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最後一個辦法
這時候李哲謙回來了:“現在當務之急是不是應該先離開?”
他手裏只提了一個小包,顯然只拿走了最重要的東西。
白夜也沒有再正面回答藍曉這個問題,他最後掃了一圈屋子,果斷道:“走。”
就在這時候,李哲謙因爲站在門口,最先聞到了氣味,他神情一變。
緊跟着,白夜和藍曉,也感到了周身包裹而來的,淡淡濃郁起的腐朽氣味。
白夜咬牙:“糟了,來不及了。”
李哲謙向後看了一眼無盡的黑暗,頭一次暗恨道:“那張家妄稱驅魔人,如今竟然攔不住葉家。”
白夜面色發寒:“張老太自身難保了,她身邊的張彩兒有問題。”
李哲謙一腳踩進來,詫異道:“你在說什麼,只有張彩兒和葉家最不共戴天吧。”
從她幾次和葉丹墨對頭,就似乎不死不休一樣。
白夜斷然道:“來不及解釋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藍曉手上還抓着那個筆記本,白夜看着她,一把扣着她手腕就迅速出去。
幾個人抹黑在樓道中艱難前行,李哲謙拿出了一個打火機,靠着微弱的光亮在前面走。
這種障目和障形術讓白夜和李哲謙現在心裏非常複雜。他們都對這種障目的法術瞭解深刻,可是此時他們沒有人能有辦法。
李哲謙幾乎掩住了鼻子,他看着依然前行的白夜:“看來這次,是我連累了你。”
白夜的身份其實完全可以不暴露,這次,那葉家純粹是知道了他李哲謙,才設了這個局,可他卻把白夜給叫來了。
白夜沒有說話。
李哲謙自嘲道:“其實他們找我完全找錯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這時候,樓梯裏不僅是目不能及,還有極重的氣味在飄散。藍曉已經支撐不住,跌倒在了臺階上。
白夜蹲下去扶她,藍曉搖頭:“他們會追來的。”
白夜看向李哲謙:“如果這次藍曉沒有來,你的作用,就跟我一樣。他們手裏只有半張地圖,他們希望能靠你的眼睛,找到地圖上真正的所在。”
李哲謙神色變了變,才說:“他們到底要找什麼。”
白夜半晌沒有說話,李哲謙奇怪:“難道這個時候了,你還有什麼不能說?”
白夜看了看藍曉,再次攙扶起她:“還能走嗎?”
藍曉只覺得空氣渾濁,她的一呼一吸,都要窒息般。她攥着白夜的手,第一次和他目光相對:“我不想連累你們。”
白夜剛纔說來不及了的時候,藍曉就什麼都明白了。她來桑海一行,萬般皆是註定,她完全能接受。現在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母親能平安。
她說:“看你和你的朋友,也不是普通人,應該能出的去。既然他們要的只是我手裏這半張圖,那就簡單得多,這東西對我而言,本來也沒有意義,既然是那什麼葉家的,我還給他們就是了。”
白夜沒有說什麼,倒是李哲謙笑了:“藍小姐,你現在就不要說這種話了,我們已經是一條繩子上,就算你想把東西拱手相讓,那葉家人也不會放過你。”
不管這張圖上有什麼,既然連張家和葉家都這麼想要得到的東西,又怎麼可能放走其他的知情人。
白夜看着她:“把你的東西給我。”
藍曉不明所以:“做什麼?”
白夜伸出手道:“給我。”
此時此刻他說的話實在很難拒絕,藍曉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拿在手裏的筆記本遞給了他。
白夜轉頭看李哲謙,將他的打火機拿到了自己手裏。
那火苗就湊在筆記本上,瞬間火舌就吞併了整個紙張燃燒起來發出極亮的光,藍曉根本來不及阻止,她完全呆住了。
白夜將已經燃燒殆盡的紙灰扔落在地面,這才轉身對着藍曉道:“你要回去見你的母親,將她手裏那份原圖也燒燬,這樣葉家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藍曉怔怔看着他,眼淚似乎一下子湧上來了。
白夜冷靜道:“你手裏這個東西,無論如何不能落入任何一家的手中。”
李哲謙剛纔也是幹看着沒吱聲,此時纔不可思議問出一聲:“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看白夜至今都不肯說,卻顯然在他的心裏,是早已知道那兩家子要找的到底是什麼。
白夜也不願意說的東西,這世上太少了。
藍曉臉色灰敗,她緩慢地靠在樓梯扶手上,說道:“可我真的走不動了。”
李哲謙給她提醒,才一下子道:“我們究竟走了多少層了?”
白夜看着藍曉:“我揹你。”
藍曉不說話。
四周圍毫不變色的黑暗,只有隱隱的燒焦味在她鼻端提醒剛纔一切都不是夢。
“我剛纔是數着樓梯走的,這一層的下面,應該就是到了大廳纔對。”白夜指了指完全看不到邊的黑夜,一邊說着。
如果只有一層,那麼無論如何都要下去了。
白夜再伸出手,藍曉頓了頓,還是慢慢握住他的手。
幾個人再往下行,這時候都打起了全部的注意,但說實話,包括白夜在內,都沒有人持樂觀態度。
他們四周圍,已經到處都是葉家那種腐朽的氣味。
下了最後一級臺階,白夜首先拿過了打火機,走上前去推門。這是一扇冰涼的玻璃門,可是玻璃之外,還是黑夜如墨的景象。
要說這扇門之後,就是大廳,很難讓人信服。
白夜的手仔細的在門的邊緣叩着,忽然他轉過身,打火機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頹喪,靜靜說道:“我們走入鬼道了。”
不管是他還是李哲謙,都對鬼道不陌生。俗稱的鬼打牆,但鬼打牆只是摺疊層面的,一旦真正的進入鬼道,基本是沒有機會再出來的。
李哲謙面無表情,基本和白夜一樣,而藍曉,從筆記本被燒之後,她就處於失神的狀態。
白夜的目光本來一直是關注藍曉,這會兒輕輕偏到李哲謙身上:“你的包袱裏,還有什麼?”
李哲謙匆匆收拾的一個包袱,只是隨意提在手上,但他在這種境地下帶走的東西,顯然不會是等閒物。
李哲謙默了一下,道:“只有一面鏡子,但是靠鏡子我們都出不去。”
大概只有他們二人之間纔會瞭解,所謂的鏡子究竟是什麼。
白夜道:“給我。”
李哲謙稍稍有點意外:“你還有什麼辦法?”卻已經是伸手進包裏,一會兒拿出了一樣小東西,拋給了白夜。
白夜將那東西翻開,一陣光彩流過,赫然是一面圓鏡。
“明德的寶物,虧你還留着。”
李哲謙一哂:“我是當做古董收藏的。”
白夜將鏡子對準玻璃門:“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白夜在鏡子和玻璃門之間點燃了打火機,火焰跳躍在兩邊,彷彿形成了一片暗河。李哲謙聲音發顫:“你想通陰陽?”
鏡映表裏,但是打開陰陽門是非常危險的事,就算道行高深的術士都不敢輕易這麼做。現在白夜肉身凡胎的,也不知他怎麼想。
李哲謙道:“老白你想清楚,這裏到處都是結界,怎麼可能讓你打通陰陽?”
白夜額上已經起汗,他看了李哲謙一眼,“我是要請人出來。”
話音還沒落,就聽藍曉又尖叫了一聲,那玻璃門中,緩緩映出一個人影。起先以爲是葉家的人追到了,但是白夜看着這逐漸清晰的人影,卻並不驚慌。
很快,就像是影布一樣,一個人驟然從那玻璃門中,就那麼跨了出來,就像是走了一步。忽然走到了他們面前。
“老朋友。”白夜看着那人,淡淡微笑。
商黎看着眼前幾人,眸中露出驚愕之極的神色:“白夜,你?”
李哲謙從起先的驚愕轉變爲狂喜,他上前一步,脫口而出:“商黎,我們被困在鬼道中了,你送我們出去。”
鬼道陰司,商黎先生。
彷彿經年隔世一樣,從南疆回來,還是初見商黎。
商黎的震驚一點不比面前的兩個人少,他過了好久纔開口:“你們兩個,怎麼又會捲入到這種事裏來?”
白夜看着他:“商黎,你有沒有辦法破掉葉家的鬼道?”
商黎臉上似乎抖了一下:“葉家的……鬼道?”
李哲謙一看他的樣子就覺得不妙:“商黎?”
商黎忽然就退後一步,但是白夜更快,迅速扣住了他的一隻手,並且極大力拽住了他。
白夜道:“你這是幹什麼,商黎,好歹曾是故友,你想一走了之?”
商黎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看着自己手被扣着,更是難看:“你們自求多福吧,我掌鬼道也不過十年,葉家走了數百年鬼道,讓我能怎麼辦?”
李哲謙聽着他說話,眸中漸漸露出失望之色,他想說什麼,但嘴巴只是動了動,到底沒再開口。
白夜定定看着他:“商黎,你一定要想辦法,如果你都走了,我們只有困死在這裏。”
商黎那臉就像從土裏挖出來的,“白夜,這是葉家的鬼道,但凡有辦法救你們,我都會留下。”
白夜握着他的手,慢慢朝他走近,仿似靠着他耳邊說:“商黎,不用救我,你能把李哲謙和她帶出去就好。”
第二百零一章 自我犧牲
商黎的臉色更難看了,彷彿上了一層油蠟,眸光艱澀地望着白夜。
“老白,你是習慣了捨己爲人是嗎,但我告訴你,現在也不是你自我犧牲就能行的。”
白夜卻咬定道:“行的,商黎,我信你。”
商黎此刻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真後悔踏入這扇玻璃門,白夜用這種方法把他找出來,典型是沒有給他退路。
白夜看着他,那目光叫商黎無所遁形。
李哲謙忽然一動,也從樓梯那兒走了過來。“商黎,即便葉家走了多年鬼道,現在你纔是鬼道陰司,我不信你破不開路。”
這話忽然又篤定了許多,退一萬步講,商黎自己走過來的這條鬼道,總是可以用吧?
共事多年,他們都知道這位同僚不會見死不救。
商黎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緩慢說道:“葉家這些年多行不義,也早就種下了惡果。但他們到底還是對我們這些人有些敬畏,所以我一個人來回鬼道,他們也不敢對我怎麼樣。若我帶着你們走,先不說你們現在已經是個普通人,不允許踏足鬼道半步,上次帶她走,已經是破例。”
他的目光,緩緩看向了藍曉。
白夜那時,曾請求商黎將藍曉帶離南疆蠱王處,商黎已經退了一步。
白夜和李哲謙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
商黎接着道:“但那個時候,白夜你好歹,還沒有卸任代理。就算通融網開一面,也終究說得過去。現在你們擅自把我叫來,難道不知道,擅在人間開鬼道,是多嚴重的後果嗎?”
擅在人間開鬼道,不管白夜還是李哲謙,都深刻理解了這句話有多重的份量。尤其是白夜。
白夜閉上了眼睛,隨後緩緩睜開:“商黎,這輩子我欠你一個人情,你把李哲謙和藍曉送出去,所有的孽我願意一肩承擔。”
李哲謙皺眉:“老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剛纔白夜對商黎耳語那話,他隔得遠沒有聽見。
白夜卻只是看着商黎,商黎被他看的有點心頭火起,想罵他,根本找不出詞。
你要是沒有認識白夜,根本不知道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人。
商黎再次看了看藍曉,“還是因爲她,對不對。”
若此刻只是白夜一個人,或者他和李哲謙兩個人,他們都不會冒險把商黎叫來。
他們倆,誰都不是不顧大局的人。
可是白夜卻一定不會讓藍曉留在這裏,他要送她走。
商黎目光第一次有點傷感:“白夜,就算是你,也承擔不起後果。”
因果循環,白夜本應該是最懂因果的人,可是他卻因爲私心,破壞了許多原則。他會承受懲罰,但他明知這樣,還是一意孤行。
白夜對着商黎動了動嘴,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用嘴型在說:“商黎,我活的夠長了。”
看着他的容顏,年輕的表象下,一顆心已經蒼老成年輪。
如此久遠地經歷着人世,已經不害怕會到來的那些懲戒。
李哲謙什麼都懂了,他定定看着白夜:“老白,我從來不願意欠人情,尤其是你的。”
白夜看了他一眼。
“商黎,我們沒有多少時候了。”
商黎一咬牙,冷冷看着他道:“我只要開啓鬼道,葉家人馬上就會到這裏,在那之前,我至少需要五分鐘時間,才能在葉家的結界裏將鬼道打通,換句話說,這個辦法,也等於沒有辦法。因爲你們不可能在葉家來之後還能走入我的鬼道里。”
白夜沉思了一會,抬眼和他對視道:“五分鐘,我會拖住他們,讓你能把他們送出去爲止。”
商黎似乎妥協了,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懂,”藍曉顫抖的嗓音從旁邊響起,“你到底爲了什麼要對我做這些?”
白夜和她相望,只隔了幾步遠,卻好像桑田滄海。
商黎微微笑了:“這世上有緣有劫,或許,他是你的緣,而你,是他的劫。”
“商黎。”白夜轉臉看向他。
商黎嘴角含着笑,不再說話。可是他的手抬起來,虛空迅速地劃了幾道。
藍曉手扶着欄杆,她脣瓣發白的看着白夜:“不,我不會這麼做的。”
白夜看着她:“藍曉,想想你的母親。她在等你。”
半空中在商黎的手邊,出現了巨大的虛影,藍曉的目光猛然接觸到空中那黑色的渦旋,整個人都彷彿被雷擊中了一樣,兩眼無神地看着那似曾相識的景象。
李哲謙沉靜的看着白夜:“非得要這麼結局嗎?”
白夜看了他一眼,便是這一眼的功夫,樓梯上傳來轟的一聲,緊接着,是某種鐘聲。
落魂鍾。
葉丹墨來了。
白夜迅速道:“你馬上就能還我人情,送她進鬼道。”
這個她指的自是藍曉,商黎專心打開通道,只有李哲謙能護藍曉安危了。
李哲謙看向藍曉,她正癡癡盯着白夜,眼神似乎已經有點不清明瞭。商黎開鬼道給了她太大的衝擊,似乎她的記憶,開始產生混亂。
李哲謙一狠心,抬臂將她抱過來,往商黎打開的那個缺口走過去。
可是走過白夜身旁的時候,她一下子拉住了白夜的手。
兩人指尖相觸碰的那一剎那,藍曉似乎都呆了。那種接觸帶來的僵硬跟無措,像是電流過遍了他們全身。
白夜顫抖着,將藍曉的手扯落下去,然後他轉身,再也不看她。
商黎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我現在開始布結界,葉家人來了之後,不要讓他們發現我們。”
所謂結界,便是如濃霧一樣,逐漸遮蓋了藍曉和李哲謙的身影,他們被埋在一種深色的霧之中,逐漸地,發現就看不到外面了,也看不到白夜。
藍曉一瞬間想要掙脫李哲謙,她看着逐漸模糊的白夜身影,似乎在無聲問“究竟爲什麼……”
沒有比這時更絕望的感覺,明明似曾見過,卻偏偏抓不住。
熟悉的只是一種感覺,大腦中的記憶卻一片空白。
到最後,他們還是能夠清晰聽到白夜的聲音,“你們的東西,已經燒了。”
看不見葉家人得知真相後的表情,但是能聽到葉丹墨的冷笑聲:“就算燒了地圖,我也能從那母女倆腦子裏把地圖畫出來。”
那種冷酷似乎一陣見血。
白夜彷彿笑了笑:“何必那麼麻煩,那張圖,我也看過。從我腦子裏找,不是更方便。”
短暫的沉默之後,葉丹墨的聲音似乎有點警惕:“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忽然又道:“張老太,你認識他嗎?”
張老太桀桀怪笑着:“我老太婆不認識。”
鬼道結界中,商黎白着臉:“葉家是懂攝魂術的。”
攝人心魄,控人心智。就算把地圖毀了,只要讓他找到藍曉和她的母親,他就會想方設法重畫地圖,因爲藍曉和紀婷,就是看見過地圖的人。
李哲謙想說什麼,可是看了藍曉一眼,還是生生嚥下去了。
兩人都想到了最可怕的後果,明白了白夜爲什麼堅持要留下來,恐怕不止是爲了讓藍曉和李哲謙能有機會離開。
他獨自面對葉家,恐怕也存了,爲了藍曉和她母親,永遠除去葉家這個後患的心。
只是,以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打算怎麼和葉家對抗?
商黎和李哲謙都不敢想結局,爲了除掉葉家,白夜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除非,玉石俱焚。
看着藍曉痛不欲生的樣子,沒有人敢把這番話講出來。
葉丹墨冷冷如冰刀的聲音再次對準了白夜:“不管你是誰,在我葉家面前都只有一條路走。”
白夜笑得還是沒什麼傷害:“我不僅背得出地圖,更知道你們要找的東西,至於信不信我,當然自便。”
葉丹墨聲音中都開始猙獰:“知道我們要找的東西?”
“這一片山鍾靈毓秀,佔盡天時人和,名山出寶玉,我之前說錯了,葉書倫其實並不是要找東西,他沿着特定的規律登山,是爲了藏某樣東西。這東西,就在兩張地圖拼接的交匯之處,那裏是天然的泉眼,想要找到他藏的這個東西,就必須靠地圖詳細的指引。”白夜這時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漸斂,“我說的對嗎?”
當聽到名山寶玉的時候,不僅葉家,就連張老太那張爬滿皺紋的臉上,都出現了震動之色。
張老太意味深長:“當初找李哲謙來,就是看中他行走陰陽多年,在地藏王身邊,對這名山寶玉,想來不會陌生。可是,你又是誰?這寶玉的由來已久,都有幾百年了……”
白夜聲音放輕了些,或者是結界將他隔得更遙遠了:“寶玉蘊育千年,靈力充沛,應該是這世上再也找不到的至靈之物了。難怪能引動張葉兩家的人,若能拿到這寶玉,等於具備了能讓萬物靈歸的方法了。”
張老太有些激動:“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這是他們聽到的白夜說的最後一句話,彷彿爲此前一切疑問畫上了終結。
就在此時鬼道中萬籟俱寂,商黎聲音顫抖:“我們走。”
第二百零二章 天人五衰
在這件事過去後,藍曉曾問過李哲謙:“你怎麼能那麼理所當然地把他留在那裏?”
李哲謙當時回答的很微妙,他說:“因爲那是他的命數該如此。”
藍曉爲這個回答感到憤怒和傷心。可是誰都無力再改變既定的結局。
什麼叫命數?
難道這世上就有人,命數應該是捨命去救別人嗎?
她辦理完母親的後事,很久時間過去,都沒有再有任何葉家的人來找她。她有預感,這輩子也不會見到葉家人。
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他。
藍曉給母親的墳前獻花,在心裏,她對母親說的,就是祈願某一天,能再看見那個人。
那樣溫和的男子,不該就這樣消失在這個世上。
……
當天在雪山之上,所有人都已經快走到了山巔。
許多人都開始出現缺氧的症狀,白夜尤爲嚴重,他幾乎靠在了石頭上,整個人捂着喉嚨劇烈咳嗽。
張老太始終和他走在一塊,她的柺杖,就一直靠着白夜牽着。
張老太之前在平地上行走,周圍又有張家人前呼後擁,當然不用擔心走路。可如今在高山崎嶇,就是年富力強的健全人,在這高山面前都要產生不適,張老太已是個遲暮的老年人,而且,她還行動不便。
白夜就負責帶着她,一邊在葉家人的監視之下,爲他們指明道路。
隨着時間的越久,張老太也越來越體力不支,她大口吞着空氣,哂笑道:“其實我不明白,你這樣的人,爲什麼肯爲葉家指路。”
白夜的臉色居然比她還要難看,他看着比張老太不知年輕多少,可是他的樣子,卻比張老太更加的悽慘。
他捂着胸口不停呼吸,只是看着張老太,卻沒法說話回應她。
張老太慢慢轉過身,那雙盲眼不知在探索什麼:“而且,你帶的路線,居然是正確的。以那葉家小畜生的精明,手上又有半張地圖,如果你走的是錯的,他不可能這麼聽話。”
張老太無論何時都不忘譏諷葉家,可惜以她現在的境地,說這些話便有些可悲。
白夜這時臉色紅潤了些,不知道是因爲終於恢復了血色,還是因爲更加嚴重的原因。他嘴角溢出一絲微笑:“如果你不想葉家找到寶玉,這滿山都是雪,你可以隨便找個地方把我埋了。”
張老太冷哼一笑:“你用不着激將,再說,我可不敢埋你。”
她臉上出現極爲古怪的笑來,那白茫茫的眼睛,彷彿有所瞭然的對準白夜的方向。白夜看着她,沒有說話。
葉丹墨冷冷走到他面前:“你還走不走了?”
周圍都是雪風,可白夜的額上竟然是層層汗跡,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葉丹墨上下掃了他一眼,輕蔑道:“一個男人,身體居然虛弱到這種地步。”
白夜滿臉蒼白,卻還是慢慢笑起來。
葉丹墨看着他,忽然腕間一亮,忽然晃出了一柄刀。刀刃貼着白夜的皮膚,很快沾上了一滴鮮亮的血珠。
“聽着,你要是想死後有人祭拜,就天黑前找到寶玉。否則,別讓最後連祭拜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白夜忽然就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劇烈的咳嗽。從上山來,他臉上就一直沒有斷過微笑,好像這赴黃泉一樣的行程,在他眼裏不過尋常山路。
葉丹墨瞳孔收縮,因爲白夜的劇烈笑起來的動作,甚至主動劃破了刀刃,頸間的血珠越來越多。
他的血,就像珠玉一樣滾落在雪地上,溫熱劃開了殘雪。
張老太看不見,她側耳聽着,忽然也神祕地一笑:“小畜生,你莫不是割開了這位先生的喉嚨?”
葉丹墨已是迅速撤回了刀,冷冷吐出兩個字:“瘋子。”
他回身走回了葉家的那羣人中,總算是暫時沒再逼着白夜前行。
張老太冷冷笑着:“小畜生還不知道,他纔是做了件瘋子纔會做的事了。”
白夜對頸間的傷置若罔聞,淡淡道:“老太太,少說話。”
張老太覺得身旁的人好像突然間變了個樣子,隱約還有種比這座雪山還要冷淡的氣息。她面上的皺紋遮蓋住了她的表情,只是嘴角看着似乎在笑:“其實從踏進這座山的時候,跟在你後面,我就隱約猜到了。”
白夜似乎要阻止她說話,但這時他的咳嗽再次發作,並且劇烈的半座山中都開始迴響。
張老太彷彿沒有聽到這彷彿要將五臟都要咳出來的劇烈聲,兀自看着一個方向:“你的身體,似乎是因爲某種原因才衰敗的。上山的時候是你扶着我老太婆,我刻意探知了你的脈象。真讓我驚訝,似乎是天人五衰之兆。”
白夜的傷口似乎崩裂了,他手痙攣地抓着石頭,半邊身子彎下去。
張老太又浮現出那種古怪的笑:“別的我不知道,但是天人五衰嘛,是隻有天人,纔會出現的癥結。普通人,怎麼也不可能經歷天人五衰。”
白夜不再咳嗽了,但是他的整張臉,卻蒼白的像四周圍的雪一樣。
張老太轉向他,一字一頓道:“難怪你肯帶葉家畜生進山,便是你不進來,你也氣數將盡了。”
天人五衰之最後結局,也遠比凡人壽終正寢悽慘百倍。
白夜第一次對張老太露出了微笑:“張老太,你張家原本福壽延年,倘若沒有在你手中走偏了路,本不會遭遇滅門的結果。”
張老太笑的絕望而無畏:“我老太婆願做願擔,死後也不後悔,只是他葉家這回,下場只會比我張家更慘,有這點,我老太婆閉眼也算安慰了。”
她倒算是個真正的惡人,毒也毒的坦蕩。
白夜看着她,知道這樣的人也算無懼,同她說什麼也不可能改變她,所以也扭過頭不再和她說什麼。
或者也是因爲實在沒力氣了,他呼吸都在竭力維持。
他傷口的血越流越多,葉丹墨終於再次走過來,看着他眼中露出震驚。
按理說在這樣的雪地裏,傷口凍也該凍住了,況且白夜的傷說實話並不深。
“你做了什麼?”葉丹墨冷冰冰道。
張老太有些癲狂地笑起來:“小畜生,我老太婆今天能看着你死,也算不枉此生了。”
葉丹墨眼裏精光一閃,抬手就要指向張老太。
白夜冷冷道:“你用不着慌,寶玉就在前面那山頭,想找就過去。”
葉丹墨慢慢放下了手:“你以爲我會留你在這裏?”
白夜目光冷漠,從上山起就微笑溫和的那個人似乎不見了,忽然間,他就好像回到了久遠以前的那時候:“我告訴你,我一步都不能再走了,帶着我,你們也過不了那座山,至於你要如何,隨你的便。”
葉丹墨手腕青筋暴起,他眼底有着極重的殺意,張老太語氣嘲諷:“一個虛弱的年輕人,一個瞎眼的老太婆,這茫茫雪山,葉先生原來還怕我們跑了。”
葉丹墨冷冷看了她半晌,道:“你們絕對走不出這座山。”
最後葉丹墨還是帶着葉家的人走了,他們帶走了所有東西,包括水。白夜和張老太互相依靠在那個大石上,兩個人的疲態全部顯了出來。白夜望着葉丹墨走過的方向,面無表情的說:“你也一樣走不出這座山了。”
張老太靠在石頭的另一面,咯咯笑了起來。她的性情變得比之前更乖戾,手在地上搓了一把雪,口中念念:“靈山寶玉,葉家那種造孽帳的人,怎麼握得住這樣的靈物。”
可是她手心搓的雪,卻是溫熱的。
因爲那上面有白夜的血。
他的傷口一點沒有癒合的跡象,失血越多,他的臉就越蒼白。
就在這個時候,這山似乎抖動了一下,張老太的手也停頓了。
很快,她就知道不是錯覺,因爲這整座山體,都開始產生震動,在葉丹墨他們走向的高山處,開始滾落雪塊。
張老太慢慢吐出兩個字:“雪崩。”
白夜很平靜,他的手支在膝蓋上,目光專注盯着地面。現在他的血是熱的,已經將腳下的一片雪都融化了。
這麼一大片山體,發生雪崩,身處山裏的人,幾乎沒有倖免的機會。
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那麼平靜。
張老太咯咯笑着,仰着脖子,似乎在傾聽山傾的方向:“這是天譴到了吧。”
山中發出了轟鳴的聲音,幾乎將張老太的癲笑聲掩蓋。
難以形容的死寂和振耳之感。
“天人五衰,五衰絕命,即便你氣數將盡,葉小畜生讓你流了血,他還是要受到天譴。”
所以張老太說她不敢對白夜怎麼樣,因爲她才怕受到天罰。
張老太手指抓着石壁,前方大片大片的雪塊滾落而下,此時鋪天蓋地都是揚起的雪沫。
不管此時有沒有到山中的葉家人,都已經被埋在這雪海之下了。
張老太看到白夜閉上了眼睛,在這冰山雪地中,他像是鮮豔的古畫,亦幻亦真。
(想對所有追文到這裏的人,說一聲謝謝。關於這篇文,我不想說純粹的悲或喜,開放式結局,只看每個人自己的理解。或許會有人感到突兀,而我的確有許多話,但只得化爲一句,謝謝你們對白夜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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