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五章 火山冷焰

  眼前似乎有人影晃動,但暗夜深沉,那人影在深沉的暗夜中只是一個更深的輪廓。朱木感覺到全身痠疼,彷彿身上的肉一塊塊地碎裂開來。他努力睜開眼睛,他努力凝聚着飄散的視線,漸漸辨別出了眼前的面孔。那張臉笑着,彷彿很欣慰,又似乎很擔心,焦急地注視着自己。瘦削的臉,高挺的鼻樑,淡而長的眉毛,微微上翹的嘴角——是呂笙南!   朱木費力地扭了扭頭,感覺到脖子僵硬,眼光輕輕掃了一下四周,才發覺自己處於一個封閉的洞窟內,四壁烈火熊熊,光線一跳一跳的,頭頂四周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尖梢凝聚着亮晶晶的水珠,不時滴在地上,在死亡般的寂靜中發出清脆的迴音。   “阿南,這裏是地獄嗎?”朱木怔怔地望着呂笙南,心裏湧出一絲酸楚,“我終於死了,不知死後能否拉我的小提琴。”   呂笙南笑了笑,伸手遞過來一個東西:“可以,我把它給你帶來了。”   朱木伸手接過,發現是一根琴弓,手指輕輕一觸摸,熟悉的感覺湧上指尖:“這是我的斯特拉瓦里琴。唉,原來地獄這樣美好,不但可以拉小提琴,還能和你在一起。”   呂笙南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撫上了他的臉:“阿木,你沒死,我也沒死,這裏不是地獄。”   朱木愣了愣:“我記得,我和馬克來救你,結果遇到了乾屍羣圍攻我們,後來我父母和……把我拽進了黃泉。”   呂笙南神情複雜地看着他:“和誰?蘇霓嗎?嗯,你昏迷時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朱木避過他的眼神,望着石壁上的一簇火焰出神:“對不起……我知道我父母早死了,可她……她呢?”   “我沒看見她。那只是你的幻覺。”呂笙南說。   “幻覺?不可能,那麼清晰……她拉着我的手跳進了黃泉。”朱木回味着昏迷前發生的場景,眼中充滿了留戀。   “真的是幻覺。你看,”呂笙南指了指旁邊,朱木看見自己旁邊還躺着一個人,居然是馬克,“你們中了周庭君的暗算。在大廳燃燒的香燭中,他加入了海洛因。海洛因是迷幻劑,你們不知不覺中在大廳裏吸了半天毒,眼前發生了幻覺,那些乾屍並沒有移動,毒品在你們的意識中放大了恐懼的感覺,同時,也給了你們夢想中的一切。後來周庭君把你們引進密室裏發動機關,想把你們困在巖洞中,我便偷襲了周庭君,不料一時不慎,也被他拽了進來。我急着救你們,就讓他逃之夭夭了。”   朱木掙扎着坐了起來,使勁兒揉着頭:“那麼那些乾屍也是虛幻的了?”   呂笙南慢慢地搖頭:“那些乾屍是真的,它們是我和蘇霓的先人的屍體。在黃崖島上,我們呂蘇兩個家族有一個保存屍體的方法,就是把死去的人塗上火山泥,然後雕刻成他們生前的模樣,再進行土葬,可以使屍體千百年不朽。周庭君這個王八蛋,爲了對付我,居然挖掘我祖先的屍體,還剝開封屍的火山泥,讓它們暴露在空氣中!”   朱木越聽越糊塗:“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是火山泥?”   呂笙南點點頭:“我詳細地給你講吧!”   於是,在這個寬闊幽深的巖洞中,在四壁熊熊燃燒的火焰裏,在劫後餘生的驚懼下,朱木聽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數百年前,沿海的一幫漁民遷居到了黃崖島。黃崖島是個火山島,島上地勢平緩,土壤肥厚,林木鬱鬱蔥蔥,最難得的是島上有天然的淡水湖,除了每年的颱風季節,非常適合人類居住。他們在島上伐木建屋,開闢荒地,生活了下來。每天出海捕魚,種植一些水稻,生活得安寧平和。   不料有一年,兩個漁民,一個姓蘇一個姓呂,偶然在島嶼的東端發現了一個洞口,洞口很小,但裏面幽深無比,他們便挖開洞口,向洞裏探索。原來這是一個地下的火山溶洞,洞裏龐大麴折,到處垂掛着鐘乳石,洞裏還奔流着地下暗河,應該是海水通道。他們一下子迷失在洞中。在洞裏他們探索了好幾天,居然發現了一種以前在世界上從未見過的物質。這種物質是一種黏稠的液體,從地下湧出,像冰冷的岩漿一樣翻騰不休。這種液體呈暗灰色,他們用棍子往裏面一伸,棍子上就蘸滿了這種液體。然而瞬息之間,液體就固化凝結,把棍子包裹得嚴嚴密密。他們當時覺得很奇怪,但並沒有特別在意,不料過了片刻,他們用棍子敲打石壁時,木棍與石壁相碰卻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們仔細一看,只見棍子上的液體已經凝結成了陶瓷狀,堅硬之極,他們用棍子猛烈地敲打石壁,才把這種液體凝固物給敲下來,但它卻不像陶瓷一樣碎裂成片,而是先產生了蛛網一樣的裂紋,再紛紛脫落下來。他們當時無法稱呼這種物質,就叫它“火山泥”。   後來他們在島嶼的西部又找到一個出口,回到了地面。到了家裏後,他們把這個奇怪的發現告訴了家人,一些孩子很感興趣,纏着兩人又回到巖洞裏去觀賞火山泥。一個調皮的孩子把手裏的螃蟹伸到火山泥裏蘸了蘸,回到家裏後隨手扔了,不料半年後發現這個螃蟹外面的火山泥已經凝成了薄薄的一層,整個螃蟹看起來晶瑩剔透,光澤鮮亮,非常可愛。他們剝開火山泥殼,竟然發現那隻螃蟹絲毫沒有腐爛,像新鮮的一樣。於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事業開始了。   蘇呂兩個家族彷彿獲得了上天賜給的靈感,他們在打漁的閒暇裏,把海里一些形狀奇特的活魚、活蝦、螃蟹、烏賊等刷上火山泥,再進行雕刻、繪彩,每一隻都晶瑩鮮亮、栩栩如生。他們把這些製作稱之爲“黃崖泥雕”,運到陸地上出售,在沿海一帶風靡一時。後來他們的業務漸漸擴大,開始製作俑人,專供陪葬。有一次,大陸某地一座有黃崖俑人陪葬的百年墳墓遷墳,主人挖開墳墓,發現墓裏所有的東西都腐爛不堪,甚至棺木都爛成了碎片,可那些俑人挖出來後稍一擦洗卻色彩依舊,鮮亮如初,有人靈機一動,便在自己家的老人死後,把屍體運到黃崖島,讓蘇呂兩家刷上火山泥封起來,製成俑人,以使屍體永不腐朽。蘇呂兩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火山泥也可以封住死人!於是這就成了他們最大的生意,數十年下來,兩個家族財富萬千,甚至在他們家族裏的人死後,也全部要刷上火山泥,把屍體封裹後再進行土葬。島上土地資源缺乏,也有很多不土葬,製成俑人後就放在巖洞中,久而久之,這座巖洞就成了蘇呂兩家存放屍體的所在。爲了獨佔資源,也爲了保護先人屍體,他們分別在島上巖洞的兩個出口蓋了兩座大宅,呂家在東,蘇家在西,把這個祕密牢牢地封鎖起來。   恐怖事件的發生出於一個偶然。二十年前,呂笙南的父親乘飛機時偶然帶了一隻小俑人出國,被國外機場安檢人員攔住了。原來安檢人員根據線報,在機場佈網捉拿一個毒販,檢查嚴密,在用X射線掃描旅客隨身物品時,他們看見屏幕上出現一個像小孩子一樣的東西,感到奇怪,仔細一檢查,才知道這種火山泥不知是由什麼物質構成,居然連X射線都穿不透。   這個事件啓發了呂笙南父親的靈感:既然火山泥這麼神奇,那我用它來販毒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   經過和蘇家商量後,這個想法變成了現實。黃崖島水路便利,不遠就是繁忙的海上運輸線,偷運毒品到島上極其方便,加上此處沿海一帶島嶼衆多,海岸線曲折複雜,海岸緝查難度較大,而他們上百年製作運送俑人,從來也沒人懷疑俑人裏會藏有毒品。數年之間,蘇呂販毒家族迅速膨脹,形成了龐大嚴密的販毒網絡,他們把火山泥製成念珠、藥瓶等小玩意兒,把毒品裝入其中,甚至能帶上飛機,出入任何一個關卡!幾年間,蘇呂兩家的財富吹氣球般膨脹,地下黑金數不勝數,黃崖島成了沿海一帶的毒品轉運中樞。   朱木聽得目瞪口呆,這個故事在黑暗封閉的巖洞中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這時候,馬克已經醒了,也在靜靜地聽着,呂笙南略一停頓,他插話問:“那麼周庭君呢?他不是上大學的時候就來黃崖島做生意嗎?難道也是來販毒?”   呂笙南搖搖頭:“不是,他沒有販毒。當時我父親和大哥看中了他的經濟頭腦,讓他洗黑錢。蘇呂兩家的財富太龐大了,然而卻不敢動用,只好把這筆巨資漂白。周庭君就是做這個生意。”   朱木問:“那麼後來呢?這個島上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成了荒島?”   封閉的巖洞中突然傳來一陣陰森森的冷笑聲,笑聲在巖洞中形成巨大的迴音,彷彿洞中擠滿了人,一起發出冷笑。三人駭然四顧,除了周圍點起的火把,遠處一片森黑。溶柱交錯,犬牙差互,根本看不見也聽不出人藏在哪裏。   “周庭君,你居然沒死,很出乎我的意料啊!”呂笙南淡淡地說。   “我這種人閻王爺不愛,想死也死不了啊!”周庭君得意地嘆息了一聲,“在商城市,你派的那個殺手很絕啊,居然能製作出那麼精妙的機械,扮成鬼來嚇我,把我誘到窗邊,待我一探出頭就用機械扣住我的身子把我甩下樓去。可惜,我運氣太好了,那機械鉤住我,把我甩出窗子時他的機械臂失靈了,鬆不開了,結果卻被我拉着往下墜,等他鬆開我時,我只不過從二樓摔到了地面,能摔得死嗎?”   “那麼,爲什麼你在報業大廈摔下來也沒死?”呂笙南不動聲色,側耳傾聽聲音的來源。   周庭君洋洋得意:“這個,就涉及你欠我的債了,你希望我說嗎?”呂笙南默然不語,周庭君接着大笑,不過也避開了這個話題,“哈哈!朱木,你知道蘇呂兩個家族爲什麼毀滅,爲什麼黃崖島成了荒島嗎?這全是呂笙南的功勞啊!”   呂笙南冷笑,卻不置可否。周庭君說:“呂家有兄弟兩個,呂笙南是老二。蘇家兄弟三個,還有一個女孩子叫蘇霓。這個呂笙南和蘇霓青梅竹馬,愛得要生要死,然而呂笙南極端憎恨自己的家人和蘇霓的家人,這種憎恨幾乎到了變態的地步。”   “住口!”呂笙南怒喝一聲,震得巖洞嗡嗡直響,然而這響聲卻掩不住周庭君惡毒的冷笑。   “朱木,你是呂笙南唯一的朋友,也許你知道他最喜歡的是什麼,但你知道他最厭惡、最憎恨的是什麼嗎?”周庭君“咯咯”直笑,“毒品!他生平最憎恨的是毒品!也許在你看來,這是個很優秀的品質,你會爲這樣的朋友自豪,哈哈,你會爲這樣的朋友自豪!可是他對毒品的憎恨會讓你恐懼,會讓你噁心,會讓你面對一個恐怖的魔鬼!”   朱木驚訝地看着呂笙南,發現呂笙南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漸漸地暗了下去,在自己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朱木揉了揉眼睛,這才感覺到巖洞四壁的火焰比原來暗了許多,好像燃料即將要燃盡。過了片刻,火苗輕輕地一閃,熄滅了。三人頓時沉到了黑暗裏,朱木什麼也看不見了,伸手不見五指。他的心頓時絞了起來,難道又是周庭君的陰謀?他伸手去拉呂笙南,手指摸了個空,又摸馬克,馬克卻在。朱木心裏一沉,難道呂笙南被周庭君悄無聲息地抓走了?但是周庭君明明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啊!   周庭君似乎對突然陷入的黑暗不在意,沉浸在發泄的快感裏:“呂笙南小時候非常孤僻,有嚴重的戀母情結,直到八九歲,還要和他媽睡在一起。可惜啊,這時候他父親和哥哥開始販賣毒品,而他們販賣毒品的第一個受害者卻是呂笙南的母親!因爲吸毒太容易,呂母不知不覺間染上了毒癮,幼小的呂笙南無數次目睹了他媽戒毒時的慘象,她撕裂自己的衣服在衆目睽睽下奔跑,她把自己的頭往牆上撞,她割裂的自己的手腕把血抹遍自己的全身,讓呂笙南幼小的童年在驚恐和憎恨中度過。呵呵,呂笙南,你在美國時常常自稱是心理學的天才,難道你的天才不是在這樣的童年中形成的嗎?後來,呂母強制戒毒失敗,呂笙南的父親只好讓她破罐子破摔,把毒品敞開了供應,嘿嘿,反正他們有的是毒品嘛。於是呂笙南眼睜睜看着他母親慢慢地像封在火山泥裏的乾屍,一點一點地乾癟下去,最後,她吸進了過量的毒品,像條野狗一樣死在了海邊。當年九歲的呂笙南呆呆地蹲在海邊,蹲在他母親屍體的旁邊看了三天,這三天裏沒有人知道九歲的呂笙南是怎麼想的,也許就是這三天奠定了他‘心理學天才’的基礎。三天後,他的家人販賣毒品回來,找到了這個偏僻的海邊,拉回了他母親的屍體。吸毒已經使他母親喪盡了在丈夫和兒子面前的尊嚴,丈夫和兒子也不理會一邊的呂笙南,兩人笑談着這次賣毒品賺的數目,一人拽着屍體的一條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母親的屍體拖回了家。他母親乾枯的兩隻腳在沙灘上拖出了兩條長長的痕跡。”   朱木和馬克靜靜地在黑暗裏聽着,周庭君描述得生動、形象,他們彷彿看到了一個陰鬱畸變的九歲小孩呆呆地站在沙灘上,看着父親和哥哥談笑自若地拖着母親的屍體的情形,還清晰地看見了屍體的兩腳在沙灘上拖出來的深溝……   “然後,這個小孩——呂笙南,在所有人的眼裏變得恐怖起來,他會捉住一條狗,把它捆在樹上,然後灌進過量的毒品把它放開。看着狗在島上瘋狂地撕咬,不知疲倦地狂奔,使島上的人魂飛魄散,他就蹲在牆頭‘咯咯’亂笑。他還會把一些動物用火山泥封起來,只留下一隻鼻孔,讓這些硬邦邦的生物在飢餓乾渴或者火山泥乾燥時的壓力下壓碎心臟死亡。這時候,整個島上唯一關心他的人就是蘇家的小女孩蘇霓,她可憐這個失去母愛、心理變態的傢伙,經常爲他換洗髒兮兮的衣服,爲他洗乾淨臉,爲他帶來好喫的零食。可是這傢伙居然在十一歲的時候把一條小船的船底鑿了一個洞,然後用泥封起來,駕着這艘小船帶着蘇霓出海。到海上,泥在海水中融化,海水灌進船裏,小蘇霓嚇得哇哇亂哭,他卻蹲在船頭欣賞着她驚恐的樣子哈哈大笑。被人救起後,蘇家的人質問呂笙南爲什麼要這麼做,朱木,你猜十一歲的呂笙南說什麼啊?他說他要研究人在死亡來臨時候的反應!   “呂笙南,他就這樣長大了。長大後,他和蘇霓兩人居然相戀了。蘇家堅決不同意,但蘇霓卻對他死心塌地,也許這就是天使愛上魔鬼吧。就是這起事件造成了黃崖島的毀滅,也使蘇霓在地獄裏遊蕩。我說過,呂笙南無比憎恨蘇呂兩家,但他卻不願離開黃崖島,你知道爲什麼?因爲他要毀滅蘇家和自己的全家,他要毀滅所有的毒品,然後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去賺取比販賣毒品更多的財富。他運用自己聰明的大腦,先使呂家在販運毒品時出現意外,整船的毒品沉入了大海,然後又通過暗示使他父親和哥哥相信是蘇家爲了獨霸毒品市場策劃了這場陰謀;隨後,蘇家上百斤的毒品莫名其妙被倒進了大海,而海灘上出現的卻是呂笙南父親和哥哥的腳印。這種種情形接連出現,使蘇呂兩家積累了深深的仇恨。但是兩家數百年來息息相關,一損俱損,都強忍着沒有翻臉。後來爲了緩和形勢,蘇呂兩家決定聯手販賣一次毒品,這次毒品交易規模空前,一次性運進了一噸高純度海洛因,這次交易如果成功,那利潤將是個天文數字,足以買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這也是蘇呂兩家最後一次毒品交易,他們約定做完後就收手,到國外買下一座島嶼,讓自己子孫十幾代都不用做任何事情也能像國王般享受。   “呂笙南知道毀滅的時間已經來臨了,他決定採取行動。於是他和蘇霓約定私奔,逃離黃崖島。然而他們出逃之後,這一噸的毒品也不見了,就在巖洞中憑空消失。更蹊蹺的是,蘇霓失蹤後,蘇家在她的臥室的牆上發現三個字:救救我!   “蘇霓的父親和哥哥們認定是呂傢俬吞了毒品,而蘇霓無意中知道了真相,結果遭到綁架。他們糾集了數十人,怒氣衝衝地到呂家大宅找呂笙南的父親和哥哥算賬。結果呂家以爲蘇家想獨吞毒品,雙方發生一場大火拼。那一夜,黃崖島籠罩在恐懼與殺戮中,上百人混戰了整整一夜,死傷遍地,人們的慘叫聲、武器的射擊聲、血肉的撕裂聲、傷者瀕死的呻吟聲,使這座小島變成了修羅地獄。最後,蘇家畢竟是有備而來,在混戰中取得了決定性勝利,把呂家滿門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得勝後,蘇家也是死傷慘重,紛紛回到島西的大宅裏休息善後,救治傷員。不料呂笙南早就在這裏佈下了殺機。當天夜裏,黎明時分,蘇家大宅突然燃起了大火,我不知道呂笙南採取了什麼方法,總之大宅裏的人一個也沒逃出來,連同這座百年大宅被燒成了焦炭。嘿嘿,真是夠狠,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一舉消滅了兩大販毒集團!”   朱木和馬克聽得驚心動魄,心裏陣陣發涼。尤其是朱木,沒想到自己交往將近十年的唯一摯友竟然有這樣一個可怕血腥的過去。想起自己和呂笙南在一起時的經歷,朱木就感覺不寒而慄。   周庭君忽然得意地笑了起來:“可惜啊,任他呂笙南千算萬算也算漏了一件事:在他悄悄潛回黃崖島火燒蘇家時,蘇霓也暗地裏跟隨他返回了黃崖島,並且親眼看見了自己的父母、哥哥,整個家族被烈火吞噬的慘象。就在呂笙南欣賞自己的傑作時,呂笙南眼睜睜看着自己最愛的女人發瘋般叫着、喊着撲進了大火之中!嘿嘿,這就叫——啊——”   周庭君突然慘叫一聲,中斷了敘述,然後是重物墜地的聲音。朱木和馬克驚得跳了起來,只聽周庭君呻吟:“呂笙南,你好狠!”   然後是呂笙南輕蔑的冷笑:“你不覺得你說得太多了嗎?”   隨後響起令人心悸的打鬥聲、慘叫聲、嘶吼聲、重物撞擊聲,這時候朱木才意識到原來呂笙南趁着方纔火焰熄滅的時候循聲找到了周庭君的藏身之處,突然暗算了他。朱木和馬克急忙摸索着向聲音響起的方向走去,路上到處是鐘乳石,豎長、倒掛、側生,處處是尖利的石尖,地上崎嶇不平,磕磕絆絆,也不知呂笙南是怎麼在黑暗裏悄無聲息地摸到周庭君身邊的。   呂笙南冷漠的喘息聲越發清晰了,他一陣冷笑:“你以爲我爲什麼給你製造這個機會?還吹噓你對我多麼瞭解,難道你就沒想過作爲一個心理學家我爲什麼要把石壁上的火種燃起來?難道我會不知道在黑暗中把自己暴露在火光下有多麼危險?剛一掉進巖洞你就躲了個無影無蹤,要在這黑暗曲折的巖洞中找你實在困難,誰知道你會躲在哪裏趁機給我致命一擊?於是我就把旁邊石壁上的火種點燃,只不過把火罐裏的油去掉了一大半,這麼一點燃,我們在明處你就敢露出頭來,躲在角落偷偷地譏諷我。但不久火種就會熄滅,我已經在你說話的時候判斷出了你的方位,也藉着火光看清了地形,火種一滅我就偷偷摸向你的藏身處,你還懵然不知。”   “咳咳……”周庭君的聲音扭曲地傳來,好像給什麼東西擠壓進了地裏,“老子一着不慎……咳咳,這回落到你手,沒什麼話說。可我打賭你不敢怎麼着我,你信不信?”   “是嗎?”呂笙南毫無喜怒地哂笑,“你真的這麼認爲?”   朱木在黑暗裏磕磕碰碰,撞了一身的傷,又摔了好幾跤,才藉着他們不停說話的聲音找到了跟前。周庭君聽見朱木兩人過來,嘿嘿冷笑了一下:“我不是說要送給你禮物嗎?你何不讓朱木點亮火罐,看看我送你的是什麼?”   也不知道呂笙南怎麼控制了周庭君,居然毫不害怕周庭君玩花樣,對朱木說:“阿木,把你的手伸過來,我給你一個打火機。”   朱木伸出手,兩人說着話辨別方位,終於接到了呂笙南的打火機。呂笙南說:“在你右邊十米遠,有一個圓形的鐘乳石,上面有個火罐。十多年了,它的位置應該還沒變。”   朱木答應一聲,向右面摸索了過去,果然摸到一根溼漉漉的鐘乳石,順着鐘乳石向上摸去,摸到一個冰冷光滑的鐵罐。他打着打火機,看見了一個海碗一樣的火罐,火苗在上面輕輕一晃,火罐燃燒起來,方圓幾米的景象清晰地出現在了眼前。   只見一個渾身漆黑的瘦削人影趴在地上,身上到處都是鮮血,一條胳膊奇異地扭曲着,上面還壓着一塊破碎的鐘乳石,想必就是周庭君了。呂笙南一隻腳踩在周庭君的脖頸上,把他的臉狠狠地踩在了地上,手裏還握着半根沾滿血跡的鐘乳石,身上的衣服也撕裂了,可想而知剛纔搏鬥的慘烈。   周庭君的臉被壓着沒法動,他翻翻眼珠瞅着朱木,居然笑了:“朱老闆,沒想到咱們第一次見面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呵呵。馬克,咱們也有十幾年沒見了吧?嘿,馬克,你向前走十步,還有一個火罐,把它點着,亮堂點兒,讓呂笙南好好欣賞我送他的禮物。”   馬克應了一聲,接過朱木手裏的打火機,把前面的火罐點燃。不料火罐剛一點着,突然火罐中躥出一條火線向遠處延伸開去!火線越燃越長,直延伸到黑暗盡頭的高空,“嘭”的一聲,巖洞中霍然一亮,烈火熊熊。原來前面的高空中懸着一個巨大的火罐,被這個小火罐引出的一根火線引燃了,頓時數十米的空間耀眼生輝,火掩映着熔岩的水珠,晶光璀璨。   在這跳躍不息的火焰裏,他們看見了一個無比詭異的景象。巨大的火罐下方,是一個幾十平方米的熔岩池,雖是熔岩,卻沒有一點溫度,反而使人感到冷嗖嗖的感覺,這冰冷、黏稠的深灰色熔岩在池子裏翻滾不休,卻一點也不往外溢。   “這……就是火山泥了……”朱木喃喃地說。   沒有人回答,呂笙南和馬克的目光望着熔岩池上方一個不知名的焦點,露出極其震撼的神情。朱木慢慢抬頭,只見在熔岩池的上方橫着四條繩索,繩索上架着一張木牀,牀上躺着一個閉目沉睡的美麗的女人。木牀距離熔岩池邊緣不到三米,距離朱木不到四米,他看得很清楚,這個沉睡的女人竟然是在公衆的視線裏死於財富大廈、在公安部門的資料庫裏和周庭君的敘述裏死於黃崖島火災的蘇霓!   “蘇霓!”呂笙南情不自禁地驚叫起來。   他腳下的周庭君突然詭祕地一笑,伸手握住壓在他手臂上的鐘乳石,狠狠朝呂笙南的小腿砸了過去。呂笙南慘叫一聲,身體一個趔趄。周庭君敏捷地爬了起來,連滾帶爬,竄進了交錯林立的鐘乳石林中,轉瞬之間,就消失在黑暗裏。   呂笙南毫不在意周庭君的逃脫,一瘸一瘸地走到熔岩池邊,喃喃自語:“蘇霓……蘇霓竟然沒死?這不是乾屍……阿木,你看看,這不是乾屍!”   “不是。”朱木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癡癡地望着蘇霓,那是一個睡美人、一個沉睡公主、一個沉睡的天使,玲瓏的身體撩動着朱木的視線,使他想跪下來祈禱,“阿南,蘇霓真的沒死!我在財富大廈裏見到的不是鬼魂,那個在財富大廈上跳樓的也不是她,太好了!太好了!上帝!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呂笙南神情奇怪地看了朱木一眼,嘆了口氣:“可是現在我們無法確定她是死是活,而且我們也無法把她救下來。這四根繩索拴住牀的四條腿吊在空中,恰好形成一個平衡,只要我們一動繩索,牀就會搖晃。蘇霓沒有知覺,牀一晃她就會掉進熔岩中。”   朱木愕然望着冷靜分析情況的呂笙南,彷彿不理解他爲什麼在這種時刻居然還這樣冷靜。突然,周庭君的聲音在黑暗裏傳了過來:“嘿嘿,你說得不錯,一點也不錯。我可以告訴你,蘇霓是活着的,我把她從地獄裏帶出來了,給她吸進了一些乙醚。這就是我送你的禮物,怎麼樣,還滿意嗎?”   “滿意,滿意。”朱木狂喜地說,說完後他才醒悟過來,尷尬地看看呂笙南。呂笙南面無表情。   周庭君咯咯直笑:“呂笙南,你唯一的朋友要跟你分享唯一的女人了。朱木,你會不會成爲那條被灌進過量毒品,在島上瘋狂撕咬的狗呢?”   朱木心裏一寒,望了呂笙南一眼。呂笙南也正好朝他望過來,兩人視線一碰,呂笙南眼裏浮現出一絲笑意:“他這是在挑撥離間。阿木,想想辦法,先把人救下來再說。”   周庭君嘿嘿直笑:“救人?不怕告訴你,現在我拿着一把刀子,就站在其中一根繩索旁邊,你們都站在原地別動,否則……嘿嘿,我只要割斷一根繩索,那會發生什麼情況?呂笙南,還記得當年你用火山泥封起來只留一隻鼻孔的動物嗎?它們的死狀很慘啊,你不希望蘇霓也掉到火山泥裏吧?你們只有三個人,絕對無法阻止我控制住其中一根繩索的。嘿嘿,呂笙南,在這島上你已經偷襲我兩次了,這次嘛,只要你一離開現在的位置,我就割斷繩索。”   “是嗎?”呂笙南平淡地說,“你真的這麼以爲?說說看,你想交換什麼?”   “聰明!”周庭君咯咯一笑,“我在你別墅的電腦上發送的病毒你看見了吧?漂亮吧?我說得很清楚了,我只要一樣東西來抵你的債。那就是蘇呂兩家火拼前運到的一噸海洛因!”   朱木心裏一跳。呂笙南沉默了半天:“我給了你海洛因你就會放了蘇霓?”   “當然。”周庭君說,“我一向很君子,但我想要的東西我必須得到!”   “你拿到海洛因後怎麼運走?”呂笙南冷笑,“別告訴我你把它裝到口袋裏,那是一噸,一千公斤。而且你又怎麼把它換成錢?據我所知,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哪家毒品販子能一口氣吞下一噸高純度海洛因的。這可是幾十億美元。”   周庭君有些愕然。就在他一發愣的間隙裏,朱木感覺呂笙南悄悄往自己手裏塞了一個冰冷鋒銳的東西,一摸,是一把匕首。   “先看清楚繩索的走向,等我發出指令,你們就各自搶佔一根繩索,我一下命令,你們就和周庭君同時割斷繩索。記住,同時!”呂笙南悄悄地說。朱木這才意識到馬克也拿到了一把匕首。   朱木怔了怔,不明白爲什麼要割斷繩索,要知道一割斷繩索,蘇霓就會掉進火山熔岩裏啊!但他對呂笙南實在有些盲目地相信,隱隱覺得呂笙南決不會讓蘇霓掉進熔岩,眼睛不自覺地往繩索的方向掃去。只見離自己最近的一根繩子從熔岩池上方延伸過來,系在不遠處兩米多高的溶岩柱上,距離自己只有五六米遠的距離,只要跑過去,揮刀一割,繩子就會斷裂。   周庭君怔了片刻,嘿嘿笑了:“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自然有我的辦法。嘿嘿,爲了幾十億美元,什麼險也值得去冒。好了,現在你可以說出那一噸海洛因存放的地點了。”   呂笙南點點頭:“交易當然可以,可是我得先知道蘇霓是不是還活着。她現在的狀態,你說她活着也可以,說她死了也有人信。而且,當年我明明親眼看着她撲進火宅的,怎麼她仍然活着?”   周庭君一陣冷笑:“我說過,我僅僅是讓她吸進了乙醚,這個價值數十億美金的禮物,誰捨得殺了她?但是想讓她醒過來,休想,只要她一醒過來,她自己就能拽着繩子從熔岩池上蕩過去。你以爲我是白癡?快說,毒品在哪裏?”   呂笙南沉默不語。朱木暗暗嘆息:“這兩人真是世界上罕見的陰謀高手啊,光看兩人鬥智鬥勇,自己就好像變成了白癡一樣。一開始,是周庭君在呂笙南的電腦上釋放病毒,在黃崖島設好了恐怖的埋伏後,約呂笙南來黃崖島。而呂笙南棋高一着,居然利用自己的好奇心先把自己誘到了黃崖島,替他先鑽進了周庭君的局裏,使周庭君設好的埋伏暴露,然後趁機暗算周庭君,雙雙掉進了火山岩洞。之後呂笙南在黑暗的巖洞里居然又點燃石壁上的火罐把自己暴露在明處,使周庭君自以爲身藏暗處喪失了危機感,由喋喋不休的講述,暴露了自己的方位,結果使呂笙南再一次暗算得手,抓住周庭君。不料周庭君還有後招,竟然將底牌蘇霓暴露,趁機逃脫,並逼迫呂笙南交換各自需要的東西……   “真厲害!”朱木想,“面對這種情勢,呂笙南怎麼救蘇霓呢?”   呂笙南忽然笑了:“好,我告訴你那一噸海洛因在哪裏。”朱木以爲他要妥協了,不料呂笙南邊說邊朝右邊走去。   “站住!”周庭君喝道,“再走一步你就到熔岩池裏撈蘇霓吧!”   “是嗎?”呂笙南笑着,“你真的會割嗎?一割斷繩索就等於撕碎了幾十億美金啊!你不是想知道海洛因藏在哪裏嗎?我這就告訴你。動手!”最後這兩個字當然對朱木和馬克說的。   朱木和馬克早就蓄勢待發,一聽指令,立刻衝到左面的兩根繩索前控制了繩索。而此時呂笙南卻不理會身邊的另一根繩索,仍舊慢慢地朝第四根繩索走去。周庭君索性現出了身,手裏握着一把刀子,獰笑着:“站住!我要割了!”   呂笙南無所謂地攤攤手:“割吧,你忘了這輩子你追求的是什麼了?你忘了你是爲什麼活着了?錢啊!你需要常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啊!你這輩子都在追求錢,沒有錢,你活着算什麼啊?你忘了小時候父母雙亡靠村裏人養活的屈辱感了嗎?呵呵,現在你馬上就可以得到幾十億美金,你會割斷它嗎?”   周庭君看着呂笙南慢慢走近,氣急敗壞,獰笑着說:“快說,毒品藏在哪裏?別以爲我不敢割!”說着,手裏的刀放在了繩子上。   呂笙南大喝一聲:“把你們的刀也亮出來。準備割!大家一起割!”   朱木和馬克同時把刀架在了繩索上,作勢要割。周庭君傻了:“你不要蘇霓的命了?朱木,你也不要蘇霓的命了?看你的樣子對這個女人很有好感啊!”   朱木不答,在冰冷的巖洞裏,身上的汗水也溼透了衣服。呂笙南呵呵笑着:“是啊。他也喜歡蘇霓,如果蘇霓不死,我會成全他們的。可是你想想,我們對一個女人的愛有沒有你對幾十億美金的愛強烈?”   周庭君呆了,看着漸漸走到身邊的呂笙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氣急敗壞地說:“好!好!既然你們要蘇霓死,我就成全你們!”手裏的刀朝繩索狠狠劃了一下,然後他看看呂笙南,呂笙南依舊無動於衷,再看看朱木和馬克,他發覺兩人竟然也用刀朝繩索狠狠割了一下!周庭君頓時手足無措。   此時呂笙南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兩人站在熔岩池上方的鐘乳石上對峙。   “割啊!怎麼不割了?”呂笙南嘲弄般地盯着他,“這一刀割下去,就是幾十億美金。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貴的一刀了。”   周庭君滿頭大汗,一會兒瞅瞅手裏的刀,一會兒瞅瞅呂笙南,內心中激烈交戰,這一刀卻遲遲割不下去。他嘴裏喃喃地說着:“我真的會割的,別逼我!你別逼我!幾十億美金……”   “好,那我就跟你說這一噸海洛因藏在哪裏!”呂笙南說。   周庭君精神一振,猛然睜大了眼睛:“哪裏?”   “這裏!”呂笙南伸手一指。   周庭君順着他的手指望過去,只見那手指指向了熔岩池!他關切過度,還沒回過神來,呂笙南狠狠的一腳已經踹在了他身上。周庭君驚叫一聲,身子一趔趄,呂笙南又是一腳,把周庭君的身子踹得飛了起來,離開鐘乳石,往火山熔岩池裏落了下去。   朱木不可思議地看着,周庭君渾身漆黑的身體在空中做個姿態醜陋的轉折,伸着兩隻手臂,手好像要在空中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抓住,重重地栽進了熔岩池。“啪!”身體與熔岩碰撞了一下,瞬間消失不見了。冰冷的熔岩依舊翻滾不休,沒有絲毫變化。   “哈,成功了!”朱木興奮地叫了一聲,“阿南,你終於打敗他了!”   呂笙南落寞地笑了笑:“不是我打敗了他,是那幾十億美金打敗了他。對他而言,幾十億美金絕對比一個女人重要得多,所以,他就認爲他的底牌是一張癟十,他根本不會知道,他手裏的牌對我們來說,比幾十億美金更重要。”   朱木沉默了,半晌,勉強笑笑:“如果他不上當,你真的會把那噸毒品給他嗎?”   呂笙南苦笑:“周庭君這些年處心積慮研究我,但他財迷心竅,是他自己想不到還是他不願相信,像我這麼憎恨毒品的人,會保留着那些毒品?”   “那些毒品呢?”朱木問。   呂笙南指指腳下:“全倒進了火山熔岩中!”   朱木啞口無言,忽然看見旁邊的馬克神情落寞,還帶着一縷哀傷,怔怔地望着周庭君沉沒的地方:朱木感到一絲慚愧,訕訕地笑了一下,拍拍馬克的肩膀:“對不起,馬克。”   馬克搖搖頭:“沒什麼,他這種人遲早會這樣的。唉,我所想不通的是,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和我都父母雙亡,村裏人把我們養大,辛辛苦苦,對我們那麼好,他爲什麼會憎恨村裏人呢?”   “馬克,我給你講個故事。”呂笙南說,“有個老太太,她女兒是賣傘的,她兒子是賣西瓜的。天晴了傘賣不出去,天下雨了西瓜賣不出去。於是下雨的時候她就爲她兒子哀嘆:這西瓜怎麼賣啊!天晴了就爲女兒哀嘆:這傘怎麼賣啊!於是她整天哀嘆。後來有人告訴她,你爲什麼不這樣想呢?天晴了你應該爲你兒子高興,因爲他的西瓜可以賣出去了;天下雨你就爲女兒高興,因爲她的傘可以賣出去了。於是老太太就這樣思考,她每天都很快樂。馬克,其實你和周庭君是在同樣的環境裏生活的,爲什麼你對村裏人感恩,周庭君卻對村裏人憎恨,因爲憎恨是他自己選擇的。他選擇了自己對待世界的方式,就不要怪這個世界按這個方式對待他!現在,什麼也別想了,快幫我把蘇霓救出來!”   馬克醒悟過來,急忙和朱木跑到熔岩池邊,他們剛到池邊,忽然池邊裏的火山泥“譁”的一下噴發了起來,池水中一個沾滿深灰色火山泥的人形東西站在了池裏。朱木和馬克嚇了一跳,身子猛然一退,跌坐在地上,一旁的呂笙南也喫了一驚。那人形物體伸出一隻手臂扒在池邊岩石上,艱難地爬了上來。朱木看着這個渾身裹滿火山泥的臃腫傢伙,忽然認出了那個露出怨毒情緒的眼睛。   “周庭君!”朱木驚叫了一聲。   “我會回來的——”周庭君突然說出一句話,張嘴想笑,可是嘴脣只裂開一個小縫,就張不開也合不住了。他使勁往前走了兩步,步伐漸漸僵硬,火山泥粘附力極強的特性使他渾身僵硬。周庭君向朱木伸出一隻手,手臂抬到半空,突然凝固,身體也凝固了,火山泥已經在這短短的瞬間結成了堅硬的塊狀。周庭君像個用大寫意手法雕刻的人形雕像般永遠佇立在了池邊,一隻手還死死地朝前探着!   朱木被這可怖的景象驚呆了,嘴脣抖了半天,一聲長長的喘息才從胸腔裏發泄了出來。   呂笙南沉默片刻,說:“別管他了。想想怎麼救蘇霓吧!”   朱木對這個問題更加關心,他呆呆看了一眼凝固了的周庭君,遠遠地繞過他身邊,在熔岩池邊轉了一圈,說:“這池上本來橫架了一張梯子的。”他彎腰拾起一截竹竿,“可是周庭君把它拆了下來。”   “我知道。”呂笙南說,“現在怎麼救她?”   “你剛纔讓我們割繩子是什麼意思?”朱木問。   “爲了給周庭君施加壓力。”呂笙南說,“如果他真割,你們和他一起割斷,平行掛在熔岩池上的牀就會平着落進熔岩。火山熔岩的密度很大,牀不會下沉,你們就能拽着繩子把它拖上岸。可是現在當然不能用這種方法了,萬一割斷繩子後牀稍微一傾斜,蘇霓就會落進熔岩中。”   朱木盯着仍在沉睡的蘇霓,一種深沉的哀痛湧上心頭:這麼可憐的女人,他怎能不用自己的生命去愛護她?想了想,朱木決定:“我順着繩子滑到牀上,然後把我們倆捆到其中一根繩子上,再割斷底下的繩子,就會盪到岸上。”   呂笙南搖搖頭:“這太危險。”   朱木搖搖頭:“即使我掉進去,也會把蘇霓給你送到岸上的。”   呂笙南沉默了。朱木苦笑:“反正我活着毫無樂趣,毫無意義,如果我死了,就請你讓我葬在這熔岩中,還能‘永垂不朽’,只不過要請你把我的小提琴也扔進來。至於我的財富,就全捐給孤兒院吧!呵呵,反正地獄裏也不需要錢花。”朱木怔怔地看着蘇霓,“希望地獄裏有音樂。”   呂笙南默不作聲。朱木也不再說話,就在這異樣的沉默裏,朱木拽着繩子,兩隻腳交叉別在上面,“哧”的一聲滑向了木牀。朱木兩隻腳蹬着牀後,木牀微微搖盪了一下,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蹲到木牀上,於是,蘇霓天使般的容顏出現在他眼前。   朱木心神震顫地望着蘇霓絕美的容顏,那不似人間所有的美麗,那張千百回出現在他夢裏的形象,如今實實在在地就在他的面前,觸手可及。朱木想伸出手觸摸,指尖卻像帶了電一樣發麻。他定定神,終於伸出手,把蘇霓抱了起來,柔軟光滑的身軀冰涼,而朱木的手卻燙得嚇人,彷彿一團烈火上託着一塊透明的水晶。朱木解下腰裏的皮帶,把蘇霓和自己扣在一起,頓時他全身的肌肉止不住地顫抖。他一手環抱着蘇霓,慢慢地扶着繩子站起來,然後俯身貼到繩子上,木牀立刻傾斜起來,他的身體一旋,頓時旋到了繩子下面,蘇霓的體重全壓到了他身上。朱木一隻手支撐着下墜的力量,把身體彎成了弓形,顫抖着另一隻手,伸到腳下,割斷了繩索。頓時繩索向下一垂,然後畫出一條弧線把朱木和蘇霓向岸上拋去。   短短的幾秒,驚心動魄,九死一生,他們的腳幾乎都碰上了冰冷的火山熔岩。呂笙南和馬克早就提心吊膽地在岸上等待,一見他們蕩過來,立刻伸手抓住,將他們穩穩地扶到了地上。直到雙腳踏上地面,朱木才感覺到汗水已經溼透了衣裳,兩腳一軟,跪在了地上。   呂笙南輕輕地將蘇霓平放在地上,去附近的地下暗河裏取了點海水,在蘇霓臉上擦拭了幾下。蘇霓的眼睫毛動了動,朱木的心跳了跳。蘇霓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幾個人,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然後,她看見了呂笙南,他們默默對視了很久,朱木不懂得他們的表情。蘇霓問:“周庭君呢?”這是蘇霓“重生”以來的第一句話。   呂笙南的表情僵硬了,伸手指指那尊人形的雕塑:“他掉進了火山泥裏。”   蘇霓看着周庭君站立的雕像,輕輕嘆了口氣:“他是個很誠懇的人,他說他要對付你,要拿我跟你交換一個東西,我就跟他來了。”蘇霓掙扎着站起來,走到周庭君的塑像前,輕輕摸着冰冷堅硬的火山泥殼,一顆淚水劃過白皙的臉頰。   呂笙南緩緩閉上了眼睛。蘇霓望望朱木:“我好像見過你。”   朱木點點頭,不敢對視她的目光:“是的。在商城市財富大廈,你敲開我的門,詢問是否有個叫蘇霓的女人死在了廣場上,你說你叫蘇霓。”   “嗯。”蘇霓饒有興味地打量着他,一轉頭,一瞥眼,都是那麼優美,“那晚嚇壞你了吧?”   朱木尷尬地笑笑:“的確。”   蘇霓“哧”的一笑,簡直是風情萬種,搖曳生姿。朱木眼前立刻眩暈起來,腳下一震,好像整個巖洞都在晃動。   “不好,海嘯了!”馬克驚叫一聲。   朱木這才發覺不是自己被蘇霓所迷倒,而是大地真的在顫動,石壁上的火光晃動不休,時明時暗。呂笙南喊了一聲:“快隨我來,海嘯一旦震塌了這個巖洞,咱們全得被埋在裏面!”說完他拉起蘇霓的手向來時的方向跑去。   朱木傻傻地跟在馬克後面跑。馬克仍在說着:“咱們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有颱風,就是沒料到有海嘯。天哪,我們村裏的船出海了呀,明天下午才能回來,肯定要遇到海嘯的啊!”   呂笙南邊跑邊喊:“蠢!你知道你在這巖洞裏呆了多久了嗎?光你們昏迷就睡了八九個小時,現在已經又過了一天了!別胡思亂想,前面有臺階,快回到地面要緊。”   此時,巖洞震顫得更厲害了,不牢固的鐘乳石紛紛掉落下來,砸到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轟轟聲,彷彿整個巖洞要坍塌了一樣,石壁上的火罐紛紛摔到地上,火光一片片熄滅,巖洞裏漸漸變得漆黑。這時呂笙南已經找到了臺階,拉着蘇霓跑了上去,馬克緊隨其後。朱木正跑時突然想了起來:“我的小提琴!你們先上去,我去找我的小提琴!”   呂笙南憤怒地喊了一聲:“阿木,回來!你不要命了!”卻聽不見朱木的聲音。   蘇霓掙脫了他的手:“我回去幫他找!”   呂笙南伸手去拉她,卻拉了個空,氣急敗壞地喊:“你會死的!”   蘇霓的聲音傳來:“你不是一直都以爲我死了嗎?”   呂笙南呆怔了片刻,伸手把馬克推上了臺階,也轉回身朝巖洞深處跑去。   馬克剛被推上了臺階,頭上一對鐘乳石掉了下來,正砸在身後,他嚇了一跳,急忙三步兩步躍上臺階,飛快地蹬了上去。前面有一扇門,他猛地一撞,門“砰”的開了,他一下子滾出了門外。只見門外的天空黑雲滾滾,暴雨如注,狂烈的旋風呼嘯而來,山搖地動。   古老的呂家大宅早已坍塌了一大半,大地還在劇烈地搖晃。很快,巖洞口的門牆也塌了下來,門被壓成了碎片,洞口也坍塌了一大半。馬克晃晃頭,摸摸臉上的雨水,這才發覺出來的只有自己。他趴在地上對着崩毀的洞口大喊:“朱木!朱木!呂笙南!蘇霓——你們在嗎?”   喊了半天也沒有人應,馬克臉上熱淚滾滾,聲音哽咽了起來:“朱木,你出來啊!你這個傢伙怎麼能死呢?朱木——”   正喊着,殘損的洞口突然伸出一根小提琴的琴頸,然後是琴的面板。馬克驚喜交加,三兩下把洞口的磚瓦碎石搬開,把小提琴抓了出來。跟着小提琴出來的,是一隻白皙柔美的手。馬克拽着那隻手往外拉,覺得拉得很省力,好像後面有什麼在推,蘇霓慢慢地被拽了出來。   “快!”蘇霓顧不上喘息,“朱木在後面。”   馬克急忙伸進一隻胳膊,一下子抓住了一隻手臂,往外一拉,朱木渾身血跡、狼狽不堪地被拉了出來。一出來,朱木也顧不上身上的傷,喊道:“阿南是不是還在裏面,我聽見他在裏面喊我!”   馬克點點頭。朱木轉身爬到洞口:“阿南!阿南!你聽見了嗎?快出來啊!”   朱木喊得聲嘶力竭,卻沒有人應答。朱木的聲音裏帶了哭腔:“阿南,你出來啊!我們還是朋友啊!我原諒你騙我來黃崖島,我原諒你以前做的一切事。求求你快出來啊!阿南——”   叫了許久,就是沒人應答,只聽見洞裏不斷的倒塌聲。蘇霓身子一軟,摔倒在泥濘的地上,馬克急忙把她扶起來。朱木呆呆地看着蘇霓,心裏一時不知道是何滋味。突然,洞口伸出一根琴弓,一個淡淡的聲音從洞裏傳來:“終於找到了這根小東西。”   “阿南!”朱木狂叫一聲,瘋狂地搬開擋路的磚石,一把攥住琴弓後面的手腕,把呂笙南拽了出來。呂笙南的腿似乎受了傷,疲憊地坐在地上呼呼直喘。衣服也被扯成一片一片,血跡斑斑,渾身泥濘。朱木熱淚奔湧,緊緊抱住他。呂笙南也無力地摟住他,眼裏似乎也有淚。蘇霓走了過來,蹲下身,緊緊抱住他們兩人。三個人就在這颱風肆虐、海嘯奔湧的孤島上擁抱在了一起。   此時,數米高的海浪彷彿一座巨大的牆壁,一浪一浪地朝着海岸推來。海浪撞在礁石上,發出天崩地裂的聲響,把天上的大雨,呼嘯的颱風,坍塌的牆壁,和劫後餘生的人喜悅的眼淚統統淹沒在這浩大的潮聲中。   眼前是沸騰的大海,天上暴雨橫飛,狂暴的旋風把細瘦的椰子樹連根拔起,像根筷子一樣拋向島嶼的另一端,島嶼在極度的震顫中瑟瑟發抖。整個天地彷彿被裝在一隻壺中,被一個巨人拿着劇烈地搖晃。   呂笙南和朱木等四人手拉着手抵抗着狂猛的颱風,慢慢地走到黃崖島的最東端那塊突前的岩石下,找了個向裏凹的石縫縮了進去。四個人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即使是呂笙南也變得面色灰白,嘴脣發青,心裏充滿了敬畏。他們的全身早就溼透,臉上的雨水嘩嘩直淌,蘇霓兩手抱着膝蓋,頭髮一綹一綹地沾在臉上,神情無助,目光迷亂。   朱木眼角的餘光一直在關注着她,她的樣子讓他感到無比的憐惜,他很想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她披上,然而……呂笙南神色木然地坐在旁邊,視線的焦點不知凝聚在哪一片大雨覆蓋的天空,他的存在讓朱木感到躊躇,那是一個龐大而無形的壓力,讓朱木艱於抉擇:也許,我脫下衣服,輕輕一披,就宣告了和呂笙南的正式宣戰。也就是說,爲了一個女人,我的一個朋友將成爲敵人。可是,我還把他看作朋友嗎?朱木慢慢閉上眼睛,一閉上眼睛,黑暗的空間裏就出現那座溶洞的洞口,呂笙南伸出血淋淋的一隻手,手裏握着一根琴弓……   “阿木。”呂笙南失神地望着遠處,說,“咱們把衣服脫下來,給蘇霓披上吧。這海嘯一時半會兒不會停。”   朱木愣了愣,忙不迭地把衣服脫下來,擰乾,遞給蘇霓。蘇霓搖搖頭,沒接。朱木側起身給她披在頭頂,蘇霓一動不動,沒有拒絕。呂笙南也把衣服擰乾,欠起身,蘇霓淡淡地說:“一件就足夠了。”   呂笙南的動作停滯了一下,又默默地坐下,依舊望着狂暴的天空。蘇霓側過頭望着朱木:“我記得周庭君布這個局僅僅是爲了對付呂笙南,你怎麼會來到黃崖島?”   朱木望了望呂笙南,無言以對,半晌,才勉強說:“我……我是跟着阿南來的……我知道他要來……很好奇——”   “阿木,”呂笙南打斷他,“是我故意把你引來的。那天晚上在酒吧一條街你跟蹤我時我就知道了。你的紅色法拉利是那麼引人注目。你一直跟蹤我到鳳凰山別墅,然後又在門衛那裏打聽我,我沒有阻止你。後來你找人陪我喝酒,然後自己去了鳳凰山別墅,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跟蹤我來到黃崖島。我當時並不知道周庭君沒死,但是黃崖島充滿了危機,充滿了恐怖,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讓你來。還記得那個在長樂國際機場接你的司機嗎?他就是我安排的,否則你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黃崖島的。我給了那個司機三千塊錢,讓他送你到三椰村找馬克。”   馬克問:“我收到的那封署名周庭君的信是你寫的?”   “是的。”呂笙南說,“因爲沿海一帶,除了你,我不知道還有誰知道黃崖島,而且我不敢確定島上的陰謀是不是周庭君所佈置,你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如果真是周庭君,他也會有所顧忌,起碼不至於讓朱木有生命危險。但是安排完這些,我還是很猶豫,因爲這島上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約我的人是周庭君,他要交換的是蘇霓,而這兩個人在我的意識中已經死了,我是在赴一個死人的約會,這讓我感到不安。擺明了說,我之所以沒有阻止你來,就是想讓你先去趟這個陷阱。周庭君沒有說錯……”   呂笙南悠然地望着狂暴的天空,臉上帶着微笑,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三個人都沉默了。澎湃的海浪拍擊着礁石,彷彿在拍擊着朱木內心的防線。   三個小時後,颱風終於過境了。島上一片狼藉,樹木東倒西歪,房屋大片倒塌,曾經雄偉地矗立了上百年的呂家老宅幾乎被風暴夷平,只剩下一片殘牆剩瓦。四個人就像這颱風後的島嶼,神情灰暗地默默穿過泥濘的小路,走到了島嶼的西端,那個破爛的小碼頭旁邊。   呂笙南說:“我在岸邊的樹林中藏了一艘快艇,看看能不能找得到。”   四個人便在溼漉漉的樹林中尋找,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後來馬克聞到一股汽油味,一摸,來自自己的肩膀上,他愕然抬頭,發覺那艘快艇像個玩具一樣給掛在了三棵樹支起來的樹梢上。   朱木苦笑了一下:“恐怕咱們要做一段時間的魯賓遜了。”   蘇霓淡淡地朝他一笑:“做不了。你肯定可以回到大陸。”   “嗯。”呂笙南望了望蘇霓,“原來你和周庭君也是乘坐快艇來的。他把快艇藏在哪裏了?”   蘇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找。”   呂笙南的神情永遠是那麼鎮定:“不會藏在樹林裏。因爲他比我來得早,他肯定不能讓我發現快艇,否則那場鬼戲也就不用演了。那麼也不會是在民房裏,如果是在民房裏,大片的民房都已經倒塌,你不會說得這麼肯定。然後這島上就沒有藏快艇的地方了,嗯,除非是把它埋在沙灘裏。”   蘇霓看也不看他,但眼神裏卻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馬克驚喜地說:“那咱們快去挖啊!”   呂笙南苦笑:“颱風一來,沙灘上的所有痕跡都已經被破壞了,你去哪裏挖?”   蘇霓懶懶地衝朱木招招手,朱木傻傻地走了過來。蘇霓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朱木望了呂笙南一眼,走到附近一座高聳的礁石旁,用手輕輕一挖,快艇白色的外殼暴露在了衆人的視線裏。   颱風過後的海面,海水混濁,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爛樹枝和碎葉子,快艇滑過平靜的海面,駛向三椰村。當快艇停靠在三椰村口的小碼頭旁時,朱木等人發覺村子裏空無一人,他們下了快艇,走進村裏,纔看見了三三兩兩的漁民默不作聲地聚集在村裏的一塊空地上,望着被颱風摧毀的東倒西歪的房屋出神,有幾個年老的婦女蹲在地上捂着臉放聲痛哭。村裏僅有的那艘鐵殼漁船也被風暴推到了岸上,摔了個支離破碎。   馬克呆呆地走過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個乾瘦的漁民海叔看見馬克從海上回來,驚喜交集:“馬克,你回來啦!回來就好,我們出海回來到黃崖島上找你,怎麼都找不到,還以爲你出事了,後來颱風越來越近,也不敢耽擱,只好返航了。真沒想到颱風過後你還能回來。”   馬克卻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是呆呆看着坍塌的房屋,聲音裏帶着哭腔:“毀了,全毀了。咱們沒有家了啊!”   “沒出息!”海叔斥責他,“房子塌了,重蓋!人活着怕什麼?你爸、你爺他們那時候,一碰上臺風比這還慘,不都熬過來了嗎?政府已經下了通知,救災款很快就到,塌了多少房子咱再蓋起來多少。哭啥?”   朱木聽不懂海叔的話,可是看得懂他的神情,拍拍馬克的肩膀:“馬克,不要頹喪,政府已經撥了救災款,家還會重建的。咱們共患難,也算是朋友了,我再送你一艘漁船,肯定比你們這艘船好。”   馬克搖搖頭:“這份禮太大,我……”   朱木黯然搖頭:“算什麼禮,不就是一堆錢而已。現在,我就算散盡家財,也買不回……”朱木聲音有些哽咽,“買不回很多年前,大學校園裏那個黃昏……”   他想回頭看一眼呂笙南,脖子卻沒能扭過來,他就這樣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一直朝前走,邊走邊喊:“馬克,回去後我派人到上海,爲你們訂一艘漁船……”   他不知道呂笙南和蘇霓在做什麼,他們現在有些隔閡,但很快就會和好吧?然後他們就會結婚,有情人終成眷屬。自己呢,還是孤孤單單,僅僅有一把小提琴陪伴着,對世界上的各種刺激反應遲鈍,揹負着爲了養活別人的一大堆財富,在世界上悄無聲息地活着。   他就這樣揹着小提琴離開了三椰村,在臺風過後的海岸線上走着。落日將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前面是荒蕪的大地。地面崎嶇、泥濘,鬆軟的沙地一腳踩下去就會陷一個坑,朱木在黃崖島被困在巖洞裏,好幾天沒喫飯,身體虛弱,連着摔了幾跤,他爬起來,還是這麼倔強地走着,好像這路是他的仇敵。   “朱木!朱木!”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叫聲。   朱木回頭,看見輝煌的海岸上,蘇霓正遠遠地跑了過來。朱木一呆,站住了。蘇霓纖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後面還跟來一輛皮卡,駕駛室裏似乎是馬克和呂笙南,馬克緩緩地開着車,耐心地跟在蘇霓後面。   蘇霓氣喘吁吁地跑到朱木跟前:“朱木,我跟你一起走。”   朱木呆住了,下意識地看了看呂笙南,黃昏的落日照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上,他看不見呂笙南的表情。朱木張張嘴,想問些什麼,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問什麼,心中的驚訝與狂喜湧在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霓手裏拿着個紙盒,打開,裏面是一塊雞蛋餅:“喫吧。是馬克給你的。他說你們三天前上了黃崖島就沒再喫過東西。”   朱木接了過來,喃喃地說:“我……我喝過天上的雨水。”   蘇霓“嗤”的一笑:“好喝嗎?”   朱木聞到雞蛋餅的香味兒,沒反應過來,呆呆地說:“好喫。”   兩人同時一怔,又同時笑了起來。蘇霓拉着他:“趕快喫,走吧!”   他們誰也沒理會跟在後面的汽車,朱木一邊嚼着大餅,一邊和蘇霓說說笑笑,在溼漉漉的沙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朱木嚼着大餅,嘴裏含糊不清地問:“蘇霓,你是怎麼從那場大火裏逃生的?”   蘇霓臉上浮起一縷憂傷,輕輕拉住朱木的手:“叫我阿霓吧!聽馬克說是你把我從熔岩池上救下來的?”   朱木點點頭。   “爲什麼要冒生命危險去救我?”蘇霓問。   朱木有些尷尬,躊躇了半天說:“你太漂亮了,我不忍心讓你有危險。那天你出現在財富大廈,後來我從監控器裏把你的鏡頭調出來,我看見你孤孤單單在大廈裏走,那時候我以爲你是一個女鬼,覺得你好孤獨,好……我就一直想幫你。”   蘇霓輕輕嘆了一口氣:“十年前,呂笙南放火燒掉我家的大宅,我爸爸媽媽都在裏面啊。我不顧一切地往裏面衝,可是火勢太大了,剛到跟前我就被燻倒了,昏倒在一個水溝裏。醒來時,一切都沒了,眼前只有一堆冒着煙的殘牆斷壁和家裏人被燒焦的屍體。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找呂笙南報仇,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會忍心殺了他;我也想回到呂笙南身邊,可是我忘不了那座被燒燬的大宅和被他燒死的家人。於是我就開始流浪,到處打探呂笙南的消息,我不知道找到他又能怎麼樣,可是我必須找到他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這十年裏,我走過了全國幾十個城市,做過上百種工作,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呂笙南。但是連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找他,我就爲了這樣一個虛無而矛盾的目的過了十年。直到前些日子,我在外地的一個城市看到了一份《商城都市報》,發現上面刊登了一句話,說我將於某日幾點幾分死於財富廣場。我喫了一驚,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於是立刻趕到商城市。到了商城市,天已經很晚了,早就過了報紙上說的那個時間。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真的死了,也不知道死的人是否叫蘇霓。那天我在財富廣場站了很久,抬頭看着宏偉的財富大廈,看見頂樓有個房間有燈光,就走進了大廈,敲開了那個在漆黑的夜空唯一明亮的房間。”   蘇霓看了他一眼,臉上閃爍着溫柔的笑意:“恰恰它就是你的房間。當時我有些緊張,問的方式有些不對,結果嚇壞了你,被你拒之門外。”   朱木尷尬地笑笑,什麼也沒說,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蘇霓感受到了他的力度,嘆了口氣:“後來我離開了財富大廈,但這個謎團始終讓我不解,我詳細看那張報紙,發現上面印有股市版主編周庭君的名字,還有他辦公室的電話。周庭君在黃崖島幹過很長時間,我跟他挺熟,沒想到他會到這家報紙當主編,但我不能確定他是否就是黃崖島爲我們家洗錢的周庭君,便打個電話找他。一打電話把他也嚇了一跳,後來我跟他講了我的遭遇,他很高興。我們就見了面,他告訴我說報紙上刊登出這樣的文字是他一不留神弄出來的。當時,他正在編輯這篇股市評論,忽然發覺那篇評論中有兩個字串起來好像是一個熟悉的名字,他下意識地把它加黑,結果就成了‘蘇霓’,他很好奇,就繼續尋找,邊找邊加黑,結果居然找到了一行字,串起來就成了‘今日18:30,蘇霓將死於財富廣場’。他也被驚呆了,甚至發稿時也忘了將加黑的字取消,就這樣印了出來。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居然真有個女人受到了這行字的暗示,準時準點從財富大廈跳樓自殺。”   朱木聽得目瞪口呆,這樣的事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可它偏偏就這樣發生了,而且動靜之大震撼全國,也令自己陷入了一場恐怖的噩夢中。朱木喃喃地問:“那麼,後來爲什麼報紙上又刊登出周庭君將死於報業大廈這樣的消息呢?”   “什麼?”蘇霓的反應比他還驚訝,“有這樣的事?也真的有個周庭君跳樓自殺嗎?”   “是啊!”朱木百思不解,“而且是在我和呂笙南親眼目睹下跳樓自殺的。不過幾個星期後,周庭君又在黃崖島出現了。”   蘇霓想了想:“周庭君是和我一起到黃崖島的。財富廣場跳樓事件的第二天,我們見面時我問他知不知道呂笙南的下落,他說不知道。第三天凌晨,他給我打電話說知道呂笙南的下落了,說呂笙南剛剛去了黃崖島。他說他也想去,帶我一起去找呂笙南。”   “嗯。”朱木點頭,“他是要把你誘到黃崖島,要挾呂笙南換那批海洛因。”   “對。”蘇霓說,“到了島上後,周庭君也沒有瞞我,說呂笙南欠他一筆債,他想借我把呂笙南誘到黃崖島,讓他交出價值幾十億美金的毒品,看看在呂笙南心目中,是我重要還是那批毒品重要。其實我也很想知道這個答案,因爲呂笙南就是因爲毒品殺死了我的全家。於是我就贊同了他的計劃,其實我不贊同也不行,島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就算殺了我,拿我的屍體和呂笙南交換也是一樣。可是我也沒想到他竟然用乙醚讓我昏迷過去,又把我放在了熔岩池上,還把呂笙南和我兩家的墳墓掘開,佈下了這麼恐怖的一個陷阱。你們的經歷我曾經詳細問過馬克,看來在呂笙南心目中,我還是不如那批毒品,他寧可讓我爲那批已經被銷燬的毒品陪葬。”   朱木默然不語,望着海灘上東倒西歪的椰子樹,心裏也像這荒原一樣殘破,望着蘇霓自言自語:“這裏面還有很多讓我迷惑難解的東西。比如周庭君爲你們家族洗錢,你們家族毀滅後他攜款外逃,按理是欠了呂笙南一大筆債,可他爲什麼說呂笙南欠了他一筆債?這筆債有多少,竟然需要幾十億美元的毒品才能抵消?”   蘇霓饒有興趣地望着朱木:“還有什麼?”   “呂笙南只是一個留學歸來的大學教師,月薪不到五千元,怎麼會欠下這麼一大筆債?而且呂笙南又怎麼有錢買得起兩百萬元的別墅和八十多萬元的汽車?還有,周庭君爲什麼說呂笙南派人殺他?他們兩個背地裏到底在做什麼事?甚至當周庭君和呂笙南徹底翻臉時,也不願意把這件事透露出絲毫?”朱木眉頭緊鎖,表情十分苦惱,也許,任何一個人有一個充滿神祕色彩的朋友都不是個輕鬆的事。   蘇霓笑了笑,問:“你認爲你有必要了解這些嗎?”   朱木愕然。蘇霓說:“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着不願讓別人知道的祕密,他有他的祕密,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我們何必非要把他人的祕密牽扯進自己的生活呢?無論他們有什麼陰謀,有什麼計劃,哪怕他們要統治世界,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是想過一個普通人的日子,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全部。也許你很有錢,可是有錢並不意味着你無所不能,你何必非要思考這些遠離自己的事情呢?”   朱木臉上現出了光彩。他們離公路已經越來越遠,皮卡面前的公路折了一個大彎,消失在遠處。此時,朱木聽見一聲遙遠的呼喊:“朱木,不要帶她走!你會像飛鳥,墜落到地獄中——”   朱木回頭,看見呂笙南站在皮卡的車廂上,整個身子傾出了車外,朝着他呼喊。皮卡載着呂笙南在夕陽的影子裏慢慢前行,朱木默然不動,兩人無聲地對視。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就在這凝望中,呂笙南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公路拐彎處的丘陵下。   這給了朱木一種錯覺,好像呂笙南這一消失,像是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他握緊了蘇霓的手,望着她清澈的眼睛:“跟我回商城,好嗎?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   蘇霓好像愣了愣,臉上浮起一縷憂傷:“你還要我跟你走?可是,你瞭解我嗎?我經歷了刻骨銘心的往事,經歷了十年的流浪,你瞭解我會怎麼想,怎麼做,需要什麼,愛好什麼,厭惡什麼嗎?”   朱木沉默片刻:“我願意用我所有的時間來了解你。那天,當你出現在財富大廈,我在監控器裏看着你,看着你孤獨、柔弱的身影在龐大的大廈裏行走,我就被你吸引了,甚至,那時候我還以爲你是一個女鬼,可是我願意去做你的寧採臣。”   蘇霓忽然彎下腰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一句很好笑的話:“你……哈哈,你太讓我感動了。居然……居然有人在被我嚇個半死之後,還對我說一看見我就被我吸引了!”   朱木呆怔怔的,不知道是心酸還是傷感,他沉默了下來。兩人就這樣走在臺風過後的荒原上,零亂的大地鋪滿了他們的視野。落日已經沉了下去,輝煌的大海鋪在他們身後。   他們沒再說什麼。又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走上了公路,攔截了一輛過路的大巴,一路到了福州。朱木找了家飯店住下,訂了機票,在福州住了一夜,第二天搭乘飛機回到了商城市。朱木沒再說“跟我回商城”的話,蘇霓也沒有再問,她聽任朱木安排,跟着他來到了商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