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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地獄有個缺口

  那天的情形就是這樣。朱木和呂笙南親眼目睹了周庭君的死亡。   周庭君墜樓後,事先已經控制了現場的警方立即開始確定死者的身份,死者身着報社的夏季制服,穿着與周庭君一致,由於死者面部着地,相貌已無法辨認,警方調來報社的人事檔案,確定身高、體重、膚色等外部特徵一致,另外血型等方面也一致,警方確認了死者就是周庭君。   於是《商城都市報》兩度預告死亡的事件以風暴般的速度席捲了全國,記者們蜂擁而至商城市,各大媒體紛紛登載,一些大報刊登整版評論痛挖根源,而《商城都市報》的一些兄弟報刊則發表文章幫助闢謠,幾場口水仗下來,引發了一場新聞界的混亂。   在周庭君墜樓死亡後,混亂更是達到白熱化狀態。普通民衆面臨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有關部門捂也捂不住,乾脆讓新聞界放手爭論,以正視聽。   這些天,商城市變得陰鬱的天空始終被馬蜂一樣的記者所充斥。在記者們的狂叮之下,警方對案件的偵查連一個細節都瞞不住。於是,外省的報紙和網站上紛紛報道了周庭君死前那晚,他的住宅小區發生的詭異事件:數十個居民證實,那日凌晨三點鐘明明聽見有人慘叫墜樓,卻找不到屍體,只發現了一頂帽子。而那晚之後,整個小區裏“失蹤”而沒有再出現的人只有周庭君。   甚至有記者通過關係突破了警方的重重障礙,採訪到了承印《商城都市報》的報業集團的印刷廠人員。經過一系列的採訪,把至今還封存在警方檔案裏的周庭君死前那日凌晨四點發生在印刷廠的一幕鏡頭重現在了報紙上。   凌晨四點,印刷廠準備開機印刷當日的報紙,周庭君突然出現在印刷車間。   “當時,我正要出膠片,周庭君來了。”照排工人說,“我注意到他衣服凌亂,眼神呆滯,走路的姿態非常僵硬,像個……”照排工人露出恐懼的表情,心有餘悸地說,“像個沒有生命的殭屍。他問我是否準備出膠片,然後說他睡不着,不放心報紙,怕出婁子。我知道前天的報紙誤登了‘蘇霓將死於財富廣場’的消息,也知道周庭君捱了整,他這種心情也能理解,況且報社還沒有正式解除他的職務。我就讓他坐到電腦旁校對。他只看了一會兒,也沒見改動什麼,就站了起來,說:還是看一看心裏踏實。說完慢慢走了出去。我實在沒想到後來會出這種事!”   此事一傳出,周庭君“兩度”墜樓事件更顯得撲朔迷離。網上人氣最高的看法是:事實上週庭君在自家小區墜樓已經死亡,印刷廠出現和報業大廈墜樓,是他死後不滅的意識,支配着他向世人贖罪,並親手製作了邀請自己下地獄的邀請函。   正統媒體的一些心理學者則猜測周庭君在自家小區墜樓可能沒死,然後出於一種責任心跑到了印刷廠校對,不料潛意識中的強迫心理使他無意識地挑選出了預告自己死亡的字。至於爲何又去報業大廈跳樓,可能是他清醒過來之後意識到自己又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壓力太大,自尋短見……   前一種說法大衆嗤之以鼻,但後一種說法也是漏洞重重。比如,周庭君爲何會在自家小區墜樓?從六樓摔下誰又能活蹦亂跳地跑到印刷廠去?強迫症是否能使人在早有警惕的狀態下挑出文章裏有關自己即將死亡的字眼?這連心理學家也不相信。至於到報業大廈是爲了自尋短見,連周庭君的同事也不相信,他們說:第一,周庭君絕不是會自殺的人,他就算毀了報業大廈也不會內疚,寧願蹲一輩子監獄也不會自殺;第二,周庭君早上來報社時神采奕奕,談笑風生,想自殺的人哪能這樣?   於是,支持第一種觀點的人反而佔了上風。   一個星期過去了,周庭君的棺材板早已蓋上,種種猜測卻仍未平息,他就像一個幽靈,飛舞於商城市民的脣舌之間。   這些日子朱木也在關注着周庭君墜樓案的進展。他本以爲時間一長,警方會查出個蛛絲馬跡,不料時間越久,謎團越大,他便開始泄氣了。   尤其讓朱木感到焦灼的是,非但周庭君案沒有進展,連他拜託傅傑調查的蘇霓一事也杳無音訊,這些日子傅傑就像消失了一樣。   “也許是周庭君案綁住了他的手腳。”朱木悶悶地想。   這些天呂笙南似乎也很忙碌,一打電話就說有事,每天處理完公司事務,朱木便孤獨地坐在32樓自己的私人陽臺上,望着鋪展在腳下的城市、鋼鐵的車流、水泥的建築、灰色的天空發呆。他對此毫不厭倦,他認爲能夠發呆是一個人的福氣。在意識不受控制的遊蕩中,他能夠思考自己的生命與生存,雖然除了鈔票,他什麼也沒有。偶爾一隻飛鳥經過,他的心裏會生出震顫般的感激,身子想去迎接它,卻被欄杆擋在了陽臺裏。於是,他會想起那個可憐的女人蘇霓,她從一百多米的高空躍下,是否也是爲了抓住這個世界帶給她的一瞬間的感激?   他又開始回想起蘇霓行走在財富大廈裏的每一個鏡頭,想起那天晚上的那個夢,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你說你無處可去了,要我把財富大廈讓給你的靈魂安家。一座大廈而已。如果你再來,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你。”   飛鳥一去無蹤,她呼喊的聲音被吸收在灰暗的空氣中。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他漠然地瞅了瞅,來電上顯示是傅傑,他急忙按下接聽鍵,驚喜地叫道:“阿杰,你終於出現了!”   “出……出現?”傅傑吐字有些不清,環境也很嘈雜,“我……我失蹤了嗎?”   朱木笑了笑:“沒失蹤我爲什麼聯繫不上你?”   “我……我喝……我喝酒去了!”傅傑好像醉醺醺的,“我放長假,喝……喝酒去了。”   “請假喝酒?”朱木有些不可思議,“你沒去查周庭君案嗎?”   “周庭君?”傅傑憤怒了起來,朱木隨即聽到“啪”的碎裂聲,好像是酒杯,“那王八蛋,死了活該!我查他幹嗎?別……別說了,你過來撈我吧!”   “撈你?”朱木有些迷茫,他知道警察們所謂的“撈”的含義,“去哪兒撈你?你犯事了?蹲監獄了?”   “狗屁蹲監獄,我在世紀酒吧喝了三天了,三天沒出過酒吧的門,喝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哈哈!”傅傑大笑,“沒錢他們就不讓我走,嘿嘿,我就不走,白天在這兒睡覺,晚上就在這兒喝酒。呵呵,我是警察,不能欠人酒錢,所以你趕快來給我付賬吧!”   朱木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在朱木的印象中,傅傑是個極其嚴謹的警察,極其自尊的漢子,豪爽,講義氣,要面子,何曾見他這樣放蕩過?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朱木暗暗嘀咕。   朱木趕到世紀酒吧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酒吧裏還沒幾個人,他一眼就看見了身着便裝坐在吧檯邊的傅傑。傅傑正端着一杯紅酒往喉嚨裏倒,臉色通紅,眼睛眯着,根本就不看酒杯。朱木在他旁邊坐下,要了一杯生啤。傅傑努力睜開眼睛,眼裏佈滿了血絲。   “你怎麼搞的?”朱木淡淡地說,“我託你查蘇霓的資料,這幾天不見迴音,還以爲周庭君墜樓案鬧得沸沸揚揚的,你查案去了呢。”   一聽“周庭君”三字,傅傑又想摔杯子,舉起杯子,發了陣呆,頹然把酒灌進了喉嚨。“你來了我就不喝這劣酒了。來杯……不,來瓶馬丁尼,送到十六號桌。”說完把胳膊搭在朱木肩上,走向一個偏僻的角落,經過舞池邊,他被臺階絆了個趔趄,朱木急忙扶着他,到十六號桌後面的沙發上坐下。   酒吧裏放着一首蒼涼的薩克斯曲,燈光紛亂。傅傑斜靠在朱木身上,醉醺醺地說:“那個蘇霓啊!我早就查了。全國叫蘇霓的女人只有一個符合你描繪的特徵。不……不過啊……”他酒意上湧,打了個嗝,“這個……涉及案子的資料我必須自己調查一下,看是否和案子有關。查完後我把結果上報給局長,局長罵了我一頓,叫我把結果給你算了。”   “罵了你一頓?”朱木有些奇怪,“爲什麼罵你?”   “很明顯和財富大廈蘇霓墜樓案無關嘛!局長怪我太謹慎,怕得罪你。他……他還想找你贊助我市公安系統春節晚會呢!”   “你查到的蘇霓資料爲什麼很明顯和蘇霓墜樓案無關?”朱木更奇怪了,對贊助之類毫不在意,“特徵不是吻合嗎?”   “特徵當然吻合,可我查到的這個蘇霓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她還和蘇霓墜樓案有個屁關係,除非她變成鬼。”傅傑哈哈大笑。   “死……死了?十年前?”朱木目瞪口呆。   “嗯,我查到的蘇霓出生於福建閩南沿海,十年前死於一場火災事故,死時才十七八歲。”傅傑說。抓起茶几上的馬丁尼,給朱木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蘇霓……死了?十年前?”朱木呆呆地望着傅傑。他的大腦忽然開始混亂,似乎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   傅傑懶洋洋地擊潰了朱木的一廂情願,伸手掏出皮夾,取出一張照片拍在茶几的玻璃上,緩緩地推給了他。沾着酒漬的手指同玻璃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我從資料庫裏掃描下來的。蘇霓十年前的照片。跟你向我描述的很像吧?”   朱木沒看照片,失神地望着傅傑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拿起照片,慢慢抬高手臂,放到自己眼前。眼前是一片空白,沒有人像。朱木似乎鬆了口氣。   “你拿反了。”傅傑好心地提醒。   朱木怔了怔,手指痙攣一樣翻動了一下,一個美麗的少女盛開在他的手指間,青春的動感撲面而來。秀氣的臉蛋,尖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樑,明澈的眼眸……那一種彷彿只會在童話和傳奇中出現的美麗,而今就盛開在他的指尖。那的確是蘇霓,除了一絲憂鬱和滄桑,歲月沒有在她完美的臉上留下絲毫痕跡。   蘇霓真的死了。那個曾經出現在他的門外和在財富大廈的攝像頭中,求他賜給她一個家的可憐的女人,原來只是遊蕩於空濛世界、冰冷人間的一個幽靈……朱木忽然想哭。夢居然這麼容易就破碎了。   朱木死死地盯着這張掃描出來的照片,目光像是在吞噬它。忽然,他想到一個疑點問:“既然蘇霓十年前就死了,那個墜樓的蘇霓又是誰?”   話脫口而出,卻沒有人應答,他這才醒覺過來,發覺傅傑已經半躺在沙發上睡着了,酒杯還斜放在腮邊,半杯殘酒順着下巴淌滿了衣領。朱木把酒杯抽出他的手掌,拍拍他的臉:“阿杰,醒醒。”   傅傑揉揉眼:“我睡着了嗎?我怎麼會睡着?”   “先別睡,回答完我的問題,我送你回家。”朱木說。   “回家?我還有家嗎?”傅傑懵懂地咕噥一句,“喂,我已經醒了,你怎麼還拍我的臉?”   朱木怔了怔,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好像跟思維脫節一樣,居然還持續着方纔的動作,把傅傑的臉拍得“啪啪”直響。他抱歉地笑笑,趕緊縮回了手,把剛纔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這個啊?”傅傑抹抹臉,努力睜大眼睛,“這個有兩種可能:一是這個墜樓的女人也叫蘇霓,並且有強烈的受暗示心理或輕生念頭,一看見報紙上宣告自己死亡的消息就乾脆跳樓自殺;二是這個女人有某種精神問題,看到報紙,在她意識中產生了角色替換作用。因爲這個女人的面目摔爛了,這爲我們排查失蹤人口造成一定困難,還沒能確定她的身份。唉,這個城市是他媽的全國交通樞紐,流動人口太多。”   跟呂笙南說的一樣。朱木嘆了口氣,倒了兩杯酒,端起一杯,碰了碰另一杯,自己一飲而盡。傅傑疑惑地望望他,也將酒灌進了喉嚨。朱木放下杯子:“阿杰,我送你回家吧!免得你老婆擔心。”   傅傑剛要放下杯子,一聽,愣了愣,抓起瓶子又倒了一杯,“咕咚”一口灌進喉嚨:“不要提她!來!喝!醉臥……他媽的酒吧君莫笑,男人有家不能回!”說完又給朱木倒了一杯,想給自己倒,滴了幾滴,一瓶馬丁尼已見底。他放下酒瓶,衝吧檯喊:“Billy哥,一瓶馬丁尼!”   服務生端着托盤又送來一瓶。傅傑打了個酒嗝:“阿木,我想殺人!”   朱木嚇了一跳:“殺人?喝醉了你,你是警察啊!”   “警察也是人,也有殺人的慾望!”過度的酒精充斥了瞳仁,傅傑眼睛通紅地盯着朱木,“當有人危及你的……尊嚴,當有人摧毀了你……存在的價值,你只有一個方法才能挽回,那就是——消滅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朱木關切地問,“阿杰,告訴我。”   “那天,周庭君墜樓……死了……”傅傑惡狠狠地又灌了一大口酒。他真的醉了,灌進去的酒沫不斷從嘴角冒出來。酒沫一邊冒,他一邊不停地說。他半躺在沙發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木,彷彿朱木是個容納他的話語與心事的垃圾箱。   “周庭君……死了。”傅傑喃喃地說,“局裏把我從蘇霓墜樓案抽調出來負責這個案子。我帶隊去周庭君的家裏勘察,這麼一搜查,我們還原出了一個卑劣、無恥、下流與自私的惡棍。在他的電腦裏有個加密的文件,是他寫的日記,記錄了他的前半生,他60年代末出生於沿海一個小漁村,幼年時他父母出海捕魚葬身大海。村裏的漁民們把他養大,湊錢供他上學。他極其聰明,後來竟然考入一所名牌大學的經濟系,成了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在大學裏待了一年後,他又回了一趟漁村,夥同他人,將全村父老騙了個血本無歸。他在日記裏寫着:10萬元,這是我這一生賺到的第一桶金。大學畢業後,他搭上了一個地下販毒集團,專門爲他們洗黑錢。後來這個販毒集團毀滅於一場火拼,他攜款潛逃,在全國各地醉生夢死地揮霍了幾年,把那筆鉅款花得一乾二淨,然後來到商城市搖身一變,成了記者,幾年之後當上了《商城都市報》新聞部副主任。在他的記者生涯中,他最大的嗜好有兩個,一是掌握別人的隱私進行敲詐,二是勾引有夫之婦尋歡作樂。我們在他衣櫃的暗格裏找到了十幾本存摺,款項累計高達上百萬。和這個存摺放在一起的,是幾十張女人的裸照,都是他和對方幽會的時候偷偷拍下來的,上面註明了編號和日期,估計是爲了要挾對方所用……”   傅傑一口氣說完,猛地又灌了口酒,拼命地嚥了進去,然後“呼哧呼哧”喘氣,額頭上筋脈凸起。朱木有些奇怪:“周庭君在商城市的形象一向比較正面,在他當記者的時候,老百姓對他口碑不錯,沒想到實質竟然這麼卑劣。不過你也不用對他這麼大動肝火呀!”   傅傑慘笑一聲:“你知道我在他那堆照片中看到了誰?我老婆!雖然只是一個後背,但我一眼就認出是她了!”   朱木呆了。傅傑繼續說:“鑑於周庭君的經歷如此複雜,局裏決定深挖嚴查,看看周庭君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照片上的女人個個都要調查,雖然我老婆的照片只是一個背影,可我怎麼還能負責這個案子!於是,我就請了大假,鑽進這個酒吧。一連三天了,我無處可去啊!”   傅傑在這家酒吧的三天,事實上就是和酒吧相對峙的三天。酒吧裏有包房,他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到了第二天他就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還欠了上千元錢,他不屑找朋友送錢來,坦然地告訴酒吧老闆說他身上沒錢了,但他不想走,還想繼續喝,遭到老闆的拒絕。酒吧老闆告訴他,第一不讓走,第二不讓喝。第一條傅傑挺高興,第二條他堅決不答應,說你不讓喝酒我就不讓朋友送錢,我也不走,我不信你敢讓我餓死在這兒。酒吧老闆想揍他,傅傑伸出三根指頭捏碎了厚厚的生啤杯,老闆沒轍了。後來服務生Billy偷偷告訴老闆,說昨天這傢伙掏錢時他看見一個警官證,估計這混蛋是個流氓警察。正在這時,傅傑兜裏的手機響了,酒吧老闆眼睛一亮,宣佈暫時替他保管手機,可以允許他繼續賒酒。於是傅傑和外界的聯繫徹底斷絕了。傅傑對此倒也無所謂,只是對只能賒些劣酒強烈不滿,酒吧老闆也不睬他,一個白眼拋將過去:“你不喝更好!”傅傑只好安於現狀。   朱木攙着幾乎不省人事的傅傑打算離開,服務生笑容可掬地遞上賬單。朱木一看,賬單幾乎是個長長的酒類商品目錄,合計一萬兩千多塊錢。朱木皺皺眉:“三天喝了一萬多?他這三天就全喝馬丁尼也喝不了這麼多錢吧?”   “他喝的酒費倒也不多,也就四五千塊錢。”服務生說,“可是他一喝醉就跑到包廂睡覺,我們的包廂一個小時一百八十元,他大概睡了四五十個小時,我們優惠,按四十個小時計,就是七千二百元……”   朱木擺擺手,把傅傑推給他,走到吧檯前刷了卡,討回傅傑抵押的手機,在服務生的幫助下把這個困擾了酒吧三天的“無賴警察”塞進了跑車。   正是子夜時分,酒吧一條街上,連綿的霓虹把月色都映得暗淡無光,三三兩兩的汽車在清冷的空氣裏呼嘯來去,路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汽車。朱木把傅傑從酒吧裏攙扶出來,把他推自己的車裏,然後自己坐在駕駛座上發起了呆:這個醉醺醺的傢伙,今晚把他弄到哪裏呢?他肯定不願意回家,財富大廈自己的住處只有一張牀……   朱木正在犯難,忽然倒車鏡裏映出一個車燈,似乎有個很熟悉的人影在街對面。他探出頭,只見街對面的停車位旁有三個人正在握手作別。其中一人竟然是呂笙南!三人握握手,呂笙南拉開一輛沃爾沃S90的車門鑽了進去,那兩人也鑽進了一輛上海牌照的奔馳600。“咦,阿南這小子什麼時候有車了?”朱木揉揉眼睛,沒錯,這種沃爾沃S90在中國知名度雖不高,但價格卻不低,而呂笙南這輛在國內售價絕對在80萬元以上。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錢?”朱木充滿了狐疑,見呂笙南將車開到了路上,便不再理會醉夢中的傅傑,把車駛上街道,跟在沃爾沃S90的後面一路南行。   午夜的城市更顯得昏黃,在燈光的照射下,骯髒的灰塵鋪滿了天空,大廈的輪廓把夜空割裂出無數支離破碎的線條。路上的車不多,但速度都是非常的快,沃爾沃S90的性能很好,連續越過好幾輛車,沿着人民路一路向南而去。朱木小心翼翼地跟着,傅傑的呼嚕聲使車廂裏迴盪着寂靜的旋律。沃爾沃S90出了市區,到了南郊的鳳凰山別墅羣。   商城市南部有座雄偉的大山,山巔有座平臺,林木茂盛,據說遠古時曾有鳳凰在此集香木自焚而重生,故名爲鳳凰山。這裏就是鳳凰山脈延續下來的丘陵地帶,由於離市區只有三十分鐘車程,空氣新鮮,風景別緻,開發商在這裏開發了大量別墅,統稱爲鳳凰山別墅羣,每一套別墅都是天價。   “呂笙南竟然在這裏有套別墅?”朱木驚奇不已,見沃爾沃S90進了別墅區大門,他也跟了上去。   拐了幾個彎兒,停在了168號別墅前。過了一會兒,門無聲無息地開啓,沃爾沃S90駛進了院子。朱木也不敢確定這座別墅是呂笙南的。他把法拉利停在附近,盯着黑暗中的168號別墅,沃爾沃S90駛進院子不久,別墅裏的燈亮了。朱木心裏一沉,看來這所別墅只有呂笙南一個人,可他怎麼會忽然擁有名車豪宅呢?以他在大學教書的薪水,加上各種各樣的外快收入,恐怕十年內不喫不喝也買不起一輛沃爾沃S90,更別說這套別墅了。難道是他哪個朋友的?朋友不在,讓他暫用?   朱木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想讓呂笙南知道自己跟蹤他,便發動汽車返回。路過別墅區大門時,他想了想,伸手扳直傅傑的身子,把他的警官證掏了出來,走進旁邊的保衛室。屋裏有兩個保安,一見朱木,愣了愣。朱木把警官證一亮:“兄弟,打聽個事。”   倆保安還是第一次看見開法拉利的警察,都有些發呆。朱木問:“剛纔開沃爾沃S90的呂先生你們認識嗎?”   保安點點頭:“認識,我們這裏要求必須記住每個住戶的面孔和他們的車牌號。”   “他是這裏的住戶?那套168號別墅是他的?”朱木有些驚訝。   “是的。”保安說,“他剛搬進來沒多久。”   朱木有些狐疑:“他家裏還有什麼人?”   “沒別人。就他一個。”保安說,“其實呂先生也不經常來,每週也就來個一兩次。”保安看着朱木張口結舌的樣子,臉上有點緊張,“怎麼?出了什麼問題了?”   朱木搖搖頭:“沒,沒什麼。謝謝兄弟。”說完回到車裏,發動汽車朝市區駛去。   兩個保安相互看了一眼,一個保安問:“你見過開法拉利的警察嗎?”   “沒有。”另一個長嘆一聲,“牛!真他媽的牛!”   這一夜的夢中,朱木被紛亂不息的念頭所纏繞。從鳳凰山別墅回來後,朱木在財富廣場的酒店開了一個房間,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傅傑扔在牀上,又在他錢夾裏塞了幾千塊錢,然後回到自己3208套房。   這一夜,他的意識始終在半夢半醒之間遊蕩。從那個叫蘇霓的女人從財富大廈跳下去開始,自己的生活就起了變化,充滿了恐懼與神祕。首先是那天晚上做了個噩夢,死去的蘇霓來敲自己的房門,然後噩夢成爲現實,真的有個叫蘇霓的女人敲開自己的房門。他剛剛通過大廈的監控系統證明蘇霓並非幽靈,傅傑隨之證明了蘇霓已經在十年前死去……另外,傅傑意外地牽連進了周庭君神祕死亡的事件中,而自己的摯交呂笙南的身上也充滿了神祕的不解之謎……這一切讓朱木無所適從,彷徨不安,彷彿有一隻無形的鬼爪,隨着蘇霓在財富大廈的輕輕一躍,將自己帶進了無法捉摸的迷霧中……   天快亮的時候,朱木打定主意,他要再闖鳳凰山別墅,揭開籠罩在呂笙南身上的不解之謎。一個相知多年的摯交,卻突然發現自己對他其實一無所知,這本身就是一種寢食難安的惶恐。   清晨第一縷陽光剛射進窗戶,朱木就從牀上一躍而起,胡亂抹了把臉,便給保安部打電話,讓沈經理立刻到辦公室見他。   沈經理速度挺快,朱木來到公司,他已經等了挺長時間了。還不到上班時間,整個公司顯得冷清無比,朱木做個手勢,把沈經理帶到辦公室,親自給他泡了杯茶,和他一塊兒坐在沙發上。   沈經理有點受寵若驚,把茶端在手裏,半天沒喝下去,小心翼翼地問:“老闆,找我有事嗎?”   “嗯。”朱木沉吟一下,“聽說你是七十年代的兵?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   “是的。”沈經理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光彩,“在南疆打了兩年,趕上個尾巴。”   “哦,戰鬥英雄啊!”朱木饒有興致地問,“在部隊是什麼兵?”   “偵察兵,幹到副連級。”沈經理望着朱木的笑容,心裏有些不安,“立過幾次功,不過戰爭時期,立功的人太多了,也算不上什麼。”   朱木笑了笑:“安逸這麼多年,部隊裏學的本事丟了沒有?”   沈經理愣了愣,笑了:“哪能丟呢!駕駛、射擊、滲透、格鬥,我還是樣樣精通,這可是當年戰場上拿命換的,怎麼敢丟呢!”   朱木感慨了半天,說:“今天晚上我有個事請你幫忙,你敢不敢跟我幹?”   “老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能做的,就一定全力以赴。”沈經理拍着胸膛,“有什麼事儘管說!”   朱木點點頭:“我需要查證個事兒。今天晚上九點,咱們到鳳凰山別墅區潛入一座別墅,我到裏面轉一圈兒。”   “啊?這個……”沈經理傻了眼。   朱木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這個事情有些不合法理。但是它關係到咱們公司的生死存亡,我也是沒有辦法。你放心,我不偷不搶,別墅裏也沒有人,不會有什麼大麻煩。事成之後,你就是財富集團的有功之臣,我給你部門經理級待遇。”   沈經理皺皺眉:“別墅裏有和咱們公司關係重大的資料?”   朱木嘆了口氣:“是啊!別墅的主人也算是咱們公司的一員。事情不會鬧大的。”   沈經理以爲涉及公司高層的政治鬥爭,也不敢再問,點頭答應。   得到了沈經理的承諾,朱木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要想順利潛入呂笙南的別墅,必須把呂笙南拖在市裏。朱木想了想,馬上打電話約呂笙南和幾個在本市的大學同窗晚上到帝王飯店喫飯,事先給朋友們交待好,務必把呂笙南灌翻。朋友們奸笑着,在電話裏慨然答應。   這是個悶熱的日子,商城市的空氣溼得沾身,彷彿流動在空氣中的透明的糊狀物。天上沒有一絲風,“熱島效應”使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個蒸籠。這些似乎預示着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下午六點半,朱木開着一輛六成新的奧迪來到了帝王飯店的包間,約好的大學同窗和呂笙南已經到了。呂笙南似乎有點憔悴,目光睏倦地望着聊興正濃的校友們。   “不好意思,我剛纔接待個客戶。”朱木說,“晚上九點還得去機場接個美國客戶。忙裏偷閒,找兄弟們聚聚。”   同窗們表示理解,然後開始謙讓着點菜。朱木瞥了一眼呂笙南,呂笙南也正望着他,目光一碰,一縷看不見的哀愁在朱木的臉上浮現了片刻,轉化成了濃濃的孤獨感。朱木嘆了口氣:“阿南,這幾天不見你,在忙什麼呢?”   呂笙南呷了口茶,憔悴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一貫的從容與自信,甚至還帶着笑容:“寫一篇論文,題目叫做《地獄有個缺口》。”   朱木愣了愣:“挺奇怪的名字。好像跟心理學沒關係吧?”   呂笙南靜靜地望着他,那目光似乎透視了一切,讓朱木感到心裏發虛:“人心即是地獄。如果地獄有個缺口,被鎮壓在其中的幽靈能夠逃出,你認爲它們是作惡還是向善?”   “這倒不容易回答。”朱木搖搖頭,“這就是你的論文嗎?”   呂笙南笑笑:“對。明天一早我要飛到福州,去查找第一手資料。”   “福州有這種資料?”朱木奇怪地問。   “地獄既然有缺口,那出口總會在這個世界上。”呂笙南像是在打啞謎。   朱木琢磨片刻仍是不得要領,說:“聽說最近你發財了?”   呂笙南笑了:“在你這個大老闆的眼裏,什麼才叫發財?”   “哦,今天有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說昨晚好像見過你,開了輛沃爾沃S90。”朱木說。   “開一輛沃爾沃S90就算發財的話,人這一輩子,活着也太卑微了。”呂笙南的言語裏頗有些感慨的味道,“何況,我連個沃爾沃S90也開不上,你那個朋友認錯人了。”   朱木無話可說,端起面前的苦丁茶慢慢喝了下去。   “阿木,你這個東道主怎麼光顧說話?來,舉杯啊!”一個同窗催促。   朱木回過身,發覺菜已經陸續上來了,便放下茶杯,開始歡快地、熱烈地、深情灑脫地和衆人碰起杯來。   衆人之間早有默契,都衝着呂笙南勸酒,呂笙南也來者不拒,兩圈碰下來,目光開始迷茫了。衆人依然不罷休,搜腸刮肚,找出各種理由來灌他。朱木看看錶,八點半了,便偷偷溜出去給沈經理打個電話,讓他到帝王飯店門口等。   朱木回到包間,向衆人敬酒,說自己得去機場接客戶了,已經買過單,各位繼續。事先都打過招呼,衆人也不挽留,只有呂笙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聲說:“阿……阿木,路上小心點,帶個手電筒!”   衆人齊聲鬨笑,把呂笙南扯回椅子上,一杯酒已經灌到他嘴裏。   朱木看見呂笙南的醉態,剛想笑,忽然呆了呆:深夜潛入他人的別墅,難道能打開屋裏的燈嗎?   他盯着呂笙南,懷着極度的狐疑,離開了包間,剛一出門口,一道炫目的白光照亮了四壁,隨即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暴雨滂沱而至。   朱木冒雨跑到停車場,打開車門鑽了進去。他沒有發動汽車,也沒有開車燈,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裏,感受着天上枝杈蔓延的閃電軌跡,車外密集如繁花的雨點,擋風玻璃上大雨沖刷的印痕……一輛紅色的出租車衝出暴雨的攢射,駛上了酒店的門廳。沈經理揹着個防水包,從車裏鑽了出來。   朱木發動汽車,駛上門廳旁的車道,停在了出租車的後面,沈經理拉開車門鑽了進來。   “你帶了手電筒嗎?”朱木問。   “帶了。”沈經理拉開了防水包,裏面亂七八糟,有鉤索,有鋼刺,有碎石塊,有薄雨衣,甚至還有幾塊熟肉,“這裏面有翻牆的繩梯,有開鎖的工具,爲了防止別墅裏有獵犬,我還準備了幾塊帶有迷藥的肉……”   沈經理還想再說,見朱木默不作聲,也閉了嘴。奧迪車在滂沱的雨簾中向南飛馳。到路盡頭的地平線上,閃電無聲無息地蜿蜒,像一條條張牙舞爪的爬蟲,遊走在汽車行駛的方向。朱木腦海中忽然湧出一個念頭:鳳凰山別墅是否就是呂笙南所說的地獄的缺口?他似乎知道我今夜要潛入他的別墅!   奧迪車駛進了鳳凰山別墅區,在離168號別墅不遠處,朱木停下了車。兩人穿上雨衣、雨靴,沈經理拎着包,走到168號別墅的西牆。牆後是一座低矮的丘陵,林木茂盛,遮住了兩人的身影。   沈經理掏出一顆石子扔進了院子,密如戰鼓的雨聲中,石塊只發出輕微的響聲。沒有狗叫。沈經理作了個安全的手勢,讓朱木抱住防水袋,從裏面取出帶鉤索的繩梯,把鉤索朝牆頭一扔,“咔”,鉤索牢牢地掛在了牆頭。   夜空漆黑如墨,密集的雨點砸落在林木間,發出奇怪的聲響,身後的丘陵地勢起伏,黑得深邃無邊,偶爾有電光蜿蜒爬過,看似悠遠的山林忽地逼近眼前,彷彿有猙獰的妖魔藏身其中,隨着閃電飛舞。   朱木緊張得肌肉有些痙攣,直到沈經理利索地爬上了牆頭向他招手,他才醒悟過來,把包遞上去,自己也攀着繩梯騎在牆頭。別墅裏死一般寂靜,彷彿一座荒涼的鬼宅,靜靜地等候在黑暗裏,等待着新鮮的血肉前來填充。   沈經理把搭鉤反過來,將繩梯拋下去,然後綴梯而下,朱木也跟着下來,兩人靜靜蹲伏在牆角的一棵芭蕉樹下,沈經理湊近他耳朵說:“老闆,我去探路,把門打開。你蹲在這裏別動,等我晃三下手電筒,你就過來。”   朱木點頭,望着黑沉沉的別墅,心裏湧出難言的驚恐。沈經理掏出細細的手電筒,含在嘴裏,然後取出開鎖的工具,貓着腰,躲在灌木的空隙中潛行了過去,身影瞬間便消失在黑暗裏。   朱木孤獨地蜷縮在芭蕉樹下,黑暗矇住了他的眼睛。他側耳傾聽,密密的雨簾中似乎有一絲不和諧的聲響,“啪啪啪”,彷彿有踏水的腳步聲朝自己逼近。這座別墅明明空無一人,怎麼會有腳步聲在黑暗的院子裏行走?朱木渾身顫抖,手伸進防水袋中,抓住了一根細長尖銳的東西——鋼針,這是偵察兵們喜歡使用的利器。朱木握在手中,略微鎮定了一下,然而那腳步聲越走越近了……朱木甚至感覺到身邊有呼吸的聲音,他覺得毛骨悚然,牙齒亂響了起來。極度的恐慌中,他猛地站起來,手裏的鋼針拼命刺了出去……   天上猛然一亮,別墅巨大的輪廓在眼前“譁”地一閃,朱木怔住了:他呈現出捅刺的姿勢站在芭蕉樹下,眼前卻空無一人。電光一閃即滅,周圍重歸黑暗,然後那腳步踩水聲又慢慢逼近……   莫名的恐懼完全佔據了他的心,他開始後退,“砰”,後背撞上了牆壁……   “是誰?”他低聲叫了一下。沒有人答應。他又把鋼針朝外一刺,毫不受力,刺在了虛無的黑暗中。朱木實在沒有勇氣在這裏等下去,他決定去找沈經理。   朱木走一步刺一下,一步一刺,慢慢朝別墅門口的方向摸了過去。踏在了門口的臺階上,他心裏鬆了口氣,摸索着尋找大門,他摸到了門前,甚至手都碰上了門上的銅製把手。可沈經理卻不在這裏。他決定先找到沈經理會合,近乎崩潰的恐懼實在讓人難以承受。他剛剛轉回身,突然手臂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緊緊地抓住了。朱木大聲驚叫,另一隻手的鋼針拼命刺了出去。   “砰!”另一隻手也被扣在了身後,然後又輕輕地鬆開了。   “老闆,是我!”沈經理的聲音熨平了朱木的恐懼,他全身鬆懈了下來。   “你去哪兒了?”朱木埋怨他,“怎麼這麼長時間?”   “這個門鎖結構太精密,我剛剛打開,到屋裏探了探。”沈經理說。   “天這麼黑,你怎麼能看見我?”朱木問。   沈經理打開手電筒:“這是聚光手電筒,只能看見凝成的光斑,看不見光束。要不是我能看見你,你這一鋼針早就把我捅個窟窿了。”   “剛纔我蹲在牆角,好像有人朝我靠近。”朱木問,“不是你嗎?”   “不是。”沈經理也有點緊張,“這別墅有點邪門。明明是剛剛裝修的,卻有一股幾十年沒有人居住的陳腐味兒。而且,這別墅裏應該是沒有人居住的。”   “沒有人居住?”朱木奇怪地問,“你每一個房間都搜過了?”   “我只進去打了個轉。”沈經理說,“這是一種感覺,在戰場上訓練出來的對危險形勢的嗅覺。安逸了二十多年,我以爲這種感覺早就被磨滅了,不料在這個別墅裏我又感覺到了。在這裏,我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朱木驚恐地捂住了嘴。沈經理勉強笑笑:“老闆,你得告訴我這到底是誰的別墅。咱倆今天恐怕要遇到一些聞所未聞的事了。”   朱木猶豫了一下,說:“呂笙南。”   “呂博士?那個心理學家?”沈經理聲音似乎在顫抖,“老闆,這個呂博士是你的朋友,我這個做員工的本來不該說什麼。可是……你知道我每次見到呂博士時有什麼感覺嗎?那是一種被目光刺進大腦的不安與刺痛。在他面前,彷彿你心底最隱私的祕密都止不住要往上翻滾。”   朱木身上也有些發寒:“爲什麼我沒有這種感覺?”   沈經理苦笑:“也許是我對危險的觸覺太強烈了,也許……他每次面對你,是不是臉上都掛着笑容?”   “對。”朱木想了想,“自從他從美國留學回來,臉上就常帶着一種自信與從容的微笑。”   沈經理嘆口氣:“老闆,今天晚上咱們不定會遇上什麼驚人的事。我當了半輩子兵,習慣了每個環境都是戰場。如果我今晚把命扔在這裏,也沒什麼抱怨的,只希望老闆能善待我的家人。”   朱木臉上勉強擠出笑容:“放心,呂笙南不會要我命的,無論他有什麼祕密!如果今晚你有什麼不測,我會把你以後二十年的工資送給你家人。”   沈經理二十年的工資將近百萬。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握握朱木的手:“謝謝老闆,走吧!”   沈經理輕輕扭動門把手,門無聲無息裂開個縫,他斜身滑了進去。朱木跟進去,剛將門關上,外面浩大的雨聲頓然消失,彷彿被一把利剪突然剪斷了一樣。別墅的隔音效果居然如此好。   沈經理調整了一下電筒的光圈,仔細打量周圍的形勢。拳頭大的光斑在牆壁與傢俱間遊走,照見上面濃重的灰塵,看來真的是很久都沒有人住了。一樓有四間臥室,兩人緩慢地移動着腳步,向其中一間臥室摸去,木質的地板在腳下發出空洞而單調的聲音,彷彿是兩人沉重的心跳。   到了臥室門前,沈經理側耳傾聽片刻,擰了一下門把,銅質把手發出“咔噠”的聲音,門卻沒有開。他掏出一根細鐵絲,把電筒含在嘴裏,專心致志地開鎖,過了片刻,又是“咔噠”一聲響,鎖開了。輕輕推開門,一股冰冷的寒潮像冰牆一樣撲面而來,兩人的肌肉同時收縮,那股冰涼彷彿有生命力一樣貼在他們的肌膚,鑽入他們的骨髓,同時一股濃重的福爾馬林液體的味道躥進鼻孔,令人窒息。   兩人屏息凝神,沈經理從衣兜裏掏出一隻大號的手電筒,光束一照,朱木頓時毛骨悚然,一聲驚叫衝到了喉嚨,他拼命捂住嘴,口腔裏發出可怕的呻吟。兩人的旁邊,竟然佇立着一具白森森的骨架!脫盡了血肉的骷髏咧着嘴,兩排白森森的牙齒表現出令人驚恐的笑意,黑洞洞的眼眶深不可測,正和朱木的視線相對。旁邊是一個玻璃容器,一對剝離出來的眼珠浸泡在液體裏。   沈經理手臂顫抖,手電筒的光束顫動着掃過了整個空間,難言的恐懼隨着光束的閃動瀰漫了兩人的身體。這間房子空間龐大,足有五六十平方米,中間有兩排架子,放置着各種玻璃容器,裏面浸泡着數十種人體器官,原來這裏竟然是間生理研究室!   沈經理喘着粗氣轉回身,衝朱木擺擺手,兩人離開這間研究室,直到關上門,割斷屋裏的寒氣,兩人才如釋重負。這時候,朱木才意識到自己的腿在不停地顫抖。   “老闆,”沈經理湊近他耳朵,“這個呂博士看起來不尋常哪!如果是研究心理,似乎不需要這樣複雜的研究室吧?”   朱木面部的肌肉有些痙攣,好久沒有說出話來。沈經理接着又走向另一個房間,手一扭門把手,“咔嗒”,門居然開了,嚇了他一跳。手電筒的光芒射進屋子,朱木緊張地盯着,然而預想中恐怖的場景並沒有出現,無數的報刊和書籍堆滿了他的視野。朱木鬆了口氣,接過手電筒查看,除了一些心理學雜誌,就是世界各地的報紙,《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朝日新聞》,等等。發行日期最近的居然是昨天。呂笙南究竟有多大的財力,居然能及時收集到全世界的報紙?朱木對自己這個朋友未知的一面充滿了恐懼。   另一間屋子裏也沒有恐怖的事物,裏面安裝了各種各樣的儀器,朱木只認識心電圖和腦電圖儀器。   “咱們……上樓看看吧!”朱木的聲音有些嘶啞。   沈經理換上了聚光電筒,兩人順着光斑的指引,一前一後摸上了樓梯。樓上是一間小會議室和三間臥室,其他兩間臥室除了傢俱什麼也沒有,另外一間明顯有人居住,牀上有被子,書桌上有菸灰缸,還有一臺電腦。   朱木從菸灰缸裏撿起一根菸蒂看了看,雲煙,呂笙南常抽的牌子。   “這裏是呂笙南的臥室。”朱木順手打開了電腦,“如果有什麼祕密,電腦裏一定有。”   電腦運行了幾十秒,彈出了桌面。朱木移動鼠標剛要打開硬盤,一股陰森森的冷笑聲在房間裏響起,那聲音悠遠、無力,似乎是人瀕死時從身體內部湧出的嘆息。兩人頓時汗毛直豎,驚恐地四下張望。沈經理手裏的手電筒四處亂掃,也顧不得隱藏形跡,低聲喝問:“誰?快出來!”   那聲音似乎在笑,似在喘息,陰森、冰冷,帶着沉悶幽遠的回聲,似乎是從地底通過一個洞口湧上了地面。朱木正在驚恐,沈經理一把拉住他:“老闆,你看!”   朱木順着他的手指望向電腦,頓時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只見電腦的桌面慢慢地發生了變化,屏幕一下子黑了下去,形成一片深邃的黑暗,在這黑暗中,又有一個龐大的未知的東西在孕育。片刻之間,那個東西已經成形,卻是一個雙眼緊閉的人頭!人頭的眼睛裏慢慢淌出兩行鮮血,嘴裏似乎有個東西掙扎欲出,過了片刻,嘴脣“刷”地掀開,白森森的牙齒縫裏,幾隻柔軟的爬蟲扭動着身子鑽了出來。   朱木緊緊抓住沈經理,大口喘氣:“這……這是病毒!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病毒,這是真的!”一個聲音突然說。   朱木愕然,望了望沈經理。沈經理這種膽大包天的人物也陷入極端的恐懼中,嘴脣哆嗦了半天,說:“老……老闆,這不是我說的!是……它!”   朱木努力將視線移向電腦。果然,電腦中的人頭露出陰森森的冷笑:“現在,你應該認出我了吧!”   朱木望着畫面上的人頭,那面容果然有些熟悉。沈經理卻驚呼了起來:“是他,是周庭君!《商城都市報》的周庭君!蘇霓從財富大廈跳樓那天,他到財富廣場宣佈發生了印刷事故,讓我安排人手幫他!沒錯,是他!”   朱木不認識周庭君,僅僅是在前些日子呂笙南受邀參加一個電視訪談,因周庭君也是嘉賓之一。朱木在電視上見過他而已。此時一看,畫面上的人頭依稀便是周庭君。可是,他不是墜樓摔死了嗎?呂笙南的電腦裏怎麼會有他的影像?   “沒錯,我死了,我又回來了。”電腦上的周庭君彷彿能讀懂他們的思維,“因爲地獄有個缺口!”   “地獄有個缺口!”朱木駭然驚叫,“呂笙南今晚剛剛說過這句話!”他有些喪失理智了,居然指着電腦喝問,“說,你是不是呂笙南安排的?”   周庭君的臉上露出極富人性化的冷笑:“呂笙南,你沒想到吧?你能殺死我的肉體,你卻殺不死我的靈魂。我雖然被鎮壓入十八層地獄,但我卻在地獄中找到了一個缺口!”周庭君齜牙狂笑,“我的靈魂又復活了!又回到了這花花世界,顛倒世間!你每天在噩夢中和我相見吧!哈哈哈……”   朱木與沈經理赫然相望。周庭君墜樓案轟動一時,成爲不解之謎,竟然是呂笙南殺死了周庭君!而現在的場景也並不是呂笙南安排的,呂笙南本人也受到了難言的困擾,不知道怎麼回事,被他殺死的周庭君竟然可以通過電腦向他展示自己的存在,向他報復!   “怪不得今晚我見到呂笙南,他神情憔悴,兩眼無神。”朱木喃喃地說,“可是怎麼會是呂笙南殺死周庭君的呢?周庭君在報業大廈墜樓的時刻,我和呂笙南恰巧在現場目睹了他的死亡啊!”   沈經理也百思不解:“聽說周庭君墜樓前那晚,在他的住宅小區也發生了一起疑似墜樓的事故,可是卻沒有找到墜樓者的屍體。是不是周庭君就在那天晚上死了呀?”   “不會。”朱木搖頭,“據說就在那天凌晨三點,周庭君還去過印刷廠。而我和呂笙南去報業大廈時,我提前打過電話,報社的人說周庭君已經去上班了。你不會說是他的鬼魂去上班又摔死了吧?”   沈經理無言以對。這時候,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幽暗、深邃的洞穴,周庭君正在洞穴裏緩慢地爬行。他的身後,似乎還跟着一個“人”——一個女人。   爬行中的周庭君扭頭獰笑:“呂笙南,你看見了吧?我從地獄爬出來了,而且還爲你帶回一個禮物。這個禮物,你追尋了二十年,可你卻把她親手送進了地獄。我在地獄裏找到了她的靈魂,我爲你帶出來了,我們一起逃出了地獄的缺口。”   兩人這時忘記了恐懼,一起湊過去看,卻看不清那個女人的面目,她一心一意辛苦地爬行。周庭君得意的笑聲彷彿一個迴音:“我把她送給你。可是你得拿一樣東西來換,那是你所厭惡的、憎恨的、想徹底毀滅的,卻是我所熱愛的、崇拜的、拼了性命去追求的。如果我擁有了它,我就回到地獄,把這份禮物留在人間;如果你拒絕我,我倆就重新回到地獄,連同你的靈魂。來吧,呂笙南。來吧,來到你久已遺忘的黃崖島,和我們的幽靈相聚,和死在你手上的靈魂跳舞……來吧……來吧……”   餘音嫋嫋,滲透人的骨髓。   “黃崖島?黃崖島在什麼地方?”朱木自言自語,“周庭君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他要送給呂笙南的禮物是誰?”   “黃崖島……”沈經理也陷入沉思,“好像聽說過……我想起來了,我剛參軍時,部隊的教官是福建閩南人,他說過離他家不遠有個荒僻的島嶼就叫黃崖島。”   “福建閩南?”朱木猛然醒覺,“明天一早呂笙南就要乘飛機飛往福州了呀!他是要赴周庭君的幽靈之約!快,咱們回去,我也要飛往福州,一定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沈經理切斷了電腦的電源,兩人匆匆退出了別墅。外面的夜空依舊深不可測,大雨滂沱。   他們從原路跳出別墅圍牆,鑽進奧迪車,繃緊了一夜的神經才鬆弛下來。朱木發動汽車,疾速駛出了鳳凰山別墅區,朝市裏開去。沈經理望望手錶,已經凌晨一點了。天空依舊狂暴不休,閃電猙獰,雨線激飛,這一夜遭遇的離奇與恐怖,超過了南疆戰事以來二十多年的總和。   沈經理望着凝神開車的朱木,也許,未來還有更離奇的事在等待着這個年輕的總裁,但那似乎不會跟自己再有什麼聯繫了。   這一夜,傅傑從夢中醒來。樓外昏黃的路燈漂染着窗戶,彷彿一層半透明的人體脂肪。臥室像一個盒子,裝滿了黑暗與黑暗中的迷夢。身邊躺着一個修長的暗影,那是妻子黃夜沉睡的姿態。傅傑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傾聽着客廳裏若有若無的鐘擺聲,彷彿是凌晨一點了,外面下着雨。這是古代計時的子時,陰陽交替的時刻,意志空虛,靈魂縹緲,陰寒與邪氣最容易侵蝕的時刻。   傅傑閉上眼睛沉沉入夢。他的手依舊搭在妻子的大腿上,感受着那部分肌肉的豐腴與彈性。它本來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可是卻被另一個男人的骯髒的手腐蝕了,散發出那個卑劣的男人腐臭的氣息。黃夜二十五歲以前曾是一個模特,傅傑完全想象得到周庭君初見這具裸體時大腦產生的眩暈,以及拍下她的裸照成功把她要挾到牀上時的興奮與成就感。   睡夢中,傅傑似乎感冒了,鼻粘膜充血,他在夢中艱難地喘息着。那雙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它的五根手指彈跳着、摩挲着撫過了大腿,滑上凸起的臀部。它繼續向下滑動,感受着優美的弧度和肌膚的凝滑。傅傑沉沉大睡,手掌在黃夜凹凸有致的身體上翩翩起舞,滑下柔軟的腰肢,滑上起伏的肋骨,滑上渾圓的肩頭,然後重重跌落在修長的脖頸。於是,它潛伏了下來,蟄伏了、不動了、冬眠了、沉思了……在時間與肌膚表層的靜默中,五根手指裏奔湧着一個強悍男人凝聚了二十八年的精氣神,掙扎着能夠扼折一根鋼筋的力度與亢奮,而這五根手指所扣住的,卻是一段頎長、潔白、細膩與優美的脖頸!   繃緊的殺機靜靜地停留在丈夫的手指與妻子的脖子上。   而此時,傅傑沉睡的鼾聲單調而有節奏地響了起來。是誰在操縱着這隻手?   與手臂相連的肌肉和筋脈漸漸凸起,手指突然間被灌衝進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僵硬,緩慢,然而堅決地扼了下去……五根手指漸漸陷進了柔膩的肌膚,黃夜在夢中感覺到了窒息,她沉重地喘息着,然後把嘴張了開來,卻仍舊無法呼吸。她睜開眼睛,兩隻手摸上了脖頸,立刻觸摸到了五根鋼筋一樣的手指……她努力想扳開它,但那扼在脖子上的力量實在太強大,她微弱的力量根本無法扳動。她張開嘴想喊,但被深深扼住的喉嚨卻發不出清晰的音節,她只聽見自己“嗬嗬”的呻吟聲。   黃夜感覺臉皮漲得發緊,似乎頭部的血液全被聚到了臉上,臉皮似乎要爆裂開來。她全身扭動,兩腿亂蹬,但胸口被強有力的手臂緊緊地壓着,上身根本無法動彈,而且兩腿踢了身邊的丈夫無數次,丈夫卻一動不動。頓時,她明白了,她心愛的阿杰要殺她!   這時候,她感到眼前閃爍的金星一個個暗淡、消失了,黑暗籠罩了她的雙眼,她意識中最後一絲感覺是自己舌骨和頸部軟骨斷裂的脆響,還有對丈夫的不解與怨恨……失去意識支配的肌肉漸漸鬆軟下來,她無望的掙扎慢慢停息了……   傅傑慢慢睜開眼睛,上半身怪異地坐了起來。他扭過頭,看見了仍舊深陷在妻子脖子上的手指。妻子動人的臉蛋青紫腫脹,鮮嫩的嘴脣也是一片青紫,傅傑知道,這是由於缺氧導致面部毛細血管淤血擴張而呈現的狀態。他所摯愛的、發誓呵護她一生一世的妻子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不,不,不是我乾的……”傅傑觸電般收回手指,眼神驚恐,喃喃自語,“我沒有殺她!”他忽然哭了出來,像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似的,“我沒有殺她!雖然我想過,很想,可是我不捨得!我愛她!她是我今生的夢想與成就,我發誓用一生去愛她的!”   傅傑蜷縮在屍體的腳邊,嗚嗚地哭着:“這是夢!黃夜,你告訴我這是夢!這不是真的!”他張嘴狠狠咬了一下手臂,不痛,他呆了呆,失神地笑了,“黃夜,我沒殺你,這是夢。”他推了推妻子的屍體,“黃夜,你醒醒啊!”   可是妻子晃動的身體猶如癱軟的凍肉,沒有絲毫生命的跡象。傅傑傻了,心裏湧出濃濃的恐懼:我殺了人!我會死的!拋屍?法醫會在屍體的背部檢測出屍斑,會在屍體的頸部看到明顯的扼痕,死者臨死前亂抓的手指甲裏殘留有牀單的纖維和抓破我皮膚的血痕,洗也洗不乾淨的。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我,警察很快就會找到我,把我逮捕、判刑、槍決……這些過程對傅傑來說太熟悉了。   “不,我不想死!”傅傑驚叫了出來,“這只是一場夢,救我出來!”傅傑伸手在自己身上亂掐亂擰,不痛,沒有一絲痛覺。現在是深夜,臥室裏暗淡無光,照理細微的東西自己根本看不見,可是匪夷所思,妻子臉色的青紫他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所以,這一定是夢!”傅傑強作鎮定地對自己說,然而心裏的疑問更讓他恐慌,“那既然是夢,爲什麼我卻無法醒來?”   他跳下牀,拎起椅子想砸碎窗戶,鄰居們聽見巨響一定會喊他,驚醒他。可是椅子舉起來,他又猶豫了:“萬一它不是夢,那自己不是將殺妻的罪行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的視線中了嗎?”   他頹然放下椅子,赤着腳像頭困獸般在臥室裏走來走去。如何才能驚醒我的夢?難道我會永遠被困在夢裏?不,我一定要醒來!   他開始想盡辦法逃脫這個可怕的夢境。他大聲唱歌,他拿着茶杯往腦袋上砸,他把手狠狠地往牆上擊打,他把一魚缸的魚和水澆在頭頂……沒有一點感覺,他彷彿在和一個沒有痛覺、沒有觸覺、沒有實體的幻影作戰。最後,他一狠心,拔下了牆上的插頭,手指顫抖地向電源伸去……   手指停留在電源一釐米處,他滿頭大汗,全身顫抖。這時候,他又想到一個問題:萬一,它不是夢呢?我不就觸電而死了?如果它真的是夢,手指插進去不是照樣沒有一點感覺,無法掙脫這個夢境嗎?那我何必冒這個險?   想着,想着,傅傑喪失了勇氣,面對着無法逃出的噩夢,他心力衰竭,身子癱軟在牆角,抱着頭嗚嗚痛哭了起來。   忽然,他聽見牀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他愕然抬頭,卻看見死亡多時的妻子慢慢地坐起身來。然後,她的眼睛睜開,閃爍出碧綠妖異的光芒,跳下牀,赤腳向自己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