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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鬼面指紋

  轉眼已經過了年,這年的最後一場雪來得很猛烈,紛紛揚揚地覆蓋了商城市。這段時間,朱木和蘇霓過得有滋有味,呂笙南和那個面目潰爛的神祕人也沒有再騷擾他們,生活似乎遠離了恐怖。朱木在夜總會的工作做得很出色,甚至業務還在慢慢擴大,市裏的一些演出也開始邀請朱木參加,在衆人的眼裏,似乎都接受了朱木作爲一個小提琴師的新身份。   這天,朱木接到邀請,晚上到華融大廈一個晚會上演奏。朱木早早地做好晚飯,可是等到晚上六點多,蘇霓也沒有回來。朱木打電話去問,蘇霓說在會見一個很重要的客戶,恐怕回來會很晚了。朱木暗笑,蘇霓只是賀老闆的七星房地產公司的一個辦公室行政助理,需要接待什麼客戶!反正在自己的財富集團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的,行政就是行政,業務就是業務,工作劃分很細緻的。   既然蘇霓不回來了,朱木就自己喫完飯,給蘇霓留了份菜,急急忙忙地參加演出去了。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着,地上是厚厚的積雪,城市裏一碰到這樣的天氣,路上的交通就會幾乎癱瘓。朱木穿着厚厚的羽絨服,戴着帽子,揹着琴盒,打了個車趕往華融大廈,平時三十分鐘的路程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下了車,他抖抖身上的雪,進了華融大廈的大廳,大廳內側有六部電梯,分別到達不同的樓層。電梯旁擠了不少人,朱木走到最裏面,電梯的液晶數字指在十八樓,他只好在人羣裏慢慢等待。這時候,外面的一部電梯鈴聲“叮咚”一響,電梯門開了,十幾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有男有女。這些人邊走邊寒暄,其中一箇中年人呵呵笑着:“蘇總,這次的談判我們的確讓步很大喲,但你們七星公司是我們的大客戶,以後還望精誠合作啊!”   一提“七星公司”,朱木留了神,因爲蘇霓就在這家公司上班。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頓時有些發呆,只見和那個中年男子並肩走在一起的正是蘇霓。蘇霓好像在回答他的話:“李總,談判既然結束了,咱們就還是朋友。你們公司對我們也很重要,所以我才把合同期限籤爲三年。這也是給你們的補償。”   “嗯,明白,明白。”中年男子頻頻點頭,“跟蘇總做生意,我從來就不擔心……”   一行人邊說邊走,漸漸遠去。朱木漸漸發起了呆:“蘇總?他是說阿霓嗎?不是呀,阿霓明明只是個辦公室行政助理,怎麼會叫她蘇總?就算升遷,也不可能這麼快,何況也沒聽她說起啊……不可能,公司裏不可能這樣升遷的,在原來的財富集團,別說行政助理,就是行政總監也不可能升爲總經理的。能夠談一個很艱難的合同,而且一簽三年,在財富集團,這是自己的權力……”   朱木心中狐疑,這時電梯門開了,他被人流擠了進去。整個晚會期間,他一直在思考着這個發現,精神恍惚,直到自己的節目開始,琴弓搭在琴絃上,狀態才慢慢出來,在無盡的迷茫中拉完了一支圓舞曲。   回到家裏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蘇霓還沒有回來。朱木坐在餐桌前盯着留給她的那碗飯菜出神:爲什麼她突然成了七星公司的老總?賀老闆呢?賀老闆跟自己並沒有多大交情,不可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提拔她的,何況商場上絕對沒有人情可講,自己還是個破產的窮光蛋……   正沉思着,門一響,蘇霓回來了。她看到朱木坐在餐桌旁,愣了一下:“你們的演出結束了?”   “嗯。”朱木答應一聲,努力裝出愉快的表情,“怎麼現在纔回來?你一個行政助理,怎麼忙到這個時候?賀胖子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蘇霓笑了笑:“公司的事情一大堆,爲了準備一場談判,都是我們行政部的人在忙。”   “賀胖子也不開點加班費!”朱木假意嘟囔着。   蘇霓摸了摸他的頭:“好了,乖,別再有意見了。給人家打工,當然是老闆說怎麼幹就怎麼幹了。趕緊洗個澡,睡覺吧!你好多日子晚上沒睡過了,生物鐘都顛倒了。”   朱木慢慢閉上了眼,心裏一陣悲涼。看來她還是打算瞞着自己!他不再說話,兩人洗了澡,蘇霓看來的確是累了,躺到牀上便睡着了。   朱木悲哀地望着她秀美白皙彷彿如漢白玉雕刻般的側臉,眼淚慢慢湧了出來。他慢慢伸出手去,想撫摸一下她,手伸了出去卻一陣顫抖,彷彿碰碎了一場編織已久的夢幻。   夜深了,月光照進了窗戶,在水晶般的月色裏,朱木睜大雙眼,一夜未眠。也許,只有在這樣的月光中,蘇霓纔會純潔透明,宛如仙子般能帶給他幸福。   天亮的時候,朱木蒙地睡了片刻,醒來時天已大亮,蘇霓已經走了,枕邊只留下了一根長髮。朱木默默地攥住那根秀髮,赤着腳追到了門邊,打開門,呆呆地望着向下延展的樓梯,彷彿蘇霓剛剛離去,還能把她喊回來。   屋裏的餐桌上已經準備好了一碗豆漿、一碟鹹菜和幾根油條,朱木怔怔地看着,漸漸地淚如泉湧,手裏握着那根秀髮,捂着臉失聲痛哭。   冬天的七點,夜已經很深了,路上積雪也很深,堵車十分嚴重。朱木坐在出租車裏趕往夜總會,他百無聊賴,神思縹緲。街上的霓虹閃爍着亂影,突然朱木的視覺中出現了一雙冰冷的眼睛,他心裏一跳,仔細看那個司機,頓時一股寒意捲上心頭——那潰爛的面孔,那從豁口露出來的白森森牙齒,還有支離破碎的鼻子……朱木驚叫了一聲,是那個神祕的戴面具的人!   這個鬼魂一樣的人齜牙一笑,嗓子裏發出嘶啞的聲音:“我們又見面了!”   朱木心裏一陣迷糊,大腦也昏沉起來。他想叫,嘴巴一張一合的,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視覺也漸漸模糊。他掙扎着將手搭在了車門上,身上卻沒有一絲力氣。   “不要怕,我帶你到地獄裏去。去看看這個骯髒的世界……”   聲音彷彿從天際傳來,所有的感覺裏自己都是那麼遙遠……黑暗漸漸填充了他的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木忽然聽到了“叮叮叮”的聲音,彷彿在敲釘子一樣,然後視覺也漸漸恢復,只是眼前一片漆黑,然而鼻子裏卻聞到一股濃重的木材味兒。身上還是沒有一絲力氣,他掙扎了一下,手指微微動了動,他努力移動手臂,感覺身上只穿着薄薄的衣服,似乎被封閉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他用手掌仔細觸摸着周圍物體的質感,粗糙,帶有紋理,木材味兒……身下是木板,額頭挨着的也是木板!   “叮叮叮!”敲擊釘子的聲音繼續傳來。   朱木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那個面目潰爛的人正在把自己釘進棺材?他想起那人說過的話——要把自己帶到地獄裏,心裏更加恐慌。這絕對有可能的!那人是個瘋子!他會活埋了自己!   忽然“嗤嗤”幾聲響,黑暗裏被鑽了幾個孔洞,暗淡的光線射了進來。這裏果然是個棺材!朱木一陣眩暈,沒想到自己會是這種死法!但是看他鑽孔的意圖,不像是要把自己活埋……朱木正在胡思亂想,身體一動,被抬了起來。然後身體像被歪七扭八地移動,他這才知道這副棺材是如何狹窄,竟然把自己夾得死死的。   棺材似乎移動了很長的距離,但是周圍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寂靜得可怕,就像是到了九幽地獄中。隨後棺材被放平,推動,發出摩擦的聲音,似乎被推進了棺材之間的夾層。眼前又暗了下來,死氣沉沉,寂靜無聲。   無邊的恐懼又像死神般攥着朱木的心臟。這裏是什麼地方?是墓穴還是火葬場?下一刻是被埋進黃土還是被推進火化爐?自己的旁邊就是開始腐爛的屍體吧……   寂靜中忽然傳來了聲音,彷彿是有人在走動。可是人走動的聲音怎麼會這樣輕?鬼魂!朱木打了個寒戰。“咯吱”一聲響,棺材板被什麼重重地壓在了下面。   “事情辦好了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朱木一震,這聲音他太熟悉了,這個聲音的主人他也太熟悉了——呂笙南!原來那個神祕人和呂笙南是一夥的!朱木一陣悲涼,爲什麼他還是不放過自己?自己什麼都沒了,數十億的財富也給了他,現在自己一無所有,只想守着蘇霓過完一生,難道他連這點幸福都不願留給自己?他本來已經把自己活埋在了人間的世界,現在又要把自己活埋進地獄裏!   朱木一腔憤怒,恨不得當場破開棺材把呂笙南掐死,但是身上卻沒有一絲力氣。正在掙扎,忽然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已經辦好了。你這招還真絕,讓他永遠也說不出什麼了。唉,你害人都得出經驗了!跟着你,我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禍!”   這聲音一出口,朱木掙扎的力氣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心如死灰。這個女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蘇霓!   把自己釘進棺材的計劃竟然是蘇霓在執行!朱木的淚水漸漸湧出了眼眶,難道愛情,竟然是這麼可笑的事?自己付出了一切,竟然會成爲現代的武大郎!朱木喉嚨大張着,狂猛的笑意從嗓子裏嗆出來,嗆得他熱淚奔湧,肺部撕裂般劇痛,但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也許這就是蘇霓稱讚呂笙南的原因吧!居然能讓一個人活着,但聲音卻消失在這個世界……   “阿霓,”呂笙南有些不滿,“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知道嗎?自從黃崖島重新見到你之後,我們經歷了多少分分合合?我又忍受了多少屈辱與折磨?這些難道你不明白?”   蘇霓笑了:“明白!我怎麼不明白?”她嘆了口氣,“可惜,挺對不起朱木的,這麼好的人,硬是讓咱們給毀了。可惜,愛情,他永遠不懂。”   朱木一陣苦澀,自己真的不懂愛情嗎?難道愛情不是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照顧她,關心她,爲她承擔,爲她付出嗎?可是,如今看來,自己是真的不懂愛情,否則也不會落得這種結局……   呂笙南哼了一聲:“朱木註定就是毀滅的命運,因爲他居然敢愛你!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能愛你,只有我才能擁有你!屬於我的東西什麼時候被人奪走過?”他也嘆了口氣,“可惜,天意弄人。爲什麼偏偏是阿木!算了,你也別折磨他了,把離婚手續辦了就算了。我允許他平靜地過完下半輩子。”   “原來他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朱木冷笑,“想威脅我?那咱們就看看誰被活埋在這個世界上!”   朱木面孔扭曲,雙眼散發出瘋狂的火焰,在黑暗裏灼灼閃光。   “嗯。”蘇霓答應了一聲。   “今天晚上就不要走了。”呂笙南說,“留在這裏陪我吧!這個包房我們包了一個半月了,在這裏待的時間還不到一星期。”   蘇霓似乎沉默了片刻,也許在發生什麼動作,朱木聽見急促的喘息聲,蘇霓說:“不,我還是回去吧!畢竟我現在還是他的妻子,這樣不好。”   朱木一陣冷笑,心裏鬱積的怒火燒灼着他的全身。但同時也奇怪,怎麼這裏是包房?賓館的包房?不是火葬場或者亂葬崗?可是他們怎麼會把自己釘到棺材裏放進包房呢?如果是包房的話,自己所在的位置一定是牀底下了。呂笙南怎麼會把一副棺材放在自己的牀底呢?他百思不解,頭腦裏同時感到陣陣的窒息,棺材內氧氣稀薄,眼前頓時有些發黑,大腦陣陣暈眩。   “我要活着!”朱木告訴自己,“我要……活着!我不能這樣死……不能死得這樣窩囊……”他喃喃地念叨着,眼前金星閃爍,終於失去了知覺……   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縱然在昏迷中,朱木也張大了嘴拼命呼吸着新鮮的空氣,喪失的意識漸漸恢復了,觸覺、嗅覺、聽覺、視覺突然間開啓,像是一扇扇被打開的門。他睜開眼睛,看見了天上的繁星,耳邊冰冷的寒風呼呼掠過。   他抬了抬胳膊,碰上了旁邊的棺材板,原來身體已恢復了力氣。他慢慢坐起來,回想着剛纔彷彿夢一般的經歷。那場景歷歷在目,仍舊燒灼着他的心。頭上的棺材板已經去掉了,他看看封閉了自己半天的東西,原來是一具薄薄的木箱,倒也很像棺材。他茫然四顧,周圍月影搖動,枯枝橫斜,大雪鋪滿了視野,竟然是在一片樹林中!   自己怎麼會在這裏?朱木有些納悶。呂笙南和蘇霓不是要活埋自己嗎?   突然,脖子後面一股冷氣吹來。朱木猛地轉頭,面前突然出現一張破爛的面孔,彷彿猙獰的鬼怪,離他的臉不足半尺,兩張面孔幾乎貼在了一起。朱木驚叫一聲,身子踉蹌後退。那人齜牙一笑,臉一側一抹,再面對朱木時已經變成了一個相貌平板呆滯的中年人。   朱木呆呆地看着他,彷彿做夢一般。他認出這人就是在出租車上把自己弄昏的神祕人,也是曾把自己和傅傑綁架到隧道里的那個人。可是,他不是呂笙南的幫兇嗎?   “你終於醒了。”那人冷冷地說,聲音嘶啞。   “你到底是誰?”朱木驚恐地問,“爲什麼總是纏着我?”   “我說過,我是無所不能的人。”那人的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你還不相信嗎?你剛纔聽到了什麼?對你很有好處吧?”   “你……”朱木想了想方纔發生的事,“你不是呂笙南的人?不是呂笙南指使你把我綁架的?”   那人憤怒了起來,一把揪掉臉上的面具,露出猙獰的面孔:“呂笙南算什麼東西!憑他也配指使我?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癡加笨蛋,被人玩得當街要飯還一無所知,整夜在夜總會傻乎乎地掙那屁點兒錢!告訴你,是我把你釘進棺材的,然後放在了呂笙南和蘇霓幽會的酒店包房裏,讓你看看你背後發生的事!這些事,不用我再給你重複吧?”   他說話時,潰爛的臉上黃色的膿血慢慢地流淌,彷彿一具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正在腐爛的屍體。他揪掉面具後,不停地拿手帕擦拭臉上的膿,好像一個愛出汗的人在擦汗,動作極其自然。   朱木啞然,半晌才說:“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人得意地笑了:“我說過我無所不能的,當然也無所不知,你要相信一句話:任何人都是有價格的。龍園大酒店的經理、保安、服務員當然也不例外。一個半月前,呂笙南收購了蘇霓所在的七星房地產公司,讓蘇霓擔任總裁。蘇霓起初拒不接受,後來呂笙南把她約到你剛剛在牀底下呆過半夜的龍園大酒店的包房,兩人一夜未出房間,蘇霓當時徹夜未歸想必你還記得。至於她用了什麼理由騙過你,不用我提醒你吧?然後蘇霓投入了呂笙南的懷抱。嘿嘿,他倆青梅竹馬,連呂笙南殺了她全家她都可以不管,又怎麼會在乎你這個傻瓜?”   朱木怔怔地盯着這個恐怖的面孔,身體裏發出兩種分裂的聲音,彷彿有兩個自己在激烈地搏殺。一個拼命讓他相信眼前的是一場夢幻:衆目睽睽下這個人如何把一具棺材送到大酒店客房的牀下?又如何能把自己不被人覺察地送出來?自己方纔聽到呂笙南和蘇霓的談話的場所到底是不是在酒店中?自己聽到的到底是真人還是這個神祕人預先錄的音?另一個朱木面孔扭曲,渾身充滿了殺氣,厲聲告訴他:醒來吧!這人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個半月前發生了什麼事?   當晚蘇霓的確一夜未歸,說是到鄰市出差。其他呢……他希望找出蘇霓曾經反常的表現,這樣也許會表明她曾經愧疚過,他心裏也會好受點。可是想來想去,蘇霓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一個半月……他突然想到那夜呂笙南來夜總會聽自己拉琴,那不是正好發生在蘇霓所謂出差的第二天晚上嗎?原來他是在得到蘇霓之後,作爲一個愛情上的勝利者來羞辱與嘲弄他!是啊,呂笙南當然有權力自豪,想當初朱木傾盡了數億的家財終於贏得了蘇霓的芳心,可如今呂笙南僅僅用一個七星公司就把蘇霓重新奪了回去!   呂笙南一定很興奮,因爲他不但讓他曾經最羨慕的人爲他站在臺上拉小提琴,還能爲他戴上綠帽子!另一個朱木惡毒地告訴他,用一種嘲弄的思維作踐他。   “我不相信!”朱木慢慢地說,“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蘇霓不會背叛我的!我那麼愛她……”   這個神祕人發出恐怖的笑聲,拋給他一部手機:“這是你的手機。這段日子警方一直在監視呂笙南,你可以向你那個刑警朋友打聽。媽的,那個刑警到底怎麼回事?怎麼突然間變成了吸血鬼?上次在隧道里差點把我打回原形。人類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人類……”朱木不解,茫然地接過手機,在這個神祕人的哂笑中撥通了傅傑的電話,“阿杰,我問你個事情,你知道南黃基金收購七星房地產公司的事嗎?”   “知道。這段時間我們一直盯着呂笙南。怎麼了?”傅傑說。   “那麼……”朱木斟酌了片刻,“蘇霓擔任七星公司總裁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啊!”傅傑有些驚訝,“你不知道?”   “我……”朱木猶豫了一瞬間,“當然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收購的。涉及呂笙南,我沒有細問。”   傅傑理解地“哦”了一聲:“一個半月以前,這事我很清楚。另外,你上次跟我說的黃崖島的情況我又調查了一下,甚至親自去了趟三椰村,找到了馬克。你所說的事的確是真的,這讓我們的調查工作更加艱難了,當初想讓你來指證他謀殺周庭君和十年前縱火案的打算看來是行不通了,因爲在你的敘述裏周庭君根本沒有死在那個殺手手裏,而且縱火案發生的時間太久了,所有的證據都湮沒了。我希望你能繼續給我們提供一些情況,找到呂笙南的犯罪證據,現在他在全世界都很有影響,我們輕易也不能動他,除非找到確鑿的證據。”   朱木沉默着,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一種憎恨與羞辱讓他的面孔扭曲了起來。   “嗯,阿木,你得配合我們找到呂笙南的犯罪證據。”傅傑急切地說,“每天他爲國家造成的經濟損失達到好幾個億,我們必須將他繩之以法!”   朱木的聲音裏毫無感情:“呂笙南和蘇霓是什麼關係?”   傅傑沉默了。朱木口氣很強硬:“告訴我!沒有理由只有我向你們提供消息的。”   傅傑嘆了口氣:“你何必非要知道呢?”他頓了頓,“難道你是真的不知道?”   “說吧!”朱木冷冷地說,“兩人什麼時候又走到一起的?”   “一個半月前,呂笙南收購七星公司之後。他把這個公司送給了蘇霓,現在蘇霓纔是七星公司的法人代表。然後呂笙南就在龍園大酒店包了個房間,他們經常在那裏幽會。”   “房間號是多少?”朱木閉上了眼睛。   “2121。”傅傑說,“喂,你可別做傻事啊!對付呂笙南不能貿然,別打亂我們警方的計劃……喂喂……”   傅傑還在電話裏“喂喂”地喊,朱木無動於衷地掛斷電話,他看看時間,還不到晚上十一點。他平靜地告訴這個神祕人:“我該去夜總會上班了。”   “什麼?”這個神祕人有些發呆,以爲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我該上班了。我還得掙錢喫飯。”朱木不理他,轉身朝前走,邊走邊說,“沒有錢就沒有飯喫,沒有飯喫,人會餓死的。”   這個神祕人被氣得怔住了,拿出手帕不停擦拭臉上的“汗”,說:“我剛纔跟你說的白說了?你知道光把你送到龍園大酒店包房的牀底下我費了多大精力?”   朱木頭也不回地一陣慘笑:“你費了這麼大的周折難道不是想利用我達到你的目的嗎?可是我不願被你利用!就這麼簡單!這就像做生意賠了本而已,有什麼稀奇?”他的聲音彷彿在嗚咽,“如果你失去數十億的財富以後還能坦然活着,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你無法失去的?一個女人!一個女人而已啊……哈哈——”他狂笑起來。   那個神祕人默默地看着朱木走遠,忽然低低地喊:“你會回來的!因爲你和我……註定要面對共同的命運!”   朱木的身體在雪地裏趔趄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夜總會里,人聲喧囂,熱氣蒸騰。朱木站在舞池裏,輕輕閉着眼睛拉響了小提琴,燈光打在他身上,似乎這裏就是整個世界的焦點,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多麼簡單,多麼自由,永遠隨心所欲,沒有狡詐,沒有欺騙。但是……他在喧囂的人羣中拉出了荒涼的琴曲。   一個樂章結束,朱木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見面前不遠的座位上一個人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呂笙南!朱木冷冷地盯着他,感覺着那目光裏的欣賞與嘲弄,馬尾在琴絃上一顫,琴聲突然爆發了出來,急促的聲音彷彿鈍刀一樣切割着他的心臟。朱木根本不看琴,一眨不眨地盯着呂笙南,眼睛變得通紅,手臂隨着琴弓急劇移動,身體彷彿要撕裂了一樣。他不知道怎麼緩解這種撕裂感,那種感覺讓他瘋狂,彷彿有兩個自己在分裂着這個身體。   琴音劃出長長的一聲嘶鳴,朱木猛然抽出琴弓向前一指,大吼了一聲:“呂笙南!”猛地抬腿將旁邊的一把椅子朝呂笙南踢了過去。   椅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痕跡,朝呂笙南的頭上砸了下去。呂笙南一動不動,靜靜地盯着飛來的椅子,臉上閃過一種悲哀,輕輕閉上了眼睛。旁邊一個黑色西服的壯漢手疾眼快,抓過自己的椅子砸了上去。“咔嚓”一聲巨響,兩把椅子同時在呂笙南的眼前粉碎。   夜總會里一陣騷亂,呂笙南的保鏢立刻在他面前圍成半個圈,將他護在中間,幾個黑衣大漢幾步跳下舞池,朝着朱木的肚子一拳打了過去。朱木被打得當場跪在了地上,捂着肚子額頭上冷汗涔涔,面孔也扭曲起來。但他一言不發,死死地盯着呂笙南。呂笙南平靜地朝那些大漢擺擺手,站了起來。大漢們讓出一條路,他走到朱木的旁邊蹲了下來。   “阿木,疼不疼?”呂笙南扳起朱木的胳膊,皺着眉問。   “滾!”朱木一拳打向他面門。一個大漢伸手去捉朱木的胳膊。   “滾!”呂笙南也大吼一聲,大漢的手突然僵硬,與此同時朱木的拳頭也打在了呂笙南的臉上。   呂笙南一個趔趄,坐倒在地上,鮮血湧出了嘴角。他擦擦嘴角,苦笑了一下:“我……這一拳算是我償還你的吧!”   朱木冷冷地盯着他:“你僅僅欠我一拳?”   呂笙南苦笑:“算了,咱們之間的賬,下輩子也算不清。我今天只是想聽你拉琴……我以爲,這麼久了,你的心情也能平靜了。”   “如果你失去南黃基金,淪落成一個賣藝的,你能平靜?如果你的妻子被人奪走,你能坦然?”朱木嘲諷地盯着他。   呂笙南啞然,慢慢地站了起來,嘆了口氣:“你知道了……造化弄人!我做過太多對不起你的事,但是,我對你的心……從未改變。”   朱木彎着腰站了起來,與他對視着:“遲早有一天,你會跌下神壇,像我一樣,墜落到地獄裏。”   “也許吧!”呂笙南悶悶地說,“但是沒有人能把我推下神壇……我期待着毀滅的感覺。”   他喃喃地說着,轉身離開了夜總會,邊走邊指着天空:“告訴韓老闆,任何人都不許爲難他!任何人!”   值班經理連連點頭,聚集在一起的保安也散去了。   朱木撿起地上的斯特拉瓦里琴,一手捂着肚子,艱難地挪出了舞池。值班經理快步走上來埋怨:“你呀!大家都理解你和呂笙南的恩怨,可是你不能把這裏當成解決你們恩怨的地方啊!這裏是營業場所,亂不起!”   朱木點着頭,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胃裏一陣抽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慢慢離開了夜總會。   冬天的午夜,積雪的長街深邃而寂寞。朱木揹着琴盒,手裏拎着一瓶劣質的二鍋頭,醉醺醺地走着。街上沒有一個人,連汽車都極少,一座座冰雪水泥的柱子插在這個城市裏,把前方的長街擠壓得深不可測,彷彿是等待着吞噬朱木的巨口。   就在朱木昏沉蒙的視線中,一個全身籠罩在白袍中的人影出現在前面大橋的中間。人影融合在大雪中,縹緲虛無,彷彿一個幽魂或者黑夜裏濃烈的空氣。朱木“呵呵”大笑,邊笑邊走,指着那虛無的人影:“爲什麼一直糾纏我?你到底要幹什麼!”   那人影幽幽嘆息了一聲:“我要你對付一個人!”原來他就是那個面目潰爛的神祕人。   “對付誰?”朱木瞪着眼睛,酒精燒灼着他的雙眼,一片血紅。   “呂笙南!”那人說,“我們共同的敵人。”   朱木哈哈大笑,將酒瓶狠狠擲了出去:“爲什麼要找我?”   那人慢慢掀開罩在頭頂的帽子,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臉上的膿血,淡淡地說:“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對付他!”他的手慢慢抬了起來,掌心發出淡淡的光芒,“盯着這裏看,你的靈魂就會屬於我,你就會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   朱木忽然想起隧道里那個發光的東西:“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誰?”   “你可以叫我獵魂人。”那人說,“我來自地下一個黑暗的世界,在那裏,我和無數同類被一種奇怪的物質封印在一個狹窄的空間。我費盡心力,掙脫了封印,來到了這個世界。我不願再回去了,但必須做成一件事,所以需要你的幫助。”   朱木聽得目瞪口呆,使勁揉揉眼睛,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你……你要做成什麼事?對付呂笙南?爲什麼只有我才能對付他?”   “你的問題太多了!”獵魂人冷冷地說,“我說過你走過來望着這團光芒,你就會知道一切。我可以告訴你一些原因,就是呂笙南手裏掌握着我必須得到的東西。我之所以不能親口告訴你,是爲了你好,就這樣你還每次見到我就逃之夭夭,一旦我說出我的來歷,我怕你承受不住!”   朱木更加驚訝,剛要說話,忽然看見獵魂人的背後飄過來兩團白色的暗影。酒喝得太多,他的眼神有些蒙,他擦擦眼睛仔細看,那暗影竟然是兩輛並排行駛的汽車!連燈也沒開,徑直朝獵魂人撞了過來!   “快躲開!”朱木大喊。   獵魂人一愣,一轉頭,右面的汽車已經離他不足兩米。他知道後面有汽車,卻沒注意到這汽車要置自己於死地,驚駭之下他往右側一跳,但是仍然沒有逃開汽車的撞擊。“砰”的一聲響,獵魂人飛出數米,重重地摔在橋面的雪上。兩輛汽車風馳電掣般掠過,然後猛然掉頭,照着他碾了過來。   獵魂人一躍而起,翻身躍過了橋欄,跳下十多米高的橋下。朱木驚叫着跑過去趴到欄杆上往下望去,他驚訝地發現獵魂人竟然沒有垂直地墜下去,而是在空中劃出個弧形,像是御風飄零般輕飄飄地落在結冰的河面上,連不太厚的冰層都沒有壓破!但他顯然受了傷,仰頭望望橋上,身子趔趄了幾下。這時,那兩輛汽車已經停住,下來幾個人趴在橋欄上看了一下。突然,獵魂人右手向後一挽,彷彿拉開了一張無形的長弓。朱木驚愕地看見一溜藍色的火焰電光火石般射上大橋,一聲極細極尖銳的厲嘯在空氣中顫動。   “快躲開!”一個人大喊了一聲。與此同時,一個壯漢慘叫了一聲,“砰”地向後飛了出去,臉上一片焦黑!   那獵魂人彷彿一笑,衝朱木招招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岸上,消失在岸邊的樹林中。橋上幾個人分頭行動,其中三人上了一輛車,飛快地駛到橋頭,往右一轉,開進了河岸的樹林中。剩下的三人兩個人去救助那名受傷者,還有一人朝朱木走了過來,正是呂笙南!   這一瞬間的搏殺令朱木目瞪口呆。呂笙南出動六七個人、兩臺車暗殺獵魂人,雖然將他撞傷,但那獵魂人竟然在如此被動的局勢下成功逃脫,甚至還反戈一擊,使對方遭受重創!怪不得他大言不慚要對付呂笙南,兩人都是夠狠,夠辣,夠可怕的。   “阿木。”呂笙南微笑着,彷彿只是散步經過,碰上了老朋友,“你怎麼會跟這個人混在一起呢!這個人很危險的!趕快回家吧!”   朱木冷漠地說:“我還有家嗎?”   呂笙南仍舊微笑着,那張白淨的臉彷彿任何事都不能改變他的表情:“剛纔在夜總會里鬧得不愉快,我怕你出事,就跟着你走了一段,不料看見這個人出現在你面前。我怕他對你不利。”   朱木冷笑:“是怕他對你不利吧?”   呂笙南笑笑:“是啊!這個人最近總跟我作對,總在背後攪我的局,不過他還太嫩了點兒,以爲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呵呵,但我沒想到他把目標指向了你,怕你被他利用。”   朱木瞥着他:“還有你怕的東西?我就算真的被他利用來對付你,不是也不放在你的眼裏嗎?”   呂笙南居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落寞的神情:“我是怕他把你和我推向不可調和的鬥爭中,我們的關係已經變成了今天這種局面,我實在不願意你再受到傷害。”   朱木盯着他,慢慢說:“你還是看不起我!難道跟你鬥,我就一定會輸?你以爲你是誰?你以爲你能主宰這個世界?”他嘲諷地笑了,“你根本就是個見不得光的人!像老鼠一樣掩蓋着自己的祕密怕被別人知道,還要在別人面前裝作平靜,似乎一切都在你掌握中……呵呵,可笑!”   “是嗎?”呂笙南看着他,淡淡地說,“你太焦慮了,讓你的思維處於一種偏執的狀態。阿霓的事,我感到很抱歉,我沒想到你對她愛得這樣深,可是,你不應該和她在一起的,她帶給你的絕對不會是幸福。離開她吧,對你有好處!”   呂笙南抬起頭看看天空:“天快亮了!沒有二十四小時的黑夜,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的白天,世界總是這麼奇妙。”說完轉身上了汽車,車輪碾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漸漸消失在朱木的視線中。   “不,絕不!”朱木望着漸漸消失的尾燈,喃喃地說,“你太自信了,你絕對不會明白,一個普通人也是肯爲了一些事付出生命的……”   他茫然看看四周,大雪鋪滿了視野,方纔的搏殺像是在做夢。忽然他看見雪地上一團東西隨風慢慢翻滾,他走過去一看,頓時一陣噁心,竟然是獵魂人拿來擦拭臉上膿血的手帕,估計是被汽車撞飛時掉下的。   想起那個人的面孔,朱木不禁打了個寒戰,剛要走,他又停住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彎下腰撿了起來,放進自己口袋。也許,這是破解那獵魂人的一條線索。   天亮了。朱木看見晨練的人慢慢跑過自己的身邊,他默默地走着,不知道該去哪裏。這時候他纔想到了當初傅傑的處境,何其相似,一樣有家不能歸,一樣茫然不知去處,只是,自己失去的更多一些罷了。   他忽然想到該去找傅傑了,順便把這條手帕給他,警方的技術應該能夠檢測出有用的線索,起碼也能知道這個獵魂人面目潰爛的原因。走到了商城市公安局門口,他讓門衛打電話把傅傑叫了出來。   傅傑一聽是他,幾分鐘之內就出現在了門口,興高采烈地問:“阿木,是不是給我帶來什麼好消息了?這些日子真是愁壞了,看着呂笙南橫掃股市,愣是抓不住一點犯罪證據。”他看看朱木的臉色,“還沒喫飯吧?我也沒喫,昨晚值班,還沒回家,一起喫早餐。”   說着把他拉到一個流動早餐攤前,要了兩碗稀飯、兩大盤包子。傅傑一口氣喝了半碗稀飯:“說吧,有什麼線索?”   朱木把手帕拿了出來:“把這個拿去給微量物證專家檢測一下,化驗一下上面的分泌物,看看有沒有發現。”   傅傑皺着眉捏起手帕,一看,頓時一陣噁心,胃裏翻滾起來,順手拋給朱木:“老大,開什麼玩笑!咱們現在在喫飯啊!喫完了再說好不好!這是什麼東西……嗯,黃色的是鼻涕,暗紅的是血……咦,不說了,一說非吐了不可。”   朱木連忙放下包子,小心翼翼地撿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呂笙南的擦鼻涕布還是擦屁股……嘔……”傅傑的臉突然憋得通紅,捂住嘴乾嘔了起來。   朱木冷冷的看着他的樣子:“這既不是擦鼻涕布,也不是擦屎布,而是擦臉布!是曾經把你綁架到隧道里的那個面目潰爛的人擦臉的布!”說着把自己和這個獵魂人打交道的經過講了一番,連被釘進棺材塞在呂笙南和蘇霓的牀底下的事都沒有隱瞞。   傅傑的臉色頓時凝重了起來,抽出兩根乾淨的筷子,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捏了起來,像是面對着一件一碰即碎的文物。他仔細看了看,猛地拉着朱木:“走,快跟我到局裏去,立刻檢驗。時間一長就沒價值了!”說完站起來就走,邊走邊掏出電話,“老秦嗎?立刻到局裏來,有個非常重要的物證需要檢驗。我在你的技術室等你!”   他告訴朱木:“這個老秦是我們市首屈一指的法醫和最好的微量物證專家,去年的蘇霓、周庭君墜樓案裏的疑點就是他檢測出來的。咦,你怎麼不走啊!”   朱木停在原地搖搖頭:“我不去了,檢測出結果你跟我說一聲就行了。一夜沒睡,精神有點喫不消。”   “嗯。”傅傑點點頭,“好,你回家睡會兒吧!一有線索我馬上通知你。”說完也不管朱木,急匆匆跑進公安局。   朱木又喫了幾口飯,忽然厭煩起來,心裏湧着一團烈火烤灼着他。把筷子一放,默默走回了家。   傅傑到了技術室等了不到十分鐘,老秦就跑了過來。從事物證檢驗二十年,老秦深知某些微量物證新鮮與否的關鍵,一拿到手帕問明瞭發現手帕的環境就開始工作了。對他的工作傅傑一竅不通,但還是細心交代:“老兄,這個東西太重要了,你可細心點。唉,手帕上不可能有指紋,但是包括手帕的質地,生產地點,我都需要知道。”   “放心!放心!”老秦頭也不抬地做着切片,“你出去吧,別妨礙我,做完我給你一個詳細的報告。”   傅傑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關上門走了出去。   技術室裏死亡般寂靜。天剛亮,夜裏的寒氣還未退去,屋裏一片冰冷,牆角的架子上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的內臟和奇形怪狀的人體組織呈現出蒼白的顏色。   “嗯,體液分泌物……怎麼會這麼奇怪?”老秦的眼睛湊在電子顯微鏡前喃喃自語,“好像被什麼奇怪的元素腐蝕了皮膚。什麼元素能把皮膚腐蝕成這個樣子?放射性?不像……”他把數據輸入計算機,進行復雜的運算。   老秦瞪大眼睛觀察着顯微鏡下放大了數千倍的物質,在這種狀態下,平時熟悉的東西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圈圈分佈規則的紋理,老秦呆了一下:“這是指紋的形狀啊!可是……棉質纖維上怎麼會出現指紋?”他小心翼翼調整着倍數,終於發現了指紋下的一層近乎透明的薄膜。原來竟然是一些人體分泌物擦在手帕上後凝結成了一層薄膜,竟然把使用者的指紋給印了上去!這可真是意外的驚喜!   老秦驚喜交加,立刻把指紋提取,輸入計算機。他仔細觀察着這枚指紋,突然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那枚指紋完整地呈現在他眼前,他看見一個詭異的鬼臉慢慢綻開了笑容,向他嘲諷似的獰笑!老秦的目光呆滯了,喉頭髮出喑啞的聲音,手指慢慢僵硬。那鬼臉不住變幻着表情,眉目宛然,像是一個來自地獄的妖魔突然出現在他的顯微鏡裏,放大了數百倍,陰森森地逼視着他。   老秦的手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嚨,身體一歪,險些摔倒。他呆呆地注視着顯微鏡,他看見那張面孔像一縷煙霧般冒出了鏡片,先是一張臉,然後那張臉痛苦地扭曲着往外掙扎,慢慢地整個頭漂浮在了空中,被一縷青煙託着,像是一朵蘑菇。它張開嘴朝自己獰笑!他甚至聽懂了它說的話!   老秦終於摔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掙扎着,一種連自己也無法控制的聲音從咽喉裏發出:“你……我知道你是誰了!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對付我?”   那隨着青煙漂浮的人頭嘴脣一張一合。老秦聽懂了它的話,慘然說道:“是的……我該死了。我今年已經四十七了,活着沒什麼意思了……我死了,我兒子、女兒才能好好地活着,不至於連累他們……死吧……死吧……”   老秦掙扎着站起來,從桌上的托盤裏拿出一把手術刀,森寒的刀鋒照亮了他的雙眼。他慘笑着:“老楊,我對不起你,二十年前的那場考試是我把你的鬧鐘撥慢了半個鐘頭,讓你失去了考試的機會,因爲我太想留在商城市了。娘,我對不起你,爲了得到一個一文不值的榮譽,我故意在你臨死前沒到你牀前盡孝。孩子,是我無能,選擇了這個職業,讓你的同學不願和你接近……現在,我自我了結,向你們謝罪!”   冷森森的手術刀慢慢地移過眼前,在空中劃了個弧形,鋒利的刀尖猛地刺進了嘴巴,從上顎穿入,直刺進了大腦。老秦對人體太瞭解了,瞬息間大腦停止了活動,在他仰面倒地的瞬間,口中一股鮮血溢了出來。膚髮精血受之父母。他連血也沒有多流。   傅傑百無聊賴地在走廊上等着,接連抽了兩根菸。突然技術室裏傳來一聲悶響,傅傑呆了一下,以爲老秦碰到了什麼東西。傅傑挺高興:“嗯,能讓老秦這樣失態,肯定有重要發現!”   他笑嘻嘻地推開門走了進去,剛跨進一步,頓時驚呆了,只見十分鐘前還神采奕奕的微量物證專家,此刻已經成了一具屍體,一把手術刀由下而上插進了他的嘴巴,看那角度,肯定刺穿了大腦。鮮血積滿了口腔,那刀像是插在血泊中。   “來……來人……”傅傑失措地喊了一聲,那聲音連他自己也聽不見,他眨眨眼,狂吼一聲,“來人啊——”   三分鐘後,技術室門口已聚滿了刑警,七嘴八舌地問着傅傑,傅傑臉色慘白,一言不發。警察們自覺地保護着現場,直到法醫過來,才閃開一條路,讓他們進去。爲首的李法醫和老秦是多年的老朋友,到屋裏看了片刻,臉色陰沉地出來找傅傑問情況。   傅傑把剛纔讓老秦做物證檢驗的事說了一遍,李法醫沒說什麼。由於案情特殊,這短短几分鐘已經有一位副局長牽頭成立了專案組,組裏集中了最好的刑警和專家。當然,傅傑是目擊證人,被排除在專案組之外。副局長揮揮手,讓無關的警察們都散去,讓人把傅傑先帶到他辦公室,開始跟李法醫交流情況。李法醫說:“剛纔我檢查了一下,可以確定老秦是自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爲什麼?”副局長皺眉,“從現場來看,他殺的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當然前提是假定傅傑說的是謊話。”   “傅傑說的不是謊話。”李法醫搖頭,“一是二十分鐘前我和老秦一塊正在街上喫早飯,老秦被傅傑的電話叫走了,說有物證需要檢驗。二是我隨後就來到辦公室,路過技術室,老秦在屋裏忙碌,傅傑在外面抽菸。很多人都看見傅傑站在門口一步都沒離開,中間也沒進去。他不可能有殺老秦的時間。”   “嗯。”副局長點點頭,“第二點我知道。如果傅傑出來前老秦還在屋裏工作,那傅傑完全沒有嫌疑。技術室是隻有一個門,只能是自殺。可是原因呢?我需要知道原因!老秦幹了二十多年的法醫和物證檢驗,你別說他是被嚇死的或者一時想不開。”   “這不會,什麼恐怖的東西我們沒見過!而且喫早飯時老秦還興致勃勃,不可能十分鐘之內就想不開要自殺。”李法醫皺着眉,“我再去看看,一定要找出死因。”   李法醫說完轉身走進了技術室。副局長閉着眼睛嘆了口氣,像傅傑一樣悶悶地守在了門口抽起了煙,兩根菸抽完,李法醫走了出來。   副局長剛要說話,忽然發覺李法醫臉色慘白,整個人跟剛纔有所不同,目光呆滯,四肢僵硬。副局長問:“怎麼回事?有什麼發現?”   李法醫不答,目光呆滯地盯着前面,慢慢往前走,走路的姿態無比地怪異,嘴裏還在喃喃唸叨着什麼。副局長有些發呆,問旁邊專案組的刑警:“他說些什麼?”   一個刑警納悶地說:“他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直重複這四個字。”   “啊?”副局長有些迷茫地看着李法醫,只見李法醫筆直地朝前走,前面是樓梯口的陽臺,他筆直地走上陽臺,還再往前走。   副局長臉色頓時變了:“快攔住他——”   話音未落,只見李法醫已經走到了陽臺欄杆旁,居然還在往前走!欄杆一米多高,只抵到李法醫的大腿,李法醫走勢不停,被欄杆一擋,上半身頓時栽了出去,在空中一個翻滾,筆直地墜往樓下!   刑警們的反應速度也算夠快的,撲到欄杆旁時,還看見了李法醫仍在空中翻滾的身體。幾秒鐘後,一聲悶響,李法醫的身體摔在了樓下。流淌的鮮血鋪滿了刑警們的視線。   足足有三分鐘,公安局大院裏才響起了驚恐的尖叫。在這尖叫聲裏,副局長和刑警們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恐怖和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