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亂命不從
天市號駛入東平城碼頭時,鄭司楚已經在碼頭上等候多時了。
宣鳴雷一走,他一直坐立不安。宣鳴雷此行很是冒險,他比誰都清楚。遠遠看到天市號的影子出現在江上,他便坐不住了,急急走上碼頭。
天市號靠岸,天色已是熹微。待天市號靠近,看到船頭斑斑駁駁的印跡,鄭司楚的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宣鳴雷此番出擊,他其實並不看好,可畢竟還盼望能夠出現奇蹟,宣鳴雷一戰成功。看到船上裝甲打成這樣,天市號不知中了多少炮,想來敵艦也中了那麼多炮,鄭司楚不由得便產生了一絲期望。等天市號還沒完全停穩,他已急不可耐地衝了上去。一上船頭,只見宣鳴雷正和趙西城說着什麼,陪着幾個躺在擔架上的傷員出來,他衝了過去叫道:“宣兄,怎麼樣?”
宣鳴雷聽得鄭司楚的聲音,倒嚇了一跳,因爲他也沒想到鄭司楚這麼快就上船來了。他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一敗塗地。”
其實也不能算一敗塗地,天市號上傷損很小,士兵傷亡也不多,但伏擊沒有成功,就表明着徹底失敗。雖然早有預料,但鄭司楚還是失望得一怔忡,又問道:“北軍,也有鐵甲艦了?”
這句話其實也是問得多餘。但鄭司楚仍然抱着萬一的希望,希望北軍只是倚多爲勝,天市號仍是絕無僅有的鐵甲艦。但宣鳴雷點了點頭,低聲將北軍有了火槍之事說了,又低低說道:“鄭兄,這一局,只怕我們是輸定了。”
他說得很輕,也只有邊上的趙西城聽到。若是平時,趙西城聽得宣鳴雷說出這般喪氣的話來,多半會大驚失色,但這時卻微微點了點頭。北軍的鐵甲艦縱然不能凌駕於天市號之上,也已毫不遜色,從此以後,天市號再不能在江面上橫行了,王除城的那支北軍也馬上就可以得到補給,更牢固地紮在那兒。再造共和聯盟如今已被死死壓制住,而接下來北軍的全面攻勢,將是曠日持久,不可抵禦的。遲鈍如趙西城,亦是很清楚這個前景。
宣鳴雷和鄭司楚走下船時,談晚同與崔王祥正好也過來。看見他兩人,談崔兩人行了一禮道:“鄭帥,宣將軍。”
鄭司楚和宣鳴雷也還了一禮。在這個時候,他們誰也不想多說什麼,談晚同馬上道:“鄭帥,東陽城的北方水軍現在已有異動。”
北方水軍一直堅守不出,現在也擁有了鐵甲艦,他們終於就要行動了。不論是鄭司楚的奇襲王除城,還是宣鳴雷的偷襲鐵甲艦,兩次行動同歸於失敗,如今面臨的就是一場硬碰硬的仗。只是誰都知道,以南方現在的實力,只是一個能堅持多久的問題。
剛回到議事廳,鄭司楚心想現在城中水陸兩軍的主將只缺了個葉子萊,正要讓人請他來議事,卻見葉子萊一頭衝了進來。高鶴翎一直在閩榕組織防禦戴誠孝軍團的攻擊,東平城裏的陸軍就只靠鄭司楚和葉子萊兩人。葉子萊以前對鄭司楚一直有點敵意,不過現在對鄭司楚倒很是敬服。鄭司楚見他闖進來,相比較其他人,葉子萊最爲生份,禮數也勢必要多一些,忙站起來道:“葉將軍。”
葉子萊的臉漲得通紅,神情卻大是興奮,腳還沒跨進議事廳便道:“鄭帥,好消息!”
現在居然能有好消息,議事廳裏所有人都呆了呆,最爲持重的談晚同這回最沉不住氣,叫道:“什麼好消息?”
葉子萊將手頭一個卷軸揚了揚,說道:“北方有五省民衆同時起事,北虜後院失火,他們完了,哈哈!”
方纔人人都憂心忡忡,覺得末日將領,哪想到葉子萊居然說出這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談晚同叫道:“什麼?”伸手要來拿,葉子萊卻已走到鄭司楚跟前,說道:“鄭帥,剛收到的消息。北虜此番,末日到了。”
鄭司楚聽到葉子萊一開口,心頭雪亮。毫無疑問,狄復組的行動開始了,並且已見成效。他實在說不清現在心裏是什麼感受,自己和宣鳴雷的努力都失敗了,眼看着已至絕境,北軍卻後院失火,這一次全面攻擊看來很大可能會胎死腹中,南方又能逃過一劫,然而這樣的事發生,卻也使得整個局面更加惡化。見葉子萊將卷田軸遞過來,他打開來看了看。這是狄復組發來的,很簡潔,就是說行動已獲成效,北方五省發動民衆暴動,其中乙支省鬧得最兇,甚至饑民衝入糧倉,將積糧哄搶一空。乙支省本是窮省,也沒有駐軍,加上上一回昌都軍開赴前線,乙支省爲了提供補給很是壓榨了一番,那一回昌都軍就抓到過十來個前來偷取軍糧的饑民。正因爲饑民衆多,乙支太守金生色又是新來乍到,毫無根基,狄復組的煽動更見成效。北方共有十省,現在有五省動盪,如果馮德清不能正確應對,動盪會愈演愈烈。
這個消息對南方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但東陽城裏正在準備着三箭合圍計劃正式開始的傅雁書聽得這消息時,卻不由大喫一驚。
其實陸明夷和他說起過這個隱憂,但傅雁書一直不覺得這是個破綻。因爲他計算過,雖然總攻會消耗大量糧草,可是積糧加上今年的收成足夠應付。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態會突然間惡化成這樣。
傅雁書收到的消息比鄭司楚看到的要詳細得多。今年的收成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太差。然而,就在收割前夕,突然各省瘋狂傳播一個流言,說今年因爲收成不太好,馮大統制決定優先保證軍隊,平民就任由其自生自滅。這個流言越傳越真,尤其當馮德清下令加緊徵收秋糧時,各省百姓都覺得那是事實了。爲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北方諸省百姓緊衣縮食,日子越來越艱難,現在更是雪上加霜,本以爲秋糧打上來,多少可以寬裕一點,哪曾想馮大統制居然不松反緊,比往常更要加倍地上繳。壓到了極處的怒火,只消有一個突破口就不可收拾地噴發出來,隨着一開始的零星饑民盜割糧食,到大舉聚集,公然搶收,還有不斷髮生的糧田失火,使得這類事件層出不窮。盜割尚可理解,失火定是人爲。屢屢發生的此類事件使得各省徵收秋糧時困難重重,尤其是乙支省,民變最爲嚴重,饑民將糧倉哄搶一空後,還將糧倉付諸一炬。而拱衛霧雲城的三池省,當一支運糧隊剛離開雄關城,竟遭一夥饑民堵截。這夥饑民行動異常迅速,進退有序,押糧隊雖然百般保護,最後也只保住了不到三分之一。那夥饑民搶走了三分之二糧草後,馬上又化整爲零,四散逃開。這樣的行動,已絕非一夥烏合之衆所能,背後肯定有人主使。
這是南方負隅頑抗,所施展的計謀麼?傅雁書馬上想到了這一點。只是,他實在很難相信南方會有如此的能力。要煽動民變,不是一兩個隱藏的細作所能,恐怕早有預謀。南方是不是深謀遠慮到這個地步勿論,有沒有這個能力卻值得懷疑。更有可能,是狄復組所爲。狄復組一直都在北方活動,他們應該有這個基礎。只是這件事對狄復組自身有百害而無一利,他們爲什麼要不惜自身,去全力救授南軍?
傅雁書皺起了眉頭。馮德清大統制發來的這份公文裏並沒有說要取消三箭齊出的計劃,但傅雁書隱隱覺得,這次行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照這樣的態勢,總攻發起後,一旦後援跟不上,就將全功盡棄,而且反而會造成大敗。接下來究竟該如何處理?
沉思了半晌,他將親兵叫進來,要他傳令,在鐵甲艦押送王除城補給隊時,請陸明夷緊急趕回東陽城密議。
八月十一日,陸明夷搭乘鐵甲艦之江號祕密抵達東陽城。一到東陽城,傅雁書馬上將他請到帥府中,兩人進行了一番密議。密議的結果,是暫且將原定的八月二十三日總攻日期押後,以糧草儲備完備後再正式進攻。雖然在等候期間也要消耗許多糧草,這部份實是超出了預估,但兩人都覺得這是值得的。與其倉促行動,以至於葬送這個大好局面,不如寧緩勿急,步步求穩。
就在他們準備向馮德清遞交匯報的同時,一個親兵突然來報:“傅將軍,馮大統制來了。”
屋裏的兩人都是一怔,傅雁書問道:“是馮大統制?”
“是,就在門外。”
馮德清坐在馬車裏,車簾拉得死死的。這一趟是祕密跟着運糧隊前來,他輕車簡從,坐的馬車亦是樸實無華。
就在最後勝利指日可待,“馮德清”這個名字將要與結束內戰,重建和平密不可分之際,突然在一向號稱“以人爲尚,以民爲本”的共和國,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民變,實在令馮德清不敢相信。而且,各省的民變顯然並不是孤立的,接二連三,顯然連成了一體,那幾省還都沒有駐軍,單靠一點本省衛戍根本無法控制局面。甚至有消息說,因爲衛戍基本上也是本省人,與鬧事的沾親帶故,因此大抵都不肯真正出力。照這樣下去,傅雁書所定下的全面攻擊計劃要泡湯不說,整個北方都將會根基不穩。他這一次緊急趕赴前線,就是要向傅雁書與陸明夷這兩個前線指揮官面授機宜。
馬車在院子裏停下了,外面傳來了傅雁書的聲音:“稟大統制,末將傅雁書,與陸明夷將軍恭迎大統制。”
馮德清推開了車門。陸明夷也在此處他有點出乎意料之外,本來還要派人叫他來,這回倒是不必了。他道:“好,好,兩位將軍都在便好,進去吧。”
他下了車,向一隊隨從道:“我要與傅陸兩位將軍議事,你們在外守着,不要讓人進來打擾。”
以前大統制很少在公衆前露面,馮德清繼任大統制後,別的都謹守成規,唯獨這一條大爲不同,經常到各處視察,以示親民。隨從中的首領答應一聲,等馮德清與傅雁書、陸明夷進了屋,便帶人立在外面。
一到屋裏,馮德清在上座坐下了,說道:“兩位將軍不必拘禮,請坐。”
馮德清和傅雁書、陸明夷的密談並沒有多久,談晚後,馮德清便匆匆離去。他來得匆忙,走得也急,甚至連軍中都沒有幾個人知曉。等送走了馮德清,傅雁書和陸明夷兩人都默默無語了良久。
馮德清此來,其實就一件事。馮德清說,雖然現在有小醜跳樑,但不必顧慮,軍隊的補給定然有保障,所以仍然按原定的八月二十三日發起總攻。
雖然馮德清胸脯拍得山響,但有句話卻讓傅陸兩人都有點惴惴不安。馮德清問他們,能不能在十一月前結束戰爭。顯然,馮德清也覺得如果十一月還不能結束戰爭的話,民變只怕就壓不下去了。這個要求讓傅雁書與陸明夷都很是不安。戰事瞬息萬變,雖然按估計,總攻發起後,只消攻破東平城防線,一個月內定能掃滅所有南方殘餘勢力,可這到底僅僅是一個估計,馮德清大概是把戰略評估當成了鐵板釘釘的日辰表了。傅雁書說一般如此,還沒來得及別說的,馮德清馬上就說一定要在十一月前結束,再不由分說。
陸明夷聽到這話,心已涼了半截。先前他向馮德清上書,被馮德清駁回後就已經覺得馮大統制有點自以爲是,現在看起來,馮德清比大統制能力自然遠遠不及,唯獨剛愎自用這一點上卻是青出於藍。他並不知兵,又根本不肯聽從將領的建議,如此下去,實是前景叵測。
送走了馮德清,傅雁書看了看一邊的陸明夷。陸明夷抿着嘴,也不說話。
“陸將軍,你說兩個月能夠結束這場戰爭麼?”
陸明夷抬起頭,看了看天道:“恕我無能,實在說不上來。”
如果沒有發生這樣的事,總攻發起後,兩個月結束戰鬥應該可以。在馮德清想來,他肯定會竭盡全力保證軍隊的供給,所以不會有什麼變化。但馮德清漏算了一點,就是北方民變對南軍士氣的影響。南軍得知北方民變不斷,很有可能會士氣大振,因爲他們在必死的局中看到了一線生機。人的士氣是最不好說的事,不要說南軍仍然保留着相當的實力,就算是一支殘兵敗將,一旦衆志成城,就會如鐵石之固。就如上一次薛庭軒已經攻到了西靖城的東門,馬上就要將昌都軍盡數殲滅,就是因爲自己的援軍趕到,而西原楚都營已是強弩之末,最終竟然來了個大翻盤,西原軍反而被趕出了西靖城。這件事,很有可能就在東平城重演。可是方纔傅雁書說了這事時,馮德清根本不以爲意,說這是過慮。
傅雁書是當世名將,豈有不知,陸明夷說他說不上來,這意思不言而喻。他嘆道:“希望,這一戰能夠順利。”
馮大統制親自到前線來,就爲了發這條密令,顯然他是鐵了心,無論如何都要儘快解決南方。只要結束了戰爭,什麼乏糧,什麼民變,全部迎刃而解。馮德清自然是這麼想了,北方在曠日持久的戰爭中亦到了支撐的極點,與期再這樣南北對峙,拖到軍民兩邊都疲於奔命,索性就把民這一頭再壓一壓,給南北天平北方這面增添一顆砝碼,結束了戰爭後,再對受苦的平民以補償。這種想法也不能算錯,甚至可以說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陸明夷道:“傅將軍,八月二十三日仍要發起總攻麼?”
“是。”
陸明夷沒再說什麼,只是行了一禮,說道:“那我即刻回去準備。另外,這兩日必須準備至少十天的補給,請傅將軍務必要保證。”
現在昌都軍還在王除城裏,又剛得到一批補給,近期尚不必發愁。但大軍一旦推進,糧草必須跟上。一旦糧草不濟,攻擊勢必成爲泡影。傅雁書道:“這個自然,祝陸將軍一切順利。”
到了碼頭,傅雁書正想讓之江號送陸明夷回王除城,陸明夷卻道:“傅將軍,不必了,軍情緊急,只需以翼舟一艘送我即可。”
雖然路程也並不算長,但陸明夷來時是搭之江號隨同送糧隊一起來的。因爲北軍有了之江號,南軍的天市號已不敢輕出,只能嚴守東平城,但如果僅僅是一艘翼舟,萬一碰上了南軍什麼巡視艦,陸明夷這個軍區長豈不是要白白送死?傅雁書還在猶豫,陸明夷已然道:“傅將軍,現在這當口,南軍也在隨時窺視我方。如果陣仗擺得太快,只會引起他們注意。請放心,翼舟的速度很快,現在是最合適的。”
翼舟雖快,但坐着可是極不舒服,因爲連船篷都沒有。只是看陸明夷如此堅持,傅雁書也暗暗讚歎。雖然覺得坐翼舟有點冒險,但也佩服他的自律與刻苦,而且上一次陸明夷提醒自己而自己沒當一回事,事實證明陸明夷是正確的。現在傅雁書明白這個比自己小一點的同僚實是比自己想得更爲周全,不知不覺對陸明夷已有了三分敬意,下意識總覺得他說的定然是對的,便道:“那也好。陸將軍,請千萬小心,靜候好音。”
坐上了翼舟,陸明夷站在船尾向傅雁書拱了拱手道:“傅將軍,有一言還請將軍千萬著意。”
傅雁書見陸明夷臨別還有贈言,忙上前幾步道:“陸將軍請說。”
陸明夷猶豫了一瞬,說道:“士卒皆我兄弟,人命無價,還望傅將軍不可急於求成,過於貪勝。”
這話實是說入了傅雁書的內心。他道:“多謝陸將軍良言。”心中卻有點苦澀。愛惜士兵,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馮德清微服前來,強令他們按時出兵,傅雁書不得不從。只消一出兵,每個人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何況勿論士卒,名將又如何?畢上將軍大敗後身死,胡上將軍大勝後身死,師尊則是看到了鐵甲艦後吐血去世。這些不可一世的名將,也一樣轉瞬間就成爲古人,再不可見。
送走了陸明夷夷,傅雁書回到帥府,挑亮了燈,開始寫信。
一封寫給妻子費雲妮。費雲妮現在在霧雲城與可娜夫人住在一起,雖然只有妹妹正式過繼給師尊,傅雁書並沒有義子的身份,但師尊去世後,傅雁書便正式拜可娜夫人爲母,所以雖然他岳父,吏部司司長費英海也在霧雲城,費雲妮還是跟着可娜夫人住。和費雲妮成婚剛要快到一年了,不過這個結婚紀念日顯然已不能一同度過。傅雁書字斟句酌地想着給妻子解釋的話,他爲人一直有點古板,不擅說什麼情話,可是想到嬌妻,心裏總是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柔情。
寫完了給妻子的信,又給可娜夫人寫了一封。寫到“軍情萬變,兒身爲軍人,若有不測,還望義母照料雲妮爲感”時,覺得這話未免不似母子的口吻,而且也更像是遺書,實在不吉利。他將信團作了一團,又抽出一張信箋寫下去,可怎麼寫都覺得不妥當。正想着,外面傳來了更點。
軍中每晚都要打更,一方面是巡邏,二來也是讓人隨時知道時間。此時已交三更二點,夜很深了。傅雁書這時覺得身上有點悶熱,順手推開了窗,卻見窗外正下着濛濛細雨。這是第一場秋雨,吹進來的風將殘餘的暑意驅得一絲不剩,吹到人臉上時還有幾分寒意。天上,卻是漆黑一片,星月皆無。傅雁書看着這一片暮色,無聲地嘆了口氣。
人生如夢啊。他想着。
他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夜,真覺得這人生如一場讓人哭笑不得的噩夢。爲了一個口號,本來沒什麼兩樣的一國之人成了血戰不休的仇敵,這一切讓傅雁書越來越茫然。不說別人,妹妹嫁給了鄭司楚,自己和妹夫卻是交戰雙方的主將。這種糾結的關係,在士兵中也會有不少吧。那麼,這場仗的意義到底何在?無論哪一邊勝利的,建立的還是共和國,歷史仍然回到了原點,那麼戰爭到底有什麼意義?慘烈的戰爭,使得人口在急劇減少,而爲了奪取勝利,雙方又都在拼命地徵兵。這種近乎涸轍而漁的做法,又到支撐到什麼時候?即使北軍此次總攻很快就取得全面勝利,得到的,也是一個已經殘破不堪,國力大大衰退的國家。可以說,這場戰爭,註定不會有勝者了。
夜風吹過來,“啪”一聲,將案頭一隻木馬吹得倒了下來。傅雁書揀了起來,拿在手中看着。這是師尊的遺物,聽可娜夫人說,師尊生前最愛惜這些,因爲這本是一個故人所雕。那故人去世後,師尊就在拼命蒐羅故人的作品,已收集了不少,其中最愛惜的還是這匹馬。看這匹馬,刀法流暢自然,馬的形態維妙維肖,照理定是個有名的大匠所作,可是底座也根本沒有落款。這馬神采飛揚,似乎隨時都會騰空躍起,飛揚而去。他看了看,將木雕馬在案頭放好,關上了窗。
鄭兄,妹妹,我如果戰死,你們肯定會照顧雲妮的,我又有什麼放不下?
坐在案前,傅雁書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給可娜夫人的信也寫得順暢起來,不過無非是一些寒暄。人命由天,一切都讓上天去決定吧。再過幾天,總攻就要開始了。
傅雁書在房中這樣想着。此時的江上,陸明夷卻在想:總攻多半不會開始,一定要未雨綢繆,做好準備了。
雖然馮德清親自前來,嚴命總攻要按時開始,但陸明夷總覺得,總攻不會按時開始。上書遭斥,以及這一次馮德清微服前來,這兩件事讓陸明夷對馮德清失去了信心。這個新任大統制,能力遠不及大統制,卻更加執拗,如此之人,絕對成不了大事。
其實在來東陽城之前,他安排的細作已然將北方各省發生民變的事都報過來了,甚至比傅雁書接到的還要詳細一些。
只有狄復組有這個能力。在看過了一遍彙報後,陸明夷已然得出這個結論。說實話,他對狄復組其實一直沒有多在意,覺得這只是一夥烏合之衆,成不了大事,只是異想天開地要謀求狄人復國。連狄人中的大部份都很認同共和國,狄人復國這個目標無異於癡人說夢,可見這個組織的不切實際。然而現在卻證明,這個組織豈但沒有不切實際,還非常實際,具有極其強大的力量。馮德清並不知兵,偏生膽子還大,居然敢微服趕到東陽城來。這樣一個衆矢之的,還敢如此妄爲,實屬輕而無備,雖貴爲萬衆之尊,無異於孤身獨行。而狄復組既然要竭力阻止北軍這一次總攻,最好的辦法還不是發動動民變,而是刺殺馮德清。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馮德清回霧雲城的歸途中,狄復組就會下手。
這當然並不一切。不過,陸明夷也已算定了,即使馮德清安然回到霧雲城,現在發動總攻也仍然不是時候。總攻想要一舉勝利,必須要兩個條件,一是充足的後勤保障,二是高昂的士氣。但目前第一條做不到,各省民變的消息傳來後,第二條都做不到了,相應的是南軍得到這個消息後,士氣定然大振,守禦也一定會更加得力。因此目前最好的辦法還是以靜制動,看情形的發展,不要急於求成。可惜傅雁書雖然是天下名將,卻仍然沒聽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如果二十三號那天他真的發起了總攻,多半要啃上一塊硬骨頭。
現在,應該先做好準備了。希望傅雁書只是啃上硬骨頭,而不是一敗塗地。那麼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陸明夷坐在船頭,夜風一陣陣吹來,他腦海中卻已將將來的事分門別類,一樣樣考慮周詳。
如果馮德清遇刺,那其實是件好事。新大統制,十有八九是五部司司長中產生。兵部司司長傅雁書,資格太淺,不太可能。刑部司司長扈邦裕資格雖老,但一直沒有什麼建樹,也沒有當大統制的資格。至於魏仁圖與方若水兩位上將軍,資格和威望一般都夠,但方若水已經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多半不會出任,魏仁圖連兵部司長都沒有爭,更不會接任大統制了。這樣一來,有可能接任大統制的,多半便是吏部司司長費英海與禮部司司長程敬唐兩人中的一個。費英海是傅雁書的岳父,如果他當大統制,這一對翁婿的權勢太大了,爲了制衡,所以基本上就是程敬唐。陸明夷與程迪文有過一番交涉,對程迪文的印象很不錯,而程迪文軍人出身,對魏仁圖和方若水向來尊敬,他當大統制的話,應該對自己有利,這樣自己更說得上話。
這是馮德清遇刺後的情形,如果他沒有遇刺,又該如何?陸明夷皺了皺眉。他沒有遇刺,八月二十三日總攻仍然要如約發起。總攻有三種結果,一是一路順利,兩月後掃平南方;二是開局不順,一直打不下東平城;三是失敗。算起來,三的可能性最小,一的可能性則比二要小,最大的可能還是在東平城下對峙。然而這其實是對北方最不利的情形,對峙中會消耗大量的糧草,而這樣勢又使得民變不住爆發,結果是糧草接應不上,然後總攻失敗。所以馮德清如果不遇刺,最大的問題倒不是削平南方,而是平定民變了。只是民變造成的損失一定很大,用強硬手段固然可能減少損失,卻也大失民心。用懷柔手段呢?總攻開始後,更不可能,完全不會有餘糧去安撫暴動的民衆。那麼,最後結果,就是隻消不能一舉得勝,北方這一次弄巧成拙,反而比南方更快陷入絕境。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如何在這樣的變數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陸明夷淡淡地笑了起來。夜色濃得粘稠,他又坐在船頭,划船的士兵一個都看不到這位陸軍區長的神情。也只有這個時候,陸明夷才覺得如此坦然。
計劃是傅雁書定下的。如果一切順利,最大的功勞自然也屬於傅雁書,自己永遠都站不到他前面去。所以,這個變數雖然是北方的不幸,卻是自己的良機。陸明夷自從軍以來,想的就是如何出人頭地。爲了這個目標,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是不能做的。所以,就算北方有可能遭到前所未有的大困境,卻也是自己從未有過的大好機會。現在自己想的,就是該如何把握這機會。
只是,這個機會實在太難以預料了,或者一飛沖天,或者就是萬劫不復……然而只要在馮德清手下,離經叛道總是不會得到他賞識的,所以自己與傅雁書兩人中,馮德清更欣賞一板一眼的傅雁書一些。難道,應該除掉他麼?陸明夷被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驚呆了。除掉馮德清!除非幹得乾淨利落,天衣無縫,否則只消漏出一點風聲去,自己也會成爲全國上下口誅筆伐的國賊叛逆了。他不由有點心虛地看了看身後。好在,正在划船的水兵根本不知道這位長官在想這些,仍是悶着頭划着,另一些則在趁機休息,準備着輪換。
要除掉馮德清,自然不現實。但假如馮德清真如自己所料,被刺殺了,接下來上臺的是程敬唐,自己會有機會超越傅雁書麼?陸明夷想着。很快,他就有點沮喪。因爲不論從哪一點來看,傅雁書都是會比自己更具優勢,除非是……陸明夷不敢再往下想了。然而,念頭已起,就再也打消不掉。從王離開始,他已經在一個個地超越着對手,現在,也許就是最後一程了。而這一程,也許將是自己越超一切人的契機。
……
江上,夜風不時吹過來。翼舟行進得很快,雖然是逆水,仍然如同貼在水面上飛行一般。照這個速度,明天夜間就可以抵達王除城。陸明夷知道,在抵達王除城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是自己下決心的唯一機會。如果下定了決心,接下來的一切都將是另外一番景像了。他默默地看着江上,仍由江風吹面。夜已深,這個年輕的名將眼裏越來越亮,直如兩團火苗燃起。
他是八月十一日連夜離開東陽城的。三百里水上路程,僅僅花了一天兩夜便走完了。十三日早上,天亮了還沒多久,這艘翼舟便已平安抵達王除城碼頭。陸明夷一上岸,君子營三將和新接任的衝鋒弓隊統領秦紀亭便前來迎接。陸明夷回來得這麼急,而且也居然是坐翼舟回來的,實在讓他們都有點想不到。
一回到設在王除城中心的臨時帥府,陸明夷便將馮德清剛發來的密令說了,也說了各省民變之事。四將聽了都默然不語。後方民變,他們都還不知道,好在昌都省因爲董秉義採取了納款以代兵役之制,使得家中有當兵之人都得到了一筆足可應付的款項,又有軍區坐鎮,因此昌都省雖然地處較偏,土地也比較貧瘠,反而相對最爲安定。然而這樣的安定實在說明不了什麼,一旦全面進攻開始,每個省都必須承擔一筆幾乎難以承受的糧草供應任務,後方的擔子實不比前線輕。
這個前敵會開得很是簡潔。陸明夷轉達完了馮德清的密令,說道:“諸位將軍,還有四天就要發起總攻了,若沒有問題,請諸位回營速作準備。”
秦紀亭站起來道:“遵命。”哪知他一站起來,見君子營三將都沒站起來,不由大感尷尬。陸明夷道:“好,秦將軍,你先回營去吧。”
秦紀亭心想自己是剛提拔起來的,衝鋒弓隊人數也最少,但君子營三營每個都有好幾千人,乃是作戰的主力,事情自不會像自己那樣簡單,陸明夷多半還要與他們商議一番,便行了一禮道:“是。”他軍銜最低,又向君子營三將行了一禮,告辭出去了。
秦紀亭一走,陸明夷道:“三位將軍看樣子都還有些顧慮吧?不必拘禮,請暢所欲言。”
王離看了看夜摩王佐跟沈揚翼兩人,見兩人都沉默不語。自從那次牽連到萬里雲叛亂事件中,他差點也被當成一黨被處置。若不是得到陸明夷援手,就算那回沒被斬首,這輩子也永遠再升職了,因此平時一反常態,變得相當寡言。但聽了陸明夷的話,他實在是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站起來拱了拱手道:“陸兄,傅將軍的三箭齊發之策雖好,但這計劃依靠的是充足的後勤保障。現在後方諸省民變,誰能保證補給一直能夠暢通無阻?雖然剛接到一批補給,也不過是十天之糧。進攻發起後,一旦糧草不繼,只怕要前功盡棄,甚至被叛軍翻盤。”
王離一開口,一邊夜摩王佐也道:“王將軍所言極是。陸將軍,古人有云:‘未聞內有不安,而能立功在外者。’此事還須三思。”
夜摩王佐因爲編入昌都軍並不很久,所以向來不多說。他現在一有空便讀書,談吐倒是大有長進。說着,眼睛不由瞟了一眼邊上的沈揚翼。君子營三將,王離是戴罪立功之身,自己本是天水人,只有沈揚翼年紀最大,資格最老,也最受陸明夷看重,心想這件事沈將軍務必也要表個態纔行。
陸明夷聽王離和夜摩王佐都對按時總攻有點異議,看向沈揚翼道:“沈將軍呢?”
沈揚翼見陸明夷點了自己的名,抬起頭道:“急於求成,欲速則不達,智者不取。只是,陸將軍,傅將軍是什麼意思?”
陸明夷慢慢點了點頭:“確實,欲速則不達。傅將軍也曾表示現在有點不是時機,但馮大統制之意已決,如之奈何?”
沈揚翼道:“兵法雖然也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是,陸將軍……”
這話說了半截,沈揚翼也說不下去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然是句老話,可是真個這麼做的話,馮德清只怕會惱羞成怒,當場壓個叛亂之罪上來也有可能。何況,傅雁書和戴誠孝兩軍若都按時發起總攻,偏偏昌都軍逗留不前,不被加以叛亂之罪,翫忽職守的罪名卻多半逃不過。只是沈揚翼無論如何都覺得,現在在這種後方不穩的情況下發起總攻,實屬不智。陸明夷見他欲言又止,知道他想說什麼,嘆道:“話雖如此,但終不能公然抗命。但若是出擊,糧草萬一接應不上,這大好局面又將葬送,如之奈何?”
沈揚翼怔了怔,小心道:“不能向馮大統制曉以利害麼?”
陸明夷搖了搖頭:“能說的,都說了,只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馮大統制決定了的事,旁人再無辦法。”
沈揚翼再說不出什麼來了。他降級後好幾年未得晉升,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他比誰都更有體會。王離在一邊聽得着急,說道:“可是……,陸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本來說好的要準備一月之糧,現在只有十天的份,現在後邊胸脯拍得山響,到時運不上來,又該找誰去?他們餓一頓沒事,前線的兄弟若是一捱餓,南邊的叛匪手裏刀槍也不是喫素,鄭司楚那傢伙一衝出來,陸兄,我軍的大好局面很可能會毀於一旦。”
王離也有點急了,這話說得相當直。話一說完,他不由有一絲後悔,心想自己這麼說法,萬一陸明夷翻臉那可要喫不了兜着走。可是陸明夷卻絲毫不以爲忤,點了點頭道:“王離兄所言也甚是有理,但大統制之命亦不可違,總應該要想個萬全之策纔好。”
王離心想既要聽從馮德清之命,又要保證軍隊不出亂子,世上哪有這等好事。不過這話到底不敢再說了,只是道:“是啊,是要想個萬全之策,只是實在想不出來,請陸兄教我。”
陸明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夜摩王佐和沈揚翼,說道:“沈將軍與王佐將軍有什麼好計麼?”
夜摩王佐的嘴動了動,卻沒出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他也想說,可是看樣子也不能真個這麼做。他皺了皺眉道:“陸將軍,糧草補給真的就這麼不靠譜麼?如果供應能跟上,那便沒事了。”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話是此理不錯,但未料勝,先料敗,終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事事順利上。”
夜摩王佐不再說話了。未料勝,先料敗,也是兵法中的不二法門。軍情瞬息萬變,不可能樣樣都按最好的打算來。總攻發起後,糧草補給說不定也能跟上,但萬一出了個變故,戰勢就將急轉直下。傅雁書這三箭齊發的計劃雖然好,但後方一起民變,就已經出現了軟肋,無論如何都不能以心存僥倖。夜摩王佐現在讀書極勤,這些自然一清二楚,因此陸明夷只駁了一句他便閉上了嘴。王離雖然有點不服氣,想說馮大統制既然保證能後勤能跟上,那就不用多想。可是這話他終不敢說,馮德清並不知兵,而且他這樣的保證實在讓人懷疑。先前後方安定,要保證後勤都如此艱難,何況現在後院起火?
陸明夷見他們都不再說話,又喃喃道:“可是不出擊又不成,實在難以定奪。貿然出擊,有可能引起全軍崩潰;抗命不從,又形同叛逆。實在想不出兩全之策。”
王離說道:“陸兄,不能與傅將軍商議好,先只是佯攻,等糧草都備齊了再發起總攻麼?”
夜摩王佐雖然不愛說話,但聽王離這般說也忍不住了,說道:“王將軍,這樣只怕不成。就可是總攻,全軍都得上前。”
王離話說出便覺得自己說錯了,可夜摩王佐一駁,他又有些不服氣,說道:“那你說怎麼辦?”
夜摩王佐又不說話了。這事已經成了個死局,他們都說不出有什麼兩全之策。沉默了片刻,陸明夷嘆了口氣道:“唉,馮大統制雖然英明,卻也不是事事皆知,這條密令,只怕真是條亂命。”
王離再忍不住了,說道:“確是亂命!亂軍不從,陸兄,無論如何,都不能聽從!”
陸明夷似乎嚇了一跳,說道:“噤聲!就算是亂軍,現在若是不從,豈不授人口實?”
王離本來就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被徐鴻漸說動,參與萬里雲的叛亂了。喫過一回苦,他本已不敢多說,可現在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似乎又回來了,說道:“陸兄,現在正是該當機立斷的時候了!這事一步錯,步步錯,會萬劫不復的啊!”
陸明夷道:“可是……若馮大統制怪罪下來……再說,公然違抗大統制之命,就算是亂命,也會讓軍心不穩。”
王離已是焦急萬分,搶道:“陸兄,既然是亂命,弟兄們哪個也不會嫌命長,非要去送死不可。只消將利害說明,軍中肯定會支持你的。不從亂命,這可不是叛亂,而是力挽狂瀾。何況,現在議府已經恢復了,這樣的事,馮大統制本來就不該私自來下令,而是早該付議府商議纔對。他這樣做,本身就是有違共和之道!”
王離這句話一出,陸明夷彷彿如夢訪醒,說道:“是啊,馮大統制這條密令,確實沒說經過了議府討論。”
議府有彈劾元首之權,以前大統制解散了議府,就是將自己擺在了有贏無輸的地位。而馮德清的能力遠不及大統制,身邊也沒有一個能力堪比鄭昭的國務卿,因此又恢復了議府,把很多政事放權給議府處理。只是他對大統制奉若神明,總覺得大統制做的事樣樣都是對的,而大統制在軍務上屢屢直接向前線指揮官下達命令,直到後期才放權。馮德清準是認爲,下達密令和議府討論並行不悖,根本沒想過有什麼衝突。王離並不是個精於政事的人,偏偏一眼看破了這一點,一邊夜摩王佐說道:“王將軍所言極是!陸將軍,現在最好的辦法,我想應該是與傅將軍聯手,一同向議府提交複議書,要求大統制改變成命。”
陸明夷呆呆地想了想,說道:“這確是良策。只是三位將軍想過沒有,這麼一來,就是與馮大統制公然對着幹了。如果議府也認爲馮大統制的密令是正確的,那連一點轉寰的餘地都沒有了?”
有一陣沒說話的沈揚翼忽然道:“陸將軍,此事便應向魏方兩位上將軍稟明,請他們助一臂之力。兩位上將軍都是宿將,他們不似馮大統制一般不知兵,而且德高望重,對議府的影響力極大,定有效用。”
王離右拳在左掌上一打,說道:“正是!陸兄,魏方兩位上將軍不還是你先父的弟子麼?那可是你師兄啊。他們一定會支持你的,這樣扳倒馮德清也並非奢望,他哪會對你秋後算帳?何況總攻發起,勝負已定,到時他一沒理由,二沒膽子來找茬了。”因爲這麼幹就是公然與馮德清對着幹,王離口中自然也不用再對馮德清客氣,已是直斥其名。
陸明夷看了他們一眼,說道:“那三位將軍,你們有信心穩住君子營,不讓弟兄們軍心渙散麼?”
三人不約而同地同時立起,齊聲道:“定不辱命!”
“好!我即刻修書。不過,事不宜遲,不能先與傅將軍商議了,而是直接向他表明我們的態度。傅將軍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昌都軍不動,他不會貿然進攻的。”
王離心想這倒也是。只是現在這情景,隱隱又似當年萬里雲決定自立時的情景了。那回萬里雲自立,王離不過是徐鴻漸的副將,根本不能參與到萬里雲與一干親信將領的密議中去,現在卻成了直接策劃此事的關鍵,他心中實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商議已定,三將告辭了陸明夷,各自回營。沈揚翼跳上了馬,也不多說一句,打馬便走。
他的心裏,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與意氣風發的王離和夜摩王佐不同,沈揚翼想到的其實要多得多。方纔這件事,一開始他也覺得頭痛,難以定奪,但越聽越覺得陸明夷不是來與自己三人求計,而是一句句地引出話來,他早就拿定了這個與馮德清對着幹的主意了。對這個年輕的主將,沈揚翼一直都只有欽佩和敬服,但現在卻有了點另外的意思,讓他想到了交往不很多,卻同樣讓他欽佩的鄭司楚。和陸明夷相比,鄭司楚就要坦蕩得多,陸明夷的心思,卻顯得有點陰沉。
可是,陸明夷的這個決定,沈揚翼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馮德清不知兵,卻要下這種密令,實是剛愎自用,有可能毀了目前的大好局面,陸明夷也是不得不這樣做吧。本來他早就可以與傅雁書商議,他有魏方兩位上將軍支持,和傅雁書說明這一切,相信以傅雁書之能,一定會同意陸明夷的看法,一同進退。現在這樣做,實是將傅雁書排除在外,陸明夷真正的目的,也在於此。傅雁書是北軍主將,又代理了兵部司司長,迫使馮德清收回亂命的話,功勞最大的自然也就是傅雁書。陸明夷舍易求難,也正是希望能夠超過傅雁書。計是好計,可沈揚翼越來越感到了其中的一絲陰險。陸明夷什麼都好,雄才大略,武勇過人,就是爲人不夠光明磊落。只是,沈揚翼雖然看破了這點,卻又不能說出口,只能順從。而且,第一次,沈揚翼對陸明夷產生了一絲懼意。
陸明夷的密報很快就寫成了,連夜以特急羽書發往霧雲城。十四日黃昏,霧雲城裏,魏仁圖便收到了這個小師弟發來的密函。甫一讀完,魏仁圖便大驚失色,連夜趕往方若水府邸,將正在喫飯的方若水叫出來商議。兩人商議到半夜,覺得陸明夷所言不是過慮,硬要按時發起總攻很不現實,有可能葬送現在的大好局面。就在當夜,他二人分頭造訪吏部司長費英海,禮部司長程敬唐和刑部司長扈邦裕,說明此事,要求第二天緊急召開議府祕密會議,商討馮德清違制一事。
這件事不亞於一場大地震。總攻的日期乃是絕密軍機,極少有人知曉。現在擔任總攻任務的三個主將中有一個公然指責大統制違制,不能不讓人想起當初顧清隨提交大統制不信任案一事來了。不過馮德清雖然坐在了大統制的位置上,威望與能力卻遠遠不能與大統制相提並論,而且這事由兩位上將軍發起,彈劾大統制又確實是國法所允許,因此明天的議府緊急會議倒沒有人反對。只是馮德清自己還在路上沒回來,明天的會議將是一場缺席會議,馮德清很可能會認爲這是故意與自己做對,說不定事情會越弄越僵。
通知程敬唐的是方若水。當方若水離開程宅,程敬唐只覺後背盡是冷汗。剛把方若水送走,他馬上讓家中工友將程迪文叫起來。程迪文剛結婚,新婚燕爾,不過十來天,還在婚假中。被父親從牀上叫起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揉着眼聽父親說竟是這事,睡意也被嚇醒了,說道:“是陸明夷發來的密函?”
程敬唐點了點頭,說道:“你上回和他交涉過,這人年紀很輕,是不是很衝動?”
大統制和前線主將發生這麼大的衝突,就算能圓滿解決,也會在兩人中間造成極大的裂痕,對軍心沒半點好處。程敬唐並不是個領兵的將領,但這一點卻也清楚。程迪文道:“陸明夷年紀是很輕,但這人極其老成。”
程敬唐皺了皺眉頭道:“是麼?看來馮兄是真的胡亂發令了。唉,他又不是大統制,也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馮德清現在是不折不扣的大統制,不過程敬唐心目中,大統制永遠只是南武,不會是旁人。他與馮德清相識也有幾十年了,交情一直不錯,覺得這人恬淡謙讓,只是一坐上這位置,卻也變得不知天高地厚。程敬唐對大統制的崇敬可謂無人能比,不要說馮德清確實遠不如大統制,就算他能力比大統制還強,程敬唐也不會覺得他能超過大統制去。現在出了這事,如果馮德清一意孤行,事情鬧僵了,眼看着就要取得全勝的戰事只怕又將大起波折。他道:“迪文,明天議府要召開緊急會議,我會盡量反對。但如果不信任案通過,我就馬上去找馮德清。”
程迪文道:“爹,你是要讓馮大統制收回成命麼?”
程敬唐點了點頭道:“隔行如隔山,馮德清不知兵,卻要亂下命令,若是鬧得將帥離心,他就是共和國的大罪人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平息下去,不能鬧大,我要勸他別衝動。”
北方好幾個省都在鬧民變,馮德清的命令是對民變者嚴厲鎮壓。這種鐵腕手段雖然短其有效,但程敬唐也知道高壓之下,必有後亂。鐵腕鎮壓只是激化了矛盾,這樣下去,很可能造成更大的混亂。無論如何,此事都必須儘快平息,就算從此馮德清與陸明夷兩人會形成對立,也只能只顧眼下了。
程迪文想了想,皺皺眉頭道:“只是馮大統制若認爲此事乃是針對他的陰謀,採取針鋒相對的對策,又該如何?”
程敬唐嘆道:“那我就勸他退位讓賢吧。”
程迪文驚道:“萬萬不可!爹,你是什麼身份?如果馮大統制退位了,你說繼任者誰最有可能?”
程敬唐一怔,想了想道:“難道是我?”
“正是。傅將軍只是兵部司代司長,又在前線,自不可能。刑部司扈司長人望不足,也不太可能。能接位的,就是爹你和費司長兩人最有可能了。馮大統制肯定會這麼想,甚至會覺得你是此事主謀,這個沒來由的仇若是結下了,就麻煩了。”
程敬唐還真沒想到自己接任大統制的可能,聽兒子一分析,覺得很有道理。如果不信任案通過,馮德清見自己去勸他,很可能認爲自己在策劃此事,結果更會牴觸。息事寧人辦不到,倒把事態弄得更復雜。他道:“那你說怎麼辦?”
程迪文道:“爹,這事是陸明夷提起的,這人雄心勃勃,又有魏方兩位上將軍支持。他當時不直接反對,採取的是這種一刀兩斷的做法,定然已經準備和馮大統制直接對着幹了。你覺得,馮大統制能壓得住他麼?”
程敬唐道:“壓不住麼?”
程迪文知道父親以前一直在金槍班,致仕後又是大統制親自把他拉出來擔任禮部司司長,對政客們的勾心鬥角父親知道得並不多,倒是程迪文,在軍中從小軍官做起,受挫後去禮部又從小吏員做起,侵軋之事他見得多了,又曾和陸明夷交談過好一陣,知道這個年輕將領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很不一般。他壓低了聲音道:“爹,這個時候,其實就是要站邊的時候了,不能想着做好人,息事寧人。馮大統制被推上這位置,就是因爲大統制遇刺後,幾派人爲了這把交椅鬥個不休,馮大統制能登頂,只是因爲他向來恬淡謙讓。他的大統制位置,只是暫時。爹,你別怪兒子說,你若繼位,也只是個暫時的傀儡罷了。馮大統制就是沒看清自己的位置,以爲自己真是大統制了,才力不足,才鬧出今天這事。”
程敬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兒子在自己心目中,一直是個未成年的人,但現在才猛然醒覺,程迪文已經是個快三十歲的人了。不知不覺,在軍政兩邊都打過滾,程迪文已然有了遠比父親清醒的頭腦與銳利的眼睛。本來連夜叫醒他,只是想關照一下,沒想到程迪文提出來的幾點都是深中肯綮,洞若觀火。他道:“那你說,就是要支持陸明夷麼?”
程迪文點了點頭道:“爹,你只要想一想,魏方兩位上將軍接到了陸明夷的密函,連夜就各處通知,便可以知道此人能量極大。和他對着幹,只會自討苦喫。何況,”他頓了頓,又說道:“現在民變四起,未聞國有內亂而將能立功於外者。陸明夷說的,並沒有錯。”
程敬唐本來打算是在議府會議中做好人,儘量要議衆反對不信任案,保留馮德清的面子,再去勸說馮德清要他息事寧人,但聽了兒子的分析,他已明白自己想的全然錯了。他道:“那麼,總攻也是要推遲?可是民變一時要平息不了,這一推遲不知何時才能重啓,時機又要浪費了。”
程迪文深深地吸了口氣,卻沒有開口。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爹,凡事若是從衆,便只能泯然衆人。只有提出自己的見解,才能出類拔萃。”
程敬唐呆了呆,也不由壓低聲音道:“難道要取消總攻?”
“百勝百勝,非善之善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高境界。南軍也應該知道自己走投無路了,與其再枉作犧牲,不如讓他們談判,最多允許他們有條件投降,這樣戰爭也就能夠結束,而現在這大好時機也不曾浪費。”
“與他們談判?”
程敬唐皺起了眉頭。其實這個念頭他也有過,不僅是他,先前同樣是五羊城出來的龍道誠和林一木其實亦是一直有這想法,這兩人若在,只怕自己提出此議會得到他們附和。但現在五部司司長,就剩下自己和兼工部的馮德清是廣陽人了,而馮德清又是執意要用兵,自己只怕會孤掌難鳴。程迪文見父親有點猶豫,接道:“爹,此事也要說得有理有節。我想過了,有三點理由可以服衆。”
“哪三點?”
“第一,刀兵無情,戰火曠日持久,已讓國力消耗殆盡,民心也已思安。停止戰爭,可以儘快平息民變。”
程敬唐點了點頭。諸省民變,起因就是要將秋糧大部運往前線供應軍隊。戰事一停,各省自給有餘,民變自然也就容易平息了。他道:“第二點呢?”
“第二,南北本是一家,北方有不少南人,南方也有不少北人。現在人爲分裂爲兩半,自相殘殺,實有違‘以人爲尚,以民爲本’的共和之旨。”
這一點雖然有點空洞,卻也很能打動人,程敬唐自己就是南人,而南軍主將中的宣鳴雷則是北人。議衆裏出身南方的官員,大約也有三分之一強,他們在故鄉仍然有不少親朋好友,自然不想他們在戰火中白白喪生。程敬唐道:“是。那最後一點呢?”
程敬唐說到最後一點時,卻有點猶豫。他嚥了口唾沫,說道:“南方舉起再造共和的旗幟,起因是什麼?”
程敬唐一怔。南方舉旗,就是因爲大統制取消了議府,申士圖和鄭昭指斥他違背共和信念,所以說要再造共和。可是大統制是程敬唐最敬仰的人,他做夢都沒有想過大統制有什麼錯,可是靜下心來想想,卻也覺得大統制未免有點剛愎自用。鄭昭在程敬唐心目中雖然比不得大統制,但程敬唐也敬重鄭昭的人品和才幹,雖然後來大統制發文說申士圖與鄭昭二人乃是狼子野心的逆賊,程敬唐仍然無法把鄭昭歸入逆賊中去。他咬了吹牙道:“那是因爲大統制決策有誤,過於獨斷。”
一聽父親說這話,程迪文長舒一口氣。這第三點,其實應該是第一點,不過他知道父親對大統制奉若神明,如果一開始就說這一點,只怕會被父親怒斥一頓,後面的話不用說了。但聽得父親承認大統制也有決策失誤的時候,他鬆了口氣,心想父親並非鐵板一塊,這話便可說了。他道:“是啊。爹,南方舉旗的原因,就是因爲大統制。他們說大統制取消議府,一意孤行,獨斷專橫……”
他還沒說話,程敬唐怒道:“大統制雖然也有小錯,豈會如此不堪!”
程迪文嚇了一跳,心想父親對大統制的景仰根深蒂固,倒不能說得過份了,於是道:“是啊,大統制日月之光,這只是南方的一個藉口。但如今大統制已然歸天,議府也已恢復,那他們舉旗最大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向他們提出和談,我想以鄭國務卿之能,他應該能夠明白過來,否則他們的罪名便更多一點,就算戰爭還是避免不了,也能讓他們民心大失,戰力大損。所以我方最好的辦法,便是在這絕對優勢之際提出和談,一方面昭示我方誠意,一方面也可以借這時候安定後方。”
程敬唐聽完了,雙手一拍,叫道:“迪文,沒想到你小子已有了這等長進!好,明天議府會上,我便提出這三點。”說到這兒,又嘆道:“你小雖然也是生在五羊城的,不過很小就出來了,大概都忘了五羊城是什麼樣子吧?你先去睡吧,明天議府會議,你也參加吧。”
程迪文已是禮部主簿,自然也有議府議事之權。他“嗯”了一聲,向父親告辭,回到了房裏。他的新婚妻子名叫邱芫菲,是禮部致仕侍郎邱南雲的孫女,父親外放三池省的一個知縣,論級別比程迪文的主簿還要低一級,因此這門親事邱家算是高攀了。不過程迪文性情很隨和,新婚妻子是個眉清目秀的美女,兩人琴瑟甚和。邱芫菲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得丈夫被公公叫了出去,也不知他們在商議什麼,見程迪文回到房裏,說道:“迪文,出什麼事了麼?”
程迪文把外套脫了,說道:“沒事,再睡一會吧。”
雖然睡下了,程迪文卻已沒了睡意。天也快要亮了,新的一天馬上就要來臨。這一夜,會是這個世界的分界線吧。他想着,腦海中不由浮現起鄭司楚的模樣。這個至交好友已經好幾年沒看到了,他的名字倒是越來越響亮,從“叛將”到“叛首”。
司楚,雖然我的力量很微弱,但我也已經盡力了,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好意。
程迪文想着,眼裏不禁有些溼潤。這場戰爭持續得太久了,他越來越覺得無謂。那麼多人白白送了性命,而平民百姓流離失所,痛苦不堪,越來越讓他感到了人生的無常。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即使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黑暗中,他睜大了眼,躺在牀上。身邊,妻子重又沉入夢鄉,摟着她柔軟的身軀,程迪文無聲地長嘆了口氣。
天色,終於漸漸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