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輪迴
呂笙南在商城市東郊的別墅極其奢華,僅僅裝修就花了三百多萬,可是,他卻要離開了。呂笙南身着睡衣,打量着裝潢考究的別墅,思量着這回移民到美國怎樣裝修自己花了五百多萬美元從一個紐約地產大亨那裏購買的別墅。
他信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一份晚報,上面有以整版的版面刊登的南黃基金撤出中國的消息。上面詳細地介紹了南黃基金讓出了自己名下的各個產業,包括財富大廈。呂笙南微微一笑,是啊,錢已經圈夠了,股市面臨着整改,在這個時候撤出是最佳的時機。他細細瀏覽着這篇報道,看來作者是個高手,把南黃基金的意圖和發展方向分析得相當精闢。
看着看着,蘇霓的形象忽然出現在呂笙南的腦海裏。他嘆息了一聲,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陷入深度昏迷的蘇霓了。可惜,朱木對自己成見太深,自己也無能爲力。
看完報紙,又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了一下北美方面的生意,呂笙南上樓睡覺。保鏢們有的牽着狼狗在院子裏巡邏,有的在別墅裏走動,自己的睡眠看來無比安全。躺在牀上,呂笙南忽然有種煩躁的感覺,蘇霓的形象長久地佔據着自己的思維,翻來覆去也睡不着。呂笙南乾脆吞了片“安定”,紊亂的思緒才安定下來,漸漸沉入夢鄉……他站在鳳凰臺的懸崖上,懷裏抱着蘇霓,蘇霓的長髮在山風中獵獵飛舞,後腦上的傷痕清晰可見。他目光無神地望着蒼茫的虛空,嘴裏喃喃自語,腦袋裏只轉着一個念頭——扔,還是不扔?
呂笙南駭然坐起,慢慢一抹額頭,已是一頭的冷汗。他呆怔了片刻,身體無力地倒在牀上,重新吞了片安定,沉沉地睡去……這一夜,夢境反覆,他總是夢見自己抱着蘇霓站在懸崖邊,經歷着那個恐怖的選擇。夢境甚至一點一滴地讓他重溫他謀殺蘇霓的經過——自己爲了蘇霓忽然變卦而憤怒地和她爭吵,因爲在朱木即將簽署離婚協議的時刻,她竟然要和自己分手,還說她在某一個剎那突然發覺她是在愛着朱木!自己怒氣勃發,順手舉起一塊石頭砸在了她腦袋上。蘇霓轉了個身,悽楚地看了他一眼,緩緩軟倒在地上……
呂笙南一夜沒能睡好,第二天醒來,感覺渾身痠疼,頭腦發沉,甚至對幾個從美國打過來的越洋電話,向他報告美國政府出臺了對股市的一些限制性措施,他都懶得加以理會。
更難以置信的是,接連幾天,他都在重複這個夢境,白天黑夜,一直燒灼着他的心。他試圖用精神分析理論解析自己的夢,可是心理諮詢師的禁忌,自己是無法分析自己的夢的。這讓呂笙南備感不安,到底是哪方面出了問題?爲什麼總是做這個夢?這到底在告訴自己什麼信息?甚至在他清醒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順着夢裏的思路去思考,自己砸死蘇霓後,那塊作爲兇器的石頭自己到底是怎麼處理了?那可是個明顯的線索和破綻,警方一旦找到,如果上面留有血跡和指紋,自己豈不是就會被警方逮捕……
與此同時,南黃基金的股票被一個不知名的莊家開始暗中吸納,一開始呂笙南被夢裏的念頭所纏繞,並沒有在意,直到後來股價狂升,他才恍然驚覺,立刻拋開種種煩心事開始啓動羣體性暗示計劃,對抗莊家的吸納。可是載有暗示性信息的報紙剛剛發出一期,南黃基金的股價就開始猛然跳水,股票持有者狂拋不已,什麼暗示都不管用了。
一個星期以後,呂笙南開始收拾殘局,發覺對方的意圖並不在控股,而是在於圈錢,自己的資產經過這一輪起伏,縮水了將近30%,損失高達一百多億!呂笙南氣得幾乎心臟爆裂,徹底拋開平素文靜儒雅的面孔,對着手下大發雷霆,幾分鐘之內摔碎了兩臺電腦、四隻茶杯、一把老闆椅!自己慣用的手法,被別人用來擺了自己一道。到底是“周庭君”在出手還是自己的合作伙伴摸透了自己的手法,暗中給了自己一刀?
呂笙南狐疑不已。在他的意識中,平素和自己作對的“周庭君”是個冒牌貨,因爲周庭君早就死在了黃崖島,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對火山泥封殺活物的試驗,沒有人比自己做得更多。所謂“周庭君”只不過是香港的那家投資公司用來擾亂自己判斷的一個障眼法。而且這個投資公司已經被自己控股,兩三個“周庭君”也被射殺在了南方黑幫火併中,那麼這個出手的莊家到底是誰?
北美的安東尼奧?香港的李仁啓?東京的山本一郎?還是歐洲的維森·杜立克?也許這些合作伙伴都有嫌疑,因爲他們掌握的羣體性暗示計劃的核心技術幾乎不比當年的周庭君少,完全有能力這樣小範圍地控制某一隻股票的漲跌。應該是安東尼奧吧?自己剛剛兼併了一個他覬覦很久的一家化工公司,說不定這是他對自己的警告!
“哼,就憑你掌握的那點技術也敢挑戰我?”呂笙南咬着牙,給安東尼奧掛了電話。
此時紐約時間正是凌晨兩點,電話鈴響了半天,安東尼奧才接通:“喂,親愛的呂,上帝難道沒有教會你如何計算時差嗎?該死的,現在是午夜兩點!”
呂笙南冷笑了一聲:“上帝也同樣沒有交給你如何估量自己的能力!安東尼奧先生!”
安東尼奧愣了片刻:“喔,呂,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必你也知道我的南黃基金在這一週裏被人暗算了吧?”呂笙南從牙縫裏蹦出幾個字,“我損失了一百多億!”
安東尼奧頓時清醒了,聲音慎重起來:“呂,這件事和我沒有關係。利用你天才的創造,我在美國股市乾得很快活,沒興趣理會亞洲的事。你應該去找山本一郎,這堆狗屎,他纔對中國有野心!你把中國股市當做自己的私家花園,必定觸犯他的利益。”
呂笙南沉吟了片刻:“安東尼奧先生,希望你相信我的能力!是我讓你們的體型臃腫起來的,如果我毀滅,我完全有能力在臨死前讓你們瘦身!”
安東尼奧急忙表白:“不,不,不,親愛的呂,我向你發誓,我絕對沒幹過這樣的事!如果你查出來是誰,我願意幫你,提供資金和媒體。我發誓,呂。”
呂笙南沉默了,道了句“晚安”,掛了電話。山本一郎?有可能,這傢伙——這堆狗屎早就想向中國滲透,可是自己不允許任何合作伙伴插手國內股市,他肯定不滿,想摧毀自己取而代之也是極有可能的事。呂笙南接着給山本一郎打電話,不料山本一郎顯得更無辜,賭咒發誓沒有幹過,甚至還提供了香港李仁啓的一些詭祕勾當。呂笙南心裏開始發沉,感覺到有一個大陰謀正在針對着自己,處處危機,步步陷阱……
難道是他們合謀?呂笙南開始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慌,這四個人的力量足以顛覆任何一個國家,他們聯起手來,自己絕對有死無生,要不要先下手爲強?可是這樣一來動作太大,資金調動的規模也太大……
呂笙南心中煩躁不安,尤其每天的夢中還被謀殺蘇霓的念頭所纏繞,神經每天都繃得緊緊的。正當他精神焦慮的時候,警方又來拜訪了。蘇霓出事後,警方把拜訪呂笙南幾乎當成了常規訪問,隔三差五就要來討論一下案情,字裏行間言辭閃爍,簡直就把他當成了最大嫌疑人。呂笙南也無可奈何,因爲蘇霓出事時只有他沒有不在現場證據,除了子虛烏有的獵魂人,就數他嫌疑最大。
這次的場面好像有些不同,刑警隊的正副隊長一起造訪,還帶有幾個警察。呂笙南有些愕然。李輔山一見他就笑:“啊呀,呂總,幾天不見,你更加神采奕奕,精神矍鑠啊!”
呂笙南暗罵:這老傢伙明明見我面目憔悴,還故意取笑我!而且“矍鑠”這個詞是形容老頭兒的,竟然用在我身上,真他媽不學無術!
罵歸罵,他還是強打精神招呼警察們坐下,耐着性子問:“李隊長今天來,是不是又找到什麼線索了?”
“是啊!”李輔山“呵呵”笑着,“這些天跑得腿都細了,總算找到點有用的線索,才趕來見呂總啊!”
呂笙南心裏一沉,問:“什麼線索?說來聽聽。”
“不急,不急。”李輔山說,“我先來講個故事。許多年前,有兩個好朋友,一個叫南瓜,一個叫木頭……”呂笙南一怔,他分明是在說自己和朱木,“他們都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阿蘇。阿蘇原本和南瓜是青梅竹馬,但是後來兩人的感情出現了裂痕,阿蘇嫁給了木頭……”
呂笙南越聽越狐疑,因爲李輔山講的分明就是自己和朱木、蘇霓之間發生的事。呂笙南沉着臉默默聽着,這李輔山竟然把自己和朱木、蘇霓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甚至自己逼朱木簽署離婚協議的事也不放過,講着講着就到了鳳凰臺那天……“當木頭去取水時,阿蘇方便回來,突然告訴南瓜自己不願意和木頭離婚了,因爲她發覺在和木頭短暫的婚姻中,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深愛上了木頭。其實女人的心思就是這麼難以捉摸,可是南瓜卻怒氣勃發,一時控制不住,當場拿起一塊石頭砸上了阿蘇的腦袋——”
“不!不是這樣!”呂笙南猛然跳了起來,“你們血口噴人——”
“坐下,坐下。”李輔山不溫不火,“聽我講完,有了破綻你可以指出來。”呂笙南頹然坐下,李輔山繼續說,“衝動之下殺了人,即使以南瓜的高智商一時也難以解決這個事情,於是他抱起阿蘇,走到懸崖邊將她扔下了懸崖,又拿出一張正在被警方追查的一個疑犯戴過的面具貼在一根石柱上,轉移警方的視線……”
呂笙南靜靜地聽着,他講的竟然跟自己的夢境一模一樣,是啊,在夢境中自己也是這樣殺了蘇霓,然後把獵魂人的面具貼到石柱上……
“現在咱們思考一下他怎樣處理這個現場。”李輔山說,“因爲松林裏積滿了厚厚的松針,所以即使抱着個人,腳印也提取不出來,南瓜對這很放心。但兇器怎麼處理,這倒是個問題。石頭上沾有血跡和指紋,警察肯定能搜索出來。他思來想去,想到個好方法,他拿着石頭走到懸崖邊……”
是的,在夢裏自己就曾經爲這個問題發愁,後來拿着石頭走到懸崖邊,他知道底下是山澗,扔到山澗裏就能沖刷掉指紋和血跡,同山澗裏的所有石頭融爲一體,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任警方再厲害也找不出來……呂笙南迴想着夢裏的點點滴滴。
“他以爲自己把這塊石頭處理得很好,可惜百密一疏。”李輔山說,“我們到底還是找到了這塊石頭,並且發現了石頭上的血跡和指紋……”
呂笙南想着夢裏的場景,喃喃地說:“不可能,石頭丟到了山澗裏,血跡和指紋早就被沖刷掉了,怎麼可能——”
他忽然醒覺,猛然住口,只見所有警察都注視着自己,連旁邊的保鏢們都瞪大眼睛瞪着自己。呂笙南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所以說百密一疏!”李輔山深深盯着呂笙南,淡淡地說,“那就麻煩呂總隨我們到公安局去一趟吧!看看山澗裏的石頭怎麼才能留下血跡和指紋。”
“不,我剛纔……”呂笙南額頭汗如雨下,抗議着,“這是誘供!那隻不過是我順着你的思路在思考!”
“是嗎?”李輔山冷冷地說,“這個問題咱們到公安局再說如何?我可以告訴你,咱們談話時有現場錄音。帶走!”
呂笙南重重地坐了下來,頭腦一片紊亂,謀殺蘇霓的場景是如此清晰,彷彿是剛剛纔經歷過的事,將他的意識牢牢地纏繞。
審訊呂笙南的這段時間裏,朱木哪裏也沒去,靜靜地坐在屋子裏,每天陪着蘇霓說話,他爲蘇霓讀報紙,講述審訊呂笙南的場景。春天的花盛開了,他就採摘下來,一朵朵地放在蘇霓的枕邊,讓濃郁的芳香充滿整個房間。
據報紙上講述和從傅傑那裏得知,經過一個星期的審訊,呂笙南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幾乎是夢囈般地敘述了自己謀殺蘇霓的經過,那經過跟夢裏和李輔山講述的一模一樣,毫無差別。朱木淒涼地微笑着,誰都不知道,其實是自己和周庭君的計謀使呂笙南陷入了崩潰的地步。
他們需要做的其實很簡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呂笙南發明的羣體性暗示計劃變更成個體性暗示計劃。這是朱木的獨創,他讓周庭君買一份呂笙南常看的報紙,把他關注的那一版抽出來,然後利用周庭君的專業把這個版面仿造出來,所不同的只是加入了一種針對呂笙南的暗示性信息,再放到那份報紙裏,在呂笙南閱讀的過程中,將謀殺蘇霓的場景種進他的潛意識中。
呂笙南說的沒錯,朱木的確是最瞭解他的人,因爲他們曾經肝膽相照過。呂笙南屬於這樣一種人:他在人羣中有意識地收斂着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不想讓一個人瞭解他,這個人就算和他相處一百年,也只能夠看到他的表面;如果他想讓一個人瞭解他,他就會對自己的心理毫不設防,赤裸裸地對這個人袒露……這個世界上,只有朱木和他彼此相知……
朱木完全明白他的弱點,那就是呂笙南具有強烈的易於接受暗示的心理特徵,也許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在暗示心理學上取得巔峯性的成就!但他用來對付別人,橫掃世界的利器恰恰是他致命的弱點!
他們的計劃成功了,在朱木對付呂笙南的同時,周庭君也開始在股市上採取行動,藉着呂笙南爲夢境焦灼不安的空隙,利用自己掌握的一點羣體性暗示技術和山本一郎、李仁啓合作,給予呂笙南重重的一擊,並且給他造成了危機四伏的感覺,加快了他自信心的崩潰。
兩天後,呂笙南一案就要開庭審理了。朱木的心忽然紛亂了起來。白天,那個大學生寧可來陪着他照顧蘇霓,這個學生居然也被沉睡的蘇霓迷住了,照顧起來居然比朱木還要小心,輕手輕腳,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貴的瓷器。從寧可的身上,朱木依稀感受到了自己曾經的青春和純真,兩人雖然相差五六歲,但很談得來。寧可爲朱木荒蕪的內心帶來了珍貴的點綴。
到了晚上,一種寂寞把朱木壓縮到了蘇霓的世界裏,他坐在蘇霓牀頭,一邊替她按摩,一邊喃喃地訴說着自己在這一天的發現和感受,好像蘇霓能夠分享他的快樂。正在這時,一股冰冷的氣息躥上了朱木的脊樑,他知道是周庭君來了。很奇怪,每次周庭君一來,朱木都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雖然兩人無間的合作已經搞垮了共同的敵人,但朱木仍舊無法擺脫面對他時的這種感覺。
周庭君毫不介意朱木的感受,一進屋子就摘掉了臉上的面具,把猙獰潰爛的面孔對着朱木。看起來他很興奮,手裏還拎着個大密碼箱,邊拍箱子,嘴裏邊嘶啞地“呵呵”大笑:“朱木,咱們成功了!奶奶的,我足足賺了二十億!二十億啊!”
“是嗎?”朱木連看也不看他,繼續替蘇霓按摩。
“是啊!”周庭君陶醉地感慨,“這輩子我算沒有遺憾了!就算立刻死了,我也瞑目了。錢啊,真是好東西。爲它遭了這麼多罪,值!他奶奶的,我也沒興趣看呂笙南到底是死是活了,明天我就走,離開中國,到他媽的花花世界快活去!”他把那隻大箱子放到朱木面前,打開,裏面是一紮一紮的百元大鈔,“每扎一萬,一共五百紮。這五百萬是你的!”
朱木漠然地瞥了一眼:“五百萬就能打發我?想當初我買個房子還五百萬呢!你以爲我是鄉巴佬?”
周庭君的臉色頓時變了,慢慢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淌下來的膿血:“怎麼?不滿意?開個價!”
朱木戲謔地盯着他:“你說呢?”
周庭君眼中兇光一閃,咬了咬牙:“再給你加一百萬!不能再多了!這是我死了無數次,毀了容才換來的,這本來就是我的二十億,誰也搶不走!”
朱木望着他,慢慢地嘆氣:“周庭君,你太小看我了,即使我不曾輝煌過,區區五百萬也不會看在眼裏,何況這是呂笙南的錢,我一分錢也不會要的。”
周庭君怔了怔,似乎有些驚喜:“你說……你不要?連五百萬也不要?”
“不要。”朱木不理他了,“箱子你拿走,帶着你的二十億,該去哪兒去哪兒。”
周庭君鬆了口氣,訥訥地說:“這怎麼好意思呢?畢竟……對付呂笙南你也有很大的功勞的。”
朱木不答。周庭君伸出舌頭舔舔殘缺的嘴脣:“要不……我給你……一百萬吧,你可以爲蘇霓治療。”
“住口!”朱木勃然大怒,惡狠狠地盯着他,“爲阿霓看病的錢我自己會掙!不需要呂笙南的錢!”
周庭君一呆:“好好,你自己掙。我拿走還不行?”
朱木慢慢平息了怒火,平靜地問:“有了二十億,你有什麼打算?”
周庭君頓時眉飛色舞,只是對他恐怖的面孔而言,這種神情更加可怕:“我早就打算好了!唉,二十億,我就每天拿錢來燒火做飯,這輩子也燒不完啊!”他滿足地呻吟着,“我要在地中海買一座島嶼!我要蓋一座比王宮還要豪華的宮殿!我要買一艘豪華遊艇環遊世界!我要睡遍全世界的迷人小娘們兒!我要喫遍世界上所有的美味!我要每天去拉斯維加斯賭博!我要擁有一千個僕人來伺候我,讓他們喊我上帝……咯咯咯……哈哈哈——”周庭君越想越快活,忍不住大笑起來。
朱木默默地聽着,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淡淡地說:“很好啊,去吧,趕緊去實現你的夢想吧!”
周庭君“嘿嘿哈哈”地等心中的快感發泄完了才長出一口氣:“好吧,我走了。李仁啓會在香港等我,我已經買了一輛大切諾基,我要在寬敞的車裏堆滿鈔票,和我的鈔票一路做伴,開車直到羅湖口岸。”
“嗯,很好。”朱木漫不經心地說,“不過小心路上被打劫。很多劫匪的。”
“放心!”周庭君大大咧咧一揮手,“我花了二十萬,在保安公司請了十二個保鏢,開了四輛越野車,一路護送我到深圳!雖然麻煩了點,可是我要享受和鈔票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
朱木沉醉地望着蘇霓,彷彿沒聽見周庭君的話。周庭君有些不是滋味,擺擺手,扛起大皮箱:“算了,我走了。”
朱木姿勢不動,隨意點點頭。周庭君有些氣憤,吼了一聲:“我現在……我現在是億萬富翁啊……唉,算了,還怕會找不到尊重財富的人嗎?”說完喪氣地離開了朱木的屋子。
直到站在大街上,周庭君才又找到了躊躇滿志的、作爲一個有錢人的感覺。他吹着口哨,把大皮箱小心翼翼地放進大切諾基,開車回到了自己的祕密巢穴。
第二天,他聯繫了保安公司,催促保安們上路,然後從屋裏扛出六隻大皮箱塞進切諾基,每隻皮箱裏都有五百萬。他戴上面具,上了車,不時從觀後鏡裏欣賞放在後排的六隻大皮箱,興致勃勃地開車和保安們會合,駛上國道,五輛越野車浩浩蕩蕩向南方駛去。
前面兩輛越野車開道,後面兩輛壓隊,周庭君的大切諾基在中間,奔馳在過道上顯得威風凜凜,氣勢磅礴。周庭君幸福的在車裏狂呼亂叫,叫了半天,他開始感到臉上發癢,知道潰爛的面孔又開始流膿,便摘下面具拿起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裏哼着小曲,興奮地放起了搖滾樂。
兩個小時後,車隊駛上了鳳凰山區的國道,道路險峻,彎度極大,周庭君命令車隊減速,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成了有錢人,得意忘形下出現交通事故。車隊保持五十米的車距,以一百碼的正常速度行駛着。
“唉,商城市啊!唉,鳳凰山啊!我就要與你們永別啦!”周庭君得意地想着曾經在這個城市發生的一切,忽然有種夢一般的錯覺。
忽然,他感覺有一個恐怖的影子在車裏晃了一下。他的心一抖,額頭頓時汗珠滾滾,臉上麻癢難當。
“誰?”他低低吼了一聲,沒有人回答。
周庭君心裏瞬間轉過了無數念頭,到底是誰要對付自己?呂笙南的勢力?還是山本一郎?或者是李仁啓?甚至是朱木?一種恐懼迅速鑽進了周庭君心裏,他原本膽大包天,否則也不敢在黃崖島佈置下那麼恐怖的陷阱,可是如今心願得償,坐擁二十億,眼看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眼看自己就能過上國王般的生活,這突如其來的敵人頓時令他患得患失,驚恐不已。
那個人在自己身後。周庭君故作鎮定地開着車,也不敢呼叫保安,否則這個人還不知道會採取什麼過激舉動。他一邊開車,一邊暗暗思謀對策。突然,人影在眼前一晃,他朝車內後視鏡裏一看,頓時一張恐怖至極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那張臉猙獰可怖,眼角撕裂,鼻樑凸露,嘴脣也殘缺不全,齜着白森森的利齒,整張臉上流淌着猩紅的鮮血……
周庭君一聲驚叫,身子一僵,猛地朝後一看,背後空空如也……就在他身體僵直的同時,他的腳踩上了油門,車速猛然加快。大切諾基提速的性能實在太好了,短短几秒,時速已經提高到了一百六十多碼,他回身的時候方向盤突然失控,大切諾基像一頭瘋牛般直直地朝公路護欄撞去……
“咔嚓——”公路護欄猛然被撞斷,切諾基一頭栽進了路基下百米深的山澗裏……
強大的慣性使切諾基在山澗上空平行飛出去二十多米,周庭君驚恐地注視着撲面而來的山光水色,心裏悲哀地轉過一個念頭:“奶奶的,車裏沒人,後視鏡裏那張鬼臉竟然是我……”
“沒想到我的臉竟然這麼恐怖……”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
“轟——”切諾基在空中翻滾了幾秒,栽上了山澗裏的碎石灘,一聲巨響,車體猛然爆炸,烈焰騰空而起,碧綠的河水被映得一片通紅……一切都結束了,他再也沒有復活。
跟在後面的兩輛越野車沒想到大切諾基會毫無徵兆地撞開護欄栽進山澗,車上的保安員們目瞪口呆,直到駛出一百多米才停了下來,把前面的兩輛車呼叫回來,十二個保安一起趴在護欄邊怔怔地看着山澗裏燃燒着的巨大火球,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一個保安哭喪着臉說,“他的車咱們臨走時還給他檢查過,制動良好,什麼問題也沒有啊,他也沒喝酒……什麼都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另一個保安說,“他好像就是故意朝着護欄撞……”
“屁!”一個年齡大的保安罵道,“他花了二十萬請了十二個保安難道就是爲了看他自殺?”
“有可能。”一個小保安說,“聽說有些想自殺的有錢人臨死前就是想自己設計一個前所未有的自殺方式,說不定,那二十萬,就是讓咱們來當觀衆的!”
“什麼也別說了,報警吧……”
周庭君的死訊朱木絲毫不知道,明天就是呂笙南一案開庭的時刻了,警方以謀殺未遂罪、擾亂經濟秩序罪和殺人罪等數項罪名起訴他。警方起訴的幾項罪名都很重,最輕的一項也足以判他無期徒刑。朱木靜靜地等待着這個時刻,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感覺,好像有些快意、有些傷感、有些悲哀、有些悔恨。複雜的感情使朱木無從應對,思緒紛亂。
那個大學生寧可逃課來陪着他,寧可已經知道了蘇霓深度昏迷的緣由,對審判兇手充滿了期待,激情勃發:“唉,終於到了這個時刻了。蘇姐的仇終於能報了!”
朱木怔怔地盯了他一眼,寧可爆炸般的青春氣息讓他陣陣恍惚,總是想起自己和呂笙南在一起的大學時代。他沒有說話,嘴脣微微地抖動着,彷彿在祈禱。
正在這時,門口響起了剎車的聲音。朱木嘆了口氣,過了片刻,院門一開,傅傑走了進來。一見朱木,傅傑愣了愣:“阿……阿木,幾天不見,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蒼老多了!”
“是嗎?”朱木淡淡地說,“你是來看望我的?”
傅傑尷尬地笑笑:“是啊!另外,想請你出去一趟,有個人想見你。”
“呂笙南?”朱木問。
傅傑驚訝地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當然知道。”朱木站了起來,把蘇霓的輪椅推到牀邊,把她往牀上抱,“否則我爲你提供的呂笙南謀殺阿霓的場面怎麼會與實際分毫不差?”
傅傑沒有說話,跑過來幫忙,朱木阻止了他:“我一個人做,阿霓的所有事情我都一個人做。”
他熟練地把蘇霓抱起來,小心地放在牀上,蓋好毛毯,說:“走吧!”
寧可站了起來,望了望兩人,說:“我能不能留在這裏看着她?”他指了指蘇霓。
朱木沉吟片刻,說:“謝謝。有什麼問題你打我手機。”
“好!”寧可點頭。
朱木和傅傑離開屋子,上了車,駛往商城市第一看守所。路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快到看守所的時候,傅傑忽然說:“阿木,不怕你恨我,其實一開始,我一直懷疑蘇霓墜崖案是你做的,我並不太懷疑呂笙南。”
“嗯?”朱木驚愕地望着他,“爲什麼你會懷疑我?”
傅傑搖搖頭:“我也說不上來,當時我的第一感覺兇手就是你,沒有理由,沒有證據。還記得那次在夜晚的大街上喝酒,我們都喝醉了,然後討論起完美無缺的謀殺方法。當時你縝密的邏輯給了我很深的印象。蘇霓墜崖事件一發生,我就想,如果這案子真是你做的,那可真是一樁完美無缺的謀殺案。”
朱木冷冷地盯着他:“現在你還認爲是我做的?”
“不認爲了。”傅傑說,“因爲呂笙南已經招認了,我必須尊重事實。”
“是嗎?”朱木厭惡地轉過頭,“僅僅呂笙南招認了你纔不認爲是我做的?難道你就沒有考慮過我到底有沒有殺人的動機?難道你就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愛一個人?”傅傑“嗤”地一笑,“我從來不認爲愛這個人和殺這個人有什麼矛盾。”
“對你來說當然如此。”朱木冰冷地盯着他,“因爲愛她和殺她在你心中本來就是並存的。”
“你……你胡說什麼?”傅傑漲紅了臉。
朱木嘲弄地一笑:“我問你,你老婆黃夜這麼長的時間到哪裏去了?”
“她……”傅傑大聲說,“她到南方工作去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原因你知道,我們吵架,分居了,然後她辭了工作去了南方!”
“是嗎?”朱木冷笑,“我看是失蹤了吧?你敢不敢打個電話讓我聽聽她的聲音?”
“我又不知道她的號碼!”傅傑惱怒地說,“我們很久都沒有聯繫了。你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懷疑我——”
“對!我懷疑你老婆根本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朱木“嘿嘿”冷笑,“她到了南方後,是出了車禍還是掉進了大海?我清楚地記得你曾經去過一次南方,你說去黃崖島調查案情了,不過也可以順便製造案情啊?”
“你……”傅傑怒目以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曾經做過很多夢,肯定有很多夢做的都是同樣的場景吧?”朱木快意地說着,“在夢裏,你曾經伸出你的兩隻手,使勁扼住一個女人的喉嚨……有時還夢見持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插進那個女人的心臟……呵呵,現實裏,你到底用的是什麼手法,這倒是令我感到很好奇。”
“你……”傅傑熱汗淋漓,驚恐地望着他,“你怎麼知道我做過這樣的夢?”
“一個人的內心是那麼容易掩飾的嗎?”朱木閉上了眼睛,也閉上了嘴。
傅傑也不說話了,咬着牙,開着車,身體輕微地顫抖着。車裏死一般寂靜。
看守所到了,傅傑一句話也不說,下了車,辦好手續,把呂笙南提了出來。一個獄警把朱木帶到一間寬大的會見室。房間裏只有兩把椅子,一張寬大的桌子。朱木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等待着。
過了片刻,裏面的一個鐵門打開了,兩個獄警把呂笙南帶了出來。兩個獄警站在門口,呂笙南身穿囚服,戴着手銬,和朱木隔着一張桌子對坐。兩人凝視着沉默了半天,倒是呂笙南先說話了。他居然笑了笑:“阿木,你蒼老多了。”
“是嗎?”朱木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剛纔傅傑也這麼說,他自己反而沒有注意。他打量一下呂笙南,發現呂笙南也清瘦了許多,頭髮被剃成了板寸,人卻顯得更精神了。朱木驚訝起來:“你的精神倒不錯。如果咱們換換衣服,別人肯定以爲是我在蹲監獄。”
“呵呵。”呂笙南笑了,“我怎麼會讓你蹲監獄呢?”
“嗯?”朱木愣了愣,“爲什麼這麼說?”
呂笙南仍舊保持着昔日從容的微笑:“阿木,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在美國讀博士時,我的導師做過一個實驗,他訓練了一條狗,使它一看見橢圓形就流唾液,看見圓形時就不流唾液。他讓這條狗看着橢圓,然後把橢圓形慢慢變圓,橢圓看上去越來越像一個正圓,於是狗再也不能辨別橢圓和圓,它不知道是流唾液還是不流唾液……狗辨認得越來越困難……你知道後來怎樣了嗎?”
朱木沉默不語。
“它開始神經錯亂,開始狂叫,開始哀鳴,並且咬斷了導師的喉嚨。”呂笙南說,“其實我就是那條狗啊!我拼命積累着世上的財富,我期望財富能把我和那些普通的人、庸碌的人、讓我看不起的人區分開來,我期待着財富能帶給我一種滿足感,事實上那些天文數字的財富的確帶給了我滿足感,我的財富越積越多,達到了所有人都不敢夢想的地步,可是我突然發覺,我的生活越來越跟那些普通人沒什麼兩樣。都是喫完飯就要工作,工作完就得休息,然後再工作……在生活的本質上,我跟在街頭擺地攤的小販有什麼區別呢?相反,我越來越孤獨,越來越冷酷,越來越暴躁……我是個心理學家,可是我卻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讓我感到恐懼,讓我感到抗拒。直到後來,你用我的方法摧毀了我……”
朱木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呂笙南笑了:“我說過一句話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期待着懲罰,期待着毀滅。其實人心就是罪與罰的一個平衡的過程,我的慾望使我在這個世界上犯下了罪惡,然後我的自我又在等待着這個世界對我的懲罰。進入監獄的時候,我的思維還是混亂的,一種內心的負罪感和來自你的暗示使我向警方坦白了我的罪過,包括股市圈錢計劃、黃崖島滅門和把周庭君封進火山泥,一點不漏地做了個交代。說完之後,我借了一本法律的書研究了一夜,發現就我的罪行,足以判我三次死刑一次無期。這個發現給了我無比強烈的震撼,罪與罰突然在我心裏獲得了平衡,我的腦筋突然清醒,心裏一片澄靜,無比平和,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在我的心裏像春天的種子一樣發芽了。其實呢,阿木,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告訴你,一個人有罪是天生的,心裏有慾望就會帶給我們罪行,可是我們必須讓自己得到懲罰,這樣我們才能懂得什麼是幸福,什麼是生活……我期待着你幸福地活下去。”
會見室裏一片沉默。朱木別過頭,默默地沉思着,過了很久,他搖搖頭:“阿南,你說的太深奧,我還不能理解……也許,等到我受到懲罰的時候,會明白你的話。”他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這一天,不會太遠的。”
呂笙南嘆了口氣:“阿木,你看你,才幾天的時間,你就變得這麼蒼老了。振作一下吧,阿霓還需要你照顧,你們的未來還很長。我已經決定,明天無論判決的結果是什麼,我都不會再上訴。呵呵,我連律師也沒請。”
朱木下意識地摸着自己的臉,對呂笙南的話有些喫驚:“如果你被判死刑呢?”
“唔。”呂笙南失笑,“那麼羣體性暗示理論就會在世界上消失,我就會進入另一個輪迴。”
朱木無言。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
會見時間到了。呂笙南站了起來,邊往外走,邊說:“明天開庭時不公開審理,註定是一場乏味的答辯過程,如果沒必要,你就別去了。照顧好蘇霓。其實,你在報紙上加入的暗示性信息,真的在我和蘇霓之間發生過,就在去鳳凰臺的前一晚。她說,當你答應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的那一刻,她忽然發現她無法把你從她的生活中割裂出去,她已經習慣了你在她的身邊。你睡在她身邊的幾個月,是她這輩子睡得最香甜的日子。”呂笙南已經走出了門,“呵呵”的笑聲仍舊傳來,“我是個心理學家,可是我現在必須承認,其實我真的不瞭解女人。”
朱木呆若木雞,傻傻地坐在椅子上,眼淚忽然奪眶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獄警催促了一下,把朱木帶了出來交給傅傑。傅傑看見朱木,顯得很冷漠,但看見朱木的樣子還是有些奇怪:“談得怎麼樣?咦,你怎麼了?”
朱木兩眼無神,全身顫抖着站了起來,腿不知絆到了哪裏,身體一個趔趄:“快,快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呂笙南案開庭的那一天,朱木沒有去。後來,他看了有關的報紙才知道,警方起訴的罪名中,黃崖島滅門案證據不足不予採信;僱兇謀殺周庭君案以殺人未遂罪,判有期徒刑8年;黃崖島周庭君死亡案認定爲周庭君的過錯,呂笙南屬於自衛殺人不負過錯;以謀殺蘇霓未遂致使其深度昏迷,判有期徒刑十六年;以在媒體上刊登暗示性信息致使他人自殺,判無期徒刑;以擾亂經濟秩序罪,判無期徒刑……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
據說,呂笙南在法庭上顯得很坦然,很真誠,痛悔了自己的罪過,當場表示不再上訴……
似乎已經過了一個漫長的歲月。有多久,朱木不知道,四年?還是五年?朱木只記得那個大學生寧可在審判呂笙南那年只是一個大二的學生,如今,他就快研究生畢業了……哦,那麼是五年了。不知道爲什麼,寧可大學畢業時並沒有去考託福——這對他的英語水平來說並不是太困難的事——而是考上了研究生,而且考的還是本校的研究生。這讓朱木有些驚訝,在商城大學,考本校研究生往往會受到同學們的嘲笑,被稱爲“留級三年”,因爲它實在沒有一點挑戰性,除非成績特差或者純粹爲了避開就業壓力。朱木不知道寧可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問過寧可,寧可總是笑笑不答,每天都過來陪朱木說話,幫助他照顧蘇霓。
這五年裏,蘇霓仍舊沉睡着,沒有一點恢復的跡象。朱木採用各種方法對她治療和加以刺激,可是沒有一點用,蘇霓就像中了魔咒的公主,在王子還沒有掌握神祕的咒語之前,將會一如既往地沉睡。
這五年裏,朱木拼命地工作掙錢來支付那些高額的醫療費用。他年復一年地同時兼任五六份工作,即使這樣,他仍然能夠保證每天三次回家給蘇霓餵飯,並且幫助她鍛鍊。兩年前,蘇霓很令人驚奇地恢復了吞嚥功能,不用再從進食管裏喝流食了。這讓朱木驚喜了整整一年,對蘇霓的甦醒充滿了希望,那一年的朱木,每一天都被一種亢奮的情緒所充斥,整個人充滿了活力。可是兩年過去了,朱木的激情漸漸又被磨平,每天午夜對着蘇霓說話時都要哽咽失聲。
這五年裏,超負荷的工作使朱木急劇衰老,頭上白髮叢生,臉上到處是皺紋,眼袋垂得厲害,臉色灰暗沒有光澤,看起來像個農村裏五十多歲的老人。可是他纔剛剛過完三十二歲的生日。過生日那一天,他以一天沒有去工作來慶祝,陪蘇霓說了一整天的話。他得到的禮物就是——他抱起蘇霓的頭,讓她的嘴脣在自己臉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他喜笑顏開,心裏充滿了感激:“謝謝,阿霓。”
“阿霓,你也快三十二了吧?等你生日的時候,我推着你到江邊,去看看江風和漁船。嗯……五十多公里,不算遠,我讓你坐在輪椅裏推着你去。你可要養好身體啊!”朱木說着說着聲音哽咽了,他撫摸着蘇霓光潔白皙的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在朱木不間斷的按摩和鍛鍊下,她的皮膚充滿了彈性和光澤,絲毫不缺乏營養,甚至連日照也不缺乏,呈現出健康的顏色。蘇霓看起來絲毫不像是三十二歲的女人,這五年來,她的衰老彷彿隨着知覺一起停止了,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姑娘。
朱木傷感中帶着一絲欣慰,在淚與笑中癡癡地望着蘇霓。
忽然寧可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朱哥,朱哥,那個警察,姓傅的,又來了……還帶了好幾個警察。”朱木心裏一沉,勉強笑了笑,點點頭。
過了片刻,傅傑帶着四個警察走了進來,兩個警察守在門口,兩個警察隨着他進了屋子。傅傑看見朱木,神情頓時呆了:“你……你是朱木?”
“怎麼了?阿杰?”朱木微笑着說,“才五年沒見,就忘了我的樣子了?”
“沒……不是……”傅傑有些慌亂地說,“你的變化太大了。”
“是啊!”朱木嘆了口氣,“誰又能在歲月中永恆不變?《金剛經》裏有一句話:客塵如刀。就算是鐵人,誰又能不被這人世的利刀颳去一層血肉?”
“嗯,是吧!”傅傑喃喃地說,“我今天來……今天來……”
朱木不說話,靜靜地看着他。傅傑更加慌亂了,突然面對着朱木的蒼老,他有些懷疑自己的決定。他開始惱怒自己這種情緒,大聲說:“我來,是爲了以謀殺罪逮捕你!”
朱木毫無表情,寧可卻驚叫了起來,大聲質問:“謀殺?他謀殺了誰?”
傅傑沉默着掃視了一下這個破爛而整潔的房間,目光落在了沉睡的蘇霓身上,嘴脣抖了抖,說出兩個字:“蘇霓!”
“什麼?”寧可呆若木雞。
“我殺了阿霓?”朱木似乎感到茫然,“你有證據嗎?”
“有。”傅傑說。
這一切緣起於傅傑做的一個夢。那天晚上,傅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後,對方長久地沉默着。傅傑問:“喂,說話啊!你是誰?”
“小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是黃夜。”
“你——”傅傑的手抖了一下,“我聽出來了。”
“小杰,”黃夜說,“五年了,你的氣還沒有消嗎?我知道我曾經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傷透了你的心,可是我對自己的懲罰也夠了吧?五年來,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呆在這個小鎮,每天都想着你,每天都在悔恨和煎熬中度過。小杰,這五年來,我發覺我真的不能沒有你,真的……小杰,你還愛我嗎?”
愛,我還愛你!我無時無刻不在愛你!傅傑告訴自己,可他握着電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對這個女人,他愛得發狂,也恨得發瘋,她讓他在內心摧毀了自己的尊嚴,讓他在自己的感覺里名聲掃地,讓他承受着一個男人最大的羞辱。可是他又是那麼愛她!他企圖給她一種懲罰和報復使自己心裏好過一點,可他發覺自己根本捨不得傷害她一絲一毫……這種矛盾讓他極度焦慮,極度痛苦。
於是,他翻來覆去地做一個夢。夢裏,他採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謀殺了黃夜,她臨死前的恐懼讓他的心裏充滿舒暢,充滿興奮,他終於懲罰了她!可是,問題又來了,在夢裏他卻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他自己就是個刑警,而且還是個經驗豐富,嗅覺靈敏的刑警,自己殺死黃夜時採用的方法根本經不起推敲,稍微一分析,兇手的嫌疑就指向了他!這讓傅傑在夢裏和潛意識裏備感焦慮,自己沒理由爲了懲罰黃夜而獲得懲罰的!因爲是黃夜犯下了罪過!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做這種夢的時候,他那極度亢奮、極度兇殘的意識竟然不知不覺地改變着他的身體,使他的外貌慢慢發生了可怕的變異,面目猙獰可怖,像個吸血鬼的模樣。
那一次朱木告訴他之後,他感到半信半疑,於是在自己的臥室裏安上監控裝置。於是第二天他看到了自己做夢時的形象,這使他感到無比恐懼,便悄悄去請教一個臨牀心理學的學者。
那個學者爲他檢查了身體,又作了心理分析,然後皺眉不語。傅傑緊張地追問,那學者搖搖頭:“不要緊張,你的身體很正常,沒有任何變異。我懷疑你身體產生變異的原因在於心理方面。這樣吧,我對你進行催眠,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被潛抑的心理症狀。”
傅傑點頭,然後這個學者爲他催眠,等到傅傑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發覺這個學者正充滿憐憫地看着他。學者告訴他:“傅隊長,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這種症狀在心理學上叫做‘轉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只不過比目前心理學界已知的這種病症表現得更加極端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傅傑茫然地聽着這個繞口的名詞,學者解釋道:“轉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是指由於一些心理創傷影響,人的身體產生運動系統障礙或視覺系統障礙。簡單地說,就是被你潛抑的心理原因使你的身體功能產生了一些你所渴望的變化。你在夢裏殺你的妻子時,你的潛意識裏很希望那並不是自己,於是潛意識就爲你找來了恐怖傳說中的人物和形象來代替你,這事實上是一種內心的自我保護。但這種精神能量實在龐大,竟然能夠改變你的外貌,這也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是一種奇蹟。其實在現實中,我們也能發覺精神改變外貌的例證,伍子胥過韶關,一夜愁白了頭。當然,伍子胥的這種改變是很輕微的,而你的就引發了身體的各種激素異常分泌。唉,這真是心理學上的驚人發現!”
傅傑經過這次治療後,這種可怕的夢境就極少出現了,這兩年則漸漸淡漠。
直到這天晚上,黃夜打來了電話之後,傅傑那可怕的夢又復活了。
這一次謀殺的方法令傅傑震驚,因爲這實在是個完美無缺的謀殺案!夢裏,傅傑和黃夜、周庭君一行三人來到了鳳凰臺。他們要在鳳凰臺上野炊,支起鍋,燒起了火,開始做飯。這時,黃夜要去方便,這在傅傑的意料之中,因爲臨來之前,在黃夜的早餐裏傅傑偷偷放進了微量的瀉藥和利尿劑……黃夜急匆匆地走進了樹林的深處,那裏,是懸崖的方向。
這時候,鍋裏的水漸漸熬幹了。傅傑說自己去鳳凰臺下的山泉裏提水,於是他提着小桶走下了鳳凰臺。他僅僅走出兩百米,偷偷把小桶藏在草叢裏,便潛往黃夜方便的方向。黃夜剛剛解完手,正要站起來,傅傑潛伏到她身後,舉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了她的腦袋上!黃夜頓時昏死過去。
傅傑抱起她,慢慢走到懸崖邊,將她扔下了懸崖!
然後,傅傑掏出已經事先錄好一個女人驚叫聲的錄音機放在松樹上,定好時間,又潛回到放水桶的地方。他沒有忘記去山泉裏提一桶水然後回到鳳凰臺需要十五分鐘時間,而自己已經消耗了七分鐘,按正常的方式,他是絕對提不來那桶水,在安全的時間內回到鳳凰臺的。
不過不要緊,他已經事先安排好了。離鳳凰臺最近的水源當然是那個大家都知道的山泉,但是他們所忽略的是,無論哪一股山泉,都是從山上流下來的,無數股泉水靜靜地奔流在大山的腹部裏,躲藏在草木、土層和岩石下。這個計劃最經典的一個環節就是,他已經事先在一處隱祕的地方挖開了一處地下泉水!這很簡單,同時也耗費了傅傑極大的心力,他需要挑選,挖出的地下泉水既能接到水,又不能使泉水湧出地面,這很困難,但傅傑辦到了。爲了殺一個人並逃脫懲罰,人類能喫任何苦。
傅傑很容易就接了一桶水,然後封住了口子,把水提上了鳳凰臺……
事情完全按傅傑的思路前進,周庭君很快被懷疑,警方以零口供提起訴訟……
這是一個完美的謀殺案。傅傑的不在現場證據無比充分,沒有一個人懷疑他,他終於成功地躲過了懲罰。他終於報復了黃夜,於是他不再恨黃夜。黃夜被扔下鳳凰臺後意外地沒有摔死,成了深度昏迷,傅傑原諒了她的過去,對她的愛佔據了內心,精心地照顧她,期待着她甦醒的那一天……
可是自己爲什麼要期待她甦醒呢?這樣一來自己的罪行不是完全暴露了嗎?傅傑被這個念頭震驚,猛然從夢裏驚醒。夢裏謀殺的場景歷歷在目,傅傑驚呆了:自己在夢裏重現了朱木謀殺蘇霓的整個過程!這就是朱木殺死蘇霓、並逃脫懲罰的方法!自己從一開始就懷疑兇手是朱木,可是根本找不到證據,當呂笙南承認罪行後,自己也最終接受了兇手是呂笙南的觀念。
這時候傅傑纔想明白:呂笙南是在保護朱木,承擔了自己沒有犯過的罪行!因爲對呂笙南來說,有沒有謀殺蘇霓對他的命運毫無痛癢,事實上謀殺蘇霓也是他的罪名裏最輕的一項。但對朱木來說就不一樣了,這個罪名完全能使朱木鋃鐺入獄,拋下蘇霓無人照看,悲慘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呂笙南深愛着蘇霓,於是替朱木扛下了這個罪名!
傅傑想起五年前送朱木去看守所見呂笙南,自己在監控室裏聽到呂笙南說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阿木,我怎麼會讓你蹲監獄呢?”
原來事情的真相就是:兩個高智商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愛同一個女人!
傅傑心潮翻滾,抓起電話,撥通了黃夜的電話。
“喂?”黃夜睡意蒙地說。
“小夜,”傅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回來吧,我依然愛你!”
電話的那頭靜默了,傅傑聽見嗚咽的聲音。黃夜喃喃地說:“小杰,小杰,這是夢嗎?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傅傑也嗚咽了,“這五年來,我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愛着你……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回來吧,小夜,一切都過去了。”
“回家……”黃夜幸福地呻吟着。
夕陽沉墜的屋子裏,朱木默無聲息地聽傅傑說完。他的頭腦裏一片混亂,失神地盯着沉睡的蘇霓,心裏無比迷惘:我真的謀殺過阿霓?鳳凰臺上,真的是我把她扔下了懸崖?爲什麼我什麼都記不起來?
寧可張大了嘴巴盯着朱木,一臉的難以置信。警察們也都沉默着。夕陽的光線在屋子裏凝固。
朱木慢慢地伸出了手臂,傅傑機械地掏出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咔嚓!”
“朱哥,這是真的嗎?”寧可的淚水湧出了眼眶,“是你們悽美的愛情和蘇姐才使我留在這個城市啊!”
朱木慢慢轉過頭,看着他:“對不起,小弟。幫我照顧阿霓。阿霓的枕頭下有我的存摺,背面寫着密碼,是阿霓的生日。一切都託付給你了。”
寧可含着眼淚,重重地點頭:“我發誓,無論你怎麼樣,我都會讓蘇姐像你在他身邊一樣!我已經默默愛了她五年,我不願意考託福,不願意考研到別處去,就是爲了在蘇姐身邊等她甦醒!我一定能等到的!”
朱木笑了,再看一眼蘇霓,轉身閉上了眼睛,默默地說:“走吧!”
他戴着手銬往外走,衆人跟着,快要走出屋子時,屋裏忽然“叮咚”一聲響起琴絃的震鳴!
朱木猛然回頭,夕陽裏,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指搭在了放在牀頭的斯特拉瓦里琴上,撥動了琴絃!
“阿霓——”朱木瘋狂地叫了一聲,踉踉蹌蹌地跑回屋裏,“撲通”跪倒在蘇霓的牀前,緊張地注視着她。寧可、傅傑和警察也跑了進來圍在旁邊。
七八個人屏息凝神,緊張地注視着。蘇霓的手指仍在顫動,琴絃發出輕微的震鳴,然後手臂也開始動了,嘴脣一張一合……朱木喜極而泣……
終於,蘇霓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沉暗的屋子裏頓時閃亮起來。她陌生地望着屋子裏的人,嘴脣抖動片刻,說出兩個字:“阿木……”
朱木頓時痛哭失聲:“阿霓,阿霓,我在這裏……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你……你是誰?”蘇霓陌生地望着他,“我要阿木……”
朱木頓時呆若木雞,傻傻地環顧衆人。傅傑搖搖頭:“你的相貌變化得太大,我來。”他摘下帽子,蹲到蘇霓身邊,問,“蘇霓,你還認得我嗎?”
蘇霓瞅了他半天,搖搖頭:“你是誰……你們都是誰?這是哪裏?我……我爲什麼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神情一陣痛苦。
衆人駭然相望。傅傑輕柔地問:“不要緊,你只不過生了場病而已。不要焦急。你還能記得什麼?”
“我……”蘇霓閉上眼睛沉思着,又睜開眼睛,“我……我記得我老公叫阿木,他很年輕,很帥氣,對我很好,可是他的樣子爲什麼……爲什麼這麼模糊?”
朱木淚如泉湧。傅傑嚴厲地瞪了他一眼,悄悄地說:“她需要刺激她的記憶!”然後換上笑臉問蘇霓,“你還記得呂笙南嗎?”
“呂笙南……”蘇霓茫然地搖搖頭,“他是誰?”
衆人面面相覷。傅傑又問:“那麼……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昏迷的嗎?”
蘇霓搖了搖頭,好奇地望着他們,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看見了寧可,艱難地抬起手指着他:“你……你是阿木……”
寧可呆了。朱木默默地望着寧可,突然發覺他真的和很多年前的自己有些相似,都是高高的鼻樑,明亮的眼睛,臉型也相似,更重要的,是那種爆炸般的青春氣息,也是自己曾經所擁有的。朱木微笑着望着蘇霓:“阿霓,我把阿木給你找來了。你看看他,他一直陪在你身邊。”說完招手把呆呆的寧可叫了過來,“阿霓,你看,他是你的阿木吧?呵呵,你看他木木的,像個木頭,所以大家都叫他阿木。你也叫他阿木嗎?”
蘇霓深情地望着這個木木的“阿木”,那眼睛裏,是一種愛戀,一種依賴,一種信任,一種熟悉。她伸出了手,寧可呆呆的,朱木微笑着,任眼淚磅礴而出,伸出戴着手銬的雙手,抓住寧可的手,慢慢放到蘇霓手裏。蘇霓的無名指上,朱木送給她的結婚鑽戒在夕陽下閃爍着熠熠的光芒……
朱木慢慢鬆開了手,手銬垂了下來。兩個人執手相握,彼此注視着。
“走吧!”朱木站了起來,微笑着說。
傅傑戴上帽子,默默地帶着朱木走向門外。忽然,蘇霓問:“阿木,那個老人是誰?”朱木回過頭來,淡淡地笑着說:“我是……神父,教堂裏的神父。”
然後他走出了門外。
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一隊警察押着一個戴手銬的蒼老的男子登上了鳳凰臺。鳳凰臺上,風景依舊,似乎什麼都沒有變,又似乎什麼都變了。一個威武的警察領着那個蒼老的男子走遍了鳳凰臺的各個角落,把一樁樁的物證指給他看:“朱木,你看,這就是你當年挖地下泉水的地方,我們又挖了出來,這裏的地勢真的很奇特,泉水湧滿了小坑,但就是不往地面上冒。”
“不,我沒有殺她!沒有殺她!”朱木目光迷茫,喃喃地說,“傅傑警官,你爲什麼非要說我謀殺阿霓呢?爲什麼當初的場景我一絲一毫也想不起來呢?”
傅傑憐憫地看着他,拿出一支眉筆讓他看:“當初我所奇怪的是,蘇霓墜崖後,坤包裏所有的東西都散落在懸崖邊的灌木叢裏,而這支眉筆怎麼會掉在遠離懸崖的這座岩石旁呢?你能否回答我?”
“眉筆?”朱木茫然地注視着這支眉筆。
“是的,這支眉筆曾經長久地困擾着我。直到後來,我幾乎把鳳凰臺勘察遍了,纔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傅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因爲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樣,你用石頭砸昏她之後並沒有直接把她扔下懸崖,而是把她抱過來藏在了這座岩石的石縫裏!”
傅傑蹲下身,指着岩石底下的一條窄窄的石縫,那裏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平躺:“朱木,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把蘇霓扔下懸崖的時間是在呂笙南順着峭壁爬下去尋找蘇霓屍體的時候!”
朱木挑釁地望着他:“這跟那支眉筆有什麼關係?”
“關係太大了!”傅傑說,“你看看這支眉筆,它的筆頭被磨禿了,這是一支很高檔的眉筆,哪個女人常用的眉筆會把筆頭磨禿?這隻有一個解釋,有人用它來寫字!小孫,”傅傑叫過一個瘦小的警察,“你鑽進石縫,看看有什麼發現!”
小孫答應一聲,脫下警服,躺在地上挪進了石縫,進了狹窄的入口,裏面似乎挺寬敞,他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他喊:“給我一個手電筒!”
有人把一隻手電筒遞進了石縫。小孫接過去,石縫裏光芒閃爍。又過了一會兒,小孫探出頭喊:“傅隊,石縫裏上面的岩石上寫有字!”
傅傑好像在意料之中,看了看警察們和朱木驚訝的神情,說:“拍照!另外把那些字念出來!”
小孫“咔嚓咔嚓”拍完照,然後說:“沒錯,字跡很粗,是黑色的,的確是用眉筆寫的。很顯眼,不過時間久了,有些字看不清楚了。——阿木,我一直以爲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可是當你舉起了石頭的剎那,我才發覺我其實是深愛着你的。我願意接受你的懲罰。”
所有的警察全都驚呆了,傅傑即使預料到了這種結果,也忍不住望着朱木,聲音顫抖:“她……她是醒着的……你抱着她把她扔下懸崖時……她是……醒着的……她……她就這樣讓你抱着?”
朱木呆呆地聽着,心頭泛起一陣迷惘:那麼說我是確鑿無疑殺了蘇霓?可是它爲什麼沒有存在我的記憶裏?事實上我的確是要殺她的,可是我還沒有殺她,這一行爲還沒有發生。它爲什麼已經在別人的眼裏發生了呢?
傅傑憐憫地嘆了口氣:“爲了讓你認罪,我曾經專門找過一個心理專家分析過你的精神狀態,他分析說,你有某種記憶障礙,某些記憶會被潛意識加以抑制,讓你的內心得以逃避。這叫做‘心因性記憶喪失’。殺死蘇霓的記憶讓你感覺痛苦,壓抑,焦慮,於是你的潛意識對這個記憶進行壓抑和迴避,把它封存在你意識的深處,這段記憶在你腦海裏形成了空白。久而久之,根據別人的推理和論證,甚至你也接受了是呂笙南謀殺蘇霓的觀點,從而使自己徹底逃避了這段記憶。”
朱木喃喃地說:“真的……真的是我嗎?”
傅傑默然點頭:“是你。蘇霓墜崖後,別人都懷疑呂笙南,可我本能地就懷疑你。”
“爲什麼?”朱木神情呆滯。
“因爲……”傅傑躊躇片刻說,“你還記得咱們在夜晚的路燈下喝酒那次嗎?我問你謀殺自己的妻子最完美的方法是什麼,你說,最佳的方法有幾種:一是製造自殺假象,二是製造不在現場證明,三是製造一場意外,四是找到一個替罪羊。如果把這兩項合起來,就是一樁很完美的謀殺了。你還說,你傾向於不在現場證明和製造意外。蘇霓這樁案子,同樣是二合一的手法,只不過製造意外變成了找替罪羊而已。你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她更重要,無論財富,嫉妒,榮譽,還是你的生命,都不會讓你產生殺死蘇霓的念頭。可是有一種東西是你抗拒不了的,那就是你喪失財富後的信心崩潰,還有你寄託在蘇霓身上的希望的幻滅!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從那夜開始,一粒種子已經在你內心萌芽了。”
朱木絕望地望着他,淒涼一笑:“也許……你說得很對。可是,是誰在我心裏種下的種子?是誰讓我認識到了財富的價值?”
傅傑怔住了,朱木繼續笑着:“阿杰,你做得很好,法律不會審判你,可是我會在地獄裏等你的,咱們會共同面對一尊公正的神!”
傅傑臉色灰白,額頭汗如雨下。朱木瘋狂地大笑,狂笑中,他望着那個曾經隱藏過蘇霓“屍身”的石縫淚如雨下。
朱木似乎清楚地看見蘇霓仍舊躺在石縫裏,像睡着了一樣。現在他要去殺她了,把她拋下懸崖。警察們環在四周保護着他,他伸出緊銬的雙手把她從石縫裏拖了出來,緊緊抱在懷中,一步一步向懸崖走去。
“阿霓,我愛你,用我的生命去愛你。可是你爲什麼要帶給我絕望和離棄?你知道,真正的愛,是睜着眼睛的。”朱木一步一步向懸崖走去,“沒有欺騙,沒有背叛,沒有猜疑……也沒有財富的誘惑,這一切我承受不來,也不願承受。我愛你,不好麼?你爲什麼要讓我承受不起?”
朱木喃喃地說着,走近了懸崖,山風浩蕩,吹起“她”的長髮,“她”的衣裙。“阿霓,我們去一個純淨的地方。他們說,我把你扔下了懸崖,我怎麼捨得。我要緊緊抱着你,咱們一起飛。”
朱木看了一眼身後的警察,露出一個笑容,問:“你們爲什麼非要我殺了她?”
然後他縱身跳進了白雲深處。
朱木活在黑暗中滿臉淚痕,忽然間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話,那聲音是如此熟悉。是蘇霓。她說:“阿木,這不是那個叫神父的老人嗎?他怎麼躺在輪椅上?他怎麼了?”
“阿霓,”是寧可的聲音,“他不是神父,他是你的親人,很親很親的人。他從鳳凰臺上跳了下來,摔傷了脊椎和腦神經,成了植物人。阿霓,我們得照顧他!你願意嗎?”
“嗯。”蘇霓回答,“他好可憐,他給我的感覺好親切……”
朱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他只知道他墜入了可怕的輪迴,被深深地鎖閉在靈魂的黑暗中,永遠也走不出去。他永遠也不會死,他的逃亡與追求永無終結。
又是一年的春天,陽光燦爛。新婚的蘇霓和丈夫寧可坐在和煦的陽光裏,旁邊的輪椅上躺着一個沉睡不醒的老人。蘇霓翻動着一份《商城都市報》,上面刊登着朱木殺妻案的始末。蘇霓嘆息着對丈夫說:“阿木,這個被丈夫謀殺的女人真可憐,她竟然也叫蘇霓……”
寧可微笑着拿開了她手裏的報紙:“別看它了,你看,咱們的小寶寶快出世了,咱們得尋找幸福的感覺。”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