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帖謎團(1)
這是一封來自“163”免費郵箱的郵件,發件人名叫“bandit”。“bandit”在郵件主題中這樣寫道:張天,想讓你的鬼故事迅速火爆網絡,成爲點擊百萬的帖子嗎?那就把我發給你的圖片和文字發到網上去吧,我保證它能讓你的鬼故事一夜走紅,讓你一舉成爲網絡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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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廠所在的小山下,是一片房屋雜亂、小巷衆多的居民區。這裏是農村與城市的過渡地帶,外來打工者大多都到這裏尋找廉價的出租屋。近年來,隨着民工如潮般湧進城市,租房大軍日益壯大,這裏也越來越熱鬧,不僅飯館、小喫攤、火鍋店如雨後春筍般湧現,茶館、麻將館、網吧、遊戲室等娛樂場所也一應俱全。
白天,打工者們都到城裏上班,到了傍晚,才如候鳥般飛回來棲息。
黃昏,一抹血似的殘陽塗抹在狹窄的街面上,各種物體的影子都被誇張地無限拉長,使得小巷像一幅明暗對比強烈的油畫。行走在這幅油畫裏,讓人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老畢和小陳的影子同樣被拉得很長。他們像兩隻敏銳的獵豹,仔細搜尋着小巷兩邊的獵物。
小巷兩邊大多是出租屋。此時這些房屋已經迎回了在城裏勞作的主人,家家門口都飄蕩着油煙和飯菜的香味,炒菜聲和人的喧鬧聲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曲歡快的生活樂章。
在成片成排的出租屋空隙裏,偶爾也會冒出一個小飯館,或者一個小網吧。
“就是這家網吧了!”走到小巷中間時,小陳停下腳步,指着一個門前掛着藍色布簾的地方說。
透過虛掩的房門向屋裏看去,敲擊鍵盤的啪啪聲陣陣傳出來,灑落在小巷坑坑窪窪的石板路面上,形成了與鍋碗瓢盆不一樣的樂章。
“走,進去看看!”老畢掀起布簾,率先走了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空氣污濁,電腦一臺挨着一臺,網線像蜘蛛網般密密纏繞在腳下,稍不留神便會被絆倒。雖然是晚飯時間,但每臺電腦前幾乎都有人坐在那裏。網民們手裏夾着香菸,一邊敲擊鍵盤,一邊大口大口地吞雲吐霧。
“要上網嗎?”一個留着寸頭的小男生迎上來問,他歪着頭看了看老畢,臉上的表情有些疑惑,因爲到這裏上網的一般都是年輕人。
“你們老闆在不在?”老畢笑了笑,問道。
小男生用嘴向櫃檯那邊努了努,“那個收錢的人就是我們老闆。”
老闆三十多歲,長着一雙白多黑少的牛眼,他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樣子看上去有些兇惡。
“二位找我有事?”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兩個陌生人。
“這裏說話不太方便,能否到外面去,我們找你瞭解一些情況。”老畢看了看周圍說。
“我要做生意,走不開,你們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吧。”老闆拉下黑臉。
“你最好配合我們調查。”小陳從口袋裏掏出證件,迅速在他眼前晃了晃。
“原來你們是……”老闆牛眼大睜,語氣很快軟了下來,“好吧,那咱們到外面去。”
在小巷一個僻靜的角落裏,三人停了下來。
“前段時間,有個叫‘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在網上發了一個帖子,這事你知道吧?”小陳單刀直入地問道。
“知道知道,這個帖子很火,不過沒幾天便被屏蔽了。”老闆老老實實地說,“因爲上面說的是我們本地的歷史典故,所以我當時也看過這個帖子,那些照片確實很珍貴哩。”
“可是你知道嗎,這個帖子的發佈者,很可能與富豪小區的兇殺案有關。”小陳說。
“真的?”老闆臉上的表情很驚訝,“你是說那個帖子是兇手發佈的?”
“這個目前還不能確定,請你不要到處亂講。”老畢說,“我就直說了吧,經過我們調查,這個帖子的ID地址與你們網吧的ID相同,也就是說,這個帖子是從你的網吧裏發出去的。”
“這個與我無關,肯定是那些上網的人發出去的。”老闆臉上的汗水不自覺地淌了下來。
“我們相信這事與你無關,不過,還得請你配合調查。”老畢說,“不知道你的網吧裏,有沒有安監控設備?”
“安了,但因爲網吧裏來往的人太雜,我覺得要找到那個發帖的人,恐怕不太可能吧?”老闆遲疑地說。
“沒關係,我們也只是調查一下。”老畢說,“這樣吧,請你把那天的視頻監控資料調出來給我們看看。”
三人回到網吧,老闆很快找到那天的視頻資料,快速回放起來。
小陳和老畢睜大雙眼,緊緊盯着視頻畫面。鏡頭裏,一個個陌生的人來來往往,由於攝像頭像素較低,而且安裝在門口附近較高的位置上,所以只能看到一張張模糊的面孔。
“停!”放了一會兒後,老畢突然做了一個手勢,畫面很快定格在一張戴着眼鏡的瘦削麪孔上。
“這個人好像是張天。”小陳有些驚訝,“難道是他乾的事情?”
“先別忙着下結論。”老畢擺擺手,示意老闆繼續播放視頻。
緊接着,又有一個熟悉的面孔進入了他們的視線。這是一個身材較高、臉龐方正的男子。只見他進入網吧後,先是東張西望了一番,然後朝裏間的一臺電腦走去。
“這人好像是李正吧?”小陳仔細辨認一番後,肯定地說,“沒錯,就是他!”
老畢點了點頭。自從在王曉聰的宿舍發現美人頭像後,專案組便把化工廠單身宿舍樓的所有住戶都列入了調查名單,並進行了初步詢問,所以老畢他們對李正等人也很熟悉。
“如果不是張天,那李正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了。”小陳說,“你們看,他進網吧後的神態明顯有些異常。”
“這個倒很難說,也許他是在尋找合適的位置呢?”老畢說,“咱們都不要急着下結論,趕緊把後面的視頻看完再說吧,我覺得後面應該還會有住在單身宿舍樓的人出現。”
果然,後面的視頻畫面中,又先後出現了三個住在單身宿舍樓的職工。
“如果那個帖子是住在單身宿舍樓的人發的,那現在的情況就有點兒複雜了。”小陳說,“加上張天和李正,單身宿舍樓的人一共有五人出現在這個網吧裏,到底是誰幹的呢?”
老畢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對老闆說:“山上化工廠的職工,平時上網都是到你這裏嗎?”
“是啊,一般都是到我這裏。”老闆說,“我這裏收費相對便宜一些,而且距山腳也近,所以他們下山後,基本都是來這裏上網,我對他們也比較熟悉。”
“山上的人,有沒有通宵上網的呢?”老畢說,“比如像李正、張天這兩個人。”
“他們晚上一般都回去得早,不過,你說的這兩個人,偶爾也會泡泡網吧。”老闆說,“這不,前天晚上,李正就在我的網吧裏待了一晚上哩。”
“是嗎?”老畢迅速和小陳交換了一下眼色。
“前天李正是傍晚五點多來的,他在網吧一直待到第二天上午七點才離開。晚上十一點多,他還叫我們店裏的小李幫他要了一碗麪條哩。”
正說着,一個高個男子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老闆指着他道,“李正,你來得正好,有人要找你哩。”
看到老畢他們,李正的臉上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老畢和小陳帶着李正,來到了小巷深處一家比較清靜的茶館裏。
“三杯清茶,一盤乾果!”隨着店老闆的一聲吆喝,三杯冒着熱氣的綠茶和一小碟瓜子擺上了桌子。
“來,喫點兒瓜子。”老畢隨手抓起一把瓜子,遞到了李正手中。
“謝謝,我自己來吧。”李正咧了咧嘴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正值晚飯時間,茶館裏的人很少,只有幾個閒散的顧客在角落裏喝茶聊天。旁邊的廚房裏,老闆娘正在炒菜,回鍋肉的香味氤氳在大廳裏,令人垂涎欲滴。
“好香的回鍋肉!”小陳吸了吸鼻子說,“咱們都還沒喫晚飯,乾脆叫老闆娘多炒兩個菜,就在這裏把肚子對付一下如何?”
“好啊,我也正想嚐嚐這回鍋肉的味道。”老畢點了點頭,看着李正說,“你也陪我們喫點兒吧!”
喫過晚飯,他們進了一間包房,門一關,外面的喧囂與嘈雜便消失了。
“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找我,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李正喝了一口茶說,“我等會兒還想去上網哩。”
“好吧,那我們抓緊時間,儘量不耽擱你上網。”老畢說,“王曉聰屋裏的那個美人頭像是怎麼回事?你清楚嗎?”
“不清楚。”李正搖搖頭,回答得很乾脆。
“你是唯一借過王曉聰宿舍鑰匙的人,他屋裏出現頭像,你應該有一定的責任。請你仔細想想,你老鄉來看你的那天,除了他住過王曉聰的宿舍,還有沒有其他人進去住過?”
“沒有!”李正一口否認,“我敢保證,除了我老鄉,再沒有人進過王曉聰的屋子。”
“那你當時進去過嗎?”老畢點燃一支菸,抽了一口說,“你能否把當時的情況簡單講講呢?”
“好吧,那我給你們說說那天上午的事情。”李正說着,向老畢他們講了起來。
那天早晨,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咚咚咚咚的敲門聲吵醒了。我睜開眼睛,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是七點三十分。
“誰啊?這麼早敲門幹啥?”我揉了揉腦袋,從牀上起來去開門。由於昨天晚上酒喝得太多,我走路有些踉蹌。
“李正,是我!”門打開一條縫,一個亂蓬蓬的腦袋便鑽了進來。
腦袋的主人是我的老鄉,一個四處漂泊,自詡爲藝術家的男人。在老家的時候,我們倆關係不錯。分開多年後,他還一直念着我,並專門跑到這個城市來看望我。昨天晚上,我買了兩箱啤酒,請了幾個同事陪他喝酒。最後,我安排他到隔壁王曉聰的房間去休息了。
“你準備到哪裏去?”我問道。
“我下一步想到沿海去發展,這就準備下山去趕車了。”他揉揉發紅的眼睛說。
“這麼早你就要走嗎?”我有些喫驚。
“是啊,長期在外漂泊,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你趕緊再睡會兒吧,咱哥倆有機會再聚。”
“那好,你多保重!”我打了一個呵欠,目送他下樓後,又回到牀上,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之中……
“當時他把王曉聰房間的鑰匙給你了嗎?”小陳問道。
“沒有,當時他沒有鎖門,鑰匙和鎖都掛在門上。我十點多起牀後,纔看到王曉聰房間的門大開着,我於是走過去,順手把門關上,並鎖上了。”李正說。
“那你睡覺的這段時間,會不會有人進過他的房間呢?”
“應該不會,因爲我們五樓只住了三個人,除了王曉聰,當時樓上只有我和張天在,張天那天上午比我起得還遲。”
“那其他樓層的人會不會進他房間呢?”
“我想可能不會,都是同一單位的職工,再說了,王曉聰的房間裏也沒啥值錢東西,進去沒有任何意義。”
“那之後呢?我是說,從那天上午開始,一直到王曉聰回來的這段時間內,有沒有外人進過他的房間?”
“沒有沒有,一直沒有!”李正說,“兩天後王曉聰就回來了,那幾天外面的人,都沒到過我們單身宿舍樓。”
“那你覺得王曉聰屋裏的美人頭像是怎麼回事?”
“我確實不清楚,我老鄉沒有畫過,其他人沒有那個能耐,也不可能去畫,說實話,我們全廠的職工都覺得那個頭像太怪異了,特別是後來頭像上出現血跡,更讓大家感到恐怖。”李正說,“這段時間我們都惴惴不安,大傢俬底下議論紛紛,都認爲化工廠可能還會出事。”
“出事?”
“是呀,不少人說是鬼魂作祟,特別是我們那個地方過去死過很多人,陰氣很重,一直以來就有不少關於鬼怪的傳說。那個美人頭像出現後,我們也聚在一起仔細分析過,大家越討論,越覺得太恐怖了。”
“爲什麼會恐怖呢?”
“讓我們覺得恐怖的原因有三個方面。一是那個美人臉的來歷,它來得不明不白,好像是憑空出現的,除了用鬼魂顯靈來解釋,再也找不出合理的說法;二是那個頭像與八十年前死去的土匪夫人有點兒像,而且據說還與富豪小區的死者也相像;三是牆上出現的血跡,也讓大家感到恐怖。不少人都說,鬼魂索命,這山上可能住不下去了。”
鬼魂索命?小陳腦中靈光一閃,一下想起了那個帖子,“一個叫‘八十年前被殺的土匪’的網民,曾經發過一個帖子,你知道嗎?”
“知道。”李正爽快地承認了,“那個帖子我們廠裏很多人都看過,也正是因爲看過這個帖子,所以大家感覺更害怕。”
“你覺得這個帖子會是誰發的呢?”一直不動聲色的老畢插話了。
“不知道,我也不敢亂說。”
“那我告訴你吧,這個帖子,就是從剛纔咱們去過的那家網吧發出的,而且我們調看了網吧的監控視頻,發帖的那天晚上化工廠一共有五個人在那家網吧上網,其中包括你。”老畢緊盯着李正說。
“我當時確實在網吧,不過我並沒有發什麼帖子。”李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那天晚上我一開始在和女朋友QQ聊天,後來她下線後,我便一直在網上下圍棋。”
“那你是怎麼知道那個帖子的呢?”
“是張天告訴我的,他跟我說了後,我瀏覽了一下那個帖子,第一次看到了那些照片,心裏很震驚,同時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過去住在山上時,我們都沒感覺到害怕,但自從那個美人頭像出現,加上又看了那一組照片後,我們都害怕了。現在上網時間晚了,我寧可在網吧熬一夜,也不敢一個人回去。”
“前天,你就在網吧待了一個晚上,對吧?”
“是的,我和相戀兩年的女朋友分手後,感到非常苦悶,那天晚上我到網吧去,在網上下了一晚上的圍棋。”
“你和女朋友分手了?”老畢和小陳都覺得有些意外。
“是的,我和她註定沒有結果,所以不想耽擱她的前程。”李正嘆了一口氣說,“分了好,這樣大家都沒有牽掛,她也不用再爲我挨父母的罵了。”
正說着,李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個電話。”他看了老畢他們一眼,匆匆走了出去。
“通過剛纔的接觸,你覺得他如何?”李正的身影消失後,老畢望着門口的方向,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聽說這個人比較能幹,在學校裏當過學生會幹部,但進入化工廠後,因爲廠裏效益不好,而且工作上也不太順,所以平時顯得比較低調。”小陳說,“剛纔聽了他的講述,感覺這個人倒是很實誠,說話也耿直,他應該沒有隱瞞咱們。”
“我看不見得。”老畢搖了搖頭,“你可能沒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問他問題的時候,他都十分冷靜,表情和神態自始至終沒多少變化,說話也有條不紊——這種表現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這個人的性格十分沉穩,處變不驚,臨事不亂,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有大將風度;二是他早有準備,不管在內心還是精神層面,他都對這件事做了充分的準備,因爲深思熟慮,所以說出來的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你的意思是說,他知道咱們遲早會找他了解情況,因此早就做好了應對措施?”
“有這種可能。一般情況下,兇案發生之後,警察找到某一個人瞭解情況,這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慌亂,像之前的王曉聰、張天等人就是這樣,因爲面臨很多他們不知情的東西,加之擔心警察會懷疑到自己頭上,所以臨場表現比較慌亂。相反,李正的表現卻有些異樣。”
“這麼說,李正有作案嫌疑?”小陳眼睛一亮,“對了,他身材較高,長得也壯實,和咱們在兇案現場勘察到的兇手特徵比較相符。還有,最近他經常泡網吧,和女朋友也分手了,這些現象是否說明他的行爲比較異常?”
“是有點兒異常,不過,以此推測他有作案嫌疑則可能會走入誤區。”老畢吸了口煙說,“當時兇手在死者的臥室裏留下了毛髮,在衛生間的鏡子上也留下了幾滴血跡,這兩樣物證,是鑑別嫌疑者的直接辦法,之前的流浪畫家和王曉聰的嫌疑之所以被很快排除,正是因爲他們的DNA都與兇手的不相符。”
“那下一步,就是採集李正的毛髮和血型?”
“不只是李正,所有化工廠的職工都應該採集。”老畢說,“不過,憑我的直覺,用這種方式很難找到真兇。”
“你是說兇手不可能是化工廠的人,對吧?”
“理論上是這樣,不過……”老畢欲言又止。
“我覺得兇手雖然不是化工廠的職工,但他應該和化工廠的人有一定關係,而且很可能是與單身宿舍樓住戶來往密切的人。”小陳沉浸在自己的推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