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士子風流 100 / 730

第一百章 殺機

  自從文章放出來後,徐謙就極少出門。紅秀那邊派人來請了幾次,他心裏有些微動,可是最後還是拼命忍住,決心收收心。他想不收心都難,本來就是極具爭議性的人物,本地的士人對他的態度要嘛是敬而遠之,要嘛就是打心眼的看不起。   而這一點是徐謙不能改變的,誰都不能改變自己的出身,與那些擁有無數優厚資源,又通過聯姻和師生關係聯繫在一起的世家們相比,徐謙雖是有了功名,仍舊還是擺脫不了‘賤役之後’的污點。   有時候徐謙忍不住要感慨唏噓,別人都能融入到士子中去,和他們打成一片,爲何偏偏自己卻是局外人,其實他知道,只要自己姿態放低一些,多捧捧人家的臭腳,多半還能躋身進去。   只是若真這樣做,那徐謙還是徐謙嗎?   正因爲這種矛盾,才造就了徐謙眼前的尷尬處境,明明在外頭流傳着他的文章和詩詞,明明他是小三元的稟賦生,卻偏偏是門可羅雀,一點都享受不到才子的待遇。   他決心靜下心好好地讀讀書,畢竟院試之後還有鄉試,鄉試還有會試,徐謙距離自己真正渴望的目標,既有些觸手可及,可是從某種意義來說又有些過於遙遠。   這一日清早,徐謙便抱着書到院子裏朗讀,其實書裏的內容,他已經能倒背如流,清晨朗讀,不過是無所事事的消遣罷了。   恰在這時,外頭有人敲門。趙夢婷去將院落的門開了,便見紅秀在幾個人擁簇下要進來。   趙夢婷愕然一笑,打量紅秀道:“不知你找誰?”   紅秀甜甜一笑,道:“你便是趙夢婷趙姐姐是嗎?我一直都聽徐公子提起你,他說你身世很可憐呢。”   一番話讓趙夢婷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哪一句經常聽徐公子提起你,這口吻,倒像是她成了陌生人一樣,好在她不是那種情緒永遠掛在臉上的人,也回了一個笑,道:“那麼……你便是紅秀姑娘了,我也聽公子說過你。”   紅秀仔細打量趙夢婷,脫口問道:“說我什麼?”   趙夢婷道:“他說你是個好姑娘,將來定能找個好人家。”   紅秀嘻嘻一笑,道:“他倒是想做月老了,什麼事都有他的份,趙姐姐,我是來尋徐公子的,不知他在不在?”   其實徐謙方纔還在庭院,只是聽到二人的對話不對勁,已經立馬溜進房了,可是回屋旋即一想,這是我家,怎麼反倒我像成了賊一樣?於是一拍大腿,心裏大是後悔,便光明正大出來,遠遠朝紅秀搖手,道:“紅秀姑娘倒是有閒,寒舍簡陋,只怕要怠慢了,快請進來說話。”   紅秀眸光一亮,撫了一下額前亂髮,朝趙夢婷甜甜一笑,旋即步入庭中,她還不忘四下打量,一面道:“寒舍簡陋是簡陋,不過也有意思,你便是在這裏讀書的嗎?都說士子風流,看你的處境,只怕風流不到哪裏去。”   徐謙坦然道:“士子固然風流,不過風流二字在各人的眼中卻是不同。”   紅秀揹着手去半旋着身體,嘴脣輕輕抿起,好奇地道:“願聞其詳。”   徐謙道:“在有人眼裏,縱情聲色不失爲風流,可在有些人眼裏,封侯拜相卻是風流。我固然也向往縱情聲色和封侯拜相,不過其實呆在自己的一片小天地裏,一壺劣茶,一本書卷,若是靜下心來細細品味,卻也不失風流。”   紅秀咋舌道:“這樣的風流不要也罷,不如我帶你去西湖風流罷,你要聽曲呢還是遊船都由着你。”   徐謙苦笑道:“不好,不好,西湖那兒風流的東西少,下流的東西倒是多,不去也罷。”他心裏唧唧哼哼:“跟着個女人跑去西湖尋風流,這是喫飽了撐着,要去那也是跟鄧健去。”   紅秀蹙眉道:“我再三請你,你卻是推三阻四,這又是什麼道理?枉我一片好心,罷罷罷……本來我是想來救你一次,可是誰知你這樣不識趣,那我告辭。”   她語出驚人,竟是說要救徐謙一次,原以爲徐謙會立即攔她,非要問個明白不可,誰知她旋過身正待要走,徐謙卻只是客氣地挽留:“這麼快走,未免有招待不周之嫌,紅秀姑娘不如喝口茶再走吧。”   紅秀幾乎要氣死了,可她畢竟是小女孩兒,終究還是藏不住事,於是回眸咬着銀牙道:“你現在還有心情喫茶?告訴你吧,我聽說有人在南京活動,在打探你的家世,打探消息的便是謝昭,謝昭的先祖靖國有功,家裏是鐵打的靖國侯爵,和南京的許多人關係匪淺,你實話說了罷,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   徐謙微微一愣,隨即表情也凝重起來,他能有今天,靠的既有自己的努力和運氣,其實還有一層關係,這層關係若是被人揭發出來,又正好被人拿來利用,功名保得住保不住是兩說,會不會治罪都是個問題。   紅秀見徐謙表情凝重,倒是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還知道憂愁的滋味,看他劍眉微鎖的樣子,倒也頗有些意思,她只得道:“怎麼?你真的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裏?很嚴重嗎?”   徐謙嘆了口氣,隨即抬眸道:“你的身份只怕並非宮女這麼簡單罷,或者你在宮中的地位只怕要高於不少宮女?莫非黃公公,是你的乾爹?”   紅秀心裏打了個哆嗦,旋即問他:“何以見得?”   徐謙道:“你在杭州,卻能知道南京的事,這就說明一定有人爲你打探消息,你若是尋常宮女,就算身負公主殿下的託付,可是要指使這些探子,未免還是難以讓人信服。”   紅秀只得可憐巴巴地道:“你真是厲害,竟是一下就能猜出我的身份,實不相瞞,黃公公確實……確實是……”   徐謙隨即道:“本來我和謝昭這些人,無非是身份不同相互看不過眼罷了,他們想恥笑我,我便恥笑他們,只是他們現在這樣做,就過份了。”徐謙深吸口氣道:“既然如此,那也只能魚死網破了。”   紅秀卻是道:“你不要這麼認真好嗎,你認真的樣子很嚇人。”   徐謙卻是朝紅秀作揖,鄭重其事地道謝,其實徐謙從本心上真的很感激這紅秀,若不是她提前通風報信,只怕自己死到臨頭都矇在鼓裏。   只是眼下該怎麼辦?其實從一開始,身份問題就是徐謙的軟肋,徐謙能科舉,藉助的就是那個身份,一旦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自己又當如何?   他目光閃爍了幾下,心思開始運轉起來,他當然能意識到這件事很嚴重。而謝昭這些人拿身份的問題做文章,當然是想將自己置於死地……   這一次,自己不但不能退縮,而且必須要有完全的辦法,身上這個功名是徐謙費盡許多心機,熬了無數個日夜纔拿到的,寄託着徐謙的希望,也寄託了父親甚至是所有族人的期盼。   “到了這份上,也只能你死我活了!”   徐謙心裏想着,目光之中掠過了一絲殺機,他必須證明自己絕不是任人拿捏的木偶,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第一百零一章 攤牌   事實上,謝昭等人也只是陰差陽錯,那謝昭本是貴族子弟,上次喫了虧,他如何受得了這個氣?一直以來,這世上只有他欺別人,看別人笑話,不成想竟是被人當衆取笑。   因此他便牽了頭,聯合張湯等人,又命人去南京查探此事,六人之中除了楊佟之,其他人都參與了。   原本謝昭不過抱着試試的心思,誰知他的人到了南京,才只是前去打探一二,事情就便水落石出了。   不但事情查得快,而且連證據找得也快,這就好像某人要去南京辦事,纔剛開口,原料對方會刁難一下,誰知道人家不但痛痛快快的幫你把事辦完,似乎還覺得不夠,硬要再塞你更多好處。   謝昭這些天閉門不出,畢竟還是讀書人,臉皮還沒有厚到被人羞辱一頓之後還能四處招搖的地步,越是如此,他對徐謙的恨意越深,此時家人從南京回來,道:“少爺,都已經打探清楚了,那徐謙果然是冒名換籍,據說是杭州鎮守太監王公公幫辦的事情,給南京戶部的一個書吏辦成的。”   一個書吏能辦成這樣的事?就算有王公公吩咐,那也絕不可能。   王公公畢竟只是杭州的鎮守太監,手還伸不到南京去,所以他要辦成此事,在南京戶部裏至少有個主事官員與他同流合污。   而之所以把事情推到一個文吏頭上,無非就是讓這文吏給人背黑鍋而已,官官相護嘛,還不至於因爲一件這樣的事把一個戶部主事拉下馬來,南京戶部和其他各部相比,職權多少還是有一些,主事雖然不算高官,可是誰知道在這背後有沒有什麼人物。   謝昭不是傻子,霎時明白了什麼,在南京,有人想整徐謙,否則消息不會來得這麼快。   他精神不由一振,連忙請張湯等人來商議。   張湯幾人大是振奮,那文濤冷笑道:“如此說來,他自稱忠良之後,原來竟是假的,勾結墨吏改換戶籍,這在國朝是大罪,不但要丟了功名,刺配充軍只怕也是跑不了的。”   謝昭微微一笑,道:“話是這麼說,可是涉及到了鎮守太監,難保那王公公不會反咬一口。”   蘇通性子最急,拍着大腿道:“怕什麼,便是有鎮守太監撐腰又如何?哼,公道自在人心!”   謝昭苦笑道:“只是可惜楊公子沒有來,他若是肯一起出面,又有楊家撐腰,事情就好辦得多了。”莞爾一笑以後,道:“不過以我的猜測,這徐謙定是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否則又怎麼有人拼着得罪王公公也要戳破此事?這裏頭肯定別有內情,徐謙這小子狂妄得很,本來謝某不願和這等人計較,可他敢惹到我謝昭的頭上,那事情就不好說了。這一次我得來的是確鑿的消息,我們什麼都不必說,只要將這消息散佈出去,鬧個滿城風雨,到了那時,自有御使、按察關注。”   不出幾日,這漫天的消息便傳遍了杭州上下,徐謙是爭議人物,又涉及到了鎮守太監和換籍,多少會惹人關注一些。   其實一開始,相信這流言的人並不多,可是當有人得知南京戶部那邊有個文吏已被按察關押,並且提刑審問,大家這才意識到事情似乎並非只是空穴來風。   緊接着又有消息說,浙江科道御使朱政派人下了條子前去鎮守太監府上過問此事。鎮守太監府那邊自然是一點回應都沒有,給這位科道御使大人喫了個閉門羹。   其實這種事也好理解,御使突然過問,這就意味着有人開始關注此事,而且一定查出了什麼證據。至於下條子給王公公,更能證明這些人已經掌握到了什麼,否則絕不會因爲子虛烏有的事而在王公公頭上動土。   而王公公的意思也沒有出乎大家的意料,對於督察御使的詢問,他選擇了沉默,懶得搭理。   這樣的行爲很符合一個太監的身份,事實上,這確實是王公公最好的選擇,承認不可能的,反對?你又如何反對?說得越多錯得越多,太監或許可以權勢滔天,可是畢竟在清議之中屬於弱勢羣體,人人喊打的對象,沒必要糾纏進去。   這種風雨欲來的氣勢,壓得所有人透不過氣來,隨即,都察院御使會同幾個按察抵達了錢塘縣,直接住進了縣衙。   雖然杭州和錢塘本是一體,可是入住錢塘縣縣衙的意思卻很是明確,那便是決心把這件事當成大事來抓了。堂堂科道御使,突然盯上了這件看上去並不大的事,當然不會簡單。   沒有上頭的支持和默許,又或者掌握了什麼驚天的證據能把許多人拉下馬,單單只是對付一個徐謙,未免有些殺雞用了牛刀。   此時,月朗星稀。這巡按御使已經在衙中睡了,招待了一天的蘇縣令並沒有鬆一口氣,在他看來,御使突然駕到,而且還是科道御史,自己斷不能出絲毫差錯。   他回到自己的書房,顯然並沒有去睡的意思,而是沉吟片刻,隨即低聲吩咐了門外的一個家人,道:“去把黃先生請來。”   黃師爺連忙到了,向蘇縣令作揖道:“東翁還不肯睡嗎?”   蘇縣令看黃師爺衣帽整齊,苦笑道:“你豈不是也沒有睡?黃先生,請坐罷。”   黃師爺深看了蘇縣令一眼,欠身坐下,道:“東翁,京師的信已經到了嗎?”   蘇縣令頜首點頭,撫案道:“本官頭痛的就是這個,恩師他老人家在信中說,眼下時局撲簌迷離,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蘇縣令說到這裏,低頭喝了口茶,隨即臉上露出嘲諷之色,道:“一個個讀的都是聖賢書,一個個講的是仁義禮孝,人人都要做至誠君子。可是依我看,那些道貌岸然的所思所想是爭權奪利,那些振振有詞的也在爭權奪利,那些栽贓陷害的爲的豈不也是權利二字?風雲際會啊,本來以爲不太平的是京師,誰知道連這杭州也是如此。”   黃師爺肅然道:“東翁慎言,朝廷的事,和東翁畢竟離得太遠。”   蘇縣令平時雖然沉穩,可是在黃師爺面前,終究還是顯露出了自己有些書生意氣的一面,他不由喟然嘆道:“慎言便慎言吧,本官請你來,是有事要和你商議,恩師雖說讓我靜觀其變,可是涉及到了徐謙……哎……我倒是想狠下心來,可是終究修行不夠,總是覺得……這樣做未免有些對不住自己良心。”   黃師爺沉默片刻,道:“良心二字與大人早沒幹繫了。胡大人這麼說,是爲了大人好。”   蘇縣令卻是搖頭:“你這話未免太露骨,我叫你來,還是要交代你一件事,你去尋徐謙一趟,就告訴他,御使這邊已經有了鐵證,而且這件事幹系不小,他的功名保得住保不住是兩說,眼下最緊要的是保住性命,不過他畢竟是謝學士的門生,只要抵死不認,至少還有迴旋的餘地,若是一旦承認,那就有人要殺雞儆猴了。”   說罷,蘇縣令嘆口氣,道:“可惜了這麼個才子,真是可惜。”   黃師爺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蘇縣令一眼,心裏搖頭:“東翁還是差了火候,還差那麼一點點,這也難怪……難怪要將他下放到這裏來,他要磨礪的地方還多着呢。”心裏這樣想,口裏卻只能應承下來:“既如此,那學生就去走一趟罷。” 第一百零二章 趕鴨子上架   黃師爺領了命,連夜趕到徐謙家裏去,遠遠看到徐家燈火通明,竟是人影幢幢,黑夜之中,不知聽到多少嘈雜聲音。   黃師爺嚇了一跳,心說有人已經等待不及,不等在官面上動手,而是要在官面上做足文章,暗地裏來個殺人滅口。   黃師爺這樣的人什麼世面沒見過?比這更黑的東西他也有過經歷,一旦涉及到了權爭,什麼仁義道德和規矩都是狗屁。   他心裏又驚又疑,總覺得事情有點小題大做,不過是對付個徐謙,有必要如此嗎?   想到這裏,他的神情變得猥褻起來,悄悄滅了手上提着的燈籠燈火,小心翼翼地貼着牆根貓在院牆下聽。   “怎麼會到這個地步?謙兒現在是有功名的人,都已經中了試,現在卻來翻舊帳,這算什麼事?”   “現在怎麼辦?看這架勢,分明是有人要整咱們徐家啊,哎……都說不要讀書,不要讀書,讀書人的東西,豈是我們看得明白的?”   “徐勇,你休要胡說八道,現在埋怨有什麼用?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解決!二叔,你怎麼看?”   這個二叔的聲音對黃師爺來說卻很是耳熟,回答的正是徐昌的聲音:“路是我選的,事情鬧出來,也不是我們徐家的錯,既然有人要整,那麼只能拼命了,謙兒說得對,我們都無路可走了。難道你們以爲徐家重新被打入了賤籍,你們還能拿回從前的差事?到時是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來,這是取死。”他發出冷笑:“對方是御使,我們徐家與他們地位懸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是有人想要徐家死,咱們不會束手待斃。”   在這庭院裏頭,十幾個徐家人湊在一起,有徐昌、徐申這樣的長輩,除此之外,還有徐寒、徐勇這些小輩。   本來徐昌聽了鄧健報信,興匆匆地帶着一大家子人趕來,誰知道到了錢塘才發現又出事了。   事情比他預想中嚴重,徐昌的臉色拉得很黑,此時十幾人圍攏着他和徐謙,一開始確實有幾句埋怨,不過很快所有人意識到徐家滿族都在一條船上,便立即同仇敵愾起來。   其實對於徐寒、徐勇這些小輩來說,他們初生牛犢不怕虎,倒還不覺得恐懼。可是像是徐昌、徐申這樣的老人精卻是知道問題的嚴重。   徐謙坐在中間,眼觀鼻鼻觀心,他倒是想插嘴,只是長輩面前實在沒有他說話的份。   徐昌眯着眼,道:“不成了,事情到這個地步也只能鬧,那御使既是要找渣,反正已經沒了退路,那我們也不必客氣。我在衙門裏公幹,多少知道一些事,官老爺最怕的就是聚衆鬧事,有一句話叫做法不責衆,再加上謙兒這邊也不是沒有後臺,王公公甚至是致仕的謝學士都可以是幫手,他們現在不出來說話,那是因爲沒有說話的藉口,若是我們鬧出一點事來,事情一旦鬧大,御使畢竟是清流,到時謝學士或王公公肯站出來,倒是要看那御使如何收場。”   徐昌不愧是老吏,將來是要入東廠的角色,雖然怕官,可是兔子惹急了也要咬人,他的這個對策倒很是老辣,鬧事確實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可話又說回來,鬧事不是誰都能鬧的,你就算能糾集百來號人,可只要官府鐵了心,定性嚴重,便是打死幾個平息事情也不是沒有。   而徐昌之所以選擇鬧事,是因爲徐家並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畢竟他們的背後還有一些能說的上話的人,只有在這個前提之下,鬧事才管用。   徐謙這一日其實都在想辦法,只是一時沒有什麼好主意,畢竟他眼下的牌只有這麼多,玩不出太多花樣,現在聽老父的一番對策,卻也覺得可行,忍不住道:“只是要鬧就必須要有決心,決心不夠,到時虎頭蛇尾,只怕又要添加一樁罪名了。”   徐謙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的徐申和徐寒、徐勇這些人的身上,這話分明就是向他們說的。   徐申倒是有幾分顧慮,畢竟他是有家業的人,還不至於拿身家性命去冒險,可是當着親戚的面,卻又不能拒絕,正在踟躇之間,倒是徐勇和徐寒這些人爽快,紛紛道:“誰皺一下眉頭便是狗孃養的,人家欺到了頭上,難道連鬧事都不敢?”   狗孃養的三個字等於是直接把徐申綁架住了,徐申心裏只能苦笑,卻是七上八下,最後還是表態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打定了主意,既然沒有了軟弱的可能,徐申又道:“要鬧,就得有聲勢,憑我們這些人不成,不如回鄉去再多叫些人來,法不責衆嘛,事不宜遲,必須及早才成,今夜就要出發。”   衆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徐寒自告奮勇道:“我和徐勇連夜趕過去,明日晌午之前就能把叔伯兄弟們一起叫來。”   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衆人商議之後,送徐寒和徐勇走了,因爲趕的是夜路,所以還給他們準備了一些乾糧補充體力。   而這時,在外頭悄悄打探的黃師爺隱約聽到了他們的一些話,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心裏不由想:“這徐昌不愧是個老吏,能想出這種鋌而走險的法子,雖然冒險,卻也不失上策,若是做得好了,怕還真有翻盤的可能。”   心裏這樣想,倒是覺得這一趟來得卻也值得,他只是代自己東翁傳個消息,卻能得到徐家的感激,就算徐家落難,也牽扯不到蘇縣令頭上,他連忙現身,呼喚一聲:“徐老哥在嗎?”   徐昌出來,見到黃師爺好一陣驚訝,夜半三更縣裏師爺來訪,實在是稀罕事,連忙將這黃師爺請進來,黃師爺也不打馬虎眼,直接將御使到達縣衙的行蹤一一說了,最後道:“御使這次似乎掌握了一些實證,看他樣子似乎是勢在必得,蘇縣令託我來,是讓你們小心提防,御使出面,絕不會心慈手軟,你們及早做好應變準備吧。”   黃師爺說罷,也不和徐昌、徐謙商量如何應對的法子,能幫的也幫到了,接下來就看徐家自己,保持一些距離並沒有錯。   這一夜無話,只是辛苦了徐謙,他本身就有心事,再加上和四個堂兄弟擠在一起睡,雖說小小屋子裏還有牀鋪和地鋪之分,可是有人打鼾,有人手腳不乾淨,總是將腿腳架在他的腰上,使他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徐謙才真正睡過去,這一覺倒是睡得香甜,卻到了晌午被人吵醒。   他醒來的時候,院子裏頭正鬧得厲害,就像燒開的沸水一樣,甚至還聽到女人的叫罵聲。   徐謙連忙趿鞋起來,跑到院中去,便看到三嬸子坐在地上滔滔大哭,族裏的親戚居然全部到了,足足有百來號人,男女老幼都有,幾個族人正在大聲叫罵,一問之下,徐謙才知道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卻說昨天傍晚的時候,那御使竟是派了人前去姚家塢,說是要問案,竟是要捉老叔公去,族裏自然有人不肯,三叔就是鬧得最兇的一個,畢竟老叔公年歲太大,受不了顛沛,所以他站出來,結果老叔公和他一道都被差人帶走。   “這御使……當真夠狠!”徐謙心裏大罵,他驟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御使派差人去徐家拿叔公,並非是因爲怕徐家鬧事,而是打算旁敲側擊,先羅織罪名。   徐謙畢竟是謝遷的門生,又有稟生的身份在,那御使就算抓自己去問案,自然不能屈打成招,與其這樣消耗時間,這御使便將主意打到了徐家叔公的身上,徐家叔公在徐家雖然地位高高在上,可是一介草民,在官老爺眼裏屁都不是,到了衙門裏還不是隨便怎麼折騰?到時只要逼着叔公招認,說徐家並沒有徐聞道這樣的祖宗,這些都是徐謙暗中認親,以此來欺瞞朝廷,那麼這案子也就辦成了真正的鐵案了,縱使徐謙有十張嘴,只怕也翻不得盤。   “爹,諸位叔嬸兄弟,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絕不能讓老叔公在官府受罪,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動身,去見那御使!”這御使的突然舉措,將徐家的謀劃打了個措手不及,徐謙此時也顧不得想辦法了,當務之急,也就只能趕鴨子上架了。 第一百零三章 衝擊官府   事到如今也確實是沒有了選擇。   老叔公和三叔被捉,使得整個徐家都沒有了迴旋的餘地。   這徐家浩浩蕩蕩上百人,隨即便一道往縣衙走去,其間再有三嬸的滔滔大哭,自然招人眼球,惹來許多人的圍看。   徐謙與徐昌走在一起,徐昌面色凝重,刻意拉開了其他人的距離,對徐謙低聲道:“事情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便說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勾結王公公改換了戶籍,這件事幹系太大,你還年輕,切莫衝動。”   徐謙愕然,隨即看了徐昌一眼,徐昌臉色固然凝重,可是眼光交錯的時候,徐謙彷彿看到徐昌的眼中閃掠過一絲毅然。   這個平時勾心鬥角,石頭都恨不得榨出幾斤油,坑蒙拐騙了一輩子的人,此時在徐謙的眼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偉岸。   他嘆了口氣,心裏也在掙扎,隨即哂然一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爹,他們不肯放過我們的,所以我們只能贏,若是真的輸了,你我父子索性做伴也好。”   徐昌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痛心疾首地道:“你這逆子,你懂個什麼。”他揚起手來作勢要打,最後又苦笑一聲,手臂無力地垂下去,道:“你現在做了秀才,我打不得了。”他抿着嘴,目光中帶着幾分無奈。   一行人到了縣衙,徐昌和徐申打頭跪在衙外,其餘的徐氏族人紛紛拜倒,門口的差役嚇了一跳,連忙上前道:“你們聚衆於衙門之前,所爲何事?”等有人認出了徐昌,語氣便軟化了一些,道:“原來是徐老哥。徐老哥,衙門的規矩,你是懂的,縣尊和御使大人現在都在縣衙裏,聚衆鬧事可不是好玩的。”   耍嘴皮子的事自然是徐謙最爲擅長,他在徐昌身旁,凜然正氣地道:“徐家叔公不知犯了何罪,官府又憑什麼捉拿?他年紀老邁,我等身爲他的後輩,豈可袖手旁觀?國朝以德治天下,邸報中三番兩次,明令各地官府要教化百姓,學生人等聽聞官府突然捉了徐家叔公,因此特地趕來,若叔公蒙受冤屈,便請諸位大人明察秋毫,還我家叔公和徐家一個公道,若徐家當真有罪,也請大人們高抬貴手,叔公年紀老邁,學生寧願代其受過。”   代其受過……這纔是徐謙的目的,他這叔公是草民,真要審起來,動刑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徐謙說代其受過,問題是在鐵證如山之前,誰能動徐謙分毫?   這也是爲什麼老爺子拼了命也要支持徐謙科舉的原因。   差役愣了一下,最後苦笑道:“那我去通報一聲,你們不可鬧事,在外頭候着。”   這差役連忙返身進了衙裏,衙堂裏頭,徐家叔公徐來福和徐家三叔徐盛二人正跪在堂中,浙江科道御使則是高踞堂上,至於蘇縣令,只能陪坐一旁了,黃師爺並沒有出現,卻在門外候着,見有守門差役來,問這差役何事稟告,這差役一五一十說了,黃師爺擺擺手道:“好了,這裏沒有你的事了,你下去,老夫代爲稟報吧。”   黃師爺說罷,便進入堂中,高聲唱喏,道:“稟大人,草民徐昌人等聚衆衙外,說要面見大人。”   蘇縣令在這裏懶洋洋地坐着,聽到這消息不由精神一振,心裏說:“看來這徐家和御使是今日就要攤牌了,這樣也好,早日出了分曉纔好。”   他正要開口請徐家的人進來,誰知這御使卻是冷冷一笑,慢悠悠地道:“一羣草民聚衆在衙外可是要滋事嗎?聚衆鬧事者與反賊亂黨有什麼區別?來人,不可讓這些人進來,本官若要見他們,自會傳見。”   黃師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蘇縣令,蘇縣令無可奈何的地搖搖頭,這黃師爺也只能告退出去。   在堂的這位御使姓李,單名一個固字,此次他出馬,看上去對付的是徐謙,卻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徐謙的恩師乃是謝遷,若是徐謙被人抓住了把柄,那麼謝遷只怕也要隨着名譽掃地,堂堂前任輔宰的門生,竟是偷改戶籍的賤役之子,謝學士的名聲只怕要狼藉了,而謝遷最大的武器正是這天下人人敬仰的名望,以徐謙的名義對付謝遷,卻是上頭的吩咐。   所以這一次,李固絕不能有絲毫的差錯,好在眼下證據已經蒐集得差不多,不過眼下還差了最後一道程序,單憑一個改換戶籍,罪名固然不小,可是李固仍嫌不夠,他冷冷地看着堂下的兩個徐家之人,心裏早有主意,隨即又正色道:“徐來福,本官最後問你一遍,你們徐家族譜明明沒有徐聞道徐相公,爲何前些時日突然添加上去?還有,南京那邊已經有人承認換籍確有其事,你若是現在認罪,本官念你老邁,可以不加懲戒,你自己思量吧。”   老叔公徐來福眯着眼,一聲不吭。   李固又是冷笑,目光落在徐家三叔徐盛的身上,道:“徐盛,你肯招認嗎?”   徐盛嚇得腿腳打哆嗦,他看了老叔公一眼,最後還是狠狠搖頭,道:“徐家祖上本就是徐聞道,只是後來先祖遭難,淪爲賤籍,爲了保全族人,纔將先祖從族譜中替換下來……”   “胡說!”李固猛拍驚堂木,勃然大怒,眼前這兩個草民真是出奇的難纏,問了這麼久,仍然不肯鬆口,他森然一笑,道:“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以爲本官抓你們來是來玩笑的嗎?兩個刁民信口雌黃,實在大膽,來,動刑,本官倒要看看,是本官的大刑硬還是你們的嘴硬!”   他一聲令下,差役們面面相覷,卻也不得不準備動手。   反倒是蘇縣令坐不住了,勉強笑道:“大人,這二人年紀俱都老邁,若是動刑,只怕身體熬不過去,再者說,此案關係重大,沒有真憑實據就動刑……”   李固側目看了蘇縣令一眼,目光幽幽,本想狠狠呵斥他一句,可是似乎又忌憚蘇縣令背後的人,於是勉強按捺住,和顏悅色地道:“此言差矣,蘇縣令你是有所不知,本官在都察院中,見識的貪官刁民如過江之鯽,這些人不動刑法是不成的,唯有將他們打狠了、打痛了,他們才肯老實。”   說罷,李固又恢復了鐵面,狠狠道:“左右還不動手?”   差役們便如狼似虎地衝上前,這老叔公臉色雖然難看,倒也沒有顯出畏色,一聲不吭。徐盛卻有些慌了,連忙大叫冤枉,差一點就要忍不住招認,可是受老叔公感染,也只能硬着嘴不說。   而在衙外頭,徐家闔族的人聽到裏頭隱約傳出動刑的聲音,又有差役出來報信說要動刑,徐昌一時六神無主,那徐申也是一下子呆住,倒是徐謙這時候依然保持冷靜,他心裏明白,真要動刑,老叔公和三叔的性命能不能留住是兩說,可是現在事情緊急,已經顧不了許多了。   “來吧,來吧,既然你們要將我逼死,那就別怪我狗急跳牆了。”徐謙心裏滿是憤恨,惡狠狠地對自己說着,便振臂一呼,大聲道:“狗官殘暴不仁,真要動刑,叔公與三叔還有命嗎?衝進去,先救人再說!”   衝撞官府,這可是大罪,徐家闔族的人都有些惶恐,倒是那三嬸顧不得許多了,當先不要命地往裏頭衝,有她領頭,其他人也就收了猶豫之心,一齊擠上去,紛紛道:“說的是,先救了人再說。” 第一百零四章 主動權   上百人一齊衝擠,哪裏是幾個差役能攔得住?片刻的功夫,那些差役便被衝得七零八落,徐勇和徐寒打頭,氣勢洶洶地衝進衙裏,一路過了聖諭亭,到了正堂外,又有差役阻攔,卻仍是攔不住,過不了多久,這一大幫子人便已經進入了衙堂。   一羣草民居然敢衝擊官府,這就有點過頭了。不只是過頭,說重一點,便算是被攀爲謀反亂黨也不爲過。   衙門,畢竟代表的是朝廷,當上百個徐家人把衙堂擠滿時,那御使李固的臉上不經意的顯露出了一絲奸計得逞的大喜之色。   其實整件事都很簡單,就如那提學桂萼一樣,李固之所以跳出來,並不是他和徐謙有什麼仇怨,他的行爲只是一種投機,藉着整治徐謙,來向京師的某些人表忠心,他和桂萼抱着的心思都是一樣的,都在爲自己的前程進行一場豪賭。   唯有徹底把徐謙整死,才能真正威脅到徐謙背後的那個人,單單一個改籍,李固還覺得不夠滿足,因爲改籍是在徐謙拜師之前的行爲,靠這個想牽扯到謝遷,明顯站不住腳,到時這位謝學士只需說一聲看錯了人,事情也就能敷衍過去。   所以……   他決定引蛇出洞,派人捉拿徐家長者,便是要逼着徐家狗急跳牆,做出過激的行爲,現在徐家衝擊官府,正合李固的心意。   李固的嘴角不由地掠過了一絲冷笑,想想看,堂堂謝學士的門生帶着族人衝擊官衙,這將意味着什麼?李固完全可以說徐謙敢於如此膽大妄爲,是因爲在他背後有人鼓勵挑唆,這才讓徐家有恃無恐。而考慮到徐謙與謝遷的關係,這謝遷還能抽身嗎?   那些衙裏的差役已經湧過來,要和徐家的人對峙,李固淡然一笑,擺擺手,道:“全部退下!”   他一聲令下,差役這才鬆了口氣,紛紛束手退到一邊。   李固抬眸,他的目光只是稍微在徐家人的面上掠過,最後他搜尋到了徐謙,在他眼裏,只有徐謙最格外耀眼,這個少年穿着儒衫戴着綸巾,眉清目秀,同樣也在看着他。   看到這個人,李固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前程,他隨即微微一笑,道:“秀才徐謙,你好大的膽子,是誰借了你的膽子,先是冒籍,後又唆使人衝擊官衙,這還有王法嗎?”   李固就如一條毒蛇,方纔雖是佯攻,可是現在面對整個徐家族人,他的目標卻只有一個。此時他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徐謙,一動不動,那幽邃的目光背後帶着幾分露骨的嘲諷。   徐謙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居然給李固作揖行禮,道:“學生徐謙,見過大人。”   李固身子一側,意思是徐謙的禮,他不願接受,只是那臉色的冷意卻更濃重幾分。   徐謙旋即道:“大人說學生冒籍,可有證據?”   李固森然道:“你以爲本官沒有證據,只憑着幾句流言就來尋你?實話和你說了罷,經辦此事的書吏已經招認,承認你冒籍之事是他經的手。除此之外,本官還特意提審了徐相公的族人,他們言之鑿鑿,也確實不承認你們錢塘徐家和他們有什麼關聯。另外,本官調用了縣誌,更未發現你們徐家……”   他說到這裏,徐謙又是一嘆,隨即道:“大人爲了動我的恩師,實在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李固呆住了。   他動徐謙,從而劍指謝遷,這本來是不能言說的祕密,或者說是不能上得檯面的陰謀,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意圖,可是有些事就算再多人知道,也絕不能在這種場合道出來。   可是……徐謙道了出來。   這就意味着,李固的對手從徐謙成了謝遷,更重要的是,李固的目的是先整治徐謙,現在節奏卻是打亂,李固只得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徐謙又嘆氣,這聲嘆息多了幾分氣勢,因爲在不經意之間,李固的節奏已經被打亂,而主動權竟不知不覺地到了徐謙的手裏。他正色道:“難道不是嗎?學生是什麼人?不過是個小小稟生,在大人眼裏不值一提,可是大人堂堂一省科道御史,代天子巡守地方,奉命巡城,而持斧埋輪,這是何等的干係,今浙江境內,時有貪官暴吏殘害百姓,大人不聞不問,反而管起學生冒籍之事,真是煞費苦心。”他微微一笑,又道:“那麼我便直說了吧,我家恩師確實得罪過不少小人,有些人……”   小人二字出口,讓李固不禁打了個哆嗦,隨即氣得嘴脣發白,怒不可遏地道:“荒唐,荒唐!早就聽說你最擅胡言亂語,今日本官倒是見識了。本官只是問你,徐家冒籍,你可認罪?”   徐謙道:“若是大人當真要威逼,學生也只好認了。不過是非曲直,也不是大人三言兩語就可定奪。大人說是某個書吏經辦此事,那麼學生要問,這位書吏何德何能,有什麼本事可以變更徐家的籍貫?國朝對戶籍管理最是苛刻,沒有主事官准允,一個書吏又憑什麼換籍?大人堂堂巡按御使,連國朝法度都已經忘了?還是大人根本就是想魚目混雜,拿一個書吏便想栽贓學生?”   這一番話,實在是問到了點子上。國朝對籍貫的律法十分嚴格,沒有戶部主事以上的人點頭,想要從賤籍抬上去可謂難上加難,一個小小書吏就想私自改換,這個理由實在說不過去。   問題就在這裏,換籍的事確實是有官員在背後操作,可是這個官員畢竟是南京戶部的大員,李固不想惹麻煩,他要對付的只是徐謙,所以纔拿一個書吏來背這黑鍋,可徐謙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這就意味着,單憑一個書吏是別想辦成鐵案的,可是讓李固牽出一個戶部大員來,他只是浙江巡按御使,手還沒有伸到南京,人家或許可以容忍他收拾個書吏,可是想犧牲掉一個大員而只爲了整死一個秀才,只怕李固稍微冒出這個想法,南京那邊就有人要串聯自己的同鄉、同年、同僚給李固喫一點教訓了。   既然不能牽涉到真正經辦的人,那隻憑一個書吏的供狀,確實是武斷了一些。   這就是能言善辯的好處,尋常的人碰到這種事早就嚇得六神無主,可是徐謙此時卻十分冷靜,越是冷靜,越是能尋找到對方的破綻和漏洞。   李固也是冷靜下來,他坐在椅上,一動不動,似乎在想接下來的對策。   而徐謙繼續道:“大人又說去問了我家祖上的族人,問他們在錢塘是否有血脈遠親……”徐謙說到這裏不由哂然一笑,道:“須知先祖獲罪之後,徐家各房各奔東西,充軍的充軍,發配的發配,還有逃難和隱姓埋名者更是不少。承蒙朝廷不棄,爲先祖平了冤屈,各支纔開始認祖歸宗,既是如此,單憑几個同宗,又如何能一口咬定他們是真正的先祖血脈,而我錢塘徐謙不是?學生現在也可以說,我錢塘徐家是正宗,他們纔是冒籍之人,可是大人只一味偏袒他們,卻非要治我錢塘徐家不可,這不是別有用心,是什麼?”   徐謙揹着手,頭微微昂起來,不屑地看了李固一眼:“大人這般羅織罪名,急於要懲治學生,若是學生所料不差,定是大人與我家恩師有些仇怨,所以才借學生之名污衊我恩師的清白。只是可惜……”   “瘋了……瘋了……”話說到這份上,李固已經不能再心平氣和了,更不能讓徐謙繼續胡說八道下去,這傢伙牙尖嘴利,誰知道接下來會說什麼,他猛拍驚堂木,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徐謙。 第一百零五章 箭在弦上   李固開始的時候胸有成竹,可是現在卻有些焦頭爛額。   本來徐謙就算再伶牙俐齒,李固也有自信能壓住他,畢竟他是上官,徐謙只是個有功名的讀書人,況且把柄又在他的手裏,單單這氣勢,李固就比徐謙要高上幾倍。   誰知徐謙反其道而行,死死咬住李固和謝遷,這令李固很是惱羞成怒,原本他是想抽絲剝繭,將證據一一拿出來,令這姓徐的心服口服,畢竟徐謙身上還有功名,事情若是做得太糙,難免要被人詬病。   可是現在,李固發現已經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麼只能動強的。   他嘿嘿冷笑,死死地瞪着徐謙,道:“你身爲朝廷稟賦生,熟知律法,卻煽動你的族人聚衆於此衝撞官府,這一條,又怎麼說?你可知道,衝撞官府已與謀反無異,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李固這一次自然是鐵了心來收拾人的,怎肯半途而廢?此時他終於亮出自己獠牙,祭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那坐在一側的蘇縣令聽到,暗暗皺眉,似乎認爲李固有些過火,這罪名要是坐實,那可是許多人要人頭落地的事。   徐家族人們此刻已經冷靜起來,有人忐忑不安,有人義憤填膺,尤其是那徐昌,目光深沉,心裏有些發虛,卻又勉強做出幾分不屑於顧的聲色出來。   徐謙卻又是嘆口氣。   這傢伙自進了衙堂,總共嘆息了三次,每次嘆息都讓人頭痛不已,徐謙慢吞吞地道:“李大人果然不愧是御使出身,再齷齪的事也能說出個冠冕堂皇來……”   話說到這裏,那坐在一旁的蘇縣令心裏不由想:“李大人固然是再齷齪的事也能說得冠冕堂皇,可是你這徐秀才也是不遑多讓。”   李固皺眉,已經沒有耐心聽徐謙再分辨了,好在徐謙嘴快,不等他有所反應,便立即道:“我徐家既是忠良之後,更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我等進來這衙門並非是衝擊官府,而是謹遵太祖皇帝大誥,前來捉拿你這殘暴不仁的狗官!”   大誥……   若這是一百年前,大誥或許在大明朝還有點威懾,可是現在卻是嘉靖朝,這東西早已成了傳聞的東西。   所謂大誥,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爲了從重處理犯罪特別是官吏犯罪,就將自己親自審理的案件加以彙總,再加上就案而發的言論,合成一種訓誡天下臣民必須嚴格遵守的刑事特別法。說穿了,大誥是針對官員的法律,而這明文的法律之中,許多地方驚世駭俗,比如“禁遊食”、“市民不許爲吏卒”、“嚴禁官吏下鄉”、“民拿害民官吏”、“寰中士夫不爲君用”諸如此類。   當然,這東西由於過於超前,又或者是完全與時代脫節,所謂的大誥,最後其實成了一紙空文,後世的朱家子孫們天天高喊要效仿祖宗,官員大臣們也開口閉口便是祖宗之法不可廢,可是大誥的內容對於官吏來說簡直就是反人類的條文,而偏偏這個社會的主宰者本身就是官吏,自然而然將這大誥丟進了廢紙簍裏。   可是現在……徐謙居然祭出了老祖宗的大誥,他如變戲法一樣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本厚厚的書冊,這是大誥精裝本,在大明朝,雖然大誥這東西是一紙空文,可政治這種東西便是如此,口裏說的永遠和手上做得不一致,祖宗之法雖然沒人理會了,可是一直以來,朝廷照舊大加推廣,若是誰家家裏藏着一本大誥,犯罪可以免罪一等,因此這大誥絕對算得上是大明朝刊印最多的一本書籍,幾乎人手一份,尤其那些地痞無賴、閒雜人等,更是不可或缺,一旦出了事,便立即帶着差役回家取了大誥,死罪可以從輕,流放可以改爲杖擊,總之就是居家旅行,必備良書。   現在徐謙居然翻出了大誥,在這個年頭,在衙門裏拿出一本大誥的人,只怕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徐謙舔了舔手指,捏着書頁翻到了自己要看的地方,隨即昂首道:“李固,你身爲巡按御使,不整飭吏治,反而因私廢公,借用職權,欺壓良民百姓,更爲甚者,竟是喪心病狂,挾持鄉中老人,隨意拷打,大誥中曾言:但有殘暴害民官員,百姓苦不堪言者,可使民拿害民官吏,解送京師,明正典刑!李大人,我等乃是按大誥所言,行祖宗之法,前來捉拿你這害民狗官,至於衝擊官府,簡直就是笑話,都是你的反誣之詞。”   大誥在手,再加上徐謙一陣添油加醋的義正言辭,那些徐家族人們一聽,頓時感覺自己身上籠罩了一層合法外衣,敢情只需要一張口,他們便從衝擊官府的亂民立即就成了義民,果然是秀才一張嘴,指鹿爲馬、顛倒黑白,只要舌頭還在,什麼都可以。   徐謙冷冷地看着李固,而李固此時已經有些凌亂了,其實他並不怕這些人真正拿他去朝廷治罪,這些人可以胡鬧,可是朝廷不會胡鬧,大家都不是傻子,今日若是有人拿着一本大誥就可以去拿着官員去治罪,朝廷若是縱容,那麼這天下數以萬計的官員還有飯喫嗎?這清平的世道,士人們的樂土,豈不是要化爲太祖時人人自危的亂世?   可現在的問題在於,徐謙一番義正言辭,卻是把這衝擊官府的事推諉掉了,這徐謙等於是有了一個合法的名義來‘拿’自己,面對這麼多氣勢洶洶的徐家族人,李固突然有些害怕起來,這些打着大誥名義的亂民若是真的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爲來,自己堂堂巡按御使,豈不是要折在這裏?   他正猶豫不定,卻聽到徐謙大喝道:“諸位叔父,諸位兄弟,還等什麼?快拿了這姓李的,押赴京師!”   徐家人頓時喧鬧起來,有幾個年輕大膽的捋起袖子就要動手,李固被這氣勢一嚇,狼狽不堪,連忙大叫:“來……來人……將這些亂民統統拿下,快,統統拿下!”   徐謙在人羣中大聲道:“誰敢拿,誰就是與狗官狼狽爲奸,違反我大明祖宗之法!”   縣裏的差役一時拿不定主意,都去看蘇縣令。   蘇縣令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無動於衷,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倒是李固帶了不少人來,原本都在附近歇息,這時聽到動靜紛紛圍上來,數十個差役拔出武器,這才穩住了一些局面。   李固見狀,恢復了一些勇氣,此刻他真正是惱羞成怒,連最後一點臉皮也撕下來,一羣狗一樣的賤民,竟敢對他恫嚇,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李固狠狠地抓起手中的驚堂木,用盡了自己的氣力,暴喝一聲:“這是一羣暴民,一羣亂黨,這些人……歪曲祖法,衝擊官府,聚衆鬧事,來……來人,統統都拿下,還有那徐謙,定要枷號起來,快動手,若是有人阻擋,打殺幾個,有什麼事,本官頂着!”   李固是徹底地撕下了遮羞布,原本他也想玩得漂亮一些,可是既然演變成了一場鬧劇,那麼也只有動強,他說這些話也不是沒有底氣,畢竟在他上頭——有人!   差役們聞言打起精神,紛紛拔出刀來要動手。   而徐家族人們一起看向徐謙,徐謙心知這個時候,李大人已經瘋了,一時也不知如何處置纔好,正在茫然之際,這外頭突然傳出一聲陰柔的聲音:“住手,都給咱家住手!” 第一百零六章 變數   衙堂外頭陰柔的聲音自然沒有太大的威懾力,可是當無數青衣魚服之人提着刀劍衝進來的時候,這威懾力就足以讓所有人不敢動彈了。   誰也沒有預料到會有這麼個變故,御使李固臉色鐵青,也看不出這些人的來路,只是看到這些人的服色的時候,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驟變,竟是一時木然。   突然之間又來了個變數,這使李固心底生出幾分恐懼。   隨即,在一干番役的擁簇下,一個紅袍太監踱步進來,他雖是四旬,膚色卻是白皙,再加上身材肥胖,臉上看不到絲毫皺紋。他身上的大紅袍子與身材並不契合,讓人第一眼生出滑稽之感,可若是多看幾眼,卻能發現他那雙眼顧盼之間竟有幾分自雄的威嚴。   他的嘴角永遠勾勒出弧形,彷彿常笑的彌勒,等他出現的時候,無論是李固還是徐謙似乎都失去了神采,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了這個太監的身上。   這人,徐謙卻是認得,正是黃錦。   黃錦笑吟吟地揹着手,目光卻沒有落在徐謙的身上,只是掃了所有人一眼,微微皺了皺鼻子,拿出腰間的巾帕來抹抹光亮的額頭,然後嘆息。   “大老遠從京師趕到杭州,原以爲可以歇一歇,誰知道京師滿是幺蛾子,這杭州也是如此,咱家這是勞碌命,腿都要跑斷了,連口涼茶都沒有。”   他這一番輕鬆愜意的自嘲,卻是讓人無語,大家正打到興頭上呢,你跑來得瑟什麼?一般情況,這種人都屬於欠揍的類型,可是偏偏誰也不敢揍他,便是那御使李固,方纔氣焰囂張到了極點,可是也絕不敢去拔他的一根毫毛,連想都不敢去想。   黃錦翹着蘭花指,這手指自是指向李固,隨即笑呵呵地道:“你便是都察院的李固?咱家知道你。”   李固陰着臉,他是清流官,和太監不會走得太近,可是這時候只得起身拱手道:“見過公公。”   黃錦道:“免禮罷。”旋即,目光又落在徐謙的身上,道:“據聞你爹也在這裏,不知是哪一位?”   徐謙拉了他爹來給黃錦見禮,徐昌見了這黃錦,連忙恭謹道:“小人見過公公。”   黃錦揹着手上下打量徐昌道:“不可自稱小人,要自稱卑下,東廠之中等級森嚴,一絲一毫都不容馬虎,你可要記清楚了。”   徐昌混了大半輩子的江湖,這言外之意要是聽不明白就該撞牆去死了,他連忙道:“是,卑下見過公公。”   黃錦便伸出手來,拉住徐昌笑吟吟地道:“有子如此,其父必是虎狼,咱家百廢待興,正需要你這樣的賢才,過幾日,你隨咱家進京罷。”   東廠廠公親自把着手請他入京到東廠裏做事,這對徐昌來說簡直是天大的恩賜,徐昌大喜過望,連忙道:“卑下遵命。”   黃錦呵呵一笑,坦然受了徐昌的大禮,而後看着徐謙,板着臉道:“你身爲忠良子弟,何故衝擊官府,衝撞御使?”   忠良子弟四個字語氣很重,語氣雖然嚴厲,就彷彿是在訓斥自己的後輩一樣。   徐謙忙道:“這怪不得學生,學生只是謹遵大誥,前來捉拿害民官吏而已。”   黃錦挑挑眉,難得擺出一副嚴厲的面孔,心裏卻是嘖嘖稱奇,心裏不禁想:“這個少年,果然和王公公所說的一樣,還真能鬧騰。”   黃錦捏着聲調道:“捉拿官吏?你好大膽子,大誥之中固然有這一條,可是罪名是什麼?再退一萬步,就算有了罪名,那你也該向有司告發,你一個秀才,卻是添什麼亂?”   李固對黃錦帶着幾分警惕,尤其是看黃錦與徐謙一唱一和,心裏更是狐疑,此時他猜不透黃錦爲何從京師去而復返,不過他卻是知道,若是自己再不作聲,只怕有陰溝翻船的危險,御使連忙道:“黃公公,這徐家冒充忠良之後,勾結戶部書吏擅自改換戶籍,這是大罪,下官身爲本省巡按,不敢不察,而且此事證據已經確鑿,而這徐謙眼看事情敗露,便狗急跳牆,竟是膽大妄爲帶着族人衝擊官府……”   徐謙冷笑:“你說我冒充忠良之後,可有什麼證據?”   李固正色道:“證據確鑿。”   二人正要爭議,黃錦卻是笑了,嘆口氣道:“咱家是宮裏來的,管不了也不想管你們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你們要爭自管去爭,不過能不能請李大人讓咱家先交付了皇差再爭論如何?”   聽到皇差二字,李固哪裏敢怠慢,表情頓時肅然,端莊肅然道:“公公請吧。”   黃錦笑吟吟地拍了拍掌,隨即道:“呈上來。”   從這衙堂外頭,便有一個番役躬身抱着一個長匣子進來,雙手高高拱起,呈到黃錦跟前。   黃錦接過長匣,隨即將鎖打開,從長匣中取出一份書卷,隨即將書卷交給徐謙,道:“這是皇上賜給你的,皇上聽聞杭州有個才子,文章寫得不錯,詩詞也好,陛下求賢若渴,早知你是賢才,只等你將來爲君分憂,尤其是你那篇詩詞,叫什麼來着?是了,那篇《臨江仙》,陛下很是喜歡,所以作書一幅,賞賜給你,望你能好好讀書,不要辱沒門楣。”   聽到皇上賜下墨寶,滿堂皆驚,徐家族人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他們只知道徐謙出息了,如今中了試,還拜入了謝太保的門牆,可是無論他們想象力如何豐富,也不會想到皇上竟也能聽到這謙兒的大名,那老叔公整個人瑟瑟作抖,激動的眼睛都要翻白,至於其他人,要嘛是爲之喜悅,要嘛是爲之激動,一旁的徐昌就更不必提,皇帝……這對於他這做了一輩子小吏來說實在是不敢想象的存在,可是……   “這個人……是我兒子……”若不是因爲礙着黃公公的面,徐昌真恨不得立即滿世界去嚷嚷這句話了。   徐謙接過了御賜墨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正色道:“陛下大恩大德,學生粉身難報萬一。”   黃錦咯咯一笑,道:“你曉得就好,罷了,咱家也不打擾你們,你們該如何便如何。”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顯得對眼前的事深痛惡絕的樣子,隨即便大搖大擺地揹着手走了。   黃錦一走,所有的番役自然呼啦啦退了個乾淨。   衙堂裏似乎又恢復了方纔的格局,李固坐在案首,蘇縣令照舊陪坐一側,兩邊的差役站在徐家族人的對立面,而徐家百來口人將這裏充塞得滿滿的。   只是這個時候,所有人的心思卻已經大不相同了。   那些方纔還要逞兇動手的隨從差役,此時如霜打的茄子,他們便是再蠢也知道,他們面前的這些再不是一般的草民,至於對方到底什麼來頭,他們猜不透,可是有一點卻是明白,那李大人方纔說的所謂有事他頂着,只怕未必靠譜了。   蘇縣令這邊照舊是作壁上觀,照舊不肯爲誰出頭,只是這心境已經全然變了,他有自己的是非觀,卻又不想湊這個熱鬧,所以仍然看他的好戲。   最尷尬的就是李固,李固此刻腦子裏嗡嗡作響,方纔的事讓他現在還沒有回過神來,皇上爲何賜下行書?難道真如那黃公公所言,只是皇上欣賞這廝的詩詞?還是別有深意?再者,這黃公公說是不摻和此事,這黃公公,又到底想些什麼?   最大的問題在於,自己又當何去何從,事情到這個份上,顯然是不能善罷甘休的,自己就算肯服軟,徐家難保不會反咬一口,看來……只能硬頂着了。   “是了,眼下還是定罪,只要把罪名坐實,照樣可以先收拾了這徐謙,至於到時候皇上降下處分卻也不怕什麼,到時候說不定還能落一個剛正不阿的清名。”他深吸一口氣,騎虎難下之下已經有了自己的主張。 第一百零七章 御書   李固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只是這個時候,他摘下了自己的烏紗帽夾在自己的腋下,渾身上下散發出凜然正氣,那濃眉微微擰緊,口吻莊重地道:“原來你竟還結識了黃公公,失敬,失敬,這也難怪你近來能大出風頭,也難怪你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衝擊官府!”   一句話,直接先給徐謙定性。言外之意是,難怪你如此囂張,原來是因爲背後有人,是閹黨!   只這一句話,可見李固並非沒有水平,恰恰相反,身爲巡按御使,此人的戰鬥力很是彪悍。   李固隨即冷笑,拍案道:“你與黃公公關係匪淺,甚至能讓黃公公爲你討來御賜之物,假若只是低調行事,不去做非法亂紀之事倒也罷了。可是你仗着宮中有人,竟是胡作非爲,本官身爲巡按,豈能容你?今日……”李固的臉上顯露出了幾分悲涼的色彩,此刻他是魏徵、比干附體,大吼一聲:“今日若是不拿下你,豈不是尸位素餐?”   “徐謙!你莫以爲帶着一些族人來衝擊官府,本官便怕了你,這杭州城這浙江科道還輪不到你囂張跋扈!”   第二番話更是顯露出了水平,李固直接把自己改換到了弱勢羣體的地位,就彷彿徐謙成了強權,而他……身爲讀書人,身爲科道御使,不畏強暴,敢於去觸碰鬍鬚,你是閹黨又怎麼樣?皇帝賜你行書又怎麼樣?我李固剛正不阿,乃是忠心赤膽的耿直之臣,豈可會因爲你有後臺就三緘其口?   此時他就算把徐謙弄死在這裏,就算天子不喜,黃錦震怒,他也絕不害怕,這個除暴的高帽只要還在他的頭上,全天下的官員都會站在他這邊,便是內閣也會堅定不移地給予他足夠的支持,士林清議亦會一面倒的爲他叫好,有了這些支持,足以讓他保住烏紗,也足夠他聲名鵲起。   就算是蘇縣令和徐謙,此時此刻也不禁有些佩服他了,蘇縣令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眸輕輕地落在李固的身上,心裏不由唏噓:“此人先是在禮部觀政,隨即又點選爲御使,短短六七年間便已顯赫,前程不可限量,今日看他的手段,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徐謙心裏則想:“原來官是這樣做的,看來這做官的學問實在是高深無比,不可小看啊,不可小看。”   不過徐謙並不害怕,因爲他展開字幅的時候,心裏已經喫了定心丸。   徐謙又是嘆了口氣,這是他第四聲嘆息,每一聲嘆息都讓李固像喫了蒼蠅一樣的噁心。   徐謙隨即道:“大人當真認爲學生有罪?”   李固冷笑道:“你冒籍的事,本官已經查明,你便是萬般抵賴,那也無用。”此時李固已經決心發狠了,事到如今,單憑一個書吏自然不能證據確鑿,既然如此,那索性就把事情鬧大,把這爲徐謙改換戶籍的主事官捅出來,無論如何都要先坐實了這徐謙的罪名再說。   徐謙不由苦笑,道:“那麼,就請大人看看御賜的墨寶罷。”   他走上去,無人敢阻攔他,一直到了李固的案頭前,將這幅字展開,一行大字入目李固眼簾,李固先是一愣,隨即臉色蠟黃,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竟差點打了個趔趄。   李固的表情讓蘇縣令有些好奇,他離李固不過是一步之遙,便忍不住伸長脖子側眼瞄了一眼案頭上的御書,旋即,他便恍然大悟。   御書上寫着:忠良世家   這四個大字龍飛鳳舞,卻也宛如毒蛇,狠狠地咬了李固一口。   關鍵的問題就在這裏,李固給徐謙定的罪名是冒籍,也就是說,徐謙這所謂忠良之後的名頭是假的,在這個前提之下,他收拾徐謙可謂證據確鑿,而徐謙帶着族人來狗急跳牆也可稱之爲衝擊官府,而他硬要頂着宮裏的壓力整死徐謙,也不失爲耿直。   可是現在……宮裏直接給徐家定了性,連皇上都說徐家是忠良,你一個御使,難道還要推翻皇帝的金口?皇帝畢竟是皇帝,他說徐家是便是,就算不是,那也是;他若說徐家不是,徐家就算是,那也不是。   輕巧的四個字等於是把李固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他便是蒐集到了再多證據,跑去說徐家和徐聞道沒有關係,可是誰會附和他?要知道,你可以玩你的忠臣本色,你也可以對皇帝頗有微辭,但是你絕不能推翻皇帝的金口,皇帝開了金口是絕不容推翻的,便是內閣,只怕也不敢貿貿然跳出來給予李固支持。   那麼……徐家既是忠良之後,冒籍之事自然是子虛烏有,而他李固抓了徐家叔公,殘暴二字卻也勉強算得上了。徐家闔族找上門來,手持大誥,誰敢說這是衝擊官府?誰敢說徐家是亂民?   李固的所有底氣都來自於他手裏的證據,只是現在,這些所謂的證據都變得不堪一擊,他便是想污衊徐謙爲閹黨,表現一把自己不畏強暴的本色,只怕也不成了。因爲這個理由推翻,徐家就不是閹黨,而他李固則成爲了真正的‘殘暴官吏’。   徐謙嘲諷地看着李固,微微笑道:“李大人,我徐家還是忠良之後嗎?”   李固的胸口起伏,腦子裏混混沌沌,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滿是羞憤,偏偏又不能反擊,只得抿着嘴瞪着徐謙一聲不吭。   徐謙又道:“既然是忠良之後,那麼大人便是污衊了,大人要打擊我的恩師,不惜污衊學生,這筆帳,學生可以不計較,學生只是個秀才生員,大人則是清貴御使,難道學生還能記大人的仇?”   話鋒一轉,徐謙卻又冷冷地道:“可是大人千不該萬不該拿我徐家叔公,叔公已經年過九旬,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一絲一毫不容毀傷,可是大人不念其老邁,只是爲了栽贓於學生,從而殘害我家恩師,卻是連老人家都不放過。我們徐家是忠良之後,叔公被人凌辱,自然要討個公道,可是大人竟還誣我徐家是衝擊官府,是亂民!”   徐謙厲聲道:“大人殘暴不仁,令人髮指,到了現在,你有何話可說?”   李固眼珠子呆滯,此時已經冒出了委身求全的想法了,他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爲了避免事情向更壞的方向發展,此時若是低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稍稍的猶豫之間,徐昌突然大喝一聲:“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說?這狗官殘暴害民,我們立即拿了他押赴京師,請朝廷治罪!”   徐昌充分發揮了痛打落水狗的本領,一聲號召,闔族都捋起了袖子,衆人一起朝李固撲過去,那些原本攔截的差役見事情到這個地步,居然不敢阻攔,衆人將李固圍住,徐昌倒也不客氣,先是搶了李固的烏紗,隨即抓住李固的衣襟,這是他第一次對官老爺有這麼大的勇氣。   同時圍過來的徐寒,不知發了什麼瘋,居然狠狠地掄起一個巴掌摔在李固的臉上。   李固痛得死去活來,可是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也顧不上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大叫:“我乃朝廷命官,爾等……”   “哇……”徐謙雖沒有上前,可是聽到李固大叫一聲朝廷命官,徐謙便大叫:“快看,狗官打人了,狗官死到臨頭,竟還敢打人!”   李固被淹沒在人羣之中,被徐謙一句冤枉,真恨不得找個豆腐撞死,這時又聽人道:“狗官無故毆打良民,按太祖大誥,乃挑筋去指之罪,鄉親們,他已經不是朝廷命官,乃是刑徒罪囚,快制住他,打!” 第一百零八章 做賊喫肉還要捱打   縣衙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蘇縣令眼看要失控,連忙喝止,這徐家族人如今是鐵了心,一行人架了這李固揚長而去。   蘇縣令目瞪口呆,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今日這事雖然不說開國一百五十年未有,可至少在這國朝百年之內聞所未聞,對堂堂御使說打就打,說拿就拿,依仗的居然是太祖皇帝的大誥。   他細細回想了一下,總是覺得徐家這麼做大大的不妥,便是用駭人聽聞四字來形容這種行爲也不爲過,只怕這事傳出去,保準要震動天下。   可是再稍一琢磨,蘇縣令又感覺沒什麼不妥,因爲按照大明的律法,理論上來說這件事是可行的,誰也挑不出一根刺來。畢竟大誥這東西雖然再沒拿人來說事,可畢竟是有法律效應,甚至可以說,大誥就是祖法,而眼下這大明律只算是成律,在大明朝,大明律固然是最實用的律法,可是從理論意義來說,大誥的重要性卻穩穩壓在大明律之上。   因爲官員斷案,雖然依據是來自於明律,可是法外不外乎人情,怎麼操作,還在於官員本身,你只要找到一個正當的藉口,比如念你老邁,念你是讀書人,念你如何如何,總能鑽出空子來,德大於法嘛。   可是大誥不一樣,大誥是祖法,所謂祖宗之法不可廢,若是無人認真去計較倒也罷了,可若真有人一根筋拿着這東西來計較,莫說是浙江,便是放眼整個天下,誰敢拿這個來說事?有德有會有禮,而禮的根本就是孝,孝的目標是祖宗,祖宗最大,便是當今天子,他難道敢說一句祖宗之法已不合時宜?   況且李固的罪名已是確鑿了,先是構陷良民,隨即是無故捉拿鄉老,以至激起民憤,從理論角度,徐家還真是佔理。   當然,這件事到底是誰對誰錯,既不是蘇縣令說了算,也不是李固和徐家說了算,祖法這東西也可以有其他的解釋,解釋權畢竟不是徐家,所以蘇縣令想了想,便覺得這件事只怕還只是個開頭,到底誰該打板子,是謝遷、黃錦還有李固背後之人決定。徐家畢竟只是出頭鳥,這勝負,只怕還要過些時日才能揭曉。   想明白了關節,蘇縣令還是呼哧呼哧的冒出幾分涼氣,這些姓徐的,還真沒有一個省油的燈,那徐家叔公當着御使的面能死頂着絕不鬆口,徐昌見到機會便高呼動手拿人,而徐謙這傢伙更妖孽,小小年紀專門做理論指導,一張嘴把大義的名分都佔了。   “哎……”蘇縣令嘆氣搖頭,這一出好戲讓他受益頗多,卻也讓他心驚膽跳,此時黃師爺已經步入堂中來,黃師爺的臉色很不好看,想必也是受驚了,他連忙道:“大人……畢竟是縣衙裏出的事,這李大人……”   蘇縣令卻是擺擺手,道:“不必,這是神仙打架,和我們無關。要攔,本縣也攔不住,本縣這裏倒是有兩件事交給你去辦,其一,立即派人通知巡撫、佈政、提刑衙門,不必添油加醋,只要把事情說清楚就是了。再有……”蘇縣令沉默片刻,又覺得不妥,道:“還是本縣親自手書一封書信罷,待會兒你去招呼驛站的人來取,要送急遞立即送入京師,耽誤不得。”   黃師爺表情凝重,忙道:“大人放心,學生這便去。”   卻說徐家押着這李固招搖過市,消息便立即傳了出來,黃錦已是坐着轎子到了王公公府上,王公公連忙殷情接了,請他到花廳裏喫茶,自己則伺候到一旁,隨時聽候傳喚。   過不多時,便有番役匆匆而來,小心翼翼地湊近黃錦,附着耳朵低語幾句。   黃錦哂然一笑,不由道:“這還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這徐家的人,還真是蹬鼻子上臉。”   王公公聽到蹬鼻子上臉的評價頓時嚇得臉都白了,其實這徐家父子是他保舉介紹的,若是出了什麼岔子,他也得跟着倒黴,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黃錦的臉色,哭喪着臉道:“公公……這姓徐的王八羔子是無禮了些,若是有得罪公公的地方。”   黃錦不由失笑,撫掌道:“你呀,不會巧言令色就別學人家揣摩咱家的心思,這姓徐的很有幾分意思,咱家就喜歡蹬鼻子上臉的人,本來嘛,若是徐家見好就收,倒是沒什麼意思了。可是現在居然還要再鬧,這一鬧,只怕是要鬧到京師去了,這世上的事……”   黃錦眯着眼,舒服地靠在椅上,茶盞託在手裏,愜意地道:“這世上的事總是有好有壞,有人喜歡,就有人不喜歡,換句話來說,若是有人不高興,就總有人高興,他們要鬧,那就鬧罷,是該有人來動一動了,對徐家,這叫做以儆效尤,讓那些招惹他們的人知曉,徐家並不是好惹的,這是示之以威。可是對……”   黃錦沉默了一下,改換了個用詞,旋即道:“可是對某人,恰好可以趁着這個熱鬧,看一看有些人到底是什麼立場,罷罷罷……咱家和你說這麼多做什麼?做好準備,咱家明日要去拜訪謝太保,後日呢,咱家就要回京,你要知會一聲徐昌,讓他到時隨咱家一道去,至於那李固也一併押了去吧,這種事只能算他倒黴,想喫肉,就得有捱打的準備。”   他眯起眼來,便不再吭聲了。   王公公雲裏霧裏,卻只是尷尬地笑了笑,連聲說是。   縣衙裏發生的事實在過於駭人,幾乎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可是最古怪的是,明明這麼大的事發生在杭州,整個杭州已經津津樂道地拿這件事做談資,可是偏偏這官面上的人就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巡撫大人照舊前去督促河政,布政使大人依舊上他的堂,提刑衙門最近也沒聽到有什麼動靜,唯一有動靜的是學政衙門,旨意已經下來,提學桂萼德行有虧,又查出幾處失政之處,因此貶低湖北,放爲縣令。   堂堂提學,這是何等清貴的官?便是在南京做兵部主事,看上去灰頭土臉,可是這灰頭土臉也只是相對於京師的兵部來說,可是現在卻是貶爲縣令,這已經是極爲嚴厲的處置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朝廷還沒有一擼到底,這官身總算還是保住了。   接任桂萼的新任提學也是南京來的官,赴任的速度極快,與桂萼交割了衙內的事務,桂萼這邊也早已打好了包袱,拿着一份湖北某縣縣令的委任,獨孤地離開了杭州。   兩輛馬車停靠在了城外的驛站處,桂萼穿着一身布衣,顯得榮辱不驚,那神情中的淡然,彷彿已經超脫了世間的功名,利祿在他眼前都已成了過眼雲煙。   馬車正在補給,將乾糧和一些飲水從驛站裏裝載入車。   桂萼眺望着延伸到極西方向的官道,默然無言。   站在她身邊的是個女子,自是他的胞妹,她頭上戴着輕紗,秀麗的面孔隱沒在輕紗之後,風兒吹亂了她的秀髮,不過她卻沒有去捋正,只是平淡如水地看着自己的胞兄,一言不發。   良久,桂萼笑了,這一次笑得很輕鬆,同樣是以這種輕鬆的口吻道:“爲兄本來做好了去番禺、去雲貴的打算,多虧了這天恩雨露啊,稚兒,湖北你就不必隨我去了,你先在杭州把事情都辦得妥當之後,立即去和大兄會合……”他目光閃爍,自信滿滿地道:“多則兩年,少則半年,爲兄就會和你們在京師見面,到了那時,再把酒言歡罷。”   女子輕輕地吁了口氣,忍不住道:“爲了達到目的,兄長難道就真的一點……”   桂萼的臉色冷了下來,凜然道:“我寒窗苦讀二十年,所思所想所學所用的都是經世之道,與其碌碌無爲,爲兄寧願放手一搏,也好過庸庸碌碌,受小人和庸人擺佈的好。”   正說着,一匹快馬從杭州方向飛奔而來…… 第一百零九章 水太深   快馬到了桂萼身前,馬上的人下了馬,來人正是風頭正勁的秀才徐謙。   馬自然是租來撐場面的,以徐家的家底,還沒有奢侈到養馬的地步,就算有這閒錢,以徐昌的小氣勁兒,只怕也是別想。   徐家已經過於熱鬧,雖然許多親戚住去了客棧,可是這麼多人聚在那裏,仍然是讓人心煩,徐謙聽說這位提學座師要走,便偷了個空來拉拉關係。   桂萼看了徐謙一眼,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   院試之後,眼前這個不起眼的秀才其實就已經和桂萼成了一條船上的螞蚱,桂萼雖然平素逢人便板着臉,可是今日要‘怏怏’離開杭州,竟無一人前來相送,人人都對他避之如蛇蠍,徐謙趕場跑來,倒是讓他有了一些寬慰。   徐謙下馬,朝桂萼作揖道:“學生見過大人……”   桂萼微笑,壓壓手,道:“不要客氣,也不要說那些虛僞客套的話,來,我們隨意閒聊罷。”   他握住徐謙的手,將他拉至驛站外的放馬亭,坐在亭中的石墩上,而那叫稚兒的女子則是亭亭玉立地在他的身後,一雙好奇的眼眸透過輕紗打量徐謙。   徐謙欠身坐下,隨即道:“朝廷無故貶謫宗師,實在……”   桂萼又壓壓手,莞爾一笑道:“這些事休要再提,老夫早就有了準備,倒是你,小小年紀,如今卻是舉足輕重,近幾日的一番舉動如流星一般的耀眼,老夫觀人無數,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你!”   他渭然長嘆,隨即又道:“可是流星固然耀眼,卻也不能長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出身貧賤,從一開始就爲人詬病,若是低調行事倒也無妨,可是偏偏你卻反其道而行,遲早會有大禍,老夫見你聰明伶俐,將來必成大器,故而今日給予告誡,望你能引以爲戒,往後行事多留些心思,瞻前顧後固然不好,可是銳氣太盛卻也不是好事。”   一上來就和徐謙說一番大道理,其實這些大道理,徐謙會不知道?只是形勢如此,已經容不得他再改弦更張了。徐謙正色道:“宗師的教誨,學生銘記,只是學生也是不得已而已,從前的時候,別人見我出身貧賤,人人恨不得踩上一腳,我可以忍讓一次,卻不能容忍第二次、第三次。而現在,我拜入謝學士門下,有人慾借我而辱我恩師門楣,學生焉能無動於衷?況且男兒大丈夫,豈可受這些庸人擺佈?若是讓學生去選,學生寧願去做那劃破長空一閃即逝的流星,也絕不碌碌無爲,去看人眼色行事。”   一番話讓站在桂萼身後女子的心裏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面紗之後看不清她的喜怒,可是她心裏卻是在想:“這姓徐的一番言辭,竟是和方纔兄長說的一般無二,徐謙要做流星,二兄所思所想,所圖謀和追求的,又何嘗不是這一閃即過卻又耀眼無比的星辰?”   桂萼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不由頜首點頭道:“你方纔一番話雖不是長久之道,卻深得我心,哎……若非你已拜入謝學士門下,老夫還真想將你收入門牆,你小小年紀有這見識和才學,將來必定有一鳴驚人的一日……”他目光幽幽,似有什麼感悟,道:“你在杭州,不日就要鄉試,若是能中舉,將來有意去京師,可去見我兄長,屆時老夫修書一封,兄長定會爲你安頓。”   徐謙的一番話觸動了他的心事,從某種意義來說,桂萼是孤獨的,他和徐謙本質上是同樣的人,此時觸動了心事,心裏感慨頗多,對徐謙再不是以後進看待了,語氣之中帶着幾分良友的意思,他旋即又道:“時候不早了,老夫也要動身了,將來若有機會,老夫定與你促膝長談。”   馬車滾滾而動,徐謙和那女子目送這馬車離開,徐謙的心理覺得怪怪的,這貶謫的官兒他雖沒見過,可是走得像桂萼這樣灑脫的,只怕不多。   若是在從前,徐謙非要對桂萼評價的話,只能用無所不用其極和野心勃勃來形容。可是方纔一番對談卻讓他陡然醒悟,桂萼並非是野心勃勃,也並非是不擇手段,只是他不甘而已,這世上總會有一些躊躇滿志的人不甘於平庸人之下,不願看小人眼色罷了。   捫心自問,徐謙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的人?   徐謙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又想到桂萼方纔所言,若是有機會去京師,可去拜訪桂家兄長,只是不知桂萼這麼安排又有什麼用意?莫非桂萼是想拉自己上他們的船?只是這桂萼背後的人又是哪些人?   他當然不相信僅憑一個桂萼就能謀劃這麼大的事,別的不說,就說他突然調任到浙江提學,這明顯是此前就已經有人在京師安排好了的,輕易調動兵部主事這樣的大員,怎麼憑他那在翰林的兄長一人就能辦到?   這裏頭的水,只怕很深。   徐謙心裏苦笑,正要去牽馬,一輛馬車卻是穩穩地停在徐謙身側,卻是方纔那蒙着輕紗的女子探出窗來,對徐謙道:“徐公子可願意一起走嗎?”   太腐敗了,又是陪着女人坐車,按理說明朝的女子都是儘量少與男子接觸,可是徐謙似乎運氣不錯,不過眼下這個女子卻是接近雙十的年華,比徐謙要大上不少,從理論上來說,似乎也沒有什麼男女避嫌的地方。   徐謙也不客氣,將馬交給了這女子的隨從,輕巧的登上車,只是他看不到女子的面容,心裏便又想:“這個女子如此年紀,只怕早已許了人家了,只是不知許的是誰家?看她和桂萼的關係很是親密,莫非是小妾?”   他旋即又搖頭:“不可能是小妾,若是小妾,怎麼可能會留在杭州?況且看這女子的神態也是不像。”   他胡思亂想,這女子突然道:“你可以叫我桂稚兒,你的大名,我早已聞名久矣,是了,聽說你們徐家還要押解那御使李固進京是嗎?”   徐謙看了桂稚兒一眼,心裏不禁覺得這女子耳目很是靈通,便道:“徐家不過是奉大誥行事而已,一切按規矩來。”   桂稚兒似乎是忍不住嫣然一笑,透過輕紗,幽幽地看着徐謙,道:“這種誆人的話騙些鄉野村夫也就罷了,卻是騙不了我,這個李固,卻是你爹送去京師的投名狀,哎……你們徐家太陰險了,你爹這一次入了東廠,只怕去了京師之後就會受到大用。”   徐謙的心事被她一眼猜穿,忍不住道:“小姐似乎耳目很是靈通,對這京師、杭州的事都瞭若指掌。”   桂稚兒平淡地道:“這不算什麼,不過我想勸誡你,這李固既是你爹的進身之階,同樣也是一塊燙手山芋,你想要亂中取慄卻是要小心了。不過……你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至少近日不會有人再招惹你們,其實……我有件事請你幫忙。”   幫忙……   徐謙好奇地看了桂稚兒一眼,道:“你想我幫什麼忙?”   桂稚兒道:“我一個弱女子被兄長留在杭州,可是有些事卻又不得不做,過幾日你來尋我罷,到時我會明說,事情做成,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賣了個關子,讓徐謙生出好奇,只是這時候不免要裝出幾分矜持的樣子,以免被人看輕,於是只能苦笑,道:“不是去作奸犯科罷,我忠良之後從不做壞事的。”   桂稚兒透着輕紗似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是徐謙能看到她的眼神,定能看出這眼神中的意味:“小子,你是什麼人,我會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