榕都是魚米之鄉,周圍糧米大熟,加上海運通暢,所以南方今年並沒有在後勤補給上有什麼困擾。倒是北方,因爲戴誠孝軍大舉南下,消耗極多,而北方由於實行兵役制使得勞力大減,估計只有平時八成的收成,乙支省因爲向來比較窮困,秋後說不定會有缺糧之虞,金生色也更是擔憂,來見陸明夷時這憂色仍未散去。   寒暄了幾句,金生色把糧草交割了回去。他一走,陸明夷便陷入了沉思。這一路而來,他見到的諸省都是一樣的殘破。本來秋後是農人最忙的時候,可是他見到田裏勞作的有很多都是老弱婦孺,問起來都說是青壯年都服兵役去了。昌都省因爲有軍區在,兵糧儲備得多,董秉義又採取了以平價米代替軍餉的方法,解決了家中勞力被抽走後的青黃不接問題。而別的省沒這樣的優勢,乙支省這樣的省,平時就得靠其他省運糧進來,現在勞力被抽走,又正值青黃不接,百姓的生活自然越發艱難。金生色到乙支省並沒有很久,現在做得最多的不是勸農,也不是放賑,而是搜捕強盜。因爲窮困,盜賊四起,勢必要加強衛戍的力量。可衛戍是喫俸祿的,衛戍多了,種田的人相應也就會更少。如此一來,更難以解決糧食問題。金生色當初很有能吏之名,但天水省因爲富庶,從來沒爲這些事頭痛過,現在卻真個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昌都軍過境,又要供應糧草,更使得他如同雪上加霜。   陸明夷正想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不知出了什麼事。陸明夷想着,正想出去看看,忽聽得沈揚翼在帳外道:“陸將軍,末將有事稟報。”   “進來吧。”   沈揚翼走了進來,神情卻有點猶豫。沈揚翼這人很有決斷,雖然陸明夷起用他未久,但如今他最爲接近的齊亮、王離、夜摩王佐和沈揚翼這四將中,他最看重的還是沈揚翼,覺得此人雖然槍術較王離和夜摩王佐稍有不及,卻是個難得的大將之材。只是他也沒想到現在沈揚翼會如此猶豫不決,不禁詫道:“沈將軍,出什麼事了?”   沈揚翼頓了頓,說道:“方纔,有十餘個亂民前來偷取軍糧。”   陸明夷又是一怔,叱道:“豈有此理!斬了。”   敢來偷取軍糧,那自是定斬不饒。可沈揚翼還是有些猶豫,說道:“陸將軍,這些人衣衫襤褸,實是走投無路方出此下策。陸將軍,能否網開一面?”   陸明夷眉頭微微一皺,沉聲道:“沈將軍,令行禁止,雖誤亦行。偷取軍糧,乃是大罪,若這等罪行也可網開一面,豈不是鼓勵不軌之徒效尤?”   沈揚翼抬起頭道:“陸將軍,末將也知軍令如山,但……但那些人,只是些婦孺啊!有一個還是揹着個喫奶小孩的婦人。”   陸明夷只道亂民定是些不公不法的漢子,哪想到竟會是揹小孩的婦人,呆了呆道:“真的麼?”   沈揚翼道:“末將豈敢信口開河,因此未敢擅作決定。”   陸明夷想了想道:“走,去看看。”   沈揚翼領着陸明夷向後營走去。金生色運來的糧草還沒有全部裝卸完,一些士兵在那兒圍成了一個圈。圈中,有六個人。確切說,是七個,其中兩個是十來歲的少年,還有四個中年婦人,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背上還背了個孩子。這孩子生得很瘦,卻很可愛,還不知媽媽出了什麼事,但這許多陌生人圍着,也不知害怕,旁人一逗他,他就咧着嘴笑。見沈揚翼領着陸明夷過來,有個軍官行了一禮道:“陸將軍。”   陸明夷看着這些人,心中便是一動。他的性子其實很是多疑,聽得是婦孺來偷軍糧,首先想的便是那夥亂軍故意讓女人孩子出頭,好逃避罪責,本來打着個仍要嚴懲的心思,可是看到這些女人孩子,一個個面有菜色,分明餓了好久了。他走到那背孩子的婦人跟前,沉聲道:“這位大姐,你丈夫呢?”   那婦人被抓到後,雖然也沒挨什麼揍,可是已一臉惶惑。聽得有人問她,她也沒看到底是什麼人,說道:“我男人當兵都一年半了。剛走時還寄錢回來,可寄了幾個月就再沒影子,我又生了這個小東西,這一年裏,好壞撐下來,現在實在沒辦法了。”   陸明夷皺了皺眉道:“原來你還是軍屬。怎麼,沒給你軍屬糧麼?”   婦人苦笑了一下道:“軍屬糧,也得有才成。家裏連個男人都沒有,就靠我一雙手,上養老,下養小,種出來的本來就不夠餬口,軍屬糧發不出,跟我說免掉了賦稅就算抵軍屬糧。現在存下的一點也喫光了,我……我真得餓死了。”   她說着,背後的小孩突然哭了起來。她說這小孩剛滿週歲,但看上去頂多也就是七八個月大,想必是大人沒喫的,小孩也長得不好。沈揚翼在一邊聽着都有點鼻酸,他們都是軍人,比這婦人更慘的事也見得多了,但聽得這個婦人絮絮叨叨地說着,小孩又在大哭不止,誰都有點不忍心。那個軍官看了看沈揚翼,又看了看陸明夷,張了張嘴,卻沒敢說話。   那婦人顛三倒四地說着,陸明夷一直不說話。待她說完了,沈揚翼見陸明夷一直不說話,低聲道:“陸將軍,請問該如何處置?”   沈揚翼其實已有網開一面之心了。陸明夷仍是沉默了半晌,這才道:“沈將軍,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若規矩定下了,卻不遵守,那還要軍規何用?”   沈揚翼聽他這般說,心裏已涼了半截。偷盜軍糧,於律當斬。可是這回來偷糧的盡是些婦女孩子,這般殺了,他就算是個稱職的軍人,也覺殘忍。但陸明夷既然這般說了,他也不敢反對,低聲道:“只是,都要殺了麼?”   陸明夷沉吟了一下道:“雖然這些亂民罪責難逃,不過情有可原,又是婦孺,而軍規又不得有違。沈將軍,傳令下去,將這些人削去頭髮,以代斬首。”   沈揚翼本來心裏已是涼透了,一聽這話,暗暗舒了口氣,心道:“原來你也終究不忍殺人。”他道:“遵命。”因爲心裏快慰,聲音也響了點。陸明夷又想了想道:“還有,這些人實是可憐,我們身爲軍人,本有保土安民之責,從我傣祿中拿些錢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買糧吧。”   沈揚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陸明夷心如鐵石,沈揚翼自是知道。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主將心底,也有着柔軟的一面。看着陸明夷的背影,沈揚翼又暗暗舒了口氣。   處置了這些人,他回中軍帳繳令。一進中軍帳裏,便見陸明夷正在案頭讀書。見沈揚翼進來,陸明夷放下書道:“沈將軍,都處理好了?”   “好了。”   沈揚翼繳完了令,正要出去,陸明夷猶豫了一下,突然問道:“沈將軍,請留步。”   沈揚翼不知陸明夷又有什麼事,站住了道:“陸將軍請說。”   “沈將軍,兵役法雖然保證了兵源,卻也讓百姓如此辛苦。你覺得,有什麼良策可以兩全其美?”   沈揚翼想也沒想便道:“若要兩全其美,唯有改良糧種,使畝產大幅增加。”   陸明夷一怔。他卻從沒想過這一點,問道:“這有可能麼?”   “自然可能。現在所用糧種,多是三十多年前由工部一個官員改良出來的。當初所用糧種出產要少得多,改用這種糧種,畝產平均多了一成。”   陸明夷更是詫異,說道:“三十多年前,那還是前朝吧?沈將軍你倒知道的很多,哪兒聽來的?”   沈揚翼道:“因爲改良糧種的,便是先父。”   陸明夷又是一怔,嘆道:“原來是令尊大人。令尊大人此舉,真是功德無量,只是後來怎麼不見提起?”   沈揚翼道:“先父是前朝工部官員,一輩子也就專注於改良糧種。只是他不善逢迎,所以屢遭排擠,後來鬱鬱而終,比帝國還去得早。”   陸明夷看着他,半晌嘆道:“怪不得沈將軍對這些如此熟悉。你也懂改良糧種的事麼?”   沈揚翼有點尷尬,說道:“揚翼不才,先父去世時年紀幼小,後來從軍,也從未涉足此域,對此實是一竅不通。”他頓了頓又道:“術業有專攻,我想,世上定然也會有才士專注於此。只是現在工部全力開發軍械,對這些便從不注重,因此沒什麼成績了。”   陸明夷暗暗點頭,心想沈揚翼的看法確實很獨到。沈揚翼的父親是舊帝國官員,當時還能改良糧種,雖然功勞後來也被人冒了,可做出來的實績仍然造福蒼生,直至今日。但改良糧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大筆資金不說,還要有長年累月的積澱。現在卻事事急功近利,更何況戰事曠日持久,本來工部司還會撥款對這些有關民生的事進行精研改良,現在工部司卻幾乎成爲了一個兵工廠,全員都在研發戰具,哪還會有人做這種事。   應該馬上向馮大統制上書,要求工部司多關注民生。陸明夷想着,共和的信念是以民爲本,以人爲尚,如果連民生都不能保證,別的都只是一句空話,戰爭想取得勝利也更難了。   這一日,陸明夷與沈揚翼談了很久。沈揚翼說得越多,就越對這個年輕的軍區長佩服不已。以前的陸明夷也並沒有想到這些,他想的只是在戰場上如何戰勝敵人,可是從這一天起,他突然發現,想要戰勝敵人,最關鍵的其實還不是戰場上的勝利,而是一個穩定與繁榮的後方。   只有後方能夠提供源源不斷的補充,就算戰場上百戰百敗,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只是現在,他突然發現,兵役製表面上似乎解決了兵源問題,事實上卻是飲鴆止渴,已傷害了共和國的根基。如果不能與沈揚翼說的那樣在糧種改良上取得突破,兵役制實是得不償失,今天那樣來搶軍糧的亂軍也只會越來越多。雖然還在行軍途中,陸明夷馬上就修成一本上書,讓人火急送往霧雲城。   這封上書的內容主要也就是三點,一是兵役制的弊端很大,不宜過於強行推廣,否則會使得民衆生計艱難,傷害到國家根本。二是工部應該撥專款專人,保證民生方面的研究。第三點,則是最重要的一點,陸明夷說綜合前代各項措施來看,現在這種土地國有,讓民衆耕種,按收成繳納賦稅的做法實是最沒效率的一種。他提議,現在可以從權,將土地代替入伍安家費分發給軍人家屬。這樣一來,這部份土地因爲不需繳納賦稅,民衆耕種肯定會極其上心,另一方面連安家費也省了,而市面上只要有餘糧流通,從中也完全可以賺取差價以彌補賦稅的損失,因此兩全其美。同時軍人得到軍功後,也以土地作爲獎賞,如此也會鼓勵軍人立功,而戰後軍人的安置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第三點陸明夷是和沈揚翼談了很久所達成的共識。他們兩人雖然都不是仕人,但都是好學多思之人,這一點雖然只是兩人交談,卻翻閱了大量書籍,最終覺得這樣種,目前是最好的辦法。一方面這部份私有的土地並不多,不至於動搖共和國的根本,但以分地來徵兵,肯定有很大的吸引力。而分出的地成爲私有,那些人耕種時也會盡心盡力。當了兵,就有了私有土地,不必再繳賦稅,如此一來徵兵的難度也大大降低,遠比現行的強制兵役法要有效率得多。陸明夷這些年一帆風順,已是共和國最年輕的軍區長,現在更是有意增加自己的政治經驗。因爲他覺得,現在共和國的三元帥都已去世,五上將也僅存了兩個,自己資歷雖然不夠,但軍政兩邊都有建樹,戰爭結束後,下一任大統制更是非己莫屬。只要自己當上了大統制,定能一展拳腳,讓這個國家真正蒸蒸日上。   軍隊一路南行,陸明夷也是躊躇滿志。六月初,天氣開始熱起來,剛聽得到蟬聲的時候,昌都軍平安抵達東陽城。而這時候,馮德清對陸明夷上書的批示也隨着到了。   只是,與陸明夷預想的不同,馮德清在批示中逐條駁斥了陸明夷。第一條兵役制的事,馮德清斥其爲危言聳聽。因爲實行兵役制後,軍隊一下子補充了很多,解決了兵源的難題。第二點則是以“事有輕重緩急”來批駁。馮德清說現在南北戰事正酣,已是最爲關鍵的時候,南方有了鐵甲艦後,戰力更已佔據優勢。民生雖然重要,但用非其時,和平時期和戰爭時期的側重點自是不同。對第三點,更是嚴厲駁斥,說陸明夷“恣意妄爲,信口雌黃”。因爲土地公有是共和國最大的信念,被認爲是與帝國的本質不同。帝國時期,王公大臣佔有大片土地,有些人更是坐擁良田萬畝,就算荒年也能驕奢淫逸,因此一進入共和國,索性把土地全部收歸國有,不允許私有,以防再出現這種擁有大量土地的人出現。馮德清這人雖然恬淡,但對共和的信念卻是堅固無比,陸明夷說的分地實是觸動了他心底這個不可侵犯的信念,因此馮德清一反常態,斥責極爲嚴厲。若不是正值戰時,陸明夷正帶着昌都軍前往東陽城,馮德清只怕要將他的軍區長都給撤了。   看到這封批示,陸明夷的心裏涼了半截。不僅是一封上書被駁回,那種苦心孤詣作出的設想被斥得一文不值的失落感更讓陸明夷心底難受。明明馮德清做出的決策效果並不好,卻毫無轉寰餘地。難道,真如一輛馬車上的乘客,清楚知道車子正駛向萬丈深淵,卻因爲不是駕車人,就完全沒有辦法麼?   陸明夷拿着這封批示呆了很久。一直順利到現在,這次的打擊讓他有點茫然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