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變異
如果王皓沒有料錯,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那種可能存在的“輻射”已經在悄無聲息之間開始影響宇航員們的身體。而……包括隨船醫生周璐在內,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發生在自己身體之上的變化。
在第三天那名叫做馮松的船員找過周璐之後,生病的人忽然間多了起來。這從統計數字之上明顯表現了出來:第三天有兩個人,第四天有四個,第五天則直接增加到了二十個。
發病人數開始迅猛增加,到第六天的時候,所有船員都至少找過一次周璐,少數幾人,比如鄭洋、馮松等,則已經找過周璐多次。
很顯然,周璐所採取的治療方法並未發揮作用。船員們的病情並未被緩解,反而開始加重。到第七天的時候,甚至連周璐自己都開始感覺不適。
她在記錄之中這樣寫道:“我的左臂開始不停的、控制不住的抽搐,我甚至沒有辦法用左手拿穩一件東西。嗯……可能是某些神經性的反應,我喫一些藥好了。”
在這個時候,周璐並未向傳染病方面去考慮。原因很簡單,雖然全飛船所有宇航員都至少病過一次,但疾病表現卻五花八門,沒有任何兩人的病症是相同的。不過身爲一名醫務工作者的警覺,仍舊讓周璐心中開始重視。但在一番檢查一無所獲之後,周璐也只能將近幾天來的這些事情歸結到運氣不好上面去。
在這段時間之中,周璐是整艘飛船之上最爲忙碌的一個。但她的忙碌最多隻能暫時緩解船員們的病症,通常在幾天時間之後症狀又會出現。
轉折點發生在第二十三天的時候。在這一天,最開始發病的那位名叫鄭洋的宇航員忽然間開始吐血,並伴有間歇性的肌肉痙攣。周璐按照相應的判斷爲他注射了藥物,但症狀並沒有緩解。
在第三十天的時候,第一名死者出現。他並不是死於疾病,而是死於自殺。監控設備清晰記錄下了那一幕畫面。在虛弱的宇航員們強行將他按在手術檯上,準備由同樣虛弱的周璐爲他進行治療的時候。他忽然間狂性大發,一邊如同野獸一般嘶吼着,一邊掙扎着從病牀上下來——在這個過程之中,七八名船員竟然無法按住他。他撲過去抓起了一把手術刀,在衆人的驚呼之中,毫不猶豫的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看着畫面之中那名緩緩倒下,臉上卻出現如同解脫一般放鬆神情的船員,王皓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股寒意。
很顯然,他是無法忍受身體之上的痛苦才選擇自殺的。
視頻記錄仍在繼續。他死了,隨船醫生周璐則扔掉手中的手術刀,嚎啕大哭起來。一名面色蒼白,但仍舊維持着鎮定的宇航員走上來,輕聲安慰着周璐——王皓認出,他是雨雲號飛船的船長。
事情發展到現在,無論是誰都意識到,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在了飛船之中。而如果處理不當,所有人都將會死去。
他們沒有光年級的通訊設備,哪怕他們有超光速通訊設備,通訊延時的存在也無法讓他們立刻得到人類大本營方面的支持——他們此刻距離鳳凰星系還有二十多光年。
能拯救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
隨船醫生周璐成了飛船之中最重要的人。在船長的安慰之下,她終於鎮定了下來,並開始查閱資料,檢查,分析,判斷,試圖以自己的知識來改變人們的命運。
王皓當然知道,哪怕周璐已經儘自己所能,她最終仍舊失敗了。雨雲號飛船之中的人仍舊全部死去,且死狀悽慘。但在看着航行和工作日誌,以及視頻、文字記錄之中,全部宇航員開始衆志成城,全力協助周璐、安撫同伴、照料同伴等的記載時,王皓仍舊在忍不住的期盼着他們的結局會得到更改。
奇蹟並沒有發生。船員們仍舊在一個接一個的死去。在第六十二天的時候,周璐記下了她生命之中的最後一個工作記錄。
望着畫面之中,左手臂大面積潰爛,甚至大臂與小臂之間已經可以直接看到骨頭,兩塊骨骼之間僅僅依靠一些肉皮連接纔沒有分離,腿部也出現潰爛甚至無法站起的周璐,王皓心中滿是疼痛。
“我懷疑這是輻射病,但我們找遍整艘飛船,測試了飛船的每一個部位,都沒有找到輻射源以及存在輻射的地方。我按照輻射病的治療方法爲船員們醫治,卻沒有任何效果。
我判斷病症出現的原因是基因異變,但飛船內沒有基因編輯療法的設備。
我讓船員們進入冬眠,但就算冬眠也無法阻擋病症的發展。
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嘗試了一切手段,都無力改變我們的命運。
我……我已經無法承受這降臨於我身體之上的痛苦。我全身都在痛,就像有一萬隻螞蟻在我的血肉之中爬行、噬咬一樣。與其等幾天之後全身器官功能衰竭死去,不如現在就提前結束我的生命。
如果有醫學專家可以看到這些記錄,我請求你,查明我們的死因,不要讓我們死的不明不白。”
在留下這最後一段記錄之後,周璐,這個曾經明眸皓齒,渾身洋溢着青春活力,現在卻如同鬼怪一般可怖的年輕女子,用一把小巧的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下了扳機。
王皓閉上眼睛,許久纔再度睜開。
王皓從周璐的記錄之中獲取到了許多有用的信息。在這種病症發展過程之中,身體各項數據的變化,以及病症各階段的表現等,都對王皓的後續研究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但飛船之中的記錄還沒有結束,王皓仍舊一點一點的翻閱了下去。
周璐的死去,意味着船員們組成的防線徹底崩潰。掌握最多醫學知識的周璐死去了,剩下的人們更是不可能再有任何辦法。
所以人們做出了一個決定。
“儘可能完好的保存我們的屍體,儘可能爲醫學專家們的研究提供便利。”
未死的船員們相互扶持着,將已經死去的船員們的屍體搬運到了一個最有利於保存屍體的艙室之中——也就是王皓帶領隊員們進入雨雲號飛船時見到屍體的那個艙室。屍體搬運完之後,還活着的人們並未離開,而是也留在了這裏。
王皓很清楚他們這樣做的原因。因爲他們知道,在他們死去後,沒有人會來搬運他們的屍體,所以,在他們還活着的時候就要先到這裏來。
他們最終沒有抵抗過痛苦的折磨,選擇提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雨雲號飛船的船長,則掙扎着來到了飛船控制室,爲飛船設定好了自動航行的各項參數,然後死在了控制室之中。
整個過程持續了七十天的時間。從此之後,航行日誌之中再沒有人工添加的內容,而是全部由系統自動生成。
後續的日誌已經沒有看下去的必要了。王皓關閉記錄,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我一定會調查清楚你們的死因,不會讓你們死的不明不白。這是我的責任。”
對於雨雲號飛船的清理工作仍舊在繼續進行着,行動小組的成員們不斷的往返於雨雲號飛船以及王皓所乘坐的飛船之間,將船員們的遺體全部搬運到了王皓這裏。王皓則仔細檢查着每一具遺體,詳細的記錄並分析着他們身體之上的每一個病變。
從不同船員遺體的不同部位獲取到的標本數已經高達上千個,王皓首先嚐試從它們之中分離出可能存在的致病病原體。但這一項工作進展的並不順利,七天的工作,沒有任何未知的病原體被分離出來,有的僅僅是一些已知的,可以與人體共存的,又或者是某些可以致病,但很明顯是後期才侵入的微生物的存在痕跡。
這已經基本上排除了烈性傳染病的可能。但王皓仍舊不敢掉以輕心。在將所有數據發送給專家團隊評審、分析的同時,王皓還要求封鎖此地的軍人們從星系內運來了一批小白鼠,實地展開感染實驗。
基因測序工作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就像已經死去的周璐那樣,王皓在現有資料的基礎上同樣做出了基因變異這個判斷。周璐沒有相關設備進行驗證,王皓所乘坐的飛船之中卻有足夠齊全和先進的設備。
在十二天之後,王皓終於拿到了數據。查看着那一個一個的字符,王皓的心開始不斷的下沉。
這些數據證實了死去的周璐,以及此刻正在對其展開研究的王皓的判斷。宇航員們身體之上出現的那些病症,確實是因爲基因的變異所造成的。大量不受控制的基因變異導致健康細胞無法分裂出正常的下一代,並由此導致宇航員們全身各個臟器、組織都無法正常工作,最終帶來了劇烈的疼痛,奪去了所有人的生命。
這是輻射病的典型症狀,但雨雲號飛船的船員們除了在擁有這些特點之外,還有一些特殊的地方。
第四百零一章 回家
與普通輻射病相比,雨雲號飛船船員們體內所產生的基因異變是不可恢復的。人類文明現有的所有基因修復藥物對此統統無效。這一點,在王皓得到基因測序數據結果的時候便知道了。
也正因爲如此,雨雲號飛船的隨船醫生纔會對同伴們的痛苦束手無策。這已經超過了她的知識範圍,她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處理這樣的病變。甚至於,連身爲文明內頂尖專家的王皓都暫時沒有辦法處理。
簡單來說,哪怕雨雲號飛船的船員們在發病時位於藍星——也即逃亡至此的人類文明臨時選定的政治和經濟中心星——首都市設備最先進的醫院之中,接受全文明內最優秀專家們的聯合治療,也同樣沒有辦法緩解或者治癒他們的疾病。
從他們身體內開始產生這種奇特病變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被註定了在痛苦之中死亡的命運。
調查進行到現在,王皓已經獲取了許多關鍵性的信息,但這仍舊不夠。還有至關重要的幾點問題王皓沒有調查清楚。這些問題便是,第一,該疾病是如何產生的?它的產生機制會影響到多少人?第二,該如何治癒此種疾病?
雖然現在大概率可以確定該疾病沒有傳染性,但王皓仍舊不敢掉以輕心。如果它的致病機制在人類文明之中大規模存在——也即必將會導致大量人類罹患此病的話,便很有可能在人類內部再次引發一次動盪。而這對於目前的人類文明來說是無法承受的。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雨雲號飛船之中幾十名船員全部患上了這種病症呢?是特殊的太空環境,還是雨雲號飛船的某個未被發現的設計缺陷?又或者是船員們的某些行爲?”
王皓知道,自己的使命遠遠未曾結束。
便在這個時候,鳳凰星系最大的行星“新木星”,其質量排名第三的衛星,也即人們稱之爲藍星的星球之上,一次會議正在進行着。
此次會議的地點位於首都市人類政府大樓,與會者則有包括元首沈清源、各部門負責人在內的政府高層,還有衆多的科學家、工程師以及學者。
這毫無疑問是一次規格很高的會議,而這種會議所討論的通常也會是關係到整個人類文明命運的重大事件。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在一絲不苟的向與會衆人做着彙報:“據鳳凰星實時監控小組觀察,以及恆星演化研究室衆位學者的共同研究,我們一致認爲,鳳凰星的不穩定性正在加劇。它雖不至於在短時間內發生超新星爆炸,但我們有理由認爲,它會在近期發生至少一次較爲劇烈的能量爆發。”
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神情嚴肅,如同石塊一般堅硬而冰冷的現任人類文明元首沈清源輕輕敲了敲桌子,打斷了這名老者的彙報:“我想知道,這種較爲劇烈的能量爆發會爲星系生態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老者低頭查閱了一下資料,說道:“首先會導致星際空間輻射強度、恆星風強度、磁場擾動強度大幅增加。這會對各種星際航天器造成十分重大的影響,並直接影響到鳳凰星系內的所有星球——包括藍星。其次,在鳳凰星的能量爆發影響之下,新木星以及新土星也會產生相應的變化,從而二次影響到環繞它們運轉的衛星。我們的各種活動都會受到較爲劇烈的影響。”
“你所說的近期,具體是指多長時間?”
“具體時間無法確定。這是一個概率的問題。據我們計算,在一年時間之內發生劇烈能量爆發的概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五。兩年時間內則是百分之九十九。”
沈清源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隨手用筆在紙張上寫了點什麼,隨後放下筆,有些感慨地說道:“看來,鳳凰星系並不歡迎我們。”
另一名頭髮同樣花白的老者有些沉痛地說道:“這不僅僅是歡迎與否的問題。鳳凰星的活動會越來越頻繁,能量爆發的強度與頻率也會越來越高——這雖然只會爲我們的活動帶來一些不便,不至於完全毀滅我們,但它們卻預示着,鳳凰星已經提前步入老年,它隨時有可能以一場最爲絢麗的爆炸來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它的死亡,必將會帶着我們陪葬。”
之前發言的那名老者沉聲道:“老李,你不要危言聳聽。據我們計算,鳳凰星在一百年時間內發生超新星爆發的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點三。”
被稱呼爲老李的老者剛想要反駁,就被一個滿是威嚴的聲音打斷。
“你的意思是說,鳳凰星在一百年內發生超新星爆炸的概率雖然低,但仍舊存在?並且,一旦發生超新星爆炸,我們如果仍舊留在這裏的話,將沒有絲毫倖存的可能?”
面對這個聲音,老者不敢怠慢,立刻回答道:“從理論上來說確實如此。可是元首,你要明白,現實與概率是兩回事。我們完全沒有必要爲了這樣一點概率而將起航時間提前。那樣太倉促了。”
沈清源沉默片刻,微微點了點頭:“時刻有一柄利劍懸掛在我們頭上。不過我想知道,既然鳳凰星有提前發生超新星爆炸的風險,當時的我們爲什麼會選擇鳳凰星系作爲停駐地點?”
面對沈清源的詢問,兩名老者的神色都有些尷尬起來。最終還是被稱爲老李的老者做出了回答:“元首,我們現有的理論體系並不能完全準確預測恆星活動以及演化的每一個細節。第一是我們的理論體系仍不完善,第二則是觀測技術限制了我們的認知。我們當初因爲鳳凰星系內有兩顆巨型氣態行星以及衆多物產豐富的衛星而選擇了這裏,但並未察覺到鳳凰星之上所隱藏的這些風險。”
“好了,現在情況大家都清楚了,那麼大家可以就此討論一下我們該作何選擇。是冒着萬分之一點三的風險繼續等待下去,等所有物資收集完畢之後再起航返回太陽系,還是近期就起航,離開這個並不歡迎我們的地方?”
一名官員模樣的人說道:“我是遠航計劃物資儲備方面的負責人。我向大家通報一下現在我們的物資儲備進度:截止到目前爲止,燃料收集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七,總計品類有三千七百二十三萬六千零五個的物資收集任務之中,百分之九十八點二已經完成,只有某些需求衆多的,譬如九零三號特種鋼,高純度錳礦,某些稀有氣體等還未完成,預計最多再有三十年時間就將收集足夠。也就是說,就算等待下去,我們最多也只需再等三十年。”
另一名官員說道:“衆所周知,我們是一整個文明,而不是某一隻單獨的艦隊。遷徙之時,預計飛船總數將高達數千萬艘,數量如此之多的飛船,其統籌十分困難,每一次起航和停泊都會耗費大量的資源與時間,且會帶來許多原本不必要的風險。我傾向於暫時等待下去,等物資收集齊全之後,一次性直接航行到太陽系去,中間不做停留。”
一名中年科學家說道:“從風險控制方面來說,留在鳳凰星系,等完成所有物資收集任務再起航是最爲明智的。如果遠航途中因爲物資不足而不得不停下補給的話,其風險必定是超過萬分之一點三的。”
“我認爲對於此事的判斷不能單純的以風險來衡量。涉及到整個文明的生死存亡,哪怕十萬分之一的概率都不能忽視。就算中途停下補給物資會給我們帶來一些風險,那又如何?它不過只是多浪費我們一點時間而已,而繼續留在這裏,萬一鳳凰星爆炸了,我們整個文明都會被毀滅。”
面對這個議題,人們開始了激烈的討論。會議室之中,近千名與會者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且這兩派很顯然都提前做好了準備,拿出了許許多多的數據與案例來支持自己的論點。
從早晨到晚上,足足十幾個小時過去了,這兩種觀點之中始終沒有出現支持人數超過三分之二的。而支持人數不足三分之二,便不可以作爲大會決定發佈。
三次表決結果都是如此。依據法律規定,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元首有最後裁決權。
於是,在第三次表決結果也出來之後,整個會議室上千人的視線便全部集中到了沈清源身上。
沈清源似乎早有腹稿。他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像是宣佈一件小事一般,對着與會衆人淡淡說道:“我決定,一年之後起航返回太陽系。各單位各部門要立刻制定出具體方案來,在這一年時間之中做好完全的準備。散會。”
與會衆人對於沈清源的領導風格知之甚深,知道他一旦做出決定,便絕不會再更改,所以沒有任何人嘗試去提出抗議。
無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此刻都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明年,我們就要回家了……”
第四百零二章 絕症
首都市位於藍星赤道附近的一個大盆地之中,四面都是起伏的山巒。在當初選擇鳳凰星系爲駐地,且選擇藍星作爲首都星之時,人們並未啓動星球改造計劃將藍星全面改造成適宜人類生存的星球——那樣所耗費的資源太大,時間也太過長久,且現實條件也不允許——而是選擇了這個盆地,然後將其整個兒覆蓋了起來,營造出了一個密閉的環境,並在其中建造了完善的供熱、能源、氣體循環、人造天氣系統等,並以此作爲人類文明的臨時首都。
經過數百年時間的不斷改造,首都市之中的環境已經與影像記錄之中的地球相差無幾,同樣有和煦的陽光——雖然是虛擬的,有蔥鬱的植物與潺潺的溪流。
元首的宅邸便位於首都市邊緣的某處山脊之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之前,元首可以將整個首都市的景色盡收眼底。
能居住在藍星而不是太空基地與大型飛船之中的都是人類文明之中的精英。他們或者擁有崇高的政治地位,或者擁有豐富到任何人都不敢小看的學識,又或者擁有巨量的財富。而沈清源,則是這個由衆多精英組成的城市的主宰者,更是藍星之外,數百萬艘飛船與太空基地,上千億人口的領導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類文明的命運維繫在他身上。但現在,站在巨大落地窗前,如同以往一樣俯瞰這座城市的沈清源,卻並未感受到至高權利所帶來的滿足感,而是感到了無法形容的壓力。
一個人口高達千億的文明,尤其是逃亡在外的時候,其內部需要處理的各項事務簡直多到無法計算。而這每一項事務都可能關係到整個文明的命運,都要求沈清源必須要儘可能做出正確的決斷。這要求他每時每刻都必須要繃緊神經,每時每刻都要保持最爲巔峯的體力與精神。
但是最近,沈清源卻時常感覺自己的精神與體力都大不如以前了,有時候早晨醒來,身體反饋回的第一個信號竟然不是立刻起牀去工作,而是希望他能再多睡一會。在思考某些問題的時候,腦海之中也總像是多了一些阻滯,無法像是以往那樣神思敏捷。尤其是在傍晚時候,胸口總是會感覺憋悶,有一種想要嘔吐卻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的感覺。
“或許我真的老了,已經無法再勝任這個工作了。”沈清源輕輕嘆了口氣,“是時候培養一個接班人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沈清源不用回頭,便知道是妻子進來了。兩百多年的相處,沈清源與妻子之間早就有了相應的默契。
如同以往一樣,妻子輕輕將一杯茶水放到桌子上,然後走上前來,站到了沈清源身邊。
雖然有一整個團隊負責隨時爲沈清源服務,但每天結束工作之後,喝一杯妻子親手沏的茶水已經成了無法替代的習慣。只有妻子才能恰到好處的掌握自己想要的茶水的溫度與濃度,只有妻子才能在自己最想要喝茶的時候適時的將茶水端到自己身邊。
“今天工作怎麼樣?累嗎?”
望着雖然已經老去,但氣質仍舊優雅,仍舊溫柔而善解人意的妻子,今天的沈清源無端多了一些感慨。
“還是那樣吧。阿玉,這些年……你辛苦了。”
周明玉輕輕牽起丈夫的手掌,沒有說話,但沈清源已經完全感受到了妻子的心意。
“明年我們就要返航回太陽系了。等文明穩定下來之後,我就辭去元首職務,到時,我就有時間陪你了。”
“好。”
“復生已經進入他外公的公司實習了麼?”
周明玉低聲說道:“是的。復生性子比較軟,你又不允許他公開身份,只有將他安排到我父親的公司裏我才放心。”
沈清源皺了皺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我擔心這樣影響不好。”
面對唯一兒子的安排問題,周明玉在丈夫面前表現出了少有的堅持:“因爲你的身份,文明廉政委員會專門安排了長期監督小組在我父親的公司裏,甚至已經影響到了公司的正常運轉,我能勸說我父親接受這個安排,但復生這件事,你要聽我的。”
“好吧。”
沈清源點了點頭,沒有再與妻子爭執。
隨意說了會家常,妻子轉身離開,沈清源則坐到了茶几旁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手腕上的隨身電腦輕輕震動了一下,沈清源抬起手臂,衛生部門負責人吳威那略有些肥胖的臉便浮現在眼前。
“雨雲號飛船事件調查有了初步結論。第一,該疾病不具備傳染性。第二,該疾病爲輻射病,但致病原因暫時無法查清。第三,該疾病暫時無法確定影響範圍,也沒有治療方案。”
沈清源說道:“繼續調查。一定要儘快確定影響範圍與致病原因。明年我們就將返航,在這段時間裏,我不允許有任何影響穩定的事情出現。”
“是,元首。”
通訊切斷,沈清源繼續小口喝着茶水,但是忽然間,胸口煩悶感再度出現。這讓沈清源有些心煩意亂,於是放下茶杯,再度站到了落地窗之前。
手腕電腦再次震動,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看起來極其精明幹練的中年人。
“元首,我剛接到保健小組報告,您的體檢結果出來了。”
“說。”
“您患上了霍氏神經功能障礙症。您胸口不時出現煩悶感,便是這種病的早期表現。”
沈清源的手掌猛然握緊。
雖然不是醫學專家,但沈清源同樣聽說過霍氏神經功能障礙症的名字。這是一種絕症,就算人類文明的科技已經發展到了如今階段,這種病症卻仍舊沒有治癒的辦法,而只能延緩病程進展。
這種病是在近幾百年內才被發現的,因爲第一個爲其定義的醫生姓霍,便有了這樣一個名字。
這種病與國家時代困擾人類的癌症有些相似的地方,都是因爲人類的平均壽命大幅提升,才逐漸變得普遍的。
“您的病處於極早期,醫療專家組認爲,只要接受完善的治療,您就還有至少四十年的壽命。”
沈清源如今才二百六十七歲。而人類如今的平均壽命已經高達四百歲。就算能再活四十年,不,六十年,沈清源也才三百二十七歲而已,距離四百歲還相差幾十年。
如同大多數人一樣,沈清源也總認爲自己的時間還長,死亡距離自己很遙遠。但現在,這個消息卻一舉顛覆了沈清源的認知。
“我應該是見不到地球和太陽了。”沈清源的嗓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嘶啞。
祕書低聲說道:“如果明年起航且航程一切順利,我們只需要不到兩百年的時間就可以回到太陽系。據醫療專家組說,如果您的身體狀況良好,您同樣可以進行單次不超過二十年的冬眠。您還有希望回到太陽系去。”
沈清源久久的沉默,祕書便耐心的等待着。良久,沈清源說道:“這件事情注意保密。除了你和醫療專家組之外,不得再讓任何人知道。有敢泄露者,以泄密罪論處。”
有關政府高層及家屬的健康狀況本來就是密級極高的情報,即便沈清源不特意吩咐,祕書也會注意到這一點。但沈清源仍舊有些不放心的囑咐了一遍。
“是,元首。”祕書立刻答應了一聲,又說道:“醫療專家組建議您明天就開始接受治療,您知道的,霍氏神經功能障礙症這種病,越早治療越好。”
沈清源沉默片刻,說道:“明天我要去資源飛船艦隊視察。將治療時間放到後天。”
“是。”
通訊結束,沈清源站在落地窗之前,久久沒有離開。
沈清源知道,因爲這個消息的到來,自己對於人生的規劃必須要做出一些更改了。
此刻,雨雲號重型運輸船附近,王皓仍舊在繁忙的實驗之中。此次事故一日不調查清楚,王皓的使命便一日不會結束。
一陣清脆的鈴聲打斷了王皓的思緒,王皓接通,便看到了以往只在照片與視頻之中見到過的衛生部部長的身影。
“部長,您……”
王皓心中微微有些激動。
“王皓,你做的很好。正是因爲有你這樣不懼危險,勇於擔當的醫務工作者,我們衛生部門才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掌握雨雲號飛船事件的相關信息。”
能得到部長的直接誇獎,這毫無疑問會是履歷之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如果是其餘人,恐怕早就興奮到不知如何是好,王皓卻有些不安地說道:“這次任務其實並不危險,我已經查明,這種病症不具備傳染性。”
“在你選擇親自來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可並不知道這種病症到底是有沒有傳染性。王皓,你不用謙虛,你的功勞我會記得。不過,你現在並不能離開這裏。我需要你對該事件做進一步的調查,儘早確定該病症的致病原因與影響範圍。我會派遣一些人去協助你,你需要什麼,也可以隨時向我提出要求。”
“是,保證完成任務!”
第四百零三章 兩個消息
就像衛生部長所說的那樣,在短短几天時間之後,王皓便接到了新的通知。他的辦公地點由外太空變爲了環繞新土星運轉的一處綜合太空基地,且有十幾名病理學家、微生物學家、經驗豐富的臨牀醫生組成的團隊直屬王皓領導。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協調人員直接駐紮在這裏,負責隨時解決王皓提出的資源或者人員需求。
這裏的辦公以及科研條件無疑要比之前強出許多。除了行動仍舊略微受到限制,工作地點仍舊執行極高的安保等級之外,這裏的生活已經與往日沒有差別。
有了這些人的加入,王皓的工作進展立刻加快了許多,在僅僅十幾天時間之後,對於雨雲號飛船所有船員遺體的分析工作便已全部完成。到了這個時候,王皓便將團隊一分爲二,一部分人負責追查該種病症的致病原因,另一部分則嘗試尋找治癒該種病症的方法。
事情發展到現在,王皓的團隊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科研機構,而是變成了一個協調機構。一種病症的致病原因可能有許多個因素,具體到此次事件來,便有可能是太空環境、飛船環境、船員行爲、工作所接觸到的各種不同物質等等各種原因綜合才引發的,想要搞清楚事情真相,便需要許多個部門的配合。尋找該種病症的治療方法同樣如此。治癒一種全新的疾病並不容易,這同樣需要衆多科學家、衆多部門的配合。
於是分配到此的那名協調人員便成爲了團隊之中最忙碌的人。每天都有大量的需求生成,由他分發到不同的部門或者科研院所中去請求協助並監督進展,每天同樣有大量的反饋信息集中到他這裏來,然後分派到團隊中不同的人那裏去,最終所有信息在王皓這裏彙總,由王皓掌握總體進度。
在團隊成立之後,首先被要求協助的是由軍方主管的衆多星系檢查站。從現在開始,任何從星系之外返回的飛船以及其上的所有船員,都必須先到王皓這裏來接受檢查,之後才被允許進入鳳凰星系。或許是因爲元首直接關注的緣故,王皓的請求沒有受到任何推辭。軍方負責人十分痛快的答應了這個要求。
今天,便是雨雲號飛船之後第一艘從星系之外返航的飛船到來的日子。這艘飛船同樣是一艘重型運輸船,所不同的是,其目的地星系比雨雲號飛船近了許多,僅僅只有不到四光年而已,所以其總體航行時間也只有不到四年。
這艘飛船之中總計有二十三名船員。現在,他們全部站在王皓面前。雙方之間只有一道特種玻璃阻隔。
這些船員並未像是雨雲號飛船的船員那樣死去又或者患上某種表現明顯的疾病,從外表來看,他們仍舊保持着健康。但王皓並不敢掉以輕心,因爲王皓知道,自己正在調查的這種被命名爲“非典型基因異變綜合症”的疾病,其早期表現並不明顯。如果自己的推測爲真的話,面前這些船員同樣有可能已經患上了早期的這種病症。
在王皓以及幾名同事的審視之下,面前這二十三名船員都有些不安。這是可以理解的,王皓知道,如果換成自己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幾艘軍艦包圍且被要求不得離開飛船,然後被一路押送到這裏來,中間卻沒有任何解釋與溝通,自己也同樣會如此。
想到這裏,王皓的語氣便緩和了起來:“不要擔心,之所以將你們請到這裏來,是有些事情需要你們的配合。在調查結束之後,我保證你們可以平安回去。”
一名身形高大,臉頰線條極其硬朗的年輕人上前一步,有些忐忑不安地說道:“長官,我是飛燕號飛船的船長。我敢保證,我們在執行物資轉運任務的過程之中沒有任何違規的地方,呃,當然,我們一定會配合您的調查,不知道您想知道什麼?”
在此次檢查開始之前,王皓的團隊就已經提前獲取到了飛燕號飛船的航行日誌以及每一名船員的工作日誌,並對其進行了詳盡的分析,可以確認飛燕號飛船的船長說的話都是真的。但王皓並不關心那些事情,王皓所關心的僅僅是飛燕號飛船的環境與雨雲號飛船有哪些相似之處。
“你們的隨船醫生是哪位?”
一名看起來有些不善言談的男人站了出來:“長官,是我。”
“在任務執行期間,你是否將所有船員的身體健康狀況如實的、詳細的做了記錄?包括任意一名船員向你提出的任意部位的身體不適。”
隨船醫生思考片刻,有些忐忑地說道:“長官,我只能保證我記錄了所有的船員正式向我求助的案例,在日常生活之中,或者非正式場合下的抱怨,我沒有記錄。”
“你是否能回憶起那些你沒有記錄的案例?”
“可以想起一些,但並不完全。”
“很好,將你能回憶起來的告訴我。”
雖然不知道王皓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但那名隨船醫生仍舊不敢怠慢,於是便仔細的回憶了起來:“在剛出發不久的時候——抱歉,我記不起具體的時間——倉庫管理員大衛曾向我抱怨,他的腰部總是會感覺痠痛……”
一名金髮碧眼的肥胖男子立刻叫道:“那只是我的腰偶爾扭了一下,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王皓儘可能以柔和的語氣微笑着說道:“沒有關係的,只是做個記錄而已。你繼續說。”
隨船醫生將他能回憶起來的所有案例全部講述了一遍,王皓的一名下屬便做出了相應的記錄。在詢問完隨船醫生之後,王皓又吩咐手下,各自單獨詢問了一遍每一名船員的身體狀況。
將這一切做完,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但此次檢查並未結束,而是剛剛開始。人體的感覺是最不準確的,哪怕記錄再詳細,也只能作爲參考,最終還是要依靠儀器檢查所得出的數據來說話。於是在王皓的安排之下,每一名船員都接受了最爲詳盡的檢查,並在五天之後得到了結果。
檢查結果讓王皓的心有些沉重。基因測序數據顯示,飛燕號飛船的船員們,其身體之中同樣出現了與雨雲號飛船幾乎相同的基因異變症狀。只是其似乎尚且處於早期,發生異變的部位也較小,所以還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症狀。
“繼續觀察吧。”王皓嘆了口氣,做出了決定:“暫且假定致病輻射源來自於鳳凰星系之外,且鳳凰星系內是安全的,現在他們已經回到了安全區,我想知道他們的病程會不會進一步發展。以及,可以嘗試以他們爲活體標本,試驗各種治療手段。”
通過工程部門與機械部門專家的檢查,王皓已經可以確定,無論是雨雲號飛船,還是飛燕號飛船,其船體內部都不存在有某種未知輻射源的可能。並且,這兩艘飛船的目標星系並不相同——雨雲號飛船的目標星系其主導橫行是一顆處於壯年的黃矮星,飛燕號則是一顆已經衰老的紅巨星。既然如此,那麼唯一可以懷疑的輻射源來源便是太空了。
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如果太空之中忽然間多出了這種連多層裝甲都無法隔絕的致病輻射,且病程發展極快,沒有任何有效的手段治療,那沒有理由只有雨雲號和飛燕號飛船受到影響,其餘的飛船卻可以安然無恙。
如果這一點可以確定的話,恐怕原定的明年即返航太陽系的計劃便不得不推遲了。而如果人類文明遲遲無法解決這些威脅,那麼,人類文明有可能會被長期困在鳳凰星系之中。
“兩個月之後,藍色多瑙河號客運飛船便會從十五號星系返航鳳凰星系,其上共載有一千三百二十九名乘客。希望他們會平安歸來吧……”
當接到暫時無法離開,只能繼續留在這裏的通知之後,飛燕號飛船的船員們都有些不安,但在船長的安慰之下,人們最終還是表現出了配合的態度。但連日來不斷出現的神情嚴肅的醫生以及研究人員,還有接連不斷的檢查,以及不斷被注射進體內的各種藥劑,還是讓船員們的緊張情緒攀升到了頂點。
限於保密條例,王皓無法告訴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隻能一遍又一遍的要求他們配合,甚至不得不溝通了他們所屬的公司,由他們的上司直接出面安撫,提出在配合檢查期間,津貼爲平常時候的十倍,才暫時壓制下了那股不安的情緒。
時間便在不斷的討論與試驗之中悄然度過。一個多月之後,在藍色多瑙河號飛船即將到達的時候,王皓得到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消息是一個壞消息。由衆多專家制定的治療方案在這些船員身上全部失效,他們那已經異變的基因始終未能修復。
第二個消息則可以算是一個好消息。這個消息便是,雖然異變未能修復,但它們也沒有繼續發展。這就意味着,哪怕無法治癒,這種病症也不會對船員們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第四百零四章 驗證
“我們有理由認爲,那種致病輻射源只存在於星系之外,星系之內並不會受到影響。以及,脫離了輻射源覆蓋的區域,基因異變便會停止。”
“有一點我認爲需要注意。我們知道,持續位於輻射源覆蓋區域的話,該疾病進展會十分迅速。雨雲號飛船的船員們從開始發病到全部死亡僅僅只有幾十天時間而已。不過飛燕號飛船位於太空之中的時間同樣超過七十天,爲什麼雨雲號飛船的船員們都死了,飛燕號飛船的船員們,其病程卻只處於早期?”
“這可能是因爲兩艘飛船航線不同的緣故。更進一步來說,這似乎意味着該種致病輻射存在區域不平均的現象。也即,在某個地方輻射較強,病程進展較快,在另一處地方輻射則較弱,病程進展便較爲緩慢。”
聽着同事們的討論,王皓沉默片刻,說道:“這似乎已經超出了單純醫學的範疇。我們需要其餘學科專家的協助。”
負責協調的那名團隊成員立刻說道:“我會聯繫中央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由他們派遣專家參與我們的工作。”
王皓點了點頭:“儘快。”
討論會結束,同事們各自散去。王皓則有些憂心忡忡的撥通了部長的電話。
“王皓,最近有什麼進展麼?”
“我們認爲,極有可能是某種只存在於星系之外的星際空間的某種輻射導致了該種病症的出現。具體是哪種輻射還無法確定,我已經向高能物理研究所請求派遣專家來協助我們的工作。”
“你做得很好。”吳威輕輕點了點頭:“一定要儘快搞清楚此次事件的全部細節。”
“還有一件事。”王皓有些遲疑地說道:“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依據雨雲號飛船以及飛燕號飛船事件的處置經驗,我們認爲,星系之外的星際空間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您能將此事上報元首,由元首發布禁令,在事件調查清楚之前,禁止任何飛船離開鳳凰星系,且暫時禁止其餘星系的飛船離開所處星系。”
面對王皓的請求,吳威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他才說道:“在事情未能調查清楚之前就發佈禁令,這是十分不負責任的。如果最終調查結果顯示輻射源來自其餘地方,與星際空間無關,那麼由此造成的損失,我與你都無法承擔。”
王皓有些焦急地說道:“可是部長,與生命相比,些許經濟損失完全是可以承受的。”
吳威斷然道:“不要再說了。元首已經下令,明年我們就將起航返回太陽系,我不允許任何因素阻礙此事的進展。如果你想讓元首發布禁令,那就要拿出切實的證據來。”
王皓請求道:“或許您可以將此事的相關信息彙報給元首,由元首做出決斷。”
這一次吳威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切斷了通訊。
王皓悵然若失的站在原地,良久,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看來,部長只希望我做好分內的事情,不希望我涉足職責之外的事務。”
這種要求並沒有錯誤,但王皓卻總是感覺心中有些沉重。
物理學專家們到來的速度比王皓預計中還要更快。在第三天的時候,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帶領着三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來到了王皓所在的研究室之中,並聽取了王皓的介紹。
“在我們的物理學模型之中並不存在這種輻射。”老者的眉頭深深地皺着:“如果真的有這種輻射存在,我們的理論體系可能都要改寫。王皓,我知道你是一名勇於任事、稱職的醫學家,但我建議你從其餘的方面尋找原因,而不是將精力浪費在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上。”
老者的話語並不客氣,面對這樣德高望重的科學前輩,王皓也實在無法反駁。於是只得苦笑着說道:“我聽過一句話,這句話說,當其餘所有可能都被排除掉的時候,最後一個可能,無論它如何不可思議,它都會是真相。綜合我們已經掌握的資料來看,除了星際空間中存在某種我們未知的、穿透性極強的輻射之外,我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們遇到的事情。”
老者攤了攤手:“即便真的存在這種輻射,它也是無法檢測到的。我們現有的所有輻射檢測設備,都只能檢測已知的輻射。”
王皓說道:“或許您可以藉助我們提供的資料,計算出這種輻射的相關數據來,然後設計相應的探測設備。”
一名跟隨老者同來的學生搖頭道:“輻射的本質是次原子粒子在空間之中傳播,並與物質發生反應的現象。新的輻射就意味着新的粒子,你應該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經過修改之後的標準模型已經涵蓋了人類所有的已知粒子,如果忽然間有一種新的,未被標準模型涵蓋的粒子出現,那就意味着標準模型仍舊有疏漏的地方。這幾乎會動搖整個物理學的根基。雖然物理學的進步就是從發現之前理論的錯誤之處開始的,但這應該在設備精良、由衆多頂尖物理學家組成的大型實驗室之中出現,而不應該發生在某個以研究疾病爲主要職責的研究基地中。
如果一項足以影響整座物理學大廈的發現卻起始於一個疾病研究中心,這將會是人類科學史中最富戲劇性的事情。這同時也意味着其概率極低,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雖然不是物理學相關的專家,但王皓同樣知道這一點。不過當線索都指向這裏的時候,王皓也只能做一些嘗試。哪怕只將這一次嘗試當做排除法也好。
面對王皓的堅持,老者最終答應了下來。於是在老者一番計算之後,指導着王皓等人建造出了一艘小型無人科考飛船,並將它發射到了外太空之中。
這艘飛船之中,除了一些試驗器具之外,還有幾十只小白鼠,以及兩頭豬和一隻猴子。
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貿然派遣人類參與試驗是極其不負責任的,但動物則不受此限制。
“我們的計算顯示,該粒子具有十分奇異的性質。它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會導致我們現行的許多物理理論失效。唔……以它的性質來看,它會轟擊物質的原子核,導致遊離夸克的出現……簡單來說,它會導致物體性質發生改變。在科考飛船之中有一些水銀,如果真的有這種輻射,一部分汞元素會被轉變成金元素。當然,金元素的量可能極其微小。等科考飛船迴歸之後,你們可以進行一些相關的檢測。”
一名學生說道:“其實不必這麼麻煩。我們完全可以直接對雨雲號飛船以及飛燕號飛船進行檢測,只要檢查一下這兩艘飛船之中有沒有發生物質轉變就可以了。”
王皓低聲道:“對這兩艘飛船的檢測可能無法得到準確的結果。因爲它可能已經被雜質污染了。”
老者拍了拍王皓的肩膀,說道:“我還很忙,這就先走了。如果還有事情的話,你可以再聯繫我。”
王皓雖然並不精通人情世故,但也能看出,老者不過是在客套而已。他很顯然並不認爲王皓以後還會有事情去找他。由此推斷,老者似乎相當篤定並不存在那種未知的粒子。
老者的態度讓王皓對自己有些懷疑,但隨即釋然:“無非是做了一次排除法而已。”
老者帶着三名學生匆匆離去,藍色多瑙河飛船則承載着一千多名乘客,在第二天的時候來到了研究中心這裏。
爲了應對衆多的檢查任務,王皓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有數百名醫務工作者被調集到了這裏,在統一的組織之下開始對乘客們進行檢查。僅僅只用了五天時間而已,所有檢查任務便已經結束。
檢查結果十分出乎王皓的預料。數據顯示,這一千多名乘客沒有任何一人出現那種奇異的基因異變。其中一部分人並不健康,但那些病症全都是有據可查的,與基因異變沒有任何關聯。
“藍色多瑙河號飛船的航線雖然與其餘兩艘飛船有所差別,但如果那種輻射真的存在,它沒有理由只存在於這一處,而在另一處沒有任何表現。除非我的推測從一開始就錯了。引起這種疾病的,不是輻射,而是其餘的原因。”
這種想法,在那艘無人科考飛船迴歸之後似乎得到了驗證。極精密的光譜分析儀檢測表明,沒有任何汞元素被轉變成金元素。那些參與試驗的動物,除了因爲失重環境而顯得有些精神萎靡之外,體內沒有出現任何基因異變的現象。
調查進行到現在再次陷入僵局。回想吳威部長對自己毫不留情面的拒絕,王皓心中忍不住嘆息道:“或許部長才是正確的。”
“只是……究竟是哪種原因引起了這種病變?”
夜已經深了,王皓卻仍舊在牀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睡。
第四百零五章 治療
凌晨五點。
沈清源準時醒來,旁邊妻子還在熟睡。在以往的日子之中,沈清源已經無數次見到過這種畫面。通常,沈清源會在妻子額頭上輕輕吻一下,然後利落的起牀,洗漱,十五分鐘之後,營養團隊依據自己身體指標專門製作的早餐會準時送到,喫過早餐之後,一天的工作就將開始。
沈清源從未真正見過地球和太陽。在他出生的時候,逃亡艦隊已經遠離太陽系十幾光年之遠,但這依據地球自轉時間制定的作息時間表仍舊深深鐫刻在了沈清源的身體之中,讓他習慣成自然的按照時間表的安排生活,譬如晚上十點就要入睡,早晨五點便要起牀,中午要喫午飯等等。
這一切都源自他的父親。那是一名看起來有些古板的大學教師,自小便言傳身教的教給他,做人不能忘本。哪怕人類已經充滿屈辱的從太陽系撤離,也一定要記得,只有地球纔是人類的家鄉,身爲一名人類,無論在宇宙何處,都一定要遵循地球之上的習俗。
父親直到衰老死去,都在唸念不忘地球這個名字,甚至讓跪在病榻之前,強忍住哭泣的沈清源發誓,在未來,一定要將他的骨灰帶回地球去。如果他做不到,那就讓他的兒子來做。如果兒子做不到,那就讓他的孫子來做。
在父親的描述之中,太陽系就是天堂,地球則是天堂之中最爲壯麗的宮殿。年少的沈清源對於這一點深信不疑,哪怕後來長大了,成爲人類文明的領袖,沈清源都仍舊堅信這一點,堅信人類文明必將要回到太陽系去。只不過此刻的執念,在年少情懷之外還多了一些基於現實的原因。
就連社會科學院的科學家們也支持這一點。有無數名科學家曾經論證過,身爲一個羣體性的智慧文明,穩定,且環境適宜,物產豐富的地方纔是最適合發展的,一支在太空之中不斷流浪,不斷轉換駐地的艦隊,就算規模再大,也無法支撐起文明的未來。而如果要選擇一個固定駐地,就此繁衍生息慢慢發展的話,除了地球,除了太陽系,還有更適合人類文明的地方麼?
父親的遺願,現實情況的需求,再加上自己心中的執念,讓沈清源從未動搖過有朝一日返航太陽系的信念。在現實之中,沈清源也是這樣做的。在他的領導之下,人類文明已經幾乎做好了所有返航的準備,很快便要出發了。
也正是這種信念,支撐着他像是一臺永遠不知疲倦爲何物的機器一般,日復一日的應對、處理着那些繁忙的政務。爲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沈清源犧牲了許多,也虧欠了妻子、孩子許多。但沈清源認爲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我的生命結束之前,我一定要親眼看一看地球,看一看太陽。在回到地球之後,我會親手將父親的骨灰埋葬在地球的土地之中。”
沈清源慢慢的坐起身來,那種揮之不去的疲倦感似乎更加強烈了一些,讓他差一點便無法抵擋休息的誘惑,再度躺回到牀上去。
沈清源知道,此刻正有一些不好的變化在自己身體之中發生着。並且,這些變化是不可逆轉、不可停止的。哪怕以人類文明最先進的醫療手段,都只能延緩它,而無法改變它。
生命的終點已經出現在了可以遙望到的前方。沈清源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到達終點之前,完成父親的遺願,同時也完成自己的心中執念。
只有這樣,自己纔算不愧對使命,也不愧對自己。
閉目凝神片刻,意志力終於戰勝了慾望,沈清源毅然起牀。只是時間比起以往已經延遲了一分半鐘左右。
祕書已經提前等候在餐廳之中,在沈清源進食的時候簡要彙報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安排。得到沈清源的答覆之後,祕書便匆匆離去進行安排。一輛飛行車在幾分鐘之後停在了宅邸門前,並在十分鐘之後,承載着沈清源快速離去。
化妝師在寬敞的飛行車後座上爲沈清源進行了一番簡單的打理,於是,原本還有一些疲倦與衰老氣息的沈清源,便再度變成了人們所熟知的那個精力充沛、堅強果敢、不會被任何困難所擊倒的最高領袖。
上午的視察進行的很順利,資源儲備艦隊的工作做的很完善,基本上達到了沈清源的預期。對於這個結果,沈清源很早便知道了,但他仍舊饒有興致的聽從了艦隊負責人的報告,親眼看了看那超出人類想象極限的物資儲備,並在衆多媒體記者面前對艦隊負責人提出了表揚。
在參觀結束之後,沈清源即興做了一場現場演講,發表了一篇充滿鬥志與希望的講話,並藉助記者們的錄音與錄像設備傳遞到了鳳凰星系內任何一處有人類存在的地方。
對資源儲備艦隊的視察結束之後,午飯時間,沈清源處理了幾件較爲緊急的政務,終於有了一點休息的時間。但就連這一點休息的時間也不完全屬於自己。祕書在彙報下午的行程,化妝師則抓緊時間修補了一下妝容——出現在公共場合的沈清源必須保持精力充沛與健康的外表,不能有任何疲倦或者衰老。
下午要去的地方是九號船塢。船塢是最爲重要的後勤設施,在太空航行之中,任何對於飛船的修繕或者改造都要在船塢之中進行。可以預見,當大遷徙真正開始之後,船塢將會是人類艦隊之中最爲繁忙的幾個地方之一。
巡視結束,沈清源又會見了幾名在大遷徙準備工作之中表現突出的英雄人物,併爲他們頒發了勳章,之後又聽取了軍隊與警察部門關於在大遷徙途中安保與軍力配置方面的彙報,又處理了一些其餘的政務,一天的繁忙工作總算落下帷幕。
時間已經快要到睡覺的時候了。祕書已經準備離開,但沈清源卻有些出人預料的叫住了他。
“祕書,通知醫療團隊,在今天晚上就開始治療吧。”
祕書有些驚訝地問道:“還有半個小時就到了睡覺的時候了,時間來不及的。”
沈清源從未主動打破過自己的作息時間表,但今天,沈清源打算破一下例。
“我們的艦隊即將起航返回太陽系,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明天的工作不能耽誤。”
“治療需要麻醉,醫療團隊告訴我說,您至少需要一整天的休息時間。”
“讓化妝師和醫療團隊來處理。我授權他們使用精神藥劑的權力。我只有一個要求,明天必須要讓我精神飽滿、思維清晰的出現在公衆面前。”
祕書嘴脣嚅動了幾下,想要勸解,但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他知道,任何人,任何事情都無法阻擋沈清源推動艦隊起航,在預定時間內返回太陽系的決心。爲了完成這個目的,沈清源可以毫不猶豫的一次性撤換掉七名政府高層,現在,沈清源也可以毫不猶豫的透支自己的健康,任由醫療團隊在自己身體之上使用對身體有害的精神藥劑。
當沈清源來到治療室的時候,醫療團隊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一名醫生指引着沈清源躺到了病牀上,在吸入一些氣體之後,沈清源便完全失去了意識。
此時此刻,新木星環繞軌道,某處安保等級極高的生化實驗基地之中。
王皓再一次失眠了。當唯一有可能成爲真相的猜想也最終被證僞之後,王皓失去了所有前進的方向。前方有無窮迷霧湧出,將王皓完全籠罩在了裏面。
“雨雲號飛船與飛燕號飛船所有船員集體發病,這已經完全排除了個體差異的因素。”
“在太空之中罹患此病,迴歸鳳凰星系之後病程發展停止,意味着致病原因必然位於太空之中。”
“目標星系具有完全不同的環境,這會完全排除因爲星系原因而導致疾病的可能。”
“當其餘因素都被排除,太空航行途中罹患此病便成爲了唯一可能。而……如果不是在太空之中遭受未知輻射導致病變的話,還有哪種可能能讓船員們在太空之中染上疾病呢?”
“藍色多瑙河號飛船的乘客們無一發病,這又是因爲什麼原因?實驗用動物同樣未曾發病,難道它們所處的太空座標,與雨雲號飛船和飛燕號飛船有什麼性質上的不同嗎?”
久久無法入睡,王皓乾脆起牀,打開電腦上的星系座標圖,開始在上面標註不同的座標點,試圖找到可疑的地方。但疑點沒有找到,一則新聞卻引起了王皓的注意。
“天文學家宣佈,通過十七座天文臺的聯合觀測數據,他們已經確定,有一團星際塵埃雲已經運轉到了與鳳凰星系相同的位置,極有可能已經將鳳凰星系包裹。該星際塵埃雲的大小暫時無法確定,但據天文臺工作人員稱,該塵埃雲除了會導致遠方恆星亮度稍微降低之外,不會對我們產生任何影響……”
第四百零六章 麪包星雲
“星際塵埃雲?”
這原本只是一條很普通的新聞,普通到幾乎沒有人會去關注。塵埃雲這種東西在宇宙之中十分普遍,人類所觀測到的有記錄的塵埃雲已經有上百萬個,大的橫跨數百光年,小的則只有一光年不到。便在人類文明離開太陽系之後的逃亡旅途之中,就曾經穿越過上百個塵埃雲。
它們是孕育恆星的溫牀,是一切宏觀天體的始祖。一個河系之中存在的塵埃雲數量越多,便表明其生命力越旺盛,新恆星誕生的也越多。但具體到塵埃雲本身之上,它實在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價值。
但結合起現在所面臨的情況,一個大膽的想法卻忽然間在王皓腦海之中誕生。
“或許,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困境,與這一團塵埃雲有所關聯也說不定。”
這個想法剛一誕生,便如同雨後的野草一般在王皓腦海之中瘋長,在一瞬間之中,有更多的想法以這個想法爲基礎誕生了出來:“非典型基因異變綜合症這種病,目前觀測到的所有發病者全部都有離開恆星系進行太空航行的經歷,而強大的恆星風足以將稀薄的星際塵埃雲全部‘吹’開,讓塵埃雲無法進入恆星系內部,至少無法進入恆星圈之內。”
“這似乎可以解釋爲什麼從來沒有恆星系內部發現病例的現象。”
“星際塵埃雲也有其運動。在它們的運動過程之中,因爲與其餘天體的相互影響,其內部必然也有分佈不均勻的地方,有的地方密度較高,有的則較低,甚至有可能存在某些空腔與空洞。而這則可以解釋爲何有的飛船船員發病了,有的則沒有發病。”
“有可能雨雲號飛船正好從星塵密度較高的地方穿過,而沒有一例病例的藍色多瑙河號飛船,則是從其空洞與空腔處穿越而來。”
“雖然一團星際塵埃雲之上附帶有致命輻射這種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但宇宙浩瀚,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也是很尋常的。無論如何,這至少是一個可能,並且值得驗證一下。”
長時間沒有收穫,出現任何一點希望都足以讓王皓激動。在這一剎那,王皓所有的疲倦與睏意全部消失,他立刻拿起了電話,打算聯繫一下那些天文臺,獲取一些有關這一團星際塵埃雲的詳細資料。但是忽然間,又一個想法出現在腦海之中,將因爲真相有可能出現所帶來的興奮全部澆滅。
“足以稱之爲塵埃雲的,其至少也有以光年來計算的跨度。如果它已經將鳳凰星系完全覆蓋,這豈不意味着,在它離去之前,我們無論從哪個方向都無法逃離?不,不一定會是這樣。如果我的推測爲真,藍色多瑙河號飛船真的是恰好從星塵空洞之中經過所以纔沒有出現病例的話,我們的艦隊撤離,也只需要從空洞穿過,小心避開塵埃雲覆蓋範圍就可以避免受其影響。現在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先搞清楚它與疾病到底有沒有關係。”
思考片刻,王皓按下了通話鍵。
駐紮在生化研究院的協調人員立刻按照王皓的吩咐與天文觀測基地聯繫,但並未傳回王皓想要的資料,反而告訴給了王皓一些別的東西。
“這件事情其實並不是什麼新聞。早在許久之前,久遠到我們還未離開太陽系的時候,天文學家就已經觀測到了這團星際塵埃雲,但因爲它沒有任何科研價值的緣故,天文學家們只粗略測量了它的體積、密度、座標、運動方向等信息並予以記錄之後,就沒有再關注它。至於現在爲什麼又被人翻出來,可能是某些小媒體太缺乏新聞素材。天文臺的人告訴我,因爲時間太過久遠,以往的數據已經不準確了,如果你想要準確的信息,他們會重新對這團塵埃雲進行觀測與計算,不過這需要一點時間。”
王皓立刻問道:“需要多長時間?”
協調人員低聲與別人交談了幾句,纔回答道:“爲保證數據的準確性,他們需要聯合幾個天文臺一同觀測,並進行反覆計算。預計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王皓抬起頭來,望向了擺在桌邊的一個老式日曆。那上面清晰的顯示着一個數字:一百三十五。
這意味着,此刻距離元首宣佈的返航時間還剩下一百三十五天。如果沒有其餘的事情,人類艦隊將準時起航前往太陽系。
王皓知道,在艦隊真正起航之前,自己必須要找到問題的答案。要麼徹底排除星際空間存在危險輻射的可能性,要麼找到切實的證據來證明這一點。元首的意志不會因爲自己的延遲而有所改變,而現在,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讓他們儘快。”
“好的。”
在滿腹心事之中,王皓最終睡去。第二天並沒有新的飛船以及乘客來到這裏,但在這裏接受檢查的標本仍舊有許多。
這些標本並不是雨雲號飛船事件之後返航鳳凰星系的船員們的,而是在雨雲號飛船之前。在王皓的推測之中,雨雲號飛船事件並不是一切事情的開端,在它之前應該也有人罹患此種病症,只不過因爲種種原因沒有受到重視。現在,王皓便正在驗證這個想法。
雖然在即將起航的現在,從系外返航的飛船已經越來越少——數據顯示,在雨雲號飛船之前三年,總計只有不到六十艘飛船從其餘恆星系返航,但從星系各處送來的標本以及附帶的身體健康資料總數仍舊超過了四千份。這讓實驗室之中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陷入了忙碌之中。
檢查的結果在五天之後分批次出現。第一批五百個樣本之中,據分析有大約八十份樣本有不同程度的基因異變表現。但它們並沒有到達引發明顯表現的地步。
“果然,在雨雲號飛船之前就已經有人受到這種輻射的影響了。只不過沒有引起我們的重視。”
第二批五百個樣本之中,有一艘軍方的試驗飛船的樣本引起了王皓的注意。這艘飛船之中總計有十三人,記錄顯示,在這艘飛船到達鳳凰星系的時候,船員們全都出現了一些相當嚴重的身體不適的症狀,並在到達之後接受了相關治療。但那些治療並未起到效果,這些人在之後的六個月到一年之間陸續死去。
醫療記錄上顯示的死亡原因五花八門各不相同,但王皓卻知道,在那些死因的背後,全都隱藏着同一個原因。
非典型基因異變綜合症。
在一個月時間之內,所有標本全部分析完畢。王皓做了一個統計,便發現了一個現象。
“最初一個有記錄的病例是在一年半之前由隨船醫生記錄的,以此爲開端,後續纔有了源源不斷的病患。這似乎意味着,那種神祕的致病原因,是在一年半之前出現的。而一年半之前,有什麼事情發生過麼?”
王皓隨手搜索了一下,便有些意外的真的找到了一件發生在一年半之前的事情。
“編號爲PSR B1509-A與編號爲PSR B1509-B的兩顆中子星已合併爲一顆黑洞。數據顯示,其兩極正好有一側大約對着鳳凰星系,這意味着一次伽馬射線暴將會直接命中我們。但因爲距離過於遙遠,除了在實驗室之中,你將無法觀察到此次碰撞的任何跡象。”
“中子星碰撞麼?”王皓略微查看了一下,隨即關閉了頁面:“這與我們實在是太過遙遠了一些,不太可能與我們發生關係。”
除了此次事件之外,在那個時間段之中沒有發生其餘任何值得關注的事情。王皓搜尋一番,最終只得放棄了這個念頭。
“看來,尋找致病原因這件事情,還要從那團籠罩了我們的星際塵埃雲之上尋找。時間已經過去快要一個月了,想來那些資料應該很快就會發送給我。”
就像王皓預料的那樣,在第二天,王皓便接到了來自某個天文臺發送過來的資料。
“編號:XY-AA5號雲團,非正式名稱爲麪包星雲。最長處:一百零七點三六光年,最寬處:五十九點五二光年,最厚處七十三光年,相對運動速度爲三百六十九公里每秒,總質量約爲三千七百太陽質量,平均密度爲每立方米三點七萬個粒子,分類:暗星雲,組成:百分之七十三氫,百分之二十一氦,百分之六其餘元素……”
除了物理性質的描述之外,資料末尾還附有該星雲的圖像。那是一個總體呈現出長方形,但在中間部位略微隆起,看起來像是一個麪包一樣的東西。圖像之中還特意標明瞭鳳凰星所在的位置——它位於麪包星雲左下方處,且已經被完全覆蓋。依據比例尺換算,它大概已經深入麪包星雲二十光年左右。
“二十光年?”王皓微微怔了一怔。僅僅簡單心算了一下,王皓便算出,以麪包星雲的相對運動速度,也即每秒鐘三百六十九公里,從接觸到鳳凰星系,到將鳳凰星系覆蓋達二十光年,需要足足一萬六千年時間。
第四百零七章 集結
“一萬六千年?怎麼會是這樣?”
這個數字很顯然意味着王皓的推測是錯誤的。
早在一萬六千年以前,鳳凰星系就已經接觸到了麪包星雲,而人類來此不過才幾百年時間而已。人類在這幾百年時間之中完全是在麪包星雲覆蓋範圍之內活動的,如果王皓推測爲真,那麼人類應該早就受到了這種非典型基因異變綜合症的困擾,絕對不會直到現在才被發現。
這個發現,已經基本上排除了麪包星雲帶有某種致命輻射的可能。
這最後一個想法也被驗證爲假,王皓再一次失去了方向。
“或許我們永遠也無法找到這種病症出現的真正原因。宇宙浩瀚,我們不可能洞察所有的神奇與詭祕之處。”
王皓搖了搖頭,將麪包星雲的事情拋出了腦海。
時間仍舊在悄然流逝着,雖然在未來不久還將有兩艘飛船返航,並來到實驗室這裏接受檢查,但王皓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面了。就算檢查出患病又如何?未患病又如何?相比起尋找致病原因,或許找到辦法治療這種疾病才更爲重要。
時間便在這平靜之中度過了幾天,一直到某個電話來到這裏爲止。
“王皓,你好,我們是七號太空生存基地的管理團隊。接上級通知,我們的生存基地將於明日下午三點開始軌道轉移,從新土星環繞軌道轉移到鳳凰星環繞軌道上去,與文明遷徙艦隊匯合。在生存基地軌道轉移期間,可能會有某些震動與噪音出現,具體強度暫時無法確定,如果可以的話,請你部門暫時停止工作,並提前做好預防,以免出現不必要的損失。”
“要開始轉移了麼?時間過得真快啊……”
王皓喃喃自語着,輕輕放下了電話。桌子旁邊,那個老式日曆上,數字已經從前幾天的一百三十五,變成了一百二十九。
王皓知道,不僅七號太空生存基地,廣泛分佈於鳳凰星系內的所有飛船與基地,以及散佈在不同星球之上的人們,在未來這大約四個月的時間之中,會全部匯聚到文明遷徙艦隊之中來。需要改變軌道的各式飛行器,其總數會高達近千萬艘。
王皓抬起頭來,房間頂層泛着金屬色澤的天花板便映入了王皓的眼簾,並遮擋了王皓所有的視線。但王皓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存在於前方的無窮障礙,穿越到了浩瀚的太空之中。
王皓看到,無數飛船與太空基地彷彿在受到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的操控,正在看似雜亂卻井然有序的集結,在無數道火光的推動之下離開了它們呆了數百年時間的地方,向虛空的某一點匯聚。那裏什麼都沒有,卻又像是有着某種巨大到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在吸引着所有人類文明造物匯聚到自己這裏來。
王皓打開新聞界面,便看到一名青春靚麗的主持人正在用高亢飽滿的聲音講述着:“元首已經下令,艦隊集結將從明日正式開始,並在四個月之內集結完畢。屆時,我們將會出發前往我們誕生的地方……”
主持人身後是一面巨大的顯示屏幕,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光點,密集到幾乎連成一片。王皓仔細分辨,纔看出,那屏幕之上是一張星系地圖,而那些光點,則是一艘又一艘的飛船。
很顯然,這裏是整個集結行動的指揮中心,每一艘參與遷徙的飛船都會在上面顯示出來,並由這裏的工作人員實時追蹤座標與航向,並下達相關命令。
畫面切換,元首那充滿威嚴與力量,似乎永遠如同鋼鐵一般堅韌,永遠不會被擊倒的身影出現在了畫面之中,與之而來的則是元首那充滿力量的話語:“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我們前進的腳步,在闊別家鄉數百年後,我們將再度起航……”
近千億人口的遷徙,從在外流浪到返回故鄉,這毫無疑問是一件足以影響整個文明命運的大事件。所有人都是這件事情的參與者,包括王皓在內。
任何人都值得爲這件事情而激動,但這不包括王皓。
因爲,始終有一層陰霾籠罩在王皓心中,它們像是夏天的烈日一樣,讓那些原本應有的歡欣與鼓舞如同冰雪一般悄然融化。
王皓有些心煩意亂的關閉了直播畫面,轉身離開了房間。
就算位於實驗室核心,王皓也似乎能聽到從外界傳來的歡呼聲。但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卻全都如同王皓一樣,沒有任何興奮的樣子。
“王皓,這是‘太平洋’號礦石運輸船與‘威爾·普利斯’號科考船總計三十九名船員的身體檢查結果。結果顯示,太平洋號飛船船員安然無恙,但科考船船員則已經染上了非典型基因異變綜合症,發展階段爲二期……”
王皓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接過這些檢查結果,王皓來到了分析室之中,打算對這些數據進行進一步的檢查。雖然明知道這些檢查大概率不會有什麼結果,但這畢竟是工作的一部分。
旁邊一臺顯示屏幕打開着,上面顯示着一個大比例尺的星際地圖,只看了一眼,王皓便看出,地圖核心是鳳凰星系,旁邊則是鳳凰星附近的幾顆恆星。
有兩條細線分別從某兩顆恆星處延伸出來,以細節處有所變化,但整體上十分光滑的弧線的形式連接到了鳳凰星系處。這似乎是某一艘飛船的軌道示意圖。
在以往時候,王皓與同事們曾經進行過許多次飛船軌道分析,所以對這種示意圖十分熟悉。同時也知道,這其實並沒有什麼用處。
只掃了一眼,王皓便將目光收回,轉移到了自己面前的數據分析設備上。但不知道爲什麼,腦海之中卻總是有一種模模糊糊,說不清楚的熟悉的感覺,感覺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東西。
這種感覺讓王皓將視線再一次轉移到了軌道示意圖之上。看了片刻,腦海之中忽然反應了過來:“其中一條弧線的位置,怎麼會與麪包星雲的某處空腔正好重合?”
麪包星雲覆蓋鳳凰星系已經高達一萬多年,也正因爲如此,王皓已經基本排除了麪包星雲與這種疾病的關聯。雖然明知道自己的發現極有可能只是巧合,但王皓卻還是再一次調出了麪包星雲的圖片,並將其調到了與軌道示意圖相同的比例尺,然後將兩幅圖片重合。
新生成的圖片清晰的顯示着,太平洋號貨運飛船恰好從麪包星雲的一條裂隙之中穿過,在整個航行過程之中幾乎沒有接觸到麪包星雲。而威爾·普利斯號科考飛船則不同。它的航線雖然也有一段時間位於裂隙內,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航程位於麪包星雲內部。
這可能意味着許多東西,但也有可能只是一次單純的巧合而已。不過這卻啓發了王皓。王皓思考片刻,再度做出了一次嘗試。
迄今爲止,王皓所在的實驗室已經檢查過上萬名宇航員,涉及到四十餘艘各種型號的星際遠程宇宙飛船。而它們的航線並不是什麼祕密,便連實驗室之中也儲存有這些資料。
於是王皓便將這些資料全部調了出來,以第一例病例出現的時間爲分界線,將之後時間飛船的航線全部顯示在了以麪包星雲爲背景的星際地圖之上。沒有發生病變的飛船的航線以綠色顯示,而發生了病變的,則以紅色顯示。
這是很簡單的操作,只需要幾分鐘便可以完成。最後生成的圖片也不過是一些明暗相間,其中夾雜有許多雜亂線條的普通圖片而已,完全看不出什麼異常的地方。但王皓看了片刻,卻霍然站了起來,眼神之中滿是震驚。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畫面之中清晰的顯示着,所有綠色的線條全都位於麪包星雲的裂隙或者空洞之中,偶爾有一些部位與麪包星雲略微重合,但那可以認爲是在過去的一段時間,麪包星雲的位置發生了改變的緣故,並不影響本質。而所有紅色的線條,則全部或多或少的與麪包星雲相接觸。
如果太平洋號飛船與威爾·普利斯號飛船的事情是巧合的話,這麼多艘飛船……難道全都是巧合麼?
難道,真的是麪包星雲導致了非典型基因異變綜合症的出現?可是,在三年之前爲什麼完全沒有病例出現?
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微微定了定神,王皓再一次開始了觀察,於是便發現了更多細節上的東西。
這幅圖片不僅標明瞭麪包星雲的位置,還標明瞭它的密度。顏色越深則密度越高,反之也是如此。王皓從二十餘條線路之中找到了雨雲號飛船的航線,便發現,在第一例病例出現之後,這艘飛船的航線全部處於麪包星雲密度較高的區域之中。而發病較輕的幾艘飛船,則有時候位於裂隙與空洞,有時候位於星塵之內,並且,就算它們位於星塵之內,那也是星塵密度較低的地方。
第四百零八章
連續二十多艘飛船全部出現巧合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這似乎意味着王皓的推測是真的。但王皓心中卻沒有絲毫興奮之處。如果有可能,王皓甚至寧願一生都尋找不到真相,也不願意真相是這樣。
因爲,如果自己推測爲真——暫且不論爲什麼之前人類在麪包星雲之中活動那麼長時間都沒有受到影響,現在卻開始受其影響——的話,這豈不意味着,只要一日不找到隔絕星塵影響或者治療該種疾病的方法,人類文明將被徹底鎖死在鳳凰星系之中?麪包星雲之中確實存在許多裂隙與空洞,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們一定不會大到足以綿延二十多光年的長度,從星雲內部直通星雲外部。
天文臺交給王皓的詳細、精確的星雲地圖也顯示出了這一點。相比起被星塵覆蓋的地方,空洞與裂隙纔是少數。近期從外星系返回鳳凰星系的飛船,也是發病的遠遠多過未發病的。且所有未發病的飛船都是短程航線,其航行距離普遍不超過五光年。
要找到一條二十多光年的安全航線是不可能做到的。而……
王皓再次望向星系地圖,將視線注視到了鳳凰星之上。
前一段時間,天文臺與科研機構公佈的那則信息還清楚的記在王皓的腦海之中。
“鳳凰星正在加速衰老,它在近兩百年內極有可能發生一次或多次較大的能量爆發,且有可能在數千年內發生超新星爆炸。一旦鳳凰星爆炸,它必然會毀滅我們的文明。這意味着我們必須要儘快離開這裏。而如果星塵之內無法航行的話,我們又該如何才能離開這裏?”
“無論我的推測是真是假,這都超出了我的能力範疇,我必須要上報了。只有引起元首的重視,纔會有更多的研究力量集中到這方面來。”
定了定神,王皓再一次撥通了吳威部長的電話。
“我有一些新的發現需要向您彙報。雖然我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但這一切實在太過巧合……”
王皓完完整整的向吳威講述了自己的發現,並傳送過去了相關的資料。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您能儘快將這件事情報告給元首,由元首調派更多力量參與對此事的研究與分析。您知道的,這是我們遷徙計劃中的一個重大安全隱患。”
面對王皓的彙報,吳威沉默了許久,最終才說道:“繼續派出試驗飛船,以星塵地圖爲指引,分別往空隙處與星塵處派遣至少一百艘飛船,先取得切實證據。”
王皓焦急道:“我會立刻着手進行此事。但是您要知道,這會耗費許多時間,我不知道能否在出發日到來前完成這項工作。”
“想辦法克服困難,一定要在出發日之前拿到切實的證據。或者爲真,或者爲假,我需要準確的答案。”
通話切斷,王皓有一種想要罵髒話的衝動。但過了片刻,還是頹然嘆了口氣,快步前往協調人員的辦公室去了。
時間很緊,要在四個月時間內發射至少一百艘飛船並獲取到實驗數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王皓大概可以理解吳威的行事邏輯。他是一名典型的官員,擁有官員的思維而不是科學家的思維。在他看來,將一件未能證明真假的事情報告給元首是很愚蠢的。在元首返航之心如此堅定的情況下,他去彙報一件有可能阻礙返航計劃的事情,最終卻又被證明爲假,那這可能會引起元首對他看法的變化,導致他政治生命的終結。
最終確定了事情真假再決定處置方式,如果爲真則彙報元首,如果爲假則當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這是最合理,也是最優的處置方案。只是……如果在出發日到來之時,王皓卻還沒有獲取到確定的信息,又該怎麼辦?
王皓不知道吳威會如何處置這種情況。王皓只知道,身爲執行人員,身爲這些巧合的發現者,自己有使命與義務完成這件事情。
王皓與協調人員足足商議了幾個小時時間,纔拿出了具體的行動方案。協調人員開始連續不斷的聯繫相應的機構,王皓則直接離開了實驗室,開始在七號生存基地四處奔波。
因爲軌道轉移即將開始的緣故,七號基地大部分工廠已經停產,這導致驗證所需的一百艘飛船無法生產。沒有辦法,王皓只得聯繫各個科研機構,並通過那名協調人員的私人關係得到了某個大型科技公司的幫助,才最終勉強湊齊了所需數量。之後又經過一番匆忙的改裝,才最終在半個月之內將這些飛船全部發射了出去。
之後,王皓便徹底空閒了下來。現在所需要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實驗結束,等待飛船返航,等待最終分析結果的出現。
飛船之中當然裝備有監視以及通訊系統,雖然無法完成微量元素檢測這樣精密的實驗,但監視飛船之中搭載的小白鼠、豬、猴子等生物的生命體徵還是可以做到的。但這一切並沒有必要。原因很簡單,就算處於星塵覆蓋範圍的實驗生物生病又或者死亡了,不經過嚴格的基因測序分析,又該如何才能確認它們確實是因爲這種病症死去的?
不夠充足的證據不如沒有證據。這一次試驗,便是爲了拿到真正的,可以證明或者證僞自己推測的證據。如果無法拿到,不如不做這次試驗。
“以現有時間來計算,我們完全有充足的時間在出發日到來之前獲得最終數據。希望在這過程之中不要再出什麼意外。”
王皓在心中默默的祈禱着。
腳下的鋼鐵大地正在持續不間斷的輕微震動着,仔細傾聽的話,還能聽到那在七號基地之中無處不在的低沉嗡嗡聲。王皓知道,這是七號基地正在進行軌道轉移,七臺主發動機,以及數萬臺輔助發動機全部啓動造成的結果。在這些發動機的推動之下,七號基地將在三個月之後,出發日之前半個月,匯聚到人類遷徙艦隊之中去。
在這數百年的流浪之中,無數人對回家的渴望最終匯聚成了這一股強大到不可抗拒的力量。這股力量推動着人們在之前數百年時間之中辛勤的工作,從而收集到了不可計數的物資與能源,製造出了數不清的飛船與工具,完成了一件又一件原本被認爲不可能的壯舉。而現在,這一切即將結出果實。
從沒有一刻像是現在這樣,讓人們認爲回家這個詞彙距離自己是如此之近。似乎總有一種奇怪的力量籠罩在整個鳳凰星系之上,讓所有身處此地的人們總是不由自主的亢奮。人們已經在近期舉辦了數不清的慶典與聚會,各種飲料與食物的消耗則迅猛提升了好幾倍,讓空氣之中也似乎瀰漫着酒精與肉類的味道。
“我也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太陽系去,能親眼看到高山與雪原的壯美,能親眼見識到大海與天空的遼闊。我無比的期盼我的推測是錯誤的,無比的希望麪包星雲只是一個普通的星雲,不會爲我們人類帶來任何厄運。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鳳凰星環繞軌道,此刻已經有上百萬艘各式飛船匯聚到了這裏。這些飛船造型迥異,有巨大到足以承載數十萬人口的巨型太空基地,也有小到僅僅只能夠容下一個四口之家的小型飛船。除此之外,還有船身上塗有巨大十字的醫療飛船,有笨重的資源飛船,有龐大的飛行船塢,有火力強大的軍方與安保飛船……
但這所有飛船全部比不上遷徙艦隊核心的那一艘飛船。它幾乎擁有最爲龐大的體積與最強悍的性能,還擁有最完善的安保措施與最爲舒適的生存環境。在這裏,人們並不稱呼它爲飛船,而是稱呼它爲首都。
它是人類文明遷徙艦隊的核心與大腦。從這艘飛船之上發出的指令,將足以影響上千萬艘飛船與千億人口的命運。所有飛船與人口,都必須要服從這艘飛船的命令。
但現在,這一切的主宰者與領導者,沈清源,卻滿是虛弱與疲憊的躺在病牀之上。在他身邊站着兩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與一名祕書。
“元首,我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您的決定。您原本還擁有至少四十年的壽命,但如果您選擇這種療法的話,您的壽命將會下降到最多二十年。並且,在這僅剩的二十年壽命之中,您將會無時無刻不受到痛苦的折磨。”
沈清源有些疲倦的擺了擺手:“我知道。但只有採取這種療法,我纔可以進行更爲長期的冬眠,並在生命結束之前回到太陽系去。與回到太陽系相比,多活二十年,或者少活二十年,又有什麼關係?”
“冬眠時間雖然不計入壽命,但是,您在冬眠之中也無法處理政務。”
沈清源微微笑道:“我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等遷徙艦隊步入正軌,我就會辭去元首職務。醫生,開始治療吧。”
第四百零九章
即將出發前往太陽系的興奮氣氛愈發濃郁了,就算王皓習慣於呆在實驗室內不太出門,也漸漸的感知到了這種氛圍。
當七號基地以及其餘數百個大型太空基地也匯入到遷徙艦隊之中的時候,狂歡的氛圍到達了高潮。所有人都知道,大型太空基地是最後一批匯入的,它們的匯入,意味着集結行動已經進入了尾聲,意味着真正的起航隨時可以開始。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個萬衆期待的時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出發的命令從元首口中說出。但這並不包括王皓在內。與之相反,此刻的王皓反而有一些焦急。
緊急趕製的試驗飛船不幸出現了一些故障,雖然最終在遠程操控下被排除,但已經略微拖延了一下飛船的返航時間。這讓原本就不寬裕的時間更加緊迫。
不過幸好,如果其後一切順利,且在飛船返航之後,王皓及實驗室中的工作人員們放棄休息時間,抓緊分析數據的話,理論上仍舊可以在元首宣佈的出發日之前得到結論。
時間便在這種興奮之中夾雜着不安的氣氛之中悄然流逝。一直到出發日之前第三天。
負責遙控試驗飛船的工作人員以最快的速度將一條信息轉交給了王皓。王皓則輕輕鬆了一口氣,連日來的緊張情緒終於消散。
“幸好,在上一次之後這些試驗飛船沒有再發生故障。預計再有半天時間,試驗標本就將收回,我們還有兩天半的時間,抓緊一些的話,完全可以在出發日到來之前得到最終結果。”
“希望我們的試驗是失敗的。希望不會有任何變化出現在實驗物品之上。”
王皓的神色開始變得有些陰鬱。
沒有人希望從這次實驗之中得到不利於人類的結果。但王皓知道,現實,並不會以人的意志爲轉移。這是一場關係到人類文明命運的賭局,雖然輸贏其實早已註定,但人們卻只有在揭開紙牌的時候,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輸還是贏了。
伴隨着試驗飛船的迴歸,揭開紙牌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
“盡人事,聽天命。”王皓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回到了房間裏。
連夜奮戰的時候即將到來,王皓必須要保證足夠的休息,才能在預定的時間之前完成任務。但就在王皓剛剛入睡,還未安穩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鈴聲就將王皓再度吵醒。
來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聲音也是陌生的聲音。
“第105號生化實驗室是麼?”
王皓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還是說道:“是我。”
“我是編號爲九三六的邊防安保飛船。很遺憾的通知你,出於安保需求,上級命令,隸屬於你實驗室的一百艘無人試驗飛船不能進入艦隊。我方將暫時扣押這些飛船,等到上級命令解除,纔會將這些飛船交給你們。”
“什麼?”王皓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聲音之中也多了一些焦急:“這些試驗飛船能否如期迴歸,關係到我們實驗室一個重大研究課題的成敗。我請求你立刻歸還這些飛船,否則,我們實驗室可能會蒙受重大損失。”
那個聲音仍舊冰冷而緩慢,似乎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抱歉,我無法擅自放過這些飛船。如果你對我們的決定有異議,你可以向我的上級申請複覈,三天之後你會得到回覆。”
“三天,這不行,時間來不及的。”王皓額頭漸漸滲出了汗水,心中焦急到甚至連話語都有些顫抖:“你……”
話還未說完,聽筒之中便傳出了通訊切斷的忙音。
上千萬艘各式飛船的遠程航行是很複雜的一件事情,在即將起航的現在,加強安保與巡邏力量,嚴格控制進入與離開艦隊的飛船是很正常的事情,王皓也完全可以理解。只是王皓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會將這些試驗飛船阻擋在外。
他們無法意識到這些飛船的重要性,但王皓不同。王皓知道,自己必須要找到辦法,一定要在出發日到來之前獲取到其中的數據。等到艦隊起航之後,一切就都晚了。到了那個時候,獲取還是不獲取這些數據就完全沒有了意義。
因爲這隻艦隊實在太龐大了,飛船構成太複雜了。它並不是一隻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軍隊,而是混雜了大量民用飛船的混合艦隊。飛船與飛船之間型號不同,大小不同,性能不同,能源儲備不同,要協調指揮這樣一隻艦隊起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讓已經起航的這隻艦隊停下來,同樣不是容易的事情,甚至更加艱難。如果強行停下,很可能會造成許多意外以及原本不必要的傷亡。
王皓曾經看到過一份報告,上面便清楚的寫道,想要讓這隻艦隊起航,至少需要十天的時間研究與籌備,制定起航計劃,爲不同的飛船分配不同的航線,安排不同的位置,等等,這還是在所有飛船全都匯聚在一起,已經基本完成隊形調整的前提下。而如果要讓這隻已經進入正常行駛狀態下的艦隊停下,所需要的時間至少會比起航多出十倍。
一旦起航,等接到命令並最終停下的時候,它恐怕已經行駛出了數百億公里的距離。而這已經完全行駛出了恆星圈的範疇,進入到了星雲覆蓋之中。再加上調轉航向以及重新起航所需要做的必要調度,再算上離開星塵覆蓋區進入恆星圈的時間,其時間無論如何都會超出兩個月。而這是王皓完全無法接受的。
身後便是懸崖,王皓沒有退路。
雖然心中十分不願,王皓仍舊咬了咬牙,撥通了吳威部長的電話。
“出了一些意外情況,我們的試驗飛船被截停在了艦隊之外。沒有這些試驗飛船,我便無法獲取到最終結論。”
吳威部長沉默片刻,淡淡說道:“或許這並不重要。”
王皓滿是震驚的睜大了眼睛:“這不重要?”
“除了你們實驗室之外,沒有任何科研機構提出過星塵輻射理論,沒有其餘任何人發現這種輻射存在。甚至,物理科學院的專家們已經從理論上否定了這種輻射存在的可能性。你們……真的認爲,你們能挑戰整個人類科學界?”
王皓搖了搖頭:“不,我只是一名醫生而已,我無法挑戰整個科學界,我甚至無法挑戰任何一名自然科學的專家,但是……向他們發起挑戰的並不是我,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如果不是輻射,如果不是星塵,我無法解釋我所遇到的事情。”
吳威說道:“你應該知道,軍方並不好打交道。而我並不認爲我有必要在衆多科學家與你之間選擇你。”
王皓神情漸漸黯淡了下來。
“你是一名合格的醫生,醫生,應該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王皓毅然抬起頭來,聲音也開始變得堅定:“部長,我不想與您爭論哪個更加重要,又或者我值不值得您與軍方打交道的問題,我只是想讓您明白一個風險選擇題。”
“哦?”
“如果有一個其餘人都沒有察覺到,只有您察覺到了的重大危機,並在危機降臨之前,不顧一切向元首提出警告,最終力挽狂瀾,讓整個文明免於災難……您應該知道這對於您來說意味着什麼。哪怕這種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那又如何?人的一生之中,又有幾次能有這樣的機會?爲了這一次機會,與軍方打一次交道,難道是什麼無法承受的巨大代價麼?”
吳威沉默着,但王皓分明聽到,他的呼吸開始粗重了一些。王皓沒有再說,而是默默的等待着。
良久,吳威說道:“這需要你的配合。”
王皓立刻說道:“如果我的預測真的不幸成真的話,能發現這次危機的一切功勞全部歸於您所有。我只是在您的領導下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稍後會有貨運飛船將那些試驗飛船運送到七號基地。”
通話切斷,王皓耳中則仍舊在迴盪着自己心跳所帶來的巨大咚咚聲。在座位上坐了足足有幾分鐘時間,那種緊張感才慢慢散去。
王皓從來沒有想到,在最緊急的時刻,自己竟然能說出這麼多話來,並且成功說服吳威來幫助自己。
“幸好,幸好。”
王皓站了起來,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就像吳威所說的那樣,在幾個小時之後,一艘貨運飛船如約到來,將那些試驗飛船運送到了七號基地之中。所有樣本被以最快的速度取出,然後運送到了實驗室之中。
數據分析工作即將開始。在進入實驗室之前,王皓抬起頭來,再一次看了一眼室內廣場上聳立的那面巨大的顯示屏。
顯示屏之中,元首將展開最後一次視察,視察目標則是負責此次遷徙安全工作的軍方艦隊。不過引起王皓注意的並不是那些火力強大,性能強悍的軍方飛船,而是屏幕左上角那一串不斷跳動着的數字。
距離出發,還有最後兩天多一點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