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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絕後之計

  “王除城被奪下!”   這個消息報上來時,鄭司楚、宣鳴雷以及談晚同、崔王祥和葉子萊五人正在商議下一步的軍情。聽得這個消息,五個人全都一怔,宣鳴雷急問道:“北軍有多少軍隊?”   王除城只是個小城,距東平有三百里。當初東平城還在北軍手裏時,豐天寶率天水軍沿江東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了王除城,從而壓迫東平東陽兩城。然而現在東平城在南軍手裏,北軍奪取王除城後,當五羊水軍出擊,駐紮在王除城的北軍就勢必成爲一支孤軍,必遭全軍覆沒之厄,因此宣鳴雷實在不敢相信深通兵法的傅雁書竟會有這等急功好利之舉。   也許,只是一支騷擾性質的偏師吧,想要分散南方陸軍的力量。包括鄭司楚在內,每個人都這麼想。然而斥候的彙報卻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初步統計,北方登陸王除城的陸軍有兩萬左右,守軍不支,已在撤回途中。”   兩萬左右!這絕對不是一支偏師了,而是一支主力!難道北軍新一輪的總攻發動了?可是他們卻繞道三百里外的王除城,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幾個人面面相覷,半晌,葉子萊嘆道:“如果是高兄守王除城,應該不會那麼快陷落了。”   他突然開口,旁人只道能說出什麼真知灼見,誰知卻是這麼句沒要緊的話。幾個人中,崔王祥與他最熟,在一邊沒好氣地道:“廢話!若王除城駐個上萬軍,那他們根本打不下了。”   因爲現在王除城的地位並不重要,所以只駐了兩千士卒。這兩千人,抵抗一下北軍水軍的騷擾還行,當兩萬大軍壓境,自然只有逃跑一條路了。高鶴翎現在調回五羊城去抵禦戴誠孝一軍的進攻,雖然他擅守,可就算他駐在王除城,充其量也不過多守一陣子而已。葉子萊聽得崔王祥譏諷自己,本待反脣相譏,但見他左臂還吊着繃帶,那是上回水戰負傷,至今未曾痊癒,便也不多說了,只是道:“崔兄,你覺得北虜會從哪條路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水軍出擊,驅散北方水軍,然後陸軍攻城,把這兩萬人包了。”   葉子萊再也忍不住了,問道:“崔兄豪邁,只是不知要用多少人將那兩萬叛軍包了?”   崔王祥是水將,但兵法水陸相通。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如果要包圍喫掉敵軍,必須有十倍之軍。可現在南軍滿打滿算,水陸都加到一塊兒,連同那些還沒有訓練好的新兵,有沒有十萬都未可知,怎麼可能包圍兩萬登陸北軍?崔王祥說出口後也覺得失言了,因此沒有反駁,只是道:“說包了當然也是誇張點。但水軍出戰,不論北虜的補給船過來,然後派一支人馬圍在城下,不用十天半月,他們必定糧草斷絕,到時逃都逃不掉。”   崔王祥的這個對策倒是正解,談晚同點了點頭道:“不錯。”說着,看向宣鳴雷道:“宣兄,你意下如何?”   宣鳴雷皺着眉頭,正想着心事,不過崔王祥的話他也聽得清清楚楚。從兵法上看來,崔王祥所言確實沒有錯,可是想起來總覺得有點異樣。隨着三省的重新倒戈,再造共和聯盟實力大損,一共只有三個半省的地盤了。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北方都要遠遠強於南方,隨着北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南方已是捉襟見肘,難以爲繼了。宣鳴雷向來不肯服輸,就算走投無路仍要闖一闖,可現在,連他都已信心漸消。雖然鐵甲艦的出現使得南軍取得了一點水面上的優勢,只是這優勢太靠不住了,隨時都會被北軍趕上。只是北軍這回的行動也有點讓他搞不懂。奪下王除城固然可以對東平城施加壓力,可是王除城的駐軍要取得補給,唯有從兩個地方。一是天水省,但天水省要給戴誠孝軍補給就相當喫力,所以不太可能。另一個地方,便是東陽城了。只是南軍明明已經控制了江面,北軍爲什麼還要渡江?雖然有王除城做基地,只是這個小城根本不能養活兩萬大軍。他想了想道:“這事實在有點奇怪……”   談晚同道:“宣兄也覺得奇怪麼?”王除城的這兩萬北軍現在更似是個誘惑而不是威脅。控制住江面,然後圍困王除城,用不了太久,已大大超過了承受能力的王除城定然會面臨絕糧之苦。只是談晚同也實在不敢相信北軍會這麼不識大體,擔心另有內情。   宣鳴雷道:“王除城要是得不到補給,完全是座孤城。以傅驢子之能,他怎麼會看不出來?此事做得如此冒失,定然有詐。”   談晚同道:“難道,是誘敵麼?”   宣鳴雷只覺腦中一片亂。說是誘敵,他實在想不出兩萬人怎麼個誘敵法。兩萬人已是一個很大的軍團,北方要是一下損失兩萬人,同樣是個無法承受的損失,不太可能把這麼一支精兵來施苦肉計的。他看了看手中的地形圖,扭頭對一邊的鄭司楚道:“鄭兄,你覺得傅驢子這回在打什麼主意?”   鄭司楚坐在那兒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地形圖。聽得宣鳴雷在說什麼,他伸手接過宣鳴雷手中的地形圖道:“是麼?”這地形圖每人都有一份,宣鳴雷見他來拿自己這份,心知他定然想心事想得魂不守舍了,心頭猛然一震。   鄭司楚向來極其鎮定,就算山崩於前亦面不改色。現在這樣子,實是心裏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所致。宣鳴雷見他如此,也嚇了一大跳。自鄭昭和申士圖相繼吐血,餘成功又被北軍生擒過一次,聲名盡喪,鄭司楚已不僅僅是軍中的主將,也成了再造共和上上下下的主心骨了,所有人都對他產生了不切實際的期望,覺得只消鄭司楚在,再造共和的大旗就不會倒,連七天將中以前並不很認同他的葉子萊,現在也對鄭司楚服了個十足。如果被他們發覺得鄭司楚心中亦在害怕,只怕未戰先怯,軍心大亂。宣鳴雷伸手到嘴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說道:“權帥,正是。”   鄭司楚也不知他說什麼“正是”,正要發愣,只見宣鳴雷目光灼灼,心頭一動,知道自己有點失態了。他一把抽過宣鳴雷手中的地形圖,放在自己面前那地形圖的邊上,說道:“諸位,這地圖其實用不着多看了。”   宣鳴雷見他說得很是順暢,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忖道:“鄭兄真是個聰明人。”不過失態是被掩飾過去了,他實在不知鄭司楚該怎麼來圓地圖不用看這句話。正在想着,卻聽鄭司楚道:“北軍此行,主要的目的,便是等着我們進攻。”   談晚同一愣,馬上道:“原來如此,他們是以攻爲守,目的是爲了保護插入南部的戴誠孝一軍的補給線?”   鄭司楚道:“談兄說的正是。因此,要儘快拔掉這顆釘子。”他說着,站了起來道:“諸將聽令。”   鄭司楚職務上的這個“權”字眼下還沒去掉,不過誰都承認他已經是實際的大帥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遵命。”   “諸將各司其職,謹防有變。明日,陸戰隊第五部隨我出擊。”   東平城裏的南軍陸戰隊共分五部,其中第五部是騎步混合隊。第五部的騎兵隊也是石望塵一手訓練出來的,雖然比不上鄭司楚親手練成的嫡系那樣精銳,卻也是現在東平城裏僅存的騎兵了。如今再造共和一方的兵力總數已只有十二萬餘,其中閩榕省有兩萬,五羊有三萬,最前線的之江省也就剩了七萬左右。相比較,本來兵力不佔上風的東陽城北軍,現在總也有七八萬之數了。也就是說,單論之江省正在對峙的兩軍,北軍已經追了上來,甚至還有超越。何況,北軍還有後備力量,南軍卻已經後繼乏力。而東平城裏的七萬南軍,其中有四萬多是水軍,陸戰隊一共只有三萬,每一部只有六千。三月一戰,陸戰隊損失並不大,只是自從戴誠孝向後方施加壓力以來,兵源一直得不到什麼補充,前線的徵兵也十分困難,石望塵領着精銳騎兵隊在五羊城一帶與戴誠孝周旋,給戴誠孝造成了相當的困擾,可是也抽不出空來回援東平城,現在鄭司楚要攻擊王除城,不得不用騎兵,也只有第五部可用。諸人聽了,既是心驚,也有點佩服,齊聲道:“遵命。”   會議一結束,鄭司楚正待讓屬下諸將過來即刻商議出師之事,卻見宣鳴雷過來道:“鄭兄。”   鄭司楚道:“怎麼,不去準備麼?”   宣鳴雷眉頭皺了皺,低聲道:“鄭兄,你難道不想活了?帶了六千人去打王除,瘋了麼?”   會議上,宣鳴雷聽得鄭司楚說只帶第五部去,就已驚得差點失聲叫起來。王除城的北軍有兩萬之衆,而且是昌都軍的精銳騎兵,鄭司楚這六千人帶過去,真與送死一般。   鄭司楚道:“我當然還沒瘋呢。宣兄,你怎麼怕了?兵法有云,兵不在多,只在運用之妙。這六千兵,我還覺得多了些呢。”   宣鳴雷撇了撇嘴道:“吹什麼牛,你瞞得過旁人,可瞞不過我。這一趟,你明明沒什麼信心。”   鄭司楚道:“兵力基本差不多,來的又是昌都軍。昌都軍的實力,我很清楚,要說信心雖然不是太大,倒也不至於沒有。”   宣鳴雷又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行了,這兒沒六耳,跟我還說什麼場面話。老實說,你估計有幾成把握?”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也低聲道:“好吧。老實跟你說,如果是旁人,甚至是畢煒將軍還在,我想我至少也能有七分的把握擊潰他們。”   “現在呢?”   鄭司楚伸出了一隻手,五個手指分開了,在宣鳴雷眼前晃了晃。宣鳴雷喫了一驚:“有五成?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鄭司楚頓了頓,低低道:“奇襲。”   “我知道你最擅奇襲,可是隻拿六千人去,還要攻城,這怎麼可能?”   鄭司楚微微一笑道:“誰說要攻城?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我要有十萬兵,纔可以攻攻城,六千人攻城,我這條命不當命,也得爲軍中弟兄考慮。”   “那你到底想怎麼進攻?”   鄭司楚道:“昌都軍新軍區長陸明夷。那一次我帶隊奇襲時和他撞上過,此人年紀很輕,但槍馬極其出色。這尚是餘事,這人臨危不亂,很有大將之風,當時我一路南下,勢若破竹,就是被他擋得前進不得,害得阿順也只能以死相拼。現在這人更是手握重兵,比那時更不好對付,五五之數,我可能還是有點吹牛了,就看這欺敵之計能不能成功。不過,此人年少氣盛,往往容易目空一切,我這條欺敵之策還就是針對他的,說不定真能成功。”   陸明夷的名字,宣鳴雷自然也聽到過。不過陸明夷是陸軍,與他還不曾正面交過手,對陸明夷的本領他沒什麼印像。見鄭司楚對此人如此忌憚,他不禁有點詫異道:“難道這人比傅驢子還厲害?”   “這個倒不好說。至少,不會比雁書兄差。”   宣鳴雷聽他說什麼“雁書兄”,笑道:“鄭兄,傅驢子雖然是你大舅哥,可他在戰場上對你絕不會容情,該取你首級時,定不猶豫,你別以爲他會看在小師妹面上留情。”   “這個我也明白。”鄭司楚說着,嘆了口氣道:“所以這一點我不如他了。”   宣鳴雷不由語塞,心想鄭司楚樣樣都出色當行,就是有點婆婆媽媽的。他還記得當時以螺舟帶鄭氏一家渡江時,因爲要把幾個不肯聽從自己的士兵關在螺舟裏沉入江底,鄭司楚誤以爲那幾人難逃一命,居然有與自己火拼之心。他道:“是,這一點你不如傅驢子,也不如我。”   鄭司楚苦笑了道:“自然。仁者愛人,戰場上卻不該胡亂發什麼善心。唉,我只怕真的不適合做軍人了。”   宣鳴雷嚇了一大跳,心想私底下說說還沒什麼,鄭司楚現在可是再造共和軍的主帥,主帥居然說出這等喪氣話,士卒若是聽到哪還會有一戰之心?他看了看周圍,小聲道:“鄭兄,你可千千萬萬不要這麼說!”   鄭司楚說出來也知道自己有點失言,一般壓低聲音道:“是。宣兄放心,心腸該硬時,我會硬起來的。”   只怕你還是硬不起來。宣鳴雷想着,嘴上也沒說,只是道:“你到底打什麼主意,我也不問了。反正,鄭兄,祝你一戰成功。”   他正待出去,卻見鄭司楚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他轉過身道:“鄭兄,還有什麼話麼?”   鄭司楚嘴又是一張,卻仍然沒有說話。宣鳴雷有點着惱了,說道:“你這傢伙,剛纔還說得好好的,又要婆婆媽媽的了。到底有什麼話?有屁快放!”   鄭司楚苦笑了笑道:“是這樣的。宣兄,我覺得,雁書兄這一回打的,只怕是三線夾擊之策。”   “三線夾擊?”   鄭司楚點了點頭:“你想想,南方的戴誠孝軍且戰且進,馬上就要打到五羊城下了,而昌都軍這當口突然不顧一切渡江,而特別司造船廠又發生了意外大火……”   宣鳴雷皺起了眉道:“你是說,這場火其實是北方派人放的?”   “很有可能。而且昌都軍這樣渡江,以雁書兄向不行險的性子,肯定有恃無恐。我敢說,北方多半也已建成了鐵甲艦,有信心奪回大江的控制權,所以昌都軍纔敢渡江。”   宣鳴雷只覺頭都“嗡”了一聲,低喝道:“你爲何不早說!”   鄭司楚道:“事已如此,說了只是自亂軍心。雁書兄派出的這兩路人馬,其實並不是騷擾和分散我軍的用意,其實是三路進攻。只要北方的鐵甲艦開到前線來,之江水軍發起攻擊時,昌都軍和戴誠孝一軍也會相應發起攻擊。三線同時受攻,鳴雷兄,這就是當時大統制收買倭人來犯的故計,只不過這回更加兇險。”   宣鳴雷恍然大悟,一把抓住鄭司楚肩頭,小聲道:“原來,你當時就是想到了這些在害怕啊!”   鄭司楚詫道:“你怎麼知道我有點害怕?”鄭司楚自覺養氣功夫爐火純青,旁人休想從自己神情裏看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沒想到還是被宣鳴雷看破了。   宣鳴雷道:“當時你的左手尾指都在不住地抖。你大概自己都沒發覺。”   鄭司楚怔了怔,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心道:原來我還有這麼個破綻,自己都一直沒發覺。   宣鳴雷苦笑了一下。其實一個人的尾指在微微顫抖,旁人哪會看得這般清楚。宣鳴雷也是在當初鄧滄瀾第一次領軍來犯,大戰在即,自己和他合奏一曲時才發覺的。那個時候,申芷馨也在邊上,鄭司楚的鐵笛吹得意氣風發,但宣鳴雷的耳音何等靈敏,聽得鄭司楚在吹笛時,帶着一種極清微的“咯咯”聲。這聲音雖然輕得一般人根本聽不到,可是在宣鳴雷聽來很不舒服。他還專門看看到底是哪來的這聲音,一看方知是鄭司楚吹笛時,左手小指的指甲觸在笛身上發出的。那個時候他才知道鄭司楚一到緊張之際,左手小指有時便會顫抖。好幾年過去,後來一直沒見鄭司楚再這樣,直到段夫人傷重不治後鄭司楚心灰若死,不想再從軍。宣鳴雷去勸他,兩人在段夫人墳前對飲,鄭司楚要給宣鳴雷倒酒,左手端着碗時又發出了極細的碎響。鄭司楚還是沒發覺自己的這個習慣,宣鳴雷卻知道鄭司楚實是心痛無比,這時和他打了一架,好分分他的心,讓他重新振作起來。算起來,這回是宣鳴雷第三次看到鄭司楚緊張了,心想再不說破,鄭司楚一直憋在心裏,一旦有什麼差訛,可是後患無窮。   宣鳴雷道:“鄭兄,所以你有什麼話,便說出來吧。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你縱然智者千慮,可能也會有一失,而我卻是愚人千慮,必有一得。”   鄭司楚忍不住笑道:“得了,你這傢伙,雁書兄別的可能比你強一點,論心計,他可不是你對手。”   宣鳴雷也笑了笑,說道:“那你說,有什麼破敵之策?我知道你這傢伙肯定想好了一個後續的手段,不會把寶全壓在這欺敵之策上。只是你沒說出來,大概這主意有點陰險,你這假道學沒臉說。放心吧,我姓宣的是個蠻夷,我去幹!”   鄭司楚嘆道:“宣兄,別人看你一臉鬍子,當你是個老實人的話,真要喫大虧的,你也真夠鬼的。主意確有一個,也真的非你不可。”   宣鳴雷聽他說真的是非自己不可,倒有點詫異,問道:“是什麼?”   “絕後計。”   宣鳴雷一愣:“刺殺馮德清麼?”   鄭司楚搖了搖頭:“要刺殺馮德清,那可不容易。能不能成功先不說,就算刺殺了他,再來個大統制也是很快的事。”   “那是什麼?”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這個主意剛纔他就一直在打,傅雁書這條三面出擊的計劃幾乎沒有破解之道,卻也有個致命的漏洞。而傅雁書仍然一步步地執行,可見他並沒有發現這漏洞是多麼致命。只是對打擊這個漏洞,鄭司楚又實在做不出來。猶豫了半天,宣鳴雷卻忍不住了,說道:“鄭兄,別人不說,小師妹現在可是在南方。如果我們崩潰了,雖然小師妹有那個身份,可混亂之下,誰還能保她?你不說,是想害死她麼?”   鄭司楚和傅雁容新婚燕爾,兩人也沒過上多少舒心日子,每日鄭司楚都在軍中辦事。偶爾回去一次,才能和家中的嬌妻說笑一陣。一想到傅雁容,鄭司楚心裏便是一疼,猶豫了片刻,說道:“只是此計若行,我有點對不起北方父老……”   宣鳴雷有點火了,喝道:“你不肯說出來,那對不起的就是天下人!北方打到五羊城,說不定連你媽的墳都要被掘掉!”他知道鄭司楚對母親極是孝順,別的話打不動他,說出這句來,鄭司楚無論如何都不能無動於衷的。   果然,鄭司楚渾身一震,眼中流露出一絲痛楚,低聲道:“宣兄,只是這計太毒了,受害的也多是無辜平民……”   他話還沒說完,宣鳴雷眼裏忽然閃動了一下,低聲道:“你是想……這怎麼可能!”剛說完這句,宣鳴雷又是恍然大悟,點點頭道:“怪不得你說非我不可,確實非我不可。”   鄭司楚見他自說自話了一陣,低低問道:“宣兄,你猜到了?”   宣鳴雷抬起頭看着鄭司楚,沉聲道:“我想,若沒猜錯的話,你是要釜底抽薪,讓北方今年秋後顆粒無收。”   鄭司楚的嘴角抽了抽。宣鳴雷雖然長相粗豪,其實也是個多智之人,顯然亦看到了這一點。他道:“顆粒無收當然不可能。我算過,按北軍現在的行軍法,以平常的收成,只能稍有寬裕。如果能讓他們減少兩成收成的話……”   北方派出了三路大軍夾攻南北夾攻,糧草供應肯定十分緊張。如果收成出現缺口,前線部隊的補給又必須保證,勢必要壓縮後方民衆的供應。因爲兵役制,北方諸省的民衆已經活得很是艱難。如果連口糧也被強徵,那很容易就能夠挑起民變。一個地方發生民變,就會影響各地,等到成了燎原之勢,北方大軍陷入一片混亂,那麼北軍這個無懈可擊的攻擊計劃自然就無法順利執行了。   這條絕後計也許是南方目前唯一可以看到的生路了。只是鄭司楚實在有點不希望把這條計劃變成現實。他還記得那次奇襲東陽,爲了製造混亂,不得已之下在東陽城裏四處放火。戰火,東陽城出現一大批流離失所的難民。那個時候,看到那些衣衫破爛,面有菜色,擠在臨時搭建的簡易小屋裏,鄭司楚的心裏就說不出的痛楚。那些平民百姓的家,其實是自己下令燒燬的。想到這,鄭司楚就覺得周圍的目光都變成了刀子,直刺到自己身上。爲將者,不可失去仁者之心。老師總是說這句話,說做一個軍人,真正的職責是保護人民,而不是求勝。鄭司楚也自覺一直都這麼做,可是現實卻告訴他,自己做的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條計劃如果真的執行了,其實就是綁架了北方平民來與北軍叫板。他嘴裏說着,心裏卻更加地疼痛,低聲道:“宣兄,你覺得這樣做真的好麼?”   宣鳴雷本來想說“當然好”,可是張了張口,卻又說不出來。不說別的,就說宣鳴雷同族的狄人,關外的還多靠遊牧,關內的卻多已轉爲農耕。照鄭司楚的計劃,最容易挑起來的民變也就是這些狄人聚居區。而民變乍起,北軍自然會派兵鎮壓,受苦的亦是他的族人。固然可以用一句“犧牲在所難免”來推搪,只是那畢竟是人命,不是草芥。他張口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好一陣,才泄氣道:“鄭兄,你的意思呢?”   鄭司楚見宣鳴雷眼中那種躍躍欲試的精光漸漸淡去,知道宣鳴雷也覺得這樣求勝實是不妥。他頹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盡人事吧,這種計,不行也罷。”   宣鳴雷呆了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只是這一會的功夫,他的嘴脣已幹得幾乎要裂開。他喃喃道:“可惜了,計是好計……鄭兄,怪不得人說好人不長壽。”   執行這計劃,雖然也不一定能成功,到底還有一線生機;但不執行這計劃,再造共和聯盟根本不可能抵禦北軍的這三路夾擊,連這一線生機也沒有了。鄭司楚苦笑道:“也別這麼喪氣。真沒路了,我們拔腳開溜總可以吧。”   宣鳴雷又是一怔,心中有股莫名的寒意。他知道鄭司楚向來是個不肯服輸的人,可這話明明是萬分沮喪,幾乎已喪失勇氣。他壓低聲道:“鄭兄,你難道真的連半點信心都沒了?”   鄭司楚眼裏有精光一閃,但馬上就淡去了:“也只能知其不可爲而爲之了。”   宣鳴雷只覺心頭一痛。現在的鄭司楚,已是南方上上下下的信心所在,每個人都覺得只要有這個屢出奇計的年輕大帥在,不論有多大的危機,他都能想出辦法了。甚至,連宣鳴雷都在這麼想。只是很顯然,鄭司楚畢竟是人,不是神,除了那條無法實施的計策,他實在想不出別的破敵之策來了,所以從來不絕望的鄭司楚也會說出這麼喪氣的話。宣鳴雷神情一下變得極爲黯然,低低道:“也許……說不定……”   鄭司楚知道他的心思,說道:“別想了。這條絕後計傷的其實是北方民衆,縱然能夠得逞,後患也是無窮,再造共和聯盟別想統一北方了。”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此計若行,你們狄復組受到的損力將會極其慘重,我實在無法提出這要求來。”   再造共和舉旗的初衷,就是打倒大統制的妄爲,統一全國。雖然大統制死後這個理由有點貌似站不穩了,但不管怎麼說,再造共和聯盟的口碑總還不錯。然而紙包不住火,如果狄復組真個着手執行這條絕後計,北方民衆遲早都會明白那是受南方挑撥。即使這一次三線夾擊最終無疾而終,北方民衆也肯定會恨南方入骨,將來再造共和聯盟再無可能打到北方去了,而狄復組將來多半再不會被人有半分同情。也就是說,絕後計的最好結果,也是南北保持分裂,而狄復組的實力受到大損。宣鳴雷哪會想不到這一點,他遲穎了一下道:“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   “北方的實力比我們強得多。我們能走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蹟了。”鄭司楚頓了頓,黯然道:“只是這奇蹟總不能永遠持續下去。”   “你真覺得我們走投無路了?”   鄭司楚看了看天空,低聲道:“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這一次雁書兄定下這三線夾擊之策,固然是穩紮穩打,毫無破綻,但戰況萬變。如果我們能夠擊破面前的水陸兩支大軍,戴誠孝這第三路也將無功而返。”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硬拼了。宣鳴雷想了想,喟然嘆道:“沒想到弄到最後,也只有跟傅驢子硬拼。怪不得師尊以前常說,奇計不可恃。”   “奇計不可恃”這句話,鄭司楚卻也深有同感。他道:“有時想太多了,反而自受其亂。宣兄,走到這份上,我們也只有硬着頭皮撐下去。說不定,上天也會關照我們的……”   鄭司楚這話越說越沒底氣。說上天關照,能讓南軍轉危爲安,他實在也不敢相信。宣鳴雷顯然也不相再去說這些了,他舒展了一下雙臂道:“自然,爲將者不死陣前,又將死於何處?我也要對天市號再整修一次,別讓傅驢子再派人來燒了。”   本來船廠第二艘鐵甲艦已經建得差不多了,而且這第二艘有天市號做範本,改進了不少,本來應該比天市號威力強大不少,結果現在被一把火化成灰燼。鄭司楚也猜到,北方的第一艘鐵甲艦定然馬上就要前來。雖然不知道北方這艘鐵甲艦能不能超越天市號,但想來也是差不多。天市號碰上了對手,再不能如現在一般在大江上橫行無忌了,因此整修就更加重要。他道:“是啊。宣兄,北軍下一次的總攻,定然是水軍爲主力。只有你能抵住他,才談得上別的。”   宣鳴雷鼻子裏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鄭司楚這麼說,他本想回答說“不用擔心”,可自己心裏卻仍然有些擔心。對旁人,宣鳴雷向來自信滿滿,即使是對陣鄧滄瀾,他也從未有懼意。唯一的例外,就是傅雁書了。宣鳴雷到現在,也與這個同門交鋒多次,幾乎每一次都會落在下風,以至於他對傅雁書有種隱隱的害怕。天市號建成後,第一次佔了傅雁書的上風,但很快這點上風也要失去,他心裏又有懼意暗生。   這一天,鄭司楚指揮東平城的陸軍各部加緊操練。現在幾乎沒有空閒的時候,只要一有空,各部就輪番上操場。操練的人太多,以至於操場一下子變得坑坑凹凹。等各部操練完畢,他也只覺身上有些痠痛。解散了各部,又視察了一遍,這纔回住處休息。他現在把家也安在了軍營裏,騎着馬回到家門口,剛把馬拴進馬廄,內屋的門便“呀”一聲開了,一道昏黃的燈光透了出來,卻是傅雁容聽得他回來的聲音,端着一盞油燈走到門口給他照明。   看着燈光下映着的傅雁容身影,鄭司楚心頭便是一暖,拴好了飛羽走過去道:“阿容,要你出來接我,真過意不去。”   傅雁容嫣然一笑道:“傻話!快進來吧,我給你煮好了粥,還切了一碟鴨肫肝。”   鴨肫肝是傅雁容最愛喫的小食,她準備了這些,一半是爲了自己。鄭司楚道:“老實說,你是不是先喫了一半?”   傅雁容有點委屈:“哪兒呀,我就替你嚐了一兩片……一兩個而已。”   鴨肫肝一般也就是四五個切一盆。傅雁容說喫了一兩個,其實已經喫掉一小半了,大概嘗着嘗着就停不下來。鄭司楚竭力忍住笑容,跟着傅雁容走了進去。傅雁容將油燈放在桌上,從一邊的碗櫥裏拿出了一鉢粥和兩碟小菜,說道:“來,你喫吧。”   傅雁容的廚藝其實不甚好,不過煮粥也用不了太多廚藝,只要文火慢燉,把米煮爛了就是。兩碟小菜是一碟鹹菜和一碟鴨肫肝,一葷一素,很是清淡。鄭司楚倒了一小碗粥,慢慢地喝着,見傅雁容坐在邊上給他補着一件衣服。她的女紅也並不太熟練,針腳有點歪,不過比起她剛落入南軍掌握時要好得多了。那個時候她把鄭司楚的戰袍補好了還給他,鄭司楚見這補丁歪歪扭扭,甚是難看。現在雖然也算不得多好,卻已細密多了。   她在鄧滄瀾府中時,自然很少做這些事,這些都是到了南方後慢慢學起來的吧。鄭司楚想着,看着傅雁容在燈下的面容。她的肌膚本就光潔如玉,燈下看來,幾乎有些透明。看着她,鄭司楚心裏忽然一動,一把握住傅雁容的手道:“阿容,你回北方去吧。”   這句話有點太莫名其妙了,傅雁容一怔,但她馬上就明白鄭司楚的意思,低低道:“你明天要出擊麼?別說蠢話了,你若戰死,我也不活。”   鄭司楚只覺心頭刀絞一般。以往也曾經遇到過危險,但那時並不覺得害怕,因爲自從母親去世後,他自覺了無牽掛,哪一天戰死,只當這條疲憊的長途走到了終點。可現在,自己又有了一個一心牽掛的人。他並不在意自己會戰死,可一想到自己戰死後,傅雁容在一片混亂中未必能夠自保,心頭就痛得難以忍受。他也知道,絕後計不能用,那麼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欺敵之策上。旁人中此計他可以十拿九穩,但陸明夷這人,鄭司楚仍然沒有十足的信心瞞過他。這條計若是失敗,南方就再也對付不了北方的攻勢了,唯一的辦法,大概只有向北軍投降。但自己已是南軍主帥,作爲一個軍人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向傅雁書不戰而降,何況就算他提議停戰,十一長老會也絕不會同意的。即使他越來越覺得這場戰爭毫無意義。打倒大統制獨裁專橫的初衷,現在幾乎已經不提了,南北雙方都只是爲了戰爭而戰。鄭司楚苦笑了一下,低低道:“阿容,我……”   他想讓傅雁容索性以個人身份先回北方,這樣避免將來南方大潰敗之下,自己已然戰死,傅雁容也難以自保。只是這話幾乎已是遺言了,實在不好說,正在舌尖上打滾時,只聽得宣鳴雷的聲音在外面響了起來:“鄭兄!鄭兄!”   宣鳴雷和鄭司楚住的地方甚近,平時他也常得空過來一次,卻不知這時候怎麼又來了。鄭司楚還沒答應,傅雁容已道:“師哥,你來啦,芷馨姐姐和鐵瀾好麼?”   宣鳴雷已大踏步走了進來,只是他顯然沒心思和傅雁容多說,只是順口道:“挺好挺好……鄭兄,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叔叔的同僚,第二組長伯顏大人。”   宣鳴雷身後原來還帶了一個人,鄭司楚這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急匆匆地來找自己。宣鳴雷的叔叔屈木出乃是狄復組三組長的首位,僅次於最高領袖大師公,這伯顏是第二組長,換句話說,也就是狄復組的第三號人物了。鄭司楚不由暗暗喫驚,上前道:“是狄復組的伯顏大人,未嘗遠迎,還請恕罪。”   宣鳴雷背後那人閃了出來,向鄭司楚行了一禮道:“鄭元帥,狄部伯顏有禮。”   一見這伯顏,鄭司楚的眼裏忽地閃爍了一下,伯顏倒不以爲意,說道:“久聞鄭元帥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少年英俊。”   其實現在的鄭司楚有二十八了,已不能算少年了。鄭司楚也寒喧了兩句,引着兩人進廳堂。一進廳堂,伯顏見這屋子很是狹窄,也就是尋常人家所住,不由嘆道:“鄭元帥真是克己。”   傅雁容見有外人進來,走進內室暫且迴避。她一邊補着衣服,外面的聲音不住地傳來。只是傅雁容向來對軍政之事不甚關心,現在更不想去聽,因此毫不上心。過了好一陣,等她將衣服補好,聽得外面已沒聲音了,定然宣鳴雷與伯顏都已告辭離去。她走了出來,見鄭司楚坐在桌邊,面色很是難看。傅雁容心中一沉,問道:“司楚,出什麼事了?”   鄭司楚的臉色有些沉重,聽得妻子問自己,他喃喃道:“原來,刺殺大統制的,竟是老師。”   大統制遇刺,這是近期以來最大的事了,甚至比南北交兵還要大。只是這麼一件大事,北方出的公告卻語焉不詳,只說宵小作祟,謀刺大統制,根本沒說是什麼人,旁人只不過看到對狄復組的搜捕大大嚴厲,猜到行刺的多半是狄復組。鄭司楚當然早知道是狄復組乾的,卻直到現在才得知細節。   狄復組聯絡的刺客,竟是老師!鄭司楚還記得那一回自己一家南逃,自己也曾向老師說起,大統制定然不會放過任何人,他讓老師隨自己一家去五羊城,但老師卻拒絕了。那時他聽父母稱老師爲“小殿下”,卻不曾明說,此番從伯顏口中才得知老師原來是前朝宗室,曾經是自己生父軍中的監軍。自己一家南逃後,老師知道大統制不會放過他,因此離開了無想水閣。因爲深知大統制手下之能,因此老師不惜漆身吞炭,徹底改變了樣貌聲音,卻沒有走遠,就在霧雲城外圍化身爲一個狄人牧民。   漆身改換膚色,吞炭改變聲音。鄭司楚還記得老師在無相水閣時,雖然生活清貧簡單,但衣著一塵不染,飲食也精益求精,舉手投足間仍能看出高雅的氣度。他居然能喫這等苦頭,可見對大統制的仇恨深到了何種程度。想到在霧雲城外西山與老師的一別已成永訣,鄭司楚心中就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傅雁容並不知道鄭司楚的老師是誰,但見他如此傷心,心知這老師定然是個在鄭司楚心中極爲重要的人。她坐到鄭司楚身邊,將他的右手握在手中,輕聲道:“司楚,別難過了,都已經過去了。”   她雖然是安慰丈夫,可話未說完,聲音卻有點哽咽。鄭司楚心想老師刺殺的大統制,說起來還是傅雁容的舅舅。夾在當中,她確實難以出口。想着,鄭司楚嘆了口氣,也低低道:“阿容,真是難爲你了。”   如果自己麾兵北上,迫得傅雁書戰死,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吧?而傅雁書如果迫得自己戰死,她也同樣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哥哥。傅雁容緊緊拉着鄭司楚的手,似乎生怕他就此一去不復返,也不敢看他,小聲道:“司楚,你說,能不能就這樣結束戰爭?”   鄭司楚苦笑道:“到了這時候,怎麼還有可能。”   “爲什麼不行?明知是必敗無疑,難道還硬要去送死麼?”   鄭司楚嘆道:“作爲軍人,令行禁止,雖誤亦行。阿容,雁書兄也是一樣。”   傅雁容看着他,眼裏突然有淚水滾落。鄭司楚很少看到她哭,那回她被南軍抓住時曾嚇得哭過一次,後來母親去世,她也曾陪着自己落淚,以後就沒有了。可現在她的淚水又在不停地流,淌下白皙的臉頰。鄭司楚心裏一疼,伸手抹去她腮邊的淚水道:“別哭了,哭起來可不好看。”   “司楚,我真的害怕你哪天出去就回不來了。我不要你做什麼英雄,別打了,你再去和哥哥談判,我陪你去!”   其實這個主意鄭司楚何嘗沒有想過,他也希望能夠和北軍達成和平協議。雖然上一次的協議被馮德清駁回,這一次北方答應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但鄭司楚一直覺得還有這一線希望。只是伯顏此次過來,卻把這一點微弱的希望都撲滅了。只是這些話他也不想多說,說了只會讓傅雁容更擔心。他說道:“別說了,休息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傅雁容抹了抹眼角,小聲道:“你也早點睡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嗯,明天長老會要召開緊急會議了,我得準備一下明天要說的。”   “緊急會議?”傅雁容眼裏閃爍了一下,“是因爲那個狄人來了麼?”   “是啊。反正,我們這一次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他這麼說,傅雁容卻根本沒有寬心的意思,只是道:“好的,你也別太累了。”   看着她的背影,鄭司楚心裏有種莫名的痛楚。傅雁容的心裏定然無比矛盾,南北雙方此番決戰,一邊是親哥哥,一邊是丈夫,無論哪邊贏哪邊輸,對她來說都是一個悲劇。   阿容,也許,這場戰爭真的毫無意義,只是已經停不下來了。   在燈下,鄭司楚坐了下來,默默地想着。這個念頭並不是第一次起,卻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強烈。其實就是宣鳴雷帶着伯顏來造訪之前,他就一直想着向長老會提出停戰的可能性。只是伯顏來後,告訴他狄復組的大師公策劃了一個大計劃,已經開始實施,要鄭司楚千萬不可喪失信心,定要堅持下去。   大師公的這個計劃,竟然與鄭司楚所定的絕後計完全雷同,只不過更加激進一些。狄復組這些雖然沒能發展出多大的軍事力量,但也已經在各地暗中埋下了不少人手。大師公同樣看出了北方這個大計劃背後致命的漏洞,下令狄復組祕密成員向北方几個產量大省集中,就等今年秋糧收割時同時發作,一方面放火燒糧,另一方面挑撥饑民鬧事。這般雙管齊下,定然使得北方焦頭爛額,無法兼顧,最終三路出擊也徹底破產。鄭司楚聽了後暗暗喫驚,問這樣大規模行事,豈不會讓北方將注意力集中到狄復組身上?伯顏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犧牲也在所難免”這樣的話輕描淡寫地回答,只是要南軍無論如何要堅持下去,狄復組在北方腹地的攻勢除死無休,定要讓北軍無法維持進攻。   這樣的話,對長老會的成員們定然誘惑力極大。鄭司楚本來就想到過如出一轍的主意,知道這個計劃相當可行,但實不異飲鴆止渴,他先前跟宣鳴雷說還是不要執行了,就是因爲覺得一旦執行,狄復組率先就要遭到重創,只怕他們也不願。誰知道那位大師公居然毫不猶豫,先行執行了,難道狄復組竟是把再造共和看得比狄人的生存都重麼?   他沉思着,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面前的油燈閃了閃,一股風從身後吹來。他扭頭一看,只見傅雁容披了件外套走過來。現在天氣雖然較熱,但晚上到底還有點涼意,鄭司楚見她衣着單薄,怕她受涼,忙走過去道:“阿容,你怎麼下來了?”   “都半夜了,我見你一直不睡,不放心你。司楚,你不能躺下了想麼?”   半夜了?鄭司楚看了看窗外。果然,窗外昏暗一片,夜已很深了。他笑了笑道:“好吧,我這就去。”   他拿着油燈,扶着傅雁容上了樓。狹窄的樓道,人走上去時,樓板還發出“吱吱”的響聲。傅雁容偎靠在鄭司楚身上,也不說話。夜很長,但再長的夜終會天亮,他們卻希望這個夜永遠沒有日出的時候,這短短十幾級樓板也寧願永遠都走不完。   然而樓板很快就走完了。上了樓,鄭司楚將油燈放在牀邊的櫃上,柔聲道:“阿容,睡吧,很晚了。”   等傅雁容躺上了,鄭司楚吹滅了燈,躺在了她身邊,伸手將她攬入懷裏。伊人在抱,夜涼如水,一切都彷彿一個夢般美好,只是這美好的一切也會如夢一般短暫。   “司楚,你爲什麼說停戰沒有可能了?”   黑暗中,傅雁容突然問道。她向來不喜這些軍政之事,平時聽都不願聽,鄭司楚不知她今天爲什麼打聽個沒完。也許,她也已經預感到最後的日子要來了吧。鄭司楚道:“你別問了,反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不,我想聽,司楚,你告訴我,師哥帶來的那狄人說了些什麼?”   鄭司楚知道自己這個聰慧之極的妻子已經覺察出一些事來了。他頓了頓,說道:“你真想聽?”   “想聽。”   鄭司楚慢慢將伯顏說的大師公之計向她說了。才說了一半,傅雁容插嘴道:“等等,狄復組真有這份能量麼?”   鄭司楚道:“多半有吧。不過這也多半是他們最後一次施計了。”   傅雁容道:“嗯。他們刺殺了大統制,又破壞了哥哥的這個決戰計劃,接下來北方恐怕會把他們當成心腹之患,會集中全力對付他們的。”   鄭司楚嘆道:“阿容,你也想到了?真聰明。”   黑暗中,鄭司楚只覺傅雁容擰了自己一下,嗔道:“你啊,就會拍馬。這誰想不到?不過司楚,你覺得狄復組是不是太奮不顧身了?”   這也正是鄭司楚心中一直隱隱懷疑的。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而狄復組這樣不惜血本,到底爲了什麼?這話他連宣鳴雷也沒敢問,一直憋在肚裏,傅雁容卻一下看了出來。他低聲道:“是啊,你覺得呢?”   傅雁容道:“司楚,你讀過一本《玄黃錄》的書麼?”   鄭司楚也算博覽羣書了,這本卻不曾看過。他道:“這是什麼?”   “是一個無名氏寫的,關於幾十年前與蛇人交戰的回憶錄,沒有印行過,就一個抄本,我是在阿爹的書架上看到的。那書裏說,蛇人初起,勢力很大,如果當時它們全力出擊,人類連一年都堅持不了就會全軍覆沒。可是蛇人在最初的猛烈攻勢後,卻一下分散了力量,攻勢也放緩了。一開始人們都猜不透那是什麼用意,只覺蛇人是些野獸,根本不懂兵法,後來才發現,蛇人背後原來還有一個種族。這個種族本想利用蛇人來消滅人類,結果發現蛇人的力量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大,照這樣下去,人類被消滅後,蛇人會是一個遠比人類難對付的敵手,所以他們改變了策略,有意讓蛇人去送死,好讓蛇人和人類兩敗俱傷。”   鄭司楚沒看到這本書,這件事也是聞所未聞,他詫道:“還有這種事?”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當時讀到後專門按那作者書中的年表去對照,發現很多地方都跟大統制當時的行蹤對得起來,這個人應該是一直跟隨大統制的隨員,所以知道很多內幕。他說,當蛇人被楚休紅大帥……啊,就是你親生的父親掃平後,那個背後的種族就依附在大統制身後,只是後來被大統制看破,盡數斬殺了。他還說,這些人全都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很醜。”說到這兒,傅雁容頓了頓,又道:“司楚,你覺不覺得,狄復組也有點類似當初的蛇人,是被利用了?”   鄭司楚啊了一聲,只覺腦海中靈機一閃,說道:“正是!你是說就是這撥人在背後策劃,所以他們根本不顧惜狄復組?”   “不一定就是當年那支種族,但很多地方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鄭司楚想了想道:“是啊。還有一件事,阿容,我還沒和你說過,今晚來的這個伯顏,其實我以前見過。”   這回輪到傅雁容喫驚了,她道:“你見過他?他怎麼不認得你?”   “那是我扮成嚴青楊,到東陽城時的事了,所以他並不認識我。不過,我還記得他,那時他自稱名叫白彥。白彥兩字不就是伯顏各自去掉一半?剛纔我還有意試探了一句,他卻說他是頭一次來之江省。當時這件事爲什麼要瞞着?狄復組向來在北方活動,現在他們似乎更關注南邊了。”   傅雁容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說道:“司楚,我猜,你大概就是在懷疑他們的真實用意,所以一直沒睡吧?”   鄭司楚被她一口道破,說道:“是啊。我以前覺得狄復組只是爲了將來謀求利益,所以與再造共和結成聯盟。可現在越來越覺得他們的用意沒這麼簡單,只怕別有用心。剛纔聽你說那些尖嘴猴腮的人的事,我就想,狄復組的大師公確實很有點類似當初那夥人。也許,大統制並沒能消滅他們,其中有人逃了出去,現在想借機報仇,所以唯恐天下不亂,希望南北雙方打得越激烈越好,也因此毫不顧惜狄復組。”   他話音甫落,傅雁容便道:“是啊,司楚,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很奇怪。按理,狄復組當初加入我們,肯定是想得到什麼好處。可是到現在,他們做了那麼多,似乎都是爲了讓我們能與北方對抗,全然不顧他們自己會受什麼損失。還記得你在林先生家救我那次麼?來抓我的肯定是狄復組。他們抓了我去,無非是想用來要挾阿爹,對狄人復國卻是全無用處。”   鄭司楚聽她無意識地說出狄復組“加入我們”,心裏便是一動,心想阿容現在因爲自己,已徹底認同了南方。上次林宅那次劫持事件,狄復組勞而無功,還損失了好幾個人,說到底,實是被鄭司楚破壞了。不過狄復組自己也不知道,只道那一次鄧滄瀾暗中還埋伏下一個保護女兒的高手,因此並沒有說起過。只是鄭司楚回來後便已確認過,南方根本沒有派人去捉傅雁容,自然下手的唯有狄復組了。這事後來他也跟傅雁容說過,傅雁容亦覺得鄭司楚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只是猜歸猜,鄭司楚以前也從未想過狄復組做這些事的動機到底是什麼,那時還對狄復組如此賣力地幫助己方而感動,然而回過頭來想想,狄復組的賣力卻顯得有點異樣,刺殺大統制,施絕後計,這些行動都有可能引火燒身,可他們根本沒有顧及自己,不惜代價地爲南方做事。難道狄復組是想在南方立國?想來實在不可能,因爲狄人向居西北,東南一帶只有零星狄人。想來想去,他越想越覺得其中神祕莫測,只怕另有原因。聽傅雁容說起前事,他沉吟道:“果然……阿容,你說,如果真是這撥人在挑撥,那怎麼辦?”   “你覺得,這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消滅我們?”   “這應該是最終目標,所以他們只希望人類的戰火越兇越好。”   黑暗中,鄭司楚皺了皺眉道:“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們內外都有敵人了,該如何是好?”   傅雁容嘆道:“你啊,這時候就傻了。難道就傻呵呵地任由他們作祟麼?司楚,如果這是真的,那可是最好的停戰理由,哥哥一定會全力支持的。”   鄭司楚心裏突然一亮。的確,自己這些天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化解傅雁書策劃的這次三路夾擊,絞盡腦汁,連絕後計都想出來了,覺得別無他法。但辦法總是有的,三路夾擊正面已無法化解,可是從側面還是可以對付。傅雁書雖然性情執拗,卻非一意孤行之人,如果他認同了自己的猜測,只怕真的會竭力促成南北和談。   鄭司楚越想越興奮,方纔的一點睡意已蕩然無存。他馬上就想要起來連夜起草一份給長老會的文書,可是剛要欠身,心頭又閃過一個念頭。   萬一,自己猜錯了呢?   如果狄復組背後並沒有暗中指使的人,那麼自己的所作所爲無異於出賣盟友,而這消息一傳出去,自己的名聲也定然一落千丈。個人名聲還是小事,但這個緊要關頭出了這種事,南軍將再無士氣可言,北方看到這狀況,鐵定不會同意和談了。   這一晚,鄭司楚輾轉反側,總是拿不定主意,只覺天地茫茫,無所適從。將來會是怎樣,實在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