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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男人坐在一張椅子裏,房間裏的光線已經很明亮,他穿着雪白的襯衫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馬甲,下身是和馬甲一條同色系的西褲,腳上還踩着一雙白色的棉布拖鞋。他的臉很白,眉宇間有點冷清,整個人看起來有種不同於常人的高貴。   周燁彰的大腿上放着一本精裝的硬殼書,孔立青不知道他在她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就已經在她身邊守多久了。她側着身子,保持着要翻身下牀的姿勢抬頭對上男人的目光僵硬在那裏。   看着孔立青警惕防備的神色,周燁彰習慣性的把右手食指伸到下巴上點了兩下,他看着孔立青的目光中冷清中帶着研究,半晌後他出聲問:“在這裏住的還習慣嗎?”   孔立青呆呆的看着他,沒有回答。其實孔立青不是不想答他,只是她在太清醒的狀態下,被忽然出現在她牀頭的男人有些嚇傻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反應過來後,答話的時間又過去了,她也不知道怎麼把話圓回去,只好繼續僵在那裏。   兩人一上一下的對視着,半天都沒有人開口說話,男人的氣場強大,不笑的臉上自然就帶着嚴肅的表情,看着孔立青的眼神給了她一種壓迫感,孔立青倒不是有多淡定,她其實被男人看到後背都冒出冷汗了,只是她對和人交際對話一直很笨拙,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罷了,兩人就那麼僵在那裏。   “尿尿。”終於,一拱一拱的從被子裏冒出腦袋的萬翔打破了僵局,孩子還沒有睡醒,兩隻小手揉着眼睛半坐着靠在孔立青身上,說的也含含糊糊。   兩個大人同時把目光轉向孩子,孩子放下揉眼睛的手,終於發現今天的牀頭竟然還有別人,他左右看看周燁彰又看看孔立青有些鬧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周燁彰先做出反應的,他放下手裏的書本,站起來對孔立青說:“我很餓,你去做早餐,我來照顧他。”他也不容孔立青有所反應,直接走到牀邊對萬翔伸出雙臂,“啪啪”拍了兩下手說:“過來,我帶你去廁所。”   顯然是氣場強大的令人服從,孔立青有些發傻看着萬翔邁着小短腿,從她身上跨過去投入了站在牀邊男人的懷裏。   或許孩子都有種直覺,誰對他散發着好意,他都可以本能的判斷出來,顯然萬翔不排斥周燁彰,他窩進男人的懷裏後還很放鬆的肆無忌憚的打了個小哈欠。孔立青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兩個男人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還不起來嗎?不快點你和孩子恐怕都要遲到了。”周燁彰扔下這句話就抱着孩子往衛生間走去。   孔立青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衛生間的門口才撓撓頭從牀上下來。她穿上拖鞋聽着衛生間裏的動靜。   “要我抱着你尿嗎?”周燁彰的聲音,顯然這人是沒照顧過孩子的。   “不要,我要站在馬桶上。”這是萬翔奶聲奶氣的聲音。   “好吧,我扶着你,要我給你脫褲子嗎?”   “不要,我自己脫。”   “嘩嘩”的水聲傳來,孔立青放心的往門外走去:那人要喫東西,可給他做什麼好吶?她費腦子的思考着。   在廚房門口,孔立青被一個蹲在冰箱前面的男人嚇了一跳。   “嗨”那人顯然是聽見了孔立青走近的聲音,主動回頭打了個招呼。   “嗨”孔立青猶猶豫豫的也回打了個招呼,她認出了這人是上次跟在周燁彰身邊的人,她聽見過周燁彰叫他阿晨。   阿晨的打扮依然很潮,半透明的白襯衫,淺草綠的低腰休閒褲,褲子上有很多袋子,腰的兩邊掛着兩條長長的金屬鏈子,腳上是一雙板鞋,他的精神似乎不太好,臉上掛着兩個黑眼圈。   阿晨站起來,隨手關上冰箱門對孔立青說:“我坐了20多個小時的飛機,你知道的飛機上的東西有多難喫,我快餓死了。”他聳着肩膀說了一長串,最後說出實質的目的:“能給我弄點喫的嗎?”   孔立青不知道飛機上的東西有多難喫,因爲她從沒有坐過飛機,但她還是耐心的聽完了問:“你要喫什麼?”她知道從此以後,以往安寧的生活算是真正的離她而去,她被人帶入了一個複雜的世界。   阿晨無所謂的說:“我不挑的,你給我煎兩個雞蛋就好。”   爐竈上兩邊開着火,一邊是平底鍋上燒着熱油,準備煎雞蛋,一邊是一個小鍋裏燒着開水,孔立青一會還要上班,她沒有多少時間,只能把給萬翔包的餛飩煮給男人喫。   孔立青站在廚房裏,一身印着紅白格子的長袖睡衣,牙沒刷臉沒洗的忙碌着,阿晨也沒走開,自己從冰箱裏翻出一個萬翔的雞肉火腿腸,一邊喫着,一邊就站在孔立青身邊滿眼好奇的看着她忙。   孔立青很淡定,也不說話,表情淡漠的低頭忙自己的,由着他看,匆忙把煎熟的雞蛋起鍋裝盤,轉身又趕快往沸騰的鍋裏下餛飩,正在她最忙碌的時候,身後傳來萬翔的聲音:“媽媽,我上學去了啊。”   孔立青手裏舉着鍋蓋猛的轉身,廚房門口,周燁彰一身西裝革履,萬翔也穿得整整齊齊揹着自己的小書包正站在男人的身前。   “啊。你等我兩分鐘啊。”孔立青舉着鍋蓋,傻愣愣的說。   “你忙吧,我送他。”周燁彰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孔立青身上上下掃視了一遍,他的眼神太明顯,孔立青也隨着他的眼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如果等做好東西再上樓去換衣服,萬翔顯然是要遲到的,一時她還真找不到話反駁。   周燁彰說完就握着萬翔的兩個小肩膀,把他向後一撥拉:“走吧。”   萬翔也乖乖的隨着男人的轉身姿勢就往外走去,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跟孔立青說:“媽媽,再見。”   孔立青覺得這情形有些古怪,事情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可這男人插入她和萬翔的生活,手段高明,沒有一點強迫和不自然,她沒那個智商和人家周旋。   阿晨一直沒出廚房,他看着三人剛纔的對話,手裏捧着個盤子,就站在一邊“刺溜,刺溜”的喫着孔立青剛給他煎好的雞蛋,眼睛來回在他們三人之間飄着,一直沒有說話。   鍋裏的水帶着白白的小混沌沸騰翻滾着,陣陣熱氣撲面而來,孔立青神情漠然,眼角有點潮溼,她的心情很壓抑,她這些年一直近乎封閉的生活,在自己的環境裏她有安全感,如今被迫着到別人的領地生活,她感到不安,但也無力抗爭。   周燁彰帶着萬翔走後孔立青站在爐竈邊等着鍋裏的餛飩煮熟,然後把小鍋裏的餛飩起鍋,連湯帶水的裝進一個大瓷碗裏,又撒上點小蔥,看着清清白白的,很引人食慾。   端着碗一轉身,差點就和身後的人撞上,孔立青沒有察覺到阿晨什麼時候就已經站到她身後。   “嗯,小餛飩比這個好喫。”阿晨眼睛望着孔立青手裏端着的瓷碗,舉了舉手裏的盤子。   孔立青覺得眼前的這人實在是好看,光潔的皮膚,高挺的鼻樑,長長的睫毛,菱形的嘴脣還是淺紅色的,嘴角旁邊還沾着些的蛋黃,他看着她手裏食物的眼神充滿毫不遮掩的慾望,就像個介乎於少年和青年間不太成熟的大孩子。   阿晨不挪步,擋在孔立青的身前,也不說話,就那個直勾勾的看着她手裏端着的大碗。   孔立青考慮到時間問題,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敗在他那赤裸裸的小眼神下,她把手裏的碗往前一送:“你先喫吧,我再煮一份好了。”   幾乎是沒有停頓的,眼前的碗就挪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裏:“謝謝。”阿晨眼神都沒和孔立青交流一下,端着手裏的大碗酒飛快的去了餐廳。   這一折騰,孔立青又要從新燒水再煮一份,她在樓上忙乎着,心裏擔心着樓下的萬翔,不過她估計周燁彰也不是個會爲難孩子的人,她就是有些擔心萬翔會怕他,不過看萬翔的樣子,似乎看不出害怕的樣子來,她手裏忙乎着心裏一刻都不閒的胡思亂想着。   孔立青所不知道的是,她在樓上胡思亂想的功夫,樓下的兩個大小男人正在進行着實質性的交流。   這兩人一開始互相都是靜默的,坐電梯下樓的功夫,萬翔自己站在角落裏,小孩低着頭和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時不時的偷偷抬頭瞄一眼身邊的人。   周燁彰也擦覺到了孩子的小動作,他習慣性的淡漠着表情,沒有理會小孩的窺探。   出了電梯門,周燁彰牽起孩子的手就走了出去,他的氣場強大,動作溫柔,孩子不反感任他牽着手走出了電梯。   兩人走到樓前等着來接的校車,他們站的位置,由於風向的問題正好是個風口,初秋的B城已經有了一些涼意,陣陣涼風吹來身上泛起陣陣冷意。   兩人在樓門前的臺階上站定後,萬翔很有經驗的站到了樓前的石獅旁,躲到背風處,周燁彰迎風站在樓前,他身長玉立,面孔冷硬,站姿筆直,微皺着眉看着前方的馬路。   孩子窺視的目光若有似無的不時傳來,周燁彰轉頭,孩子馬上收回眼光低下了腦袋,他側頭看看縮着脖子的孩子,片刻後開口說:“過來。”   萬翔抬頭看看高大的男人,慢慢的走了過去。男人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給孩子套上,又把孩子拉到兩腿之間側身給他擋着風。   萬翔站在男人的兩腿之間,身高只到他的腹部,他仰着頭看身後的男人,忽然開口問:“你會和我媽媽結婚嗎?”   周燁彰居高臨下的看着眼下這張微微皺着鼻子的可愛小臉問:“難道你不願意你媽媽結婚嗎?”   萬翔抽抽鼻子,低頭嘟囔道:“不想。”   周燁彰伸手摸摸孩子柔順的短髮,難得的嘴角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小朋友,這個事情你要這樣看,將來你媽媽要是結婚了,並不意味着她就不愛你了,你要想到,她的婚姻,可能會多帶來一個人來愛你吶。”   萬翔低着頭,很是固執的嘟囔:“我只要我媽媽,不要別人。”   周燁彰看着遠處慢悠悠的開過來的校車,輕輕扯扯懷裏孩子的耳朵:“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是你媽媽辦不到的,比如她可以教你打棒球嗎?她會教玩橄欖球嗎?”   萬翔仰高了頭看着男人,眼裏充滿疑惑,男人笑笑捏了一下他的小臉蛋:“我可以教你。”   小孩極不願意人家掐他的臉,他一臉不高興的歪着頭,眯着眼睛鄭重的宣稱:“我纔不要玩那個,我只要媽媽。”末了還瞪着眼睛極爲嚴肅的宣稱:“媽媽和我說,只要我不願意她是不會結婚的。”   周燁彰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隨後俯身一把就攔腰抱起孩子,他把小孩固定在胸前,對上他的眼睛:“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討論,你的校車來了。”   把孩子送上校車,周燁彰站在馬路邊目送着漸漸開走的車子,小孩上車以後也貼着車窗看着站立在原地的高大男人,男人一手搭着西服,迎風而立,看着孩子的嘴角帶着一點點微笑,孩子坐在車內部緊抿着嘴角,眼神是倔強着的。   孔立青不知道自家小孩和男人間的暗潮湧動,她又匆匆煮了一碗餛飩,端到餐廳時看見餐桌前的阿晨眼前立着本雜誌,低頭慢悠悠的喫着碗裏的食物,聽見孔立青走進來的聲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孔立青也沒時間理他,她把手裏的碗往桌子上一放就慌慌忙忙的往樓上跑去。   臥室內,從門口到衛生間的一路散落着一地的衣服,孔立青在進門的時候稍微愣了一下,看樣子剛纔她還在廚房忙活的時候男人就已經回來了。   習慣性的把地上散落着的衣服一件件的撿起來,整齊的碼放在牀邊的凳子上,然後動作迅速的繞到道屏風後換好衣服,孔立青做這些的時候都是輕手輕腳的,生怕驚動了在衛生間裏洗澡的男人。   換好衣服,拿過放在牀頭的揹包,幾乎是踮着腳的小跑着出了房間。孔立青覺得她這樣其實挺窩囊,但她實在是有些怕那個男人,真的很不想和他正面對上,出了臥室門,飛快的一路跑下樓梯,然後低着頭,一腦袋就扎進了電梯裏。她那樣子實在是不怎麼雅觀,從背後都能看出她的倉皇。   正好對着餐廳門口阿晨,聽見聲音抬頭看了看倉皇逃竄的孔立青,然後又仰頭看了看樓上的方向,隨後撇撇嘴低頭接着喫他自己的。   聽着身後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孔立青偷偷在心裏鬆了一口氣,不過也就是片刻後,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仰頭看着電梯的天花板心裏罵了一句髒話,她忘了洗臉刷牙了。   孔立青覺得她這一天開始的頗爲不順,她祈禱着這一天可千萬不要有什麼倒黴的事情讓她碰上,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的祈禱都不怎麼管用罷了。   阿晨的那碗餛飩喫的時間挺長,他剛纔喫了兩個煎蛋,孔立青煮的那一大碗餛飩他其實喫了半碗就已經飽了,可他喫飽了也沒動,就在那坐着邊看雜誌邊漫不經心的用勺子攪着剩下的半碗餛飩。   十分鐘後,一身浴袍的周燁彰從樓上下來,他看看還坐在餐桌前的阿晨,沒有說話坐到孔立青做的那碗混沌面前。   餛飩泡的有點久了失了些口感,但好在還是溫熱的,喫到胃裏也是舒服的。   “周先生,她好像很怕你啊。”阿晨一本雜誌半遮着臉,人靠在椅背上,他姿態很隨意的忽然出聲。   周燁彰慢慢的咀嚼着嘴裏的食物,直到把嘴裏的東西送到胃裏後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那你怕我嗎?”   阿晨放下手裏的雜誌,傾身兩手趴在餐桌上,擺出一副認真的面孔回道:“有時候是怕的。”   “是啊,你們幾個中我對你容忍的底線最低連你都怕我,又怎麼能讓一個曾經被我挾持過的女人不怕吶?”周燁彰停下喫東西的動作很有耐心的跟阿晨說着話。   阿晨換了一個姿勢,他一手支在下巴上,一隻手不閒着的彈着面前的桌面,他似乎是在思考,有那麼一會後他才若有所思的說:“那女的其實挺不錯的。”   周燁彰依然是慢條斯理的嚥下嘴裏的東西才說話:“你又知道了?還有人家有名字的,你不要老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叫別人。”   阿晨沒有理周燁彰後面的那句話,他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說:“她剛纔給我煎了兩個蛋,還把給你煮的餛飩給我喫了。”說完後他又肯定的下了一句結論:“嗯,是個好女人。我以後也要找個會做飯的女人做老婆。”   周燁彰有些好笑看了一眼心思不知道飛到哪裏去的阿晨,沒有接他的話,也沒有再理他。繼續低頭喫東西。   對面的阿晨安靜了一會,又有一些坐不住,他換了一隻手撐着下巴,另一隻手接着敲打着桌面,在凳子上扭了兩下問周燁彰:“周先生,你爲什麼對我容忍的底線最低。”   “因爲你最小,最不懂事,最缺調教也對我最忠誠。”周燁彰放下手裏的湯勺,用餐巾擦了擦嘴,顯然他已經被阿晨騷擾的沒有食慾了,但他好像真的對阿晨最爲容忍,依然語氣平靜的答着他。   “嗯嗯。”阿晨對周燁彰的回答似乎很是滿意,他身體前傾問出他最想問的:“那你對那女人的底線會比對我的低嗎?”他似乎很固執就是不願意叫孔立青的名字。   周燁彰把擦過嘴的餐巾扔回桌上,身體靠近身後的椅背,看着阿晨忽然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我們周家啊,家教好,就我見過的我爸爸,我爺爺這兩輩對老婆的包容好像都是沒有底線的。”說到這裏他對阿晨露出一個頗爲做作的苦惱的神情,接着說:“不知道我有沒有遺傳到啊。”   阿晨臉上本來很期待的表情忽然就跨了下來,片刻後他撇撇嘴嘟囔道:“切!稀罕。”那樣子就是個爭寵的孩子。   周燁彰一臉好笑的站起來走到那大男孩身邊,照着他趴在桌子上的後腦勺拍了一下:“滾到樓下去,我很累了要休息。”   阿晨趴着不動,很是不滿意的抗議:“我原來的房間是在這裏的。”   周燁彰不再理會抱怨的大男孩,直接往外面走去,臨走時留下一句話:“你難道要和一個五歲的男孩爭睡房嗎?你要是也只有五歲我是可以考慮的。”   阿晨被噎住了,他這人脾氣其實很暴躁,平日裏又被周燁彰寵着從來就沒喫過虧,他被噎的沒話說,又不甘心,在餐廳裏暴走幾圈後終於火大的吼了一句:“老子憑什麼就要讓着小屁孩啊。”   他吼的雷聲滾滾,可惜他的吼聲也就是在這所房子裏來回震盪了幾下,沒有人給他半點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