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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五月的香港天氣已經炎熱,但因爲房子設計的原因,屋子裏不開空調也很陰涼,孔立青一夜好眠,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約似乎聽見周燁彰在跟她商量什麼事情,她睡得正迷糊隨口就答應了,等到日曬三竿的時候她醒過來坐在牀上回了十分鐘的神才恍然想起,周燁彰早上似乎問了她一句:“願不願意做六月的新娘。”   孔立青擁被又呆坐了五分鐘才搖着頭走下了牀,她有點失望,這男人連這種事情也要挑個她不清醒的時候說。   洗漱完,孔立青臨下樓前看了一下時間,發現已經十點多了,這早不早晚不晚的不知道廚房裏還有沒有東西喫,她正往餐廳裏走着卻和周寶珠撞了個正着。   周寶珠手裏捧着個很大的湯碗,一邊走着嘴裏還含着一大口麪條,孔立青沒有防備差點和她撞了個滿懷。   對於對周寶珠的稱呼孔立青一直捏拿不準,她比她年輕可是從周燁彰那裏算來輩分卻很高,她稍微躊躇片刻,笑着打了一聲招呼:“二小姐早。”   周寶珠被她那聲“二小姐”叫的似乎有點要嗆着的意思,她費力的嚥下嘴裏的麪條,騰出一隻手在孔立青的肩膀上拍了拍:“我說,你還沒進門吶,別搞得那麼緊張,叫我寶珠就好了。”   孔立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這人真的挺嘴笨的,周寶珠顯然也是剛起來,身上還穿着睡衣,看那眉眼間也是還沒洗漱的,她她拿着筷子指指廚房說:“菲傭,下班了,廚房裏沒有熱的喫的,你自己看着給自己弄點喫的吧。”   煮個麪條什麼的孔立青可以隨手拈來,她在廚房裏燒水煮麪,周寶珠也不往外走了,端着碗又坐回了餐廳,等孔立青從廚房出來她才喫了一半。   兩個女人喫東西都是不太斯文的,周寶珠喫到一半特意抬頭有點詫異的看了一眼已經喫出一頭汗的孔立青,她什麼也沒說,一眼過後低頭又接着喫自己的了。   周寶珠喫了東西連碗也沒收起身就走了,孔立青喫完順便把她喫剩下的碗筷也收到廚房裏洗過了,收拾好從餐廳出來,看見外面的日頭挺曬她也沒有出去的意思,甩着手上的水想了想,慢慢的往地下室裏走去。   從客廳的樓梯往下走去,下了一層樓梯拐了一個彎就是一面像會議室一樣的兩扇厚重木門,門上沒有鎖,孔立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這裏面是個巨大的空間,從面積上看應該比樓上的客廳還要寬闊,這裏以前不知道是佈置成會議室還是休閒娛樂的地方,從吊頂和裝修上看應該是很好的,墨綠色的牆紙,吊頂和屋頂的四角都裝有照明的燈具,只是現在這裏面不見一件傢俱,一個簡易的木架子搭成的工作臺就放在屋子的正中央,上面擺滿了凌亂的工具,砂紙,雕刀等放的亂七八糟,地板上原來不知道鋪的是什麼,現在是被一整片灰白色的厚厚的帆布佔據着,靠着四面牆的位置矗立着幾個剛剛成型的半成品雕塑。   周寶珠身上還是那件藍色的褂子,一把長長的捲髮被她規矩的盤在腦後,她兩隻袖子高高捲到手肘處,細白修長的手指間夾着一把雕刀正在跟一塊挺大的泥巴相面。   孔立青不懂藝術,舉目在屋子中看了一圈,看見幾個黑漆漆的泥塑人行雕像,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她跑到這裏來,純粹是來打發時間的,出於好奇她慢慢往周寶珠的身後走去。   周寶珠對着一塊碩大的泥巴左右相了半天面,忽然站直身體往前走了一步,把本來已經挽的很高的袖子又往上擼了擼抄起手裏的刀子手起刀落,刷刷幾刀下去一個男人的頭部輪廓就出來了。   周寶珠抄刀雕泥巴的時候,一臉沉靜的淡漠,動作大氣,眼神裏卻有一種沉澱的光芒,這樣的她和平時的樣子大不相同,靈動飛舞的手指間她的周身有一種華麗的光彩,孔立青覺得她在雕刻的時候看着面相好像大了幾歲,散發出一種有內容的美麗。   就在孔立青正看的津津有味的時候,不想周寶珠忽然發現了她的存在,就見這姑娘把雕刀往工作臺上一扔朝着孔立青像轟蒼蠅一樣揮揮手:“去去去,別在我這搗亂,等我忙完了再帶你玩去。”   孔立青好脾氣的笑笑:“我不跟你搗亂,就在這看着行嗎?”   周寶珠似乎懶得搭理她,隨手指了指一邊的一個凳子:“那你坐那去吧,別出聲啊。”   “好。”孔立青應着坐到了一邊。   周寶珠再不搭理孔立青,孔立青在一邊坐着看着一塊黑乎乎的泥巴在她手裏,修修補補,一刀一刀的下去,一個男子的半身像就慢慢的成型了,那是一個五官斯文的男人,高挺的鼻樑,尖尖的下巴,眉宇間帶點稚氣的憂鬱,就連孔立青這種連一點雕塑毛皮都不懂的人,都能看出周寶珠把這人的精髓和氣質表現的很好,她想起了周燁彰跟她說過的,周寶珠的臺灣戀人,她想這應該就是那個人了。   其實看着周寶珠在那裏雕泥巴是一件挺枯燥的事情,可孔立青看着沉靜的周寶珠和在她手下漸漸成形的男人的面孔不知道爲什麼就覺得挺有意思,兩人在地下室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中間傭人來叫她們喫午飯,兩人誰都不餓就把傭人打發走了。   孔立青也不知道在地下室看着周寶珠工作了多久,直到那個半身像基本成型後周寶珠忽然直起身子,把手裏的刀子往工作臺上一扔大大的呼出一口氣,抱着裝水的玻璃壺仰頭就往嘴裏灌水。   直到這時孔立青纔敢張嘴說話,她扭頭問周寶珠:“這人是誰?”她問的隨意,姿態坦然,沒帶着探人隱私的陰暗心理。   周寶珠喝完水,看了她一眼,把水壺輕輕放回桌上,隨手從一邊的煙盒拿出一顆煙,點上火,慢條斯理的呼出一口煙霧後才說道:“管他是誰,反正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就是了。”她的口氣散漫,站着的姿勢又恢復了懶懶散散的隨性樣子。   經過這幾個小時的靜坐,孔立青不知怎麼就生出一種沉靜恬淡心情,她仰頭看着周寶珠的面孔說道:“這是你曾經的戀人?”   周寶珠叼着煙,吊兒郎當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漫不經心的說:“誰知道現在是個什麼腦滿腸肥的樣子,不過他以前確實是漂亮的。”   弓着背坐在地上的周寶珠口氣輕慢卻眼神悠遠,孔立青能理解她話裏的意思,那個人留在她記憶裏的就是這個樣子,永遠是美好的,至於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對她來說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她不在意了。   這樣的周寶珠其實是很特別的,自有一種特殊的說不出來的味道,老太太教育其實也不太失敗,周燁彰和周寶珠坯子都是特別的。   人和人之間的感覺和友誼有時候是很奇怪的,這兩人靜靜的坐在那裏,氣氛有種說不出來的溫和,彼此對對方心裏都滋生出一些奇異的好感。   就在兩人靜默的時候傭人敲門進來:“孔小姐,林小姐來了已經在客廳裏等你了。”   孔立青忽然想起昨天和林鳶約好今天下午她來接她的,她慌忙從椅子上跳下來急急忙忙的對周寶珠說:“我走了啊。”   周寶珠回頭對她笑笑,夾着煙的手朝她揮了揮:“去吧,過兩天帶你去玩啊。”   指間的香菸被她揮舞出兩道煙霧,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有種天真的味道,孔立青也跟她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客廳裏的林小姐翹腿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有一杯嫋嫋升煙的熱茶,她坐的腰背筆直,自有一種自信落落大方的氣質,孔立青離着遠遠的就跟她招呼:“林小姐,麻煩你等你一下,我上去換件衣服就下來。”   林鳶一手扶着沙發扶手朝她清淡的笑:“沒關係,你慢慢來,我先到車裏等你。”   孔立青不敢再囉嗦趕緊上樓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出了門果然看見門口已經停好了一輛車,司機見她出來,早早的就開着車門在那裏等着她。   孔立青彎腰上車,林鳶轉頭朝她一笑,孔立青也對她笑了一下,然後她坐穩,林鳶轉頭看向前方,兩人再是無話。   車廂內一度靜默,車子開入市區,林鳶終於打破沉默:“孔小姐,我們先去給你做個頭發,先從外面裝扮起來,一步一步的來好嗎?”   林鳶帶着微笑,語氣溫和,孔立青納納的點頭:“好。”然後林鳶再次微笑着轉過頭去,又是無語。   林鳶帶孔立青去做頭髮的地方,是一個亮光閃閃的所在,倒不是說裏面有多麼金碧輝煌,只是裏面有很多的燈光,裝修的又到處都是鏡子和反光的不鏽鋼,很是現代的氣息,挑高的大堂裏,乾淨的一塵不染,來回穿梭着不少穿着同一制服美麗的青年男女,雖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卻不見喧鬧的人聲。   林鳶顯然是這裏的常客,進門就讓來領路的服務生叫來預約好的造型師,然後把孔立青交給造型師帶走一句廢話都沒有。   孔立青的造型師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帥哥,說的一口好聽的普通話,態度溫和卻話不多,孔立青隨着他去洗了頭髮又被帶了回來,等她在椅子裏坐定後正好從面前的鏡子裏看見林鳶。   林鳶就坐在她身後,手裏翻看着一本雜誌,姿態安然,坐姿凝固不動,沒有多餘的小動作和眼神,孔立青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和周燁彰相似的氣質,他們都有頂尖的外形和氣質,吸引人卻難以讓人親近,只是林鳶身上更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氣質,她想如果今天要是周燁彰陪她來,估計周燁彰的一系列舉動和現在的林鳶怕是會一模一樣的。   在這種地方,孔立青很放心的把自己的頭髮交給造型師,她沒廢話的說什麼,造型師也不多話,半個小時後孔立青變了一個樣,頭髮還是原來的那一頭頭髮,就連發型也沒有改變多少,但就是不一樣了,她現在看起來下巴變尖了一些,眼睛似乎也大了一點,變化不大,但就是和以前有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林鳶似乎也非常滿意,她左右看了看孔立青轉頭對一邊造型師說:“非常好,謝謝你阿杉。”造型師得了她的誇獎似乎很激動連笑容都有些窘迫的樣子。   林鳶對造型師說完轉過來對孔立青微笑着道:“很漂亮,孔小姐。”孔立青臉上也不自覺的浮起一個笑容,不知道爲什麼,這人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自然就讓覺得欣喜。   從做頭髮的地方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不早不晚的時間,林鳶直接帶着孔立青進了商場。   孔立青平時很少逛商場,在香港這個地方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她跟在林鳶身邊有點亦步亦趨的意思,兩人走出幾步後林鳶忽然停住腳步,等着落後她兩步的孔立青站到她身邊後轉身看向她,依然是笑盈盈的說:“孔小姐,以後和隨行人員出行的時候記住要走在前面,今後能走在你前面的人不多,你明白嗎?”   孔立青愣了兩秒,恍惚的感受着她話裏的意思,她靜默的看着林鳶片刻,林鳶漆黑的瞳孔,堅定的眼神似乎在向她傳遞着什麼,孔立輕輕點了點頭。   隨着林鳶走進一家她相熟的店子,站在成排的各色成衣面前,林鳶隨意慢慢的走動着看了看,幾分鐘的時間裏,她很快指揮者服務小姐拿下幾套衣服,然後轉身對站在那裏有點傻氣的孔立青說:“孔小姐,你先去試試衣服我們看看效果好嗎?”   她周身散發着一種美好的溫和的氣質,孔立青覺得她真的很難讓人不喜歡,她聽話的跟着售貨小姐進試衣間換衣服。   衣服拿到手裏孔立青才發現林鳶給她選的衣服都是明快色調的,她一直覺得灰暗的色彩比較適合自己的氣質,也就有點不明白林鳶爲什麼要給她選這種白色、黃色爲基調的衣服。   孔立青選了一件豔黃色連衣長裙穿上走出試衣間,她其實不太有自信,沒照鏡子前,先去看等在一邊林鳶。   林鳶的臉上沒有給她任何答案,她雙手抱胸的上下掃視了孔立青兩眼,最後把目光定格在她臉上,片刻後林鳶伸手把孔立青推着轉了一個身面朝着她身後的鏡子。   鏡子中的孔立青身材偏瘦,膚色白淨陪豔黃色也不是不可以,但她的多年相由心生面孔上帶着幾分陰沉的味道,總是有那麼一點彆扭。   林鳶站在孔立青身後足足比她高了半個頭,她輕而易舉的把雙手從她的頭兩邊伸過來,然後兩個手指輕輕按住她嘴角輕輕往上一提拉:“孔小姐,要笑。”   孔立青笑了,但有點不自然,林佩把嘴脣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放鬆一點,嘴角放鬆往上稍微拉起一點點就好了。”   孔立青放鬆臉上的肌肉,又從新笑了一下,這會自然了很多,林鳶趁着這個機會又把一隻手放在她的下巴處抬着她的下巴又往上提了一個角度:“對就是這個樣子。”   林鳶收手,孔立青再往鏡子裏看去,這會她身上那點和衣服不太合拍的氣質沒有了,她整個人看起來陽光明媚不少,削薄的短髮讓她有種乾淨幹練的氣質,又不是單純的陽光明媚,她本身是個沉穩的人,有點矛盾的氣質,很是好看。   林鳶在她身後握着她的雙臂,輕柔緩慢的說:“孔小姐,記住這個笑容的感覺,你今後會要和很多人交往,複雜的人際關係,微笑是最好的武器,你總是笑着,別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明白嗎?”   籠罩在林鳶輕緩而又溫柔的聲音中,孔立青從後脊樑竄上一股燥熱,鏡子中的兩個女人如在擁抱,很曖昧的感覺,這個林鳶真是既讓她想親近又對她有點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