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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貓喫老鼠,老鼠喫象

  索要銀錢的事進行得還算順利,東廠那邊撥付了下來,親軍這邊自然也逃不掉,畢竟是宮裏頭關注的事,廠衛不是朝廷,朝廷可以唧唧歪歪,御使們使出各種手段來挑毛病,可廠衛的一切權利都來自於宮裏,自然是以宮裏的人馬首是瞻。   只是……   銀子是要來了,衙門仍是冷清,說來也可笑,這個衙門是斂財的,可問題在於人家絕不可能乖乖地把銀子送上門來,你若是強取豪奪,單憑衙裏這一百不到的人,能行嗎?   這幾日時間,徐謙父子和徐謙的幾位堂兄們都喫住在路政局裏,制定了一個個的條文,商定了一個個對策,好在衙門裏的骨幹都是自己人,因此大家都肯盡力,尤其是徐福幾個,已是幾天沒有睡過好覺,連喫飯也想着公事。   唯一清閒的怕只有王公公了,王公公打定了打醬油的態度,絕不肯冒頭,反正徐昌交代什麼,他就做什麼,儘量做到不沾包。   他一開始以爲這個衙門建起來必定會引起轟動,屆時定有御使甚至六部大佬過問,甚至可能會引起一些強權人物的關注。   可是很快,他就發覺自己想錯了,從衙門建起來到現在,壓根就沒有人理會他們,彷彿這路政局從來就沒有過。   其實王公公還是高估了自己這些人,想想看,那些呼風喚雨的人物,或許一開始會注意到這衙門的興建,也會對這衙門的職責生出警惕,可是仔細推敲一下,發現這所謂的路政局不過是一羣小孩子過家家而已,哪裏還有干涉和過問的意思?甚至許多人心裏未嘗沒有生出一個心思,這皇帝畢竟年紀幼小,表面上深沉,卻也幼稚得可以,居然這樣胡鬧。   既然把事情定性爲了胡鬧,大家自然也就沒有興趣去管了,畢竟這衙門也沒鬧出什麼動靜來,唯一的危害多半就是增加了幾個喫親軍飯的傢伙,這些年無論是太監還是親軍的編制都大大縮水,增加幾個編額倒也無妨。   只是宮裏對此事很上心,嘉靖雖然登基已有兩年,可是真正自己做的事卻是善乏可陳,唯一一件光彩的就是裁撤各地鎮守太監,而現在這件事對於嘉靖來說已經不只是錢的問題了,更重要的還是面子的問題,若是這衙門最後無足輕重,變成了別人的笑柄,那麼他這個天子在別人眼裏豈不是毫無威信可言?   無論你如何位高權重,若是辦不成事,或者辦出來的事被人淪爲笑柄,那麼你便是如何身居高位,那也不過是讓人對你陽奉陰違而已。   這幾日,嘉靖也沒有睡好,他有時信心十足,有時又覺得不妥,甚至有一日深更半夜突然喚了黃錦來問,得知路政局那邊沒有動靜,頓時惆悵了半夜。   今日的廷議很是詭異,廷議結束之後,接着便是與內閣幾位學士在東暖閣說話。   閒談了幾句,楊廷和突然沉默了一下,對嘉靖道:“陛下,臣聽說在外頭有人打着陛下的名義招搖撞騙,不知這件事是有的嗎?”   這一句話出口,整個東暖閣的氣氛霎時緊張起來。   蔣冕故意把腦袋別到一邊,毛紀也覺得有些不妥,輕聲咳嗽。   看上去,這句話像是沒有問題,可問題在於皇帝的中旨都已經發了出去,讓路政局督辦某某事,結果楊廷和直接來了個招搖撞騙?這意味着什麼?表面上,楊廷和在假裝自己並不熟悉這件事的內情,另一方面明明大家心照不宣,知道這是嘉靖授意的東西,結果一句招搖撞騙,無異於是給嘉靖潑了一盆冷水。   當然,雖然是話中藏刀,可是這句話還是挑剔不出毛病的,楊廷和縱橫宦海這麼多年,說話的水平自然不是尋常人可比的。   嘉靖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地道:“嗯?楊先生的話,朕有些不明白,宮外又出了什麼幺蛾子?”他站起身來,隨即問身邊的太監道:“有人打着宮中的旗號招搖撞騙,這件事可有?”   這太監連忙道:“奴……奴婢不知。”   嘉靖的目中掠過一絲殺機,隨即狠狠地一巴掌摔在這太監的臉上,怒喝一聲:“連這個都不知道,朕要你們有何用?”   這一次下手自然是重到了極點,直接將這太監打翻在地,小太監渾身瑟瑟作抖,卻是不敢叫喚,只是連忙匍匐在地,身如篩糠地道:“奴婢萬死……萬死……”   嘉靖眯着眼,從牙縫裏蹦出三個字:“滾出去!”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捂着火辣辣的臉驚慌失措地逃了。   嘉靖的怒氣隨即消散,笑吟吟地看向楊廷和,道:“現在這些做奴才的真是無用。楊先生,這件事朕會查清楚的。”   而這下子卻是輪到楊廷和的臉色僵硬了,他說外頭有人招搖撞騙,說的乃是路政局的事,意思是說,外頭有人在胡鬧,想來不是陛下慫恿他們去做的,那麼就一定是有人打着皇帝的旗號做壞事了。   這句話的問題就在於京師上下誰都知道聖旨已經發了,這明明是皇帝授意的事,楊廷和不可能不知道,他說出那番話便有點暗暗提醒皇帝不要胡鬧的意思。   而嘉靖的手段更加直接暴力,他沒有去問這件到底是什麼事,也沒有去談路政局的好壞,而是假裝根本就沒有這件事,甚至直接藉着這個理由狠狠地打了太監一巴掌,最後一句‘連這個都不知道,朕要你們有何用’,這句話明裏是罵小太監,實則卻是指桑罵槐——連朕發了旨意都不知道,朕要你楊廷和有什麼用?   你不是裝糊塗嗎?你不是假裝自己不知內情嗎?那麼朕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打的雖然是小太監,痛的卻是楊廷和,楊廷和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淡淡一笑道:“陛下能查清楚自然是好。”   緊接着內閣大臣們退去,空蕩蕩的東暖閣裏,嘉靖咳嗽了一聲,那先前捱打的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道:“陛下有何吩咐?”   嘉靖的臉色緩和了一些,看了太監那高腫起來的臉頰一眼,道:“傷得重不重?待會兒去叫個御醫看看。”   小太監連忙道:“奴婢這點傷算什麼,陛下……”   嘉靖卻不願意再聽他的阿諛之詞,打斷他道:“你平素跟着朕倒也算盡心盡力,尚膳監裏恰好缺了個監工,明日你就去那兒點卯吧。”   小太監大喜過望,連忙磕頭稱謝,道:“是,是……”   嘉靖撫案,似乎在思量什麼,突然又道:“去把黃錦叫來。”   黃錦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很不安生,隔三差五,不管當值不當值,也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裏,皇上的召見太過頻繁,若是其他事倒也罷了,偏偏這幾日問的都是同一件事,那邊越是沒有進展,陛下就越是焦心,以至於王太后和張太后也喚了他去問,說是皇帝近幾日心思不寧,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黃錦只得說了,結果不只是皇上,連兩宮那邊也時常叫他去追問。   這樣下去,黃錦非要發瘋不可,不過他本來就是個奴婢,這種事也是他的職責,逃是逃不掉的,聽到嘉靖喊他,他自然不敢怠慢,連忙地趕到暖閣。   “陛下,奴婢來了,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嘉靖打量了黃錦一眼,黃錦比從前消瘦了一些,隨即他冷冷一笑,道:“起來。”   黃錦感受到了嘉靖身上的冷意,頓時知道不太妙了,心裏忍不住犯嘀咕,今個兒是誰招惹了皇上,怎麼一來就是殺氣騰騰?他想到這時候恰好是廷議結束,便不由想:“莫非是廷議的時候鬧出了什麼彆扭,或者是陛下召見閣臣時出了什麼岔子?”   正在黃錦心裏忐忑不安的時候,嘉靖開始說話了,他冷若寒霜地圍在閣中轉了個圈子,而後惡狠狠地道:“路政局那邊可有新消息了沒?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天。”   黃錦心裏嘆了口氣,道:“那邊……那邊暫時沒什麼消息,畢竟是剛剛草創起來,想要起效,奴婢想……在想,應當沒這麼容易……”   嘉靖眯起眼,冷冷道:“朕已經等不及了,哼!得想個法子,想個法子加快一些,你去尋徐謙,告訴他,朕不管任何法子,半月……半月之內一定要鬧點動靜出來,鬧不出動靜,朕拿他是問。”   黃錦的心裏不由緊張起來,道:“這……這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嘉靖眼眸微沉:“你說什麼?”   方纔那句話是黃錦一時脫口而出,現在醒悟過來,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道:“陛下恕罪!”   嘉靖的臉色居然溫柔了許多,嘆了口氣道:“他們逼朕,看朕的笑話,你們是朕的人,朕只能逼你們,大家都有難處,你們要朕體諒你們,可是誰體諒朕呢?你尋徐謙去吧,不要耽擱了。” 第二百零一章 找麻煩的來了   宮裏是真的急了,否則黃錦也不會連夜出宮,用吊籃將自己從皇城上吊下,先是去徐家尋人,結果發現徐家人近幾日都在路政局,黃錦只得硬着頭皮,跑到了路政局。   路政局近幾日都是通宵達旦,別看這裏頭幾十號人極少出門,都龜縮在裏頭,可是要忙碌的事實在不少,黃錦本以爲他們現在無所事事,想不到竟是連夜裏都沒有閒着。   不過此時他也顧不了太多,你再勤快有什麼用?皇上都已經着急上火,哪還管你是不是盡了力,最重要的還是這事能不能辦成。   徐昌想不到黃錦會親自來,連忙出來迎接,王公公就更不必提了,聽到黃公公三個字魂兒都要丟了,乖乖地過來問好。   這一次,黃錦沒有再擺出他的招牌笑臉了,鐵青着臉,連寒暄都懶得,直接劈頭蓋臉的道:“閒話就不說了,陛下已經發了雷霆之怒,說你們既是受了聖恩,爲何這般懈怠躲懶?皇上還說了,非常時行非常事,眼下絕不能再拖延耽誤,徐謙,你應當清楚陛下對你頗爲寵愛,所謂士爲知己者死,現在陛下託付你大事,你豈可無動於衷?”   這一番話自然是冤枉了徐謙人等,什麼偷懶懈怠,這分明就是找渣嘛,只是黃錦生怕自己說得不夠嚴重,不足以引起大家的重視,因而先就來個下馬威。   徐謙豈是肯喫虧的主,立即據理力爭:“這是什麼話?這幾日我等日夜都食宿在路政局,每日埋首案牘,什麼叫偷懶,黃公公傳的可是陛下的原話?”   黃錦一時無語,這傢伙太較真了,於是只得嘆口氣道:“你們知不知道陛下已經勃然大怒了,實話告訴你,當今聖上是個要臉面的人,現在他既聽了你們的話,籌辦了路政局,可是朝廷那邊卻多有流言蜚語。陛下已經透了口風,半月之內,你們定要鬧點動靜出來,否則龍顏大怒起來,咱家喫不消,你們就喫得消嗎?”   他先是態度強硬,卻知道不能一味強硬下去,徐謙這個傢伙素來喫軟不喫硬,當然是見好就收爲妙,這小祖宗天不怕地不怕,他黃錦總不能去學他?於是他溫和一笑道:“該說的也就是這些……徐百戶,你說句實在話吧,半個月之內有奇效嗎?”   徐昌卻是犯難了,因爲計劃是徐謙提出的,而徐謙的計劃前所未有,到底能不能成,他當然也不太清楚,於是老爺子便看向徐謙,給徐謙使了個眼色。   徐謙吁了口氣,隨即道:“其實半個月的時間雖然緊湊,可是真要去做,卻也未嘗不可。可問題就在於磨刀不誤砍柴工,現在這般操之過急,只怕……”   黃錦打斷他道:“這時候顧不得這麼多了,你放心,只管放手去做,內閣那邊多半也盯上你了,陛下也在看着你們,眼下這局面就全看你們,徐謙啊……”他決心用點綏靖的手段,又恢復了和藹的笑容,便親暱地將手搭在徐謙的肩上,道:“其實大家都着急上火,而你把事做成,就等於是給咱們久旱的心田撒了甘露,陛下對你信任有加,你可萬萬不能令陛下失望。你們這邊若是有什麼麻煩,自管來找咱家就是。”   徐謙突然意識到,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之外,其實他一開始只是想到可能會有一些人物盯上自己,只是想不到內閣居然拿這個來做文章,當然,內閣之所以拿來做文章,倒並非是這路政局觸動了他們的什麼利益,又或者是他們對路政局有什麼恩怨,只是藉着這路政局多了一個訓斥皇帝的藉口而已。   而天子會怎麼樣?別的天子不知道,可是嘉靖,徐謙卻是太瞭解了,這廝或者之前的想法只是想緩解一下內庫緊張,可是現在涉及到了威信和麪子的問題,那麼就不會有這麼好說話了。   “既然如此,眼下只能放手一搏!”   ……   京師人口衆多,早已不再侷限於成祖定京時的那點人口和規模,現如今不只是京師之內人滿爲患,便是在城外也出現了大規模的集市。   這裏是朝陽門外的一處集市,碎石鋪就的街道上可以看到牽着駱駝番商,也可以看到挑擔想要在這裏販賣的貨郎,更有穿着光鮮衣衫的員外公子,沿街的鋪面比不了城內那樣規劃齊整,甚至大多數樓宇都是臨時搭建,因此顯得很是落魄。   可千萬不要小瞧這種地方,這裏的繁華絕不在杭州之下,天子腳下寸土寸金,當年成祖建都城的時候規劃只有那麼點兒規模,可是隨着一百多年的人口繁衍和大量人口的遷徙,使得城內成爲了富貴之家的聚集場所,而各地運輸來的貨物卻都在這附近集散。   這兒的商家雖說身份低賤,可是卻多是腰纏萬貫,就如靠着衚衕尾巴的一處藥堂鋪面,別看外頭看上去並不起眼,可是這裏的東家少說也有鉅萬紋銀的身家。   他們不只是零售藥材,生財的最大手段卻是從遼東那邊運輸藥材到這裏集散,至少這京城裏頭的許多藥堂,所需的藥材都是由這東家經手。   趙勝顯然對自己的現狀很滿意,趙家在遼東那邊已經有了根基,他的弟弟在遼東專門收購藥材,隨後再派人送到天津,而他每月只需要去天津接一趟貨就是了。   平時的時候,他倒是很清閒,忙的也就是那一陣子功夫,而這藥堂裏的事多是由夥計負責,趙勝則是到一邊的廂房喝茶閒坐,偶爾也會去會一會友人。   這幾日天色都不好,總是陰沉沉的,空氣也驟然變冷,想來是入冬的徵兆,趙勝整個人也顯得懶散。   喝了幾口熱茶,他總算有了一些精神,而在這時候,外頭卻傳出吵鬧聲。   “你這藥喫死了人,就想不承認嗎?我這兄弟都說了,藥就是在你們這兒買的,怎麼,還想抵賴不成?”   “客官,我們東昇藥堂的藥從未出過喫死人的事,你這樣的人,我們也見得多了,無非就是街上的地痞想要訛詐一些銀錢而已,實話告訴你,我們東家早和本地祝天王打了交道,祝天王要拿的份子錢,我們也一文不少……”   “誰認識什麼祝天王,他算哪一根蔥?”   聽到這裏,趙勝不禁皺眉,其實這藥堂隔三差五確實有人來搗亂,只要有銀子的地方,總會有不要命的人來,不過他倒也不怕什麼,本地潑皮最厲害的人物便是祝天王,而祝天王和他關係還算不錯,藥堂每月也會按時送一筆銀子到祝天王府上,有他在,什麼樣的潑皮都能擺平。   只是方纔聽對方說祝天王是哪根蔥,讓趙勝心裏哆嗦了一下,以爲遇到了什麼很厲害的人物,可再一琢磨,發覺對方的官話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士,倒像是南邊來的。   如此一來,趙勝的心頓時就篤定起來,對方定是一羣走投無路的混子,到了京師無所事事,手頭又沒有銀子,因此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藥堂門上,否則怎麼可能連祝天王是誰都不知道?   趙勝心裏有了底氣,倒也不害怕,板着臉從廂房這邊出來,果然看到兩個人正在和自己幾個夥計吵鬧,他咳嗽一聲,上前對這二人作揖道:“二位兄臺這般氣勢洶洶,這是何必?天南地北都是朋友,犯不上爲了結仇結怨,是不是?”   他滿是堆笑,隨即對一邊的夥計道:“去,拿一些碎銀來給二位兄臺,這二位兄臺想來是囊中羞澀,來,給一些盤纏吧。”   一般情況,商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隨便拿點錢打發了事,趙勝也是如此,畢竟驚動官府或是其他勾當的人破費也是不小,還要欠下人情,與其如此,還不如直接打發了事。   原以爲對方會就範,誰知這兩個漢子卻一起冷笑,其中一個道:“怎麼,拿錢就想打發我們?你也未免把人看得太低了一些!”   趙勝的臉色變了,負着手冷冷一笑:“依我看,你們是給臉不要臉了,趙常,你去叫人把祝天王他老人家請來!”   結果對方卻都冷笑,其中一個突然往懷裏掏起東西,不多時,一個腰牌便落在了他的手裏,這人大喝一聲:“鄙人錦衣校尉徐寒,怎麼,你想請誰?”   看到這腰牌,趙勝頓時色變,京師裏頭,沒有人沒聽說過錦衣衛的,錦衣衛的威風人盡皆知,對那些官員大佬來說且還罷了,對他這種小商賈,卻有着巨大的威懾。   徐寒冷笑道:“走吧,趙東家,你已經東窗事發,少不得要和咱們走一趟了。” 第二百零二章 簡單粗暴   趙勝這輩子雖然也和不少官吏打過交道,可是和錦衣衛親軍卻是第一次,面對這談虎色變的錦衣校尉,趙勝差點沒有一下子癱坐下去。   誰都知道,這世上什麼人都可以招惹,唯獨錦衣衛最不能招惹,若是有校尉尋到你的頭上,那麼必定是九死一生,掉腦袋其實都算是輕的,怕就怕被誣賴一個謀反,隨時抄家滅族。   雖然新君登基,錦衣衛的權勢已經急劇的縮減,可是這只是相對而言,相對那些官老爺,錦衣衛自然不敢再放肆,可是對於趙勝這樣的低賤商賈,人家還不是想怎麼拿捏怎麼拿捏?在官府,終究還有說理的地方,可是對這些錦衣衛,趙勝感受到的只有絕望。   徐寒也沒有客氣,直接提着趙勝出去,一路走街過市,趙勝原以爲自己去的是北鎮府司衙門,心裏又在想,自己到底犯了什麼事,以至於得罪了這些瘟神,只是此時他心亂如麻,哪裏想得出什麼?過不了多久,這些人帶着他過了朝陽門,隨後,卻是帶着他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衙門。   “路政局……”   這個名字,趙勝聞所未聞,可是看這衙門裏外都是魚服的錦衣校尉,卻是讓他明白,無論這個衙門是什麼名目都是他招惹不起的。   趙勝心如死灰,隨即便被這兩個校尉暫行收押起來,這是一個陰暗的屋子,可又不像是牢獄,這讓趙勝稍稍心安了一些,不管怎麼說,這裏畢竟不是詔獄,只要不是那個地方,應當還有生還的希望。   過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有人來提他,將他領到衙門的大堂,兩側都是凜然肅立的帶刀校尉,此時對他虎視眈眈,趙勝連堂上人的臉面都沒看清,雙膝就已經軟了,毫不猶豫地拜倒,口裏叫冤:“小人冤枉哪……”   坐在這堂上的正是徐昌,而王公公坐在徐昌左側,徐謙位列下首,徐昌此時威風凜凜,厲聲大喝一聲:“大膽刁民,事到如今,你不但不反思自己過失,竟還敢喊冤!”   趙勝嚇得瑟瑟發抖,連忙道:“小人不知犯了什麼過失,還請大人示下。”   徐昌冷冷一笑道:“似有勾結亂黨之嫌。”   這一句話道出來,讓王公公都不忍卒睹,這徐家的人還真是厲害,連他這栽贓陷害的老手都覺得他們的手段太過卑劣,說拿人就拿人,說勾結亂黨就勾結亂黨,天地良心,人怎麼能壞到這個地步?就算要栽贓,你們就不能栽贓的漂亮一點?至少也先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   趙勝自是嚇得魂不附體,臉色慘白,他當然知道勾結亂黨之嫌意味着什麼,連忙哭天喊地地告饒:“小人冤枉,小人是正經生意人,小人……”   徐昌拍案怒罵:“正經生意人?既是正經生意人,爲何你的要鋪子總有閒雜人等進出,其中幾個更是可疑……”   “這……大人明鑑……小人只是打開門做生意,並不認得人的好歹,他們是不是可疑,小人又如何知曉?”   “真不是你?”徐昌露出狐疑。   只是這一句帶着狐疑的反問,卻是讓趙勝彷彿看到了希望,他連忙道:“小人只是本份的生意人,勾結亂黨這等事,小人想都不敢想,大人,小人實在冤枉。”   徐昌的臉色變得陰晴不定起來,似乎在拿捏什麼,而這一切自然看在趙勝的眼裏,他突然意識到,對方未必是追究什麼勾結亂黨,而是……   他沉默了一下,道:“不過小人到了這衙門裏,卻發現衙門很是破舊,小人在想,大人們如此辛苦,又如此勤於王事,想不到竟蝸居於此辦公,小人……小人恰好近幾日有一些活錢,諸位大人若是看得起小人,小人願意奉上。”   對於商賈來說,銀子就是他們在這個世界通行的利器,此時若是再不拿點銀子出來,誰能保證這些傢伙往自己頭上潑髒水?而勾結亂黨的嫌疑一向很是嚴重,所謂寧可錯殺,也絕不可能放過,銀子以後還可以賺,可以腦袋沒了也就萬事休矣。   趙勝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接着直勾勾地看着徐昌,他看到徐昌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心知有了門,不由大喜,斟酌片刻,繼續道:“小人有紋銀千兩,可以隨時讓家人送來。”   這時候,坐在徐昌下頭的徐謙終於忍不住了,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想賄賂徐大人嗎?真是膽大包天!”   趙勝嚇了一跳,連道不敢,接着又道:“這只是小人的一點小小孝敬,完全是發自小人本心,斷沒有賄賂的意思,還請大人明鑑。”   徐謙苦笑道:“我們纔不要你的錢,我們是親軍,親軍豈有收受賄賂的道理?你這般明目張膽,實在可恨。不過……”徐謙的笑容變得燦爛起來:“近來天子一直憂心各地水旱不斷,只可惜國庫緊張,內庫也不充裕,你說你不是亂黨,那麼索性就捐納一筆銀子,其實也不必太多,給個三百兩銀子也就是了。”   聽說只要三百兩,雖然對方擺明着是敲竹槓,趙勝卻是滿口答應,連忙道:“好說,好說,這個好說,小人雖是低賤商賈,可是爲天子分憂,爲災民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卻也是理所應當,小人立即叫人將三百兩銀子送來。”   王公公在旁又忍不住搖頭,這徐家父子敲竹槓就敲竹槓,居然還把天子擺出來,這兩個傢伙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徐昌父子說幹就幹,立即讓趙勝寫了一封書信,讓人帶去趙家取了三百兩銀子來,銀子入手,徐昌對趙勝的態度自然溫和了許多,道:“你能捐納銀錢衝入內庫,賑濟災民,可見你並沒有勾結亂黨,既然如此,那便是我們抓錯了人,若有得罪之處,還望你能海涵。”   趙勝連忙搖頭道:“不敢,不敢。”   “且慢!”這時候,徐謙一聲大喝,卻是讓趙勝鬆下來的一口氣又重新提起來,他的臉色僵硬,哭笑不得地看着徐謙,道:“不知這位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徐謙微微一笑,道:“你既肯捐納銀錢衝入內庫,按理說,咱們也該給些禮遇,否則豈不是讓人寒心?來,這兒有一份陛下的嘉獎文狀,現在就頒發給你,你好生收着。”   徐福受了徐謙的指使,連忙上前,拿出一份黃錦來,交到趙勝的手裏。   趙勝這才鬆了口氣,他可沒想過要什麼嘉獎,只想着趕快離開爲妙,只是人家既然送了什麼‘嘉獎’,他自然也不敢不收,觸怒了這些大爺可不是好玩的,小心翼翼地將這黃錦收了,才千恩萬謝着離開。   三百兩銀子……也就這樣到手了。   這趙勝剛走,王公公已經不耐煩地站起來,對徐昌道:“商賈雖然低賤,可是打着宮裏的名義訛詐商賈,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怕是御使那邊要鬧起來,你們給咱家一個準話吧,咱家總覺得這麼放任下去,會惹來大禍,徐百戶……”   徐昌笑嘻嘻地道:“王公公,咱們不是來了個開門紅嗎?你莫要生氣,等着瞧吧,這是謙兒的主意,我信謙兒。”   王公公看了徐謙一眼,隨即搖頭苦笑:“瘋了,都瘋了,罷罷罷,任你們去瘋吧。”   ……   路政局發生的事雖然並沒有受人干涉,可是這並不代表沒有爲人關注,這裏的一舉一動自然都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這種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歸根結底,就是有沒有人較真的問題。   而這時候,第一封彈劾的奏書終於遞了上來,這份彈劾奏書言辭很激烈,自然免不了慷慨激昂,先是訓斥徐謙身爲讀書人,卻不務正業。當然,這還只是開胃菜,接下來話鋒一轉,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敲詐商賈的問題上,說是路政局指鹿爲馬,先是誣賴別人謀反,緊接着又索要銀錢,更大膽的是居然還敢打着天子的旗號,可謂膽大包天。   奏書很快就遞到了嘉靖天子的案頭上。   看到這份奏書,嘉靖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是想斂財沒有錯,但是他本以爲徐謙會用高明的手段來斂財,可是這廝倒好,居然用這等低劣的手段,現在事情鬧出來,想來朝野必定會驚動,那時候,大家少不得要議論紛紛,而他捲入到這是非之中,難免會對他的威望產生影響,更重要的是,若是有心人加以利用,用不了多久,他便會被人抹黑、醜化。   嘉靖狠狠地將這奏書摔在案上,隨即冷冷一笑:“朕怎麼做事,還要你一個御使來教?”   這句話,當然是針對奏書裏頭一些大放厥詞的文段。可是接下來,嘉靖又忍不住吩咐:“叫黃錦,去叫黃錦。” 第二百零三章 聖駕出宮   黃錦收到的消息速度也不慢,嘉靖天子在那邊叫,他就已經知道了內情,乍聽這消息,黃錦的臉色驟然變色了。   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路政局那邊未免太過胡鬧,居然肆無忌憚到這個地步,你就算是訛詐,那也該悠着一些纔是,畢竟大家都是偷腥的貓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偏偏這路政局玩得這樣直接,這不是找死嗎?   黃錦意識到,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喫相難看的問題了,真正的問題就在於路政局乃是皇上親自下旨籌辦,這才籌辦不久,就出了這麼一件事,那些御使們早就巴不得挑點毛病出來,這時候蒼蠅見到了臭雞蛋,自然免不了要做文章。   而對皇上來說,他剛剛登基不久,尚未站穩腳跟,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麼大的差錯,想來必定震怒。   黃錦的心裏發苦,他已經想象得出嘉靖此時的心情了。   到了東暖閣,黃錦這一次謹慎了許多,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臉色陰沉的嘉靖,隨即納頭拜倒道:“奴婢見過陛下。”   “怎麼來得這麼遲?”嘉靖的聲音帶着幾分不悅。   黃錦的心裏想,這個時候的雷霆之怒隨時都有可能遷怒到自己的身上,自己定要小心作答纔好,因此他沒有爲自己辯護,只是道:“奴婢萬死。”   “哼!”嘉靖冷哼一聲,隨即這目光便落在了案頭上的奏書上:“彈劾的事,你聽說了吧?”   黃錦不敢裝糊塗,道:“聽說了,奴婢還聽說……聽說……”   “聽說什麼?”嘉靖沉眉。   黃錦道:“聽說都察院那邊鬧翻了天,說是天子腳下,親軍做出如此惡行……他們還說要一起聯名上奏,要彈劾……彈劾……”   “彈劾朕是嗎?”嘉靖冷笑着負着手,慢悠悠地道:“彈劾朕爲了一己私慾爲了充實內庫而籌建了路政局,一定還會說,這路政局比各地的鎮守太監更壞,朕身爲天子,竟這般盤剝百姓,與民爭利,是不是還要說,朕已經和隋煬帝差不多了?”   黃錦嚇了一跳,連忙道:“奴婢……奴婢……”   嘉靖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失望和一股子不服輸,他失望路政局的胡鬧,使他陷入這樣的被動局面,可同時他並不服氣,他冷冷地撿起案頭上的彈劾奏書,道:“你不必再說了,這份奏書把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他們明裏是彈劾路政局,卻是當着和尚罵禿驢,項莊舞劍,目的卻在朕的身上。”   嘉靖的眼睛眯起來,很是深沉地道:“這便是朕的臣子,只有朕成了‘昏君’,他們才能做比干嘛,否則這清直之名從哪裏來?從前的時候就是找不到由頭也要大放厥詞,現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了藉口,他們怎麼肯放過這個機會?”   黃錦猶豫了一下,道:“要不要讓楊相公出面,給都察院打一聲招呼……”   楊廷和在朝廷很有威望,這時候若是他肯出面,出手壓下這些事,那些御使未必敢放肆。大明朝的御使不怕皇帝,唯獨怕上官,畢竟御使本身就是爲了罵人而設立,言官無罪,就算你罵的再厲害也不能拿他怎麼樣,若是皇帝當真壞了規矩要因言治罪,怕是連內閣大臣、六部九卿都不得不站出來遞交辭呈,以示抗議。   可御使終究還是官,是官就有上司,你不能因言治罪,卻能讓你在考覈時喫癟,楊廷和身爲內閣首輔,又兼領了吏部尚書,他若是出面說兩句話,誰還敢胡鬧?   嘉靖卻是皺眉,隨即冷冷一笑,很是不服氣地道:“若是朕去尋了他,縱是能把事情壓下去,他也不敢在朕面前奚落什麼,可是那些拐着彎的話卻讓人難受,朕寧願被人罵,也不願受他的白眼。”   沉默片刻後,他突然又憤怒地道:“那徐謙到底是怎麼回事?朕看他不像愚蠢之人,怎麼會做這麼糊塗的事?他難道不知道這是天子腳下,不曉得這裏到處有言官御使的耳目,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巴望着,就等着他和朕出醜?他是瘋了嗎?”   他說到這裏,又不禁喃喃自語:“不對,不對,事情斷然不會如此,徐謙這個人,朕知道他,朕知道他……他和朕是一樣的人,怎麼會做這麼莽撞的事,那麼這背後又是什麼安排?是什麼安排?”   黃錦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前幾日陛下催促得太急,以至於他們……”   嘉靖猛然醒悟,不由道:“是了,是了,應當是如此,哎……”   他正嘆息的功夫,想要拿出一個周全的法子出來,現在看來,爲了平息衆怒,裁撤掉路政局是免不了,甚至朝中大臣免不了攻訐,要求懲辦幾個人。可是嘉靖卻很難下定這個決心,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剛剛頒佈了中旨,籌辦了這個衙門,這纔過去幾天就立即裁撤,真要是如此朝令夕改,別人會怎麼看?還不知道有些人會怎麼取笑呢!   嘉靖是個疑心很重的人,尤其是這個時候,他是絕不肯讓人看笑話的。   最後,他長出了一口氣,道:“你再去打聽打聽,眼下只能先拖着,過些時日再做定奪吧。”   所謂再做定奪,其實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嘉靖登基以來,經歷的危機不少,可是這一次卻最是直接,以至於連他都有些亂了方寸,他已經預感到,一股風暴正在醞釀,可問題偏偏就在於他絕不能認輸,因爲一旦認輸,那麼自己的威信就要掃地。   他一屁股癱坐在御椅上,臉上露出可怕的神色,最後道:“再等幾天,真要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接下來的話,連他自己都聽不清了。   黃錦見嘉靖失魂落魄,卻也是感到爲難,他當然清楚這位少年天子雖然年少,可是一直襬出的都是智珠在握的面孔,今日失態,卻是前所未有的。   說一千道一萬道,錯的都是姓徐的那兩個傢伙,可是嘉靖竟沒有斥責他們半句,黃錦心裏揣測,皇上這個態度或許有包庇二人的心思,可是真正的原因只怕是這時候若是徐家父子錯了,又或者說這二人十惡不赦,那豈不是證明皇帝錯了,皇帝根本沒有識人的眼光?   罵徐家父子其實就是罵自己,在這一點上,不服輸的嘉靖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做出這個定論的。   嘉靖現在的算盤無非是心懷僥倖,想把這事情躲過去。   雖然他明明知道,這件事是萬萬躲不過去的,只是人遇到了難題,總是不免相信有奇蹟發生,可惜這奇蹟似乎並沒有降落在他的身上。   當第一篇彈劾奏書遞上去的時候,御使們開始跟進了,一開始,大家還保持着剋制,只是抨擊路政局爲主,到了後來,不免拐彎抹角開始轉到了嘉靖的頭上。   路政局斂財,是爲誰斂財?自然是爲了皇帝,皇帝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橫徵暴斂,與民爭利。   路政局的籌辦是誰下的旨意?這道旨意連內閣都沒有知會就直接頒發,皇帝任用徐昌,而徐昌殘暴不仁,身爲親軍,行的卻是惡霸之事,徐昌固然萬死,皇帝能沒有責任嗎?   有一份奏書更是提到了先帝,居然拿正德和嘉靖來做對比,說是便是正德在的時候,雖然任用奸邪,卻也不曾有過這般暴戾之事發生。   這一下子,嘉靖終於坐不住了,再發展下去,他不但是昏君,甚至連正德都不如了,正德的功過且不說,至少朝廷已經給這位仁兄定了性,這個傢伙簡直就是昏君的標榜,而嘉靖現在連正德都不如,嘉靖畢竟是藩王出身,不如正德根正苗紅,再這樣發展下去,怕是要質疑到嘉靖的合法性了。   嘉靖勃然大怒,與此同時,黃錦忙不迭地過來,道:“陛下,陛下……不好了,都察院御使王商與路政局發生了口角,路政局……路政局……把王商拿了。”   嘉靖豁然站起。   發生口角的原因,嘉靖是肯定知道的,御使們每天就是以罵人爲生,而且罵的越兇越是合格,此時路政局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這姓王的肯定是藉故去挑事,多半是說了一些重話,而後這路政局喫了豹子膽,居然連御使都敢惹。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   嘉靖感到很頭痛,甚至生出了幾分無力感,今日這件事發生,只怕想要息事寧人已經沒有可能了。   嘉靖咬咬牙,大叫一聲胡鬧,隨即目光變得可怕起來,呼喚黃錦道:“去,換一身便服,隨朕一起出宮,去路政局,既然鬧成這個樣子,躲是不能躲了,索性快刀斬亂麻罷。”   黃錦呆了一下,不可思議的看了嘉靖一眼,道:“陛下……”   嘉靖似乎已經有了決定,冷笑一聲:“讓你去準備就去準備。” 第二百零四章 拿下   嘉靖選擇出宮是有考量的,若是再放任自流下去,極有可能產生嚴重的影響,甚至比他爹的地位問題更加嚴重。   因此他打好了算盤,要親自出面,立即安撫住雙方,至少也該在事態擴大之前把事情壓下去。   唯有他親自出面纔有可能減損失減小到最低。嘉靖現在已經後悔,後悔當初不該設這路政局了,他只想到了好處,卻沒有想到麻煩。   黃錦很快便做了安排,緊接着,嘉靖穿着常服,在黃錦以及數十個護衛的拱衛下低調地從午門出宮,錦衣衛那邊也已經收到了消息,自然不敢輕易怠慢,散佈在京師各處的明樁暗哨一齊出動,隨時側衛天子安危。   而此刻的路政局卻也是鬧作了一團。   其實事情的起因很簡單。那位抽風了的御使王商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正好轎子經過路政局,這位大爺顯然火氣比較大,心血來潮下從轎子裏出來,直接要轎伕把路政局門口的一塊木匾摘下來。   這木匾可是路政局的招牌,門口的幾個校尉見了,自然不肯,結果雙方衝突起來,而御使大人報出自己的身份,原以爲對方會退讓,只是他卻想錯了,你是御使,人家還是天子親軍呢,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人家的地盤上砸場子。   結果在裏頭看書的徐謙出來,直接說了一句:“我只聽說過道德御使,不曾見過這樣的狂徒,此人滿口污言穢語,怎麼可能是御使?他定是假冒的,來人,將這搗亂又敢冒充朝廷命官的傢伙拿下!”   於是乎,王商就悲劇了,幾個人將他提了進去,他的轎伕們見了,立即鳥獸作散,其實徐謙心知肚明,知道這王商是真御使,只是此人在路政局這般囂張,假若路政局被人挑釁還處處忍讓,往後還有什麼威信可言?徐謙不是傻子,這種事一定要硬扛到底。   不過雖是如此,徐謙倒是並沒有爲難他,嚴刑毆打更是不可能,只是叫人暫時將他拘押起來,小小懲戒一下,再把這人放了。   可是徐謙顯然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御使的能耐,他這一次捅的是馬蜂窩,本來人家就想把事情鬧大,現在倒好,這位徐巡按顯然是在人家瞌睡的時候送來了枕頭,這位王御使和他的全體同仁顯然巴不得路政局再鬧出點幺蛾子。   王商的轎伕立即跑回了府裏,隨即這王家也不含糊,立即便跑去都察院,當值的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曹廂聞言大怒,他也不含糊,一面組織人寫奏書痛罵,一面領着一羣人直接到了路政局興師問罪。   路政局的大堂裏,徐昌笑吟吟地看着這位高居從三品的大員,道:“曹大人,請坐吧,喝茶。”   曹左服都御使卻是冷笑連連,道:“親軍的茶,老夫可不敢喝,路政局的椅子,老夫就更不敢坐了,老夫過來只是想問,你們仗着有宮中撐腰,難道就真沒有王法了嗎?光天化日下敲詐良善百姓,指鹿爲馬,誣賴別人謀反,現在更是膽大包天,居然連御史也是說拿就拿,你們把你們當成了汪直還是把你們當成了劉瑾?是誰給了你們這樣的膽子,又是誰在包庇你們?哼,老夫歷經三朝,什麼混賬事不曾見過?可是混賬到你們這樣地步的,老夫卻是第一次見,真是開了眼,好,好得很,你們索性把老夫也一併拿了吧!”   這一番話就像是教訓自己兒子一樣,一分情面都沒有留,本來這官場上凡事都留有三分的餘地,所謂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曹大人說他歷經三朝,能混到這個地步,按理說是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的,不過他如此不留餘地,除了是對路政局厭惡到極點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身爲都察院的幾個大佬之一的他必須要表這個態,不做出一點漢賊不兩立的姿態,他這都察院左副都御使也就不用混了。   徐昌的臉色顯然很不好看了,這種耍嘴皮子的事,他確實不擅長,於是求救似的看向徐謙。   徐謙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他這巡按更像是躲在幕後的人物,自然不會輕易跳出來,這時候該他登場,他脫口而出的道:“大人是誤信了誰的胡言亂語?路政局一向奉公守法,爲宮中效命,也爲朝廷效命,怎麼就成了敲詐勒索?這幾日,路政局確實是收了些銀子,不過這都是士紳商賈體諒到宮中難處而心甘情願捐納的,將來這些銀子衝入內庫,天子聖德,也大多會用在賑濟上頭去,所謂取之於良民,而用之於良民,這是多好的事!怎麼到了大人口裏,我們卻彷彿成了虎狼一般?”   “哼!巧言令色,你便是徐謙?老夫聽說過你,你既是今科浙江解元,放着前頭大好的前程,卻爲何助紂爲虐?莫非你們誣陷良民,打着勾結亂黨的幌子,藉着所謂內庫不足的藉口就可以胡作非爲?不要以爲你們的勾當無人知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不過本官沒興趣和你們說這個,到時自會上書一封,請朝廷裁處,現在你立即把本院御使王商交出來,以後的帳以後算!”   徐謙故作驚訝地道:“怎麼,那姓王的原來真是御使?學生見他言辭粗鄙,還以爲是個冒充御使的狂徒,該死,該死……”   曹廂的老臉抽搐了一下,這徐謙口裏說該死,卻是拐着彎罵人,說這都察院的御使沒有素質,連他曹商多半也罵了進去。只是徐謙笑吟吟的將話說出來,又一副敢於認錯的樣子,曹商一時抓不住他的把柄,只好作罷,心裏不由想:“這個人油嘴滑舌,卻是不能小視。他是解元之才,可惜走了歪路。哼,聽說他的貧賤出身,果然還是賤役之後,空有一肚子的才學,卻也無用。”   過不了多久,那位王御使便被人請了來,王商看到院裏的上官在這裏,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頓時囂張起來,怒氣衝衝地道:“你們也知道放人,我還以爲你們已經膽大包天,可以擅拿御使,一羣鷹犬小人,哼!”   徐昌笑呵呵的給這位王御使賠禮,道:“都是誤會,既然誤會已經澄清,自然是皆大歡喜,大人可以隨時回去了。”   “回去?”王商看了曹廂一眼,隨即冷笑道:“人是你們拿來的,你們當老夫是雞犬,說拿就拿,要趕就趕嗎?”   徐昌的臉色沉下來:“那麼你待如何?”   王商立即意識到自己揚名立萬的機會到了,路政局現在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只是顯然有宮中包庇,所以至今還沒有裁撤,現在正好趁着這個機會把事情鬧大,不但可以報仇雪恨,還可以讓他名揚四海。   他嘿嘿一笑,道:“不想如何,你們打着宮中旗號橫徵暴斂,本官身爲御使豈可坐視不理?這件事休想罷休!你們有膽便再來拿我卻也無妨。”   徐昌和徐謙對視一眼,倒是徐謙顯得很冷靜,慢悠悠地道:“王大人,你身爲都察院御使,一而再再而三的對路政局口出污言,敢問這是何意?你可知道開設這路政局乃是宮裏的意思?你左一口橫徵暴斂,右一口鷹犬小人,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實話告訴你,本來大家相安無事,是你惹事在先,真要鬧起來,你未必有好處。”   王商冷笑道:“那老夫倒要看看,你們能奈我何!”   徐謙的臉色驟然變冷了,他看向曹廂道:“曹大人,貴院的御使就是這樣胡攪蠻纏的嗎?”   曹廂心知肚明,知道雙方打的心思,不過他是都察院的人,立場自然是在王商這一邊,他捋須呵呵一笑道:“胡攪蠻纏談不上,不過敢於直言、不怕犯上卻是本院御使的本色,王大人所言並非沒有道理。”   徐謙嘆口氣道:“這麼說曹大人坐看貴院的御使在這裏胡鬧也不管了?”   曹廂爭鋒相對道:“是不是胡鬧還沒有定論,到底是誰胡鬧,眼下一時也難說清楚。”   身爲都察院的人,曹廂說起話來還是很有水平的,言語之間明嘲暗諷,卻是字字如刀。   徐謙與徐昌相視一眼,徐昌看到徐謙輕輕做了個小動作,知道這兒子是提醒自己要做出強硬舉措,只是方纔可以說不知道對方身份,所以起了衝突,還沒有用不知者不罪的理由敷衍過去,現在既然得知了對方身份,似乎……   可是看徐謙信心滿滿,徐昌終究還是信兒子多一些,他拍案而起,怒氣衝衝地道:“豈有此理,你們御使是言官,路政局乃是親軍衙門,本來河水不犯井水,可是你們處處咄咄逼人,竟是欺到頭上來,你們真以爲天子親軍就這麼好欺負,輪得到你們在這裏胡鬧?來人,將這不知好歹的王御使拿下,綁縛北鎮府司,請上頭的諸位大人定奪。” 第二百零五章 爲君分憂   雖然徐謙暗示老爺子強硬,可是這老爺子實在缺德,居然說要將王御使拿到北鎮府司去,這話兒乍聽似乎沒有什麼問題,可要是仔細一琢磨,就發現不太對勁了。   人是你要拿的,你拿了往北鎮府司送,這不是坑人嗎?那些個指揮、同知、僉事們保準要傻眼,人是拿來了,可人家是御使,這個身份擺在這裏,北鎮府司要是爲難,那便是他們要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徐家父子的擋箭牌,言官御使們保準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可要是當場放人,卻未必能討到什麼好,也絕不會有人記你的恩情,反而一旦把人恭送出去,錦衣衛親軍的顏面大失不說,這些錦衣衛大佬們的臉面也掛不住。想想看,連下頭的百戶都這般強硬,說拿人就拿人,而且還是一向以攻訐廠衛爲己任的御使,可是人家人一拿,你轉手就放出去,讓下頭的弟兄們怎麼看待?人家指不定會說,這麼多指揮、僉事還不如一個百戶。   人在京師混,爲的都是一個面子,老爺子的心思實在太黑,以至於坑起人來一氣呵成,這手段連徐謙有時都佩服不已。   百戶大人已經下令,而這堂中侍立的也是徐謙的幾個堂兄,自家人自然好用得多,一聲令下,也沒有什麼猶豫和含糊的,徐福、徐寒、徐勇幾個已毫不猶豫的張牙舞爪着就要上前去拿人。   曹大人和王御使顯然想不到姓徐的猖獗到這個地步,頓時有些慌了,王御使連忙大吼:“你們瘋了,本官乃是御使言官,便是陛下見了本官也不敢如此,你是什麼人,竟敢如此大膽?你們誰敢過來,誰敢……”   他越是叫得聲音大,越是底氣不足,一旁的曹大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呵斥道:“真是沒有王法了,你們這是來立威嗎?御使言官也是你們說拿就拿的?豈有此理!”   恰在這時,徐祿卻是急匆匆地跑進來,大叫道:“聖……聖駕到了,已經到了衙門口,來了……來了……”   他這麼一吼,滿堂的人都喫了一驚。誰會想到聖駕這時候會來,那王御使聽到皇帝駕到,非但不憂,反而面露喜色,他當然清楚這些親軍比自己在皇帝面前關係親近許多,可是他自認自己有大義在,不怕皇上對他不利。   正在這時,已有一隊禁衛提刀進來,緊接着便是由黃錦陪伴着的嘉靖。   嘉靖的臉色自然不會太好,他揹着手進了廳裏,左右張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徐謙身上的時候,明顯帶着幾分不悅。   “這都是怎麼回事?好生生的鬧什麼鬧?不怕丟醜嗎?”嘉靖先聲奪人,來了個各打五十大板,一副並沒有興趣想知道誰對誰錯的樣子,顯然來之前他就打定了主意,決心快刀斬亂麻。   徐謙正要答話,那左副都御使顯然比徐謙要快一步,連忙道:“陛下,路政局膽大妄爲,欺人太甚,不但爲虐京師,使這京師人人自危,現在更是變本加厲,竟是要捉拿御使問罪,自成祖皇帝以來就已多次下旨,言官不得加罪,便是陛下登基之後也是廣開言路,對言事御使,給予嘉獎,可是現在這路政局打着陛下的招牌,膽大妄爲,先是以親軍的名義指鹿爲馬,介藉以勒索錢財,王御使不忿,不過是言辭激烈了一些……”   徐謙打斷他道:“只是言辭激烈嗎?依我看,你們是居心叵測吧,這路政局什麼時候爲虐京師了?你又有什麼證據說路政局勒索錢財?這些分明都是你們捏造,你們明裏是捏造無中生有的事抨擊路政局,可是莫要忘了,這路政局乃是陛下不久前頒佈旨意創建,依我看,你們實則是想借機抨擊宮中,污衊皇上,爾等身爲人臣,喫着朝廷俸祿,本該盡忠職守,報效皇恩,可是我所看的是你們是居心險惡,藉此誹謗君上!”   徐謙能混到今日,口才自然厲害,這番話很是厲害,那曹廂忍不住皺皺眉頭,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徐謙冷笑道:“是不是胡說八道,要分辨倒也容易,我只問你,你們一再聲言路政局勒索財物,欺凌良善百姓,可有證據?無憑無據卻是大放厥詞,你們會不知道這路政局乃是陛下籌建?會不知道這路政局不是急陛下所需?你們當然知道,可是無憑無據卻又咬死了路政局欺凌百姓,豈不是說陛下授意路政局與民爭利,欺凌良善百姓嗎?你們的用心何其毒也,古之亂臣賊子也未嘗有過這樣,既然如此,拿你們都算是輕了。”   王商冷笑連連:“你們打着宮中旗號爲非作歹的事人盡皆知,還需要憑據嗎?”   徐謙笑呵呵地看着他,道:“哦?莫非御使只負責胡說八道,都不需要任何憑據的嗎?這也難怪王大人說起話來總是無中生有了。”   王商怒極,此時殺了徐謙的心都有,他見嘉靖的臉色冷漠,咬了咬牙便拜倒在地,泣聲道:“陛下,這黃口小兒欺人太甚,請陛下爲微臣做主!”   嘉靖揹着手,眯着眼打量王商,道:“你要朕爲你做什麼主?”   其實這時候,嘉靖已經拿捏不定主意了,到了這份上,徐謙的話確實有些過份,現在王商要拼命,自己若是不滿足他,他若是串聯了人來滋事,到時候只怕非要朝野沸騰不可,他剛剛登基不久,不願意惹出什麼大事,便是他的父親興獻王的地位問題,他也暫時隱忍不發,爲的就是暫時先穩住朝局,一切的事都等到完全站穩了腳跟再說。   此時,他不禁在拿捏,如何能盡力保住徐謙,又能滿足王商,保住徐謙就是保住他的臉面,再者對徐謙,嘉靖一直寄予厚望,雖然這一次辦的事很不利索,嘉靖卻只認爲這是因爲自己催促得急,使他們不得已之下才鋌而走險,雖然有幾分責備的心思,卻還不至於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徐謙他們的身上。   王商自是不客氣,咬牙切齒地道:“微臣受辱算不得什麼,可是微臣身爲言官,豈可忍見這些人欺矇聖上,殘暴害民?路政局有三大罪,還請陛下明察,其一:他們隨意捏造事端,捉拿良善百姓,誣賴爲亂黨餘孽,勒索銀錢。其二:他們啓蒙聖上,陛下一時不察,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這欺君之罪,卻是不能輕饒他們。其三:他們擅自捉拿朝廷大臣,膽大妄爲。此三罪盡皆非同小可,微臣萬死,請陛下立即裁撤路政局,對犯事之人給予重懲!”   他說罷,頭重重地磕下去,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頭觸到地面,再也不肯起來。   嘉靖皺眉道:“你先平身,平身了再說。”   王商朗聲道:“陛下若是不肯答應,微臣不敢起身,陛下,路政局禍國殃民,再不能留了。”   嘉靖一時有些惱怒,卻又拿王商沒有辦法,而在這時,曹廂也趁機拜倒,朗聲道:“王御使所言句句屬實,微臣身爲都察院副督御使,亦是感同身受,陛下要創中興偉業,豈可容得下這些奸佞小人?請陛下當機立斷,拿下這些害民官吏,裁撤路政局!”   若說王商只是個小小御使,影響力畢竟有限,可是這時候連曹廂也插了一腳,無疑是加重了許多份量,曹廂畢竟是都察院的大佬之一,他一聲號召,莫說是整個都察院,便是六部只怕也要參與進來。   嘉靖面帶怒色:“怎麼,你們這是逼迫朕嗎?”   他看了徐謙一眼,帶着幾分猶豫,最後冷冷道:“你們……有什麼事,查清楚再說,是非自有公論,朕不會聽從他們一面之詞,自然也不會單單聽了你們的話就下什麼決心,你們起來。”   到了這個份上,起來就是傻子,無論是曹廂還是王商,都深諳這其中道理,一旦起來,就給了嘉靖迴旋的餘地,到時若是打起太極,你能找誰去說理,眼下自然是趁熱打鐵才緊要。   曹廂毫不猶豫地道:“奸佞不除,臣不敢起身。”   王商朗聲道:“微臣仗義執言,陛下若是不肯答應,亦不敢動身。”   見曹廂和王商如此不知好歹,嘉靖這時的怒氣又多了幾分,道:“好,好得很,你們這是真要逼朕了!”他放了一句狠話,卻又心亂如麻,眼看着對方要死磕,自己若是不答應,這二人說不定要效仿一下比干,來一個堅持到底,到時候有他們兩個打頭,天知道朝野會鬧成什麼樣子。   重重嘆口氣,嘉靖居然一屁股坐在了椅上,顯然是仍然拿不定主意。   而正在這時候,外頭卻傳出了鼎沸人聲,無數的嘈雜聲音傳進來,似乎是和外頭的禁衛發生了什麼衝突,有人道:“爲何不讓我們進……這裏都貼了佈告,說是內庫緊張,陛下心憂如焚,我等是爲君分憂,難道連這也要阻攔嗎?”   “就是,就是,我等是爲君分憂,勞煩軍爺高抬貴手,讓我們見徐大人。” 第二百零六章 你以爲你是御使?   外頭的聲音打破了這裏的平靜,過不了多久,一個禁衛急匆匆地趕來,納頭拜倒道:“陛下,外頭有士紳、商賈人等擁堵路政局,來者絡繹不絕,足有上百之數,紛紛要……要……”   這禁衛居然想不到一個貼切的名詞,說送錢?不對,不對,這太不雅,說納絹,他不相信。世上從來沒有傻子,就算是送錢去內庫,那也沒有踊躍的。若真是這樣輕易,那朝廷還養着這麼多官吏、沿途設卡做什麼?人家自己就把賦稅上繳了。   不過他說到這裏,大家也猜測出了大致的意思,嘉靖滿臉狐疑,亦是不太相信。   嘉靖是什麼人,像他這種別人隨口一句玩笑他都能剖析出險惡用心的人,怎麼會相信當真有人乖乖送銀子來?這事兒實在匪夷所思,讓他有些摸不着頭緒。   而曹廂、王商二人卻也不知是什麼名堂,心裏便想,莫不是這些人已經風聲鶴唳,被路政局恐嚇怕了,所以乖乖地奉送銀錢上來。   是了,一定是如此!想到這個可能,這二人頓時豁然開朗,他們自認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於是王商捶胸悲慼大吼一聲:“天哪!陛下,微臣萬萬不曾想到路政局竟是已經窮兇極惡到這般地步,他們四處殘害良善百姓,以至人人自危,人人朝夕不保……”   嘉靖聽了王商這些言辭,也隱隱覺得事情應當是如此,他不由地嘆了口氣,然後看向徐謙。   徐謙自然知道大家懷疑的是什麼,冷笑一聲道:“王大人又胡說八道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你既是言官,所言之事卻全憑自己猜測,既不去調查,也不來取證,國家養你這樣的御使又有什麼用?”   曹廂大喝道:“姓徐的,到了這個時候,在這君前,你還敢萬般抵賴?”   徐謙看都不去看他們,朝嘉靖行了個禮,道:“陛下,微臣沒什麼可抵賴的,現在既然來了這麼多人,到時候一問便知。”   嘉靖踟躇了一下,隨即頜首點頭,道:“你們辦你們的差,朕和兩位愛卿去耳房裏坐坐。”隨即帶着淡笑地對曹廂、王商二人道:“二卿先請起吧,在這裏跪着畢竟有礙觀瞻,方纔徐愛卿也說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朕不會包庇他,卻總需證據確鑿纔好。”   曹廂和王商對視一眼,雖然心有不甘,但是想到外頭那些人即將要進來,在這些人面前跪着終歸不好看,於是只得訕訕站起,隨着嘉靖到一旁的耳室閒坐。   耳室裏黑黝黝的,因爲這衙門本來就小,又靠着大廳,所以並沒有設窗戶,此時雖接近正午,可是陽光卻是一點都透不過來,有人想要點燃燭火,嘉靖已經坐在了梨木椅上,帶着幽深的目光穿過洞開的大堂光線,道:“不必點燈了,這樣很好。”   這裏距離大堂不過是一牆之隔,外頭的動靜都一清二楚,曹廂和王商並不適應這種黑乎乎的環境,不過眼下皇上既然不要掌燈,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乖乖地陪侍嘉靖左右。   倒是黃錦,侍立在耳室的一處角落,他的心裏也有些膽戰心驚,雖然不知這些人爲何巴巴跑來,但他和耳室的所有人一樣都不信這世上會有乖乖送銀子的傻子。假若這路政局當真是倒行逆施……這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嘉靖半眯着眼,似在打盹,誰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只是他的臉色依舊陰沉。   而在外頭,終於有人被放了進來,大堂裏禁衛已經撤了去,徐昌高高首案位置,宛如判官,徐謙則侍立一邊,乖乖地做了‘小鬼’,至於其他校尉人等亦在堂下列隊,一個書辦坐在角落裏開始記錄。   路政局第一筆正兒八經的‘生意’總算開始了。   其實大家都很激動,徐昌如此,徐謙也是如此。   鬧了這麼久,現在是見真章的時候了。   進來的第一個是個商賈模樣的人,大腹便便,膚色白皙,或者是因爲趕得急,額頭上蒙了一層油光,像是汗液。他一進來,立即拜倒道:“小人張成,見過諸位大人。”   徐昌道:“張成?你來路政局所爲何事?這可是親軍衙門,豈是你說來就來的?”   張成顯得有些緊張,抹了一把汗,道:“小人專程前來,是聽說路政局專門負責爲宮中捐納事宜,小人家中薄有一些家財,久聞天子聖明,心繫百姓,欲充裕內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因此情願捐納家資若干,報效皇恩。”   這句話多半是他來之前就已經打好的腹稿,倒是頗有幾分水平。   徐昌挑挑眉,道:“哦?你要捐納多少?”   張成毫不猶豫地道:“小人願捐納紋銀三百。”   三百兩銀子,在這大明朝可不是小數目,雖然京師腰纏萬貫者極多,可要說拿這麼大筆銀子出來納絹,卻是少有。   徐昌微微一笑,道:“納絹的事是有,不過要甘心情願才成,本官也不逼迫你,只是現在御使彈劾路政局征斂民財,說咱們巧取豪奪,因此嘛,這個事……”   張成慌了,他眼巴巴的跑來,爲的就是來納絹的,好不容易擠了前排的位置,便是指望把這事辦成,張成連忙道:“小人自是心甘情願,並沒有人逼迫小人,不知是哪個小人嚼舌根子無中生有,這等人……生兒子沒屁眼!”   他也是一時情急,才說出這樣的話,不過說出來的時候,又有些後悔了。   不過他這樣說,卻證明了他心中的急迫,彷彿不納絹,自己渾身就要癢癢,不送銀子給別人花,就不痛快一樣。   他說這生兒子沒屁眼的時候,耳房裏頭的人都聽了個清楚,嘉靖陰沉的臉頓時古怪起來,差點沒一口氣提不上來。至於王商、曹廂二人心裏卻是勃然大怒,這時候他們想,這個叫什麼張成的必定是路政局請來的托兒,沒有錯,絕對沒有錯,這些不要臉的東西還有什麼做不出的?   在大堂這邊,徐謙卻忍不住呵斥道:“大膽,人家好歹也是御使,卻是你一個草民說罵能罵的嗎?人家生兒子沒屁眼與你何干?就算生了兒子沒有屁眼,滿門都是男盜女娼,那也是他家的事,輪得到你來多嘴嗎?”   張成嚇得乍舌不已,可是又覺得這小官人的話有些古怪,彷彿不像在罵他,卻又明明是對他聲色俱厲。   他連忙道:“是,是,小人知錯。”   徐謙的臉色緩和了許多,語重心長地道:“無妨,無妨,不知者不罪嘛,我這麼訓斥你,也是爲了你好,你又不是可以大放厥詞的御使,說話可以不用負責,可以指鹿爲馬、造謠生事、顛倒黑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罵誰就罵誰,你一介草民要知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說這些話不是自己找死嗎?況且人家可以不要臉,你能不要臉嗎?”   張成目瞪口呆,雲裏霧裏,不知所以,只能稱是。   徐昌這時候怒了,訓斥徐謙道:“徐巡按,你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你以爲你是御使?你以爲你姓王還是姓曹,可以每日正經事不做,專說一些狗屁不如的廢話?”   徐謙連忙道:“是,是,小人知錯。”   堂裏的動靜清晰地傳進耳房,嘉靖正端着熱騰騰的熱茶,好在他還沒有喫茶,否則非要將口裏的茶水都噴出來不可,那這天子就要在人前失態了。   曹廂、王商二人自然是咬牙切齒,這父子拐着彎的罵人,而且還是當着皇帝的面這般謾罵,偏偏他們躲在這裏又不能現身,空有一張犀利的嘴,卻英雄無用武之地。   大堂這邊該說的也都說了,張成只是一味保證無人逼迫,差點眼淚都要流出來,反反覆覆地念叨:“小人報效皇恩有錯嗎?小人銀子都帶來了,誰能逼迫小人?求大人開開恩,讓小人納絹了吧,大人肯給小人一個方便,將來遲早公侯萬代,小人闔家上下……”   徐昌這才作罷,努努嘴道:“既如此,那麼就準了,你帶銀子到一旁的公房去將這手續辦了即是。”   張成得了許諾,頓時心花怒放:“謝大人,謝大人……”這才心滿意足地跑去另一邊的公房去尋書吏辦事去了。   緊接着又有第二個、第三個人進來,也都和張成差不多,都是非要納絹不可的,其中有一個居然還是連夜從通州趕來的商賈,聽了消息,一夜沒有睡,直接騎馬到了京師外頭,清早城門開了,他便迫不及待地進來,隨隨便便地喫了點茶點填飽肚子,便心急火燎地趕來這路政局了。   通州距離京師自然不遠,可是不遠是不遠,卻也有幾十裏的地,連夜趕路過來,卻也讓人歎爲觀止了。 第二百零七章 好茶   如果說一個兩個是托兒,三個四個也是托兒,可是這些絡繹不絕的商人一個個出現,且都是拿出真金白銀,你要是再說他們是托兒,只怕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耳房裏的曹廂、王商不明就裏,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卻見在這昏暗之中,嘉靖滿臉的神采飛揚,曹廂和王商的心裏已經感到不妙了。   假若是這些人如他們所說的一樣,是‘真心實意’非要送錢給皇帝老子花,路政局並無逼迫之舉,那麼豈不是說他們二人錯了?既然錯了,那麼此後被徐謙等人羞辱,似乎也是理所應當,這件事最多就是不了了之,王商被這些人拿住,被這姓徐的罵作生兒子沒屁眼,只怕也是他活該。   只是王商不相信,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白白送錢,還是哭着喊着,一副不收錢就死給你看的樣子。   事有反常即爲妖,王商是真的急了,他雖然是御使,隨便怎麼大放厥詞也不會治罪,可是御使不怕以言治罪,卻怕被人看作是笑柄,畢竟惹事的是他,被路政局拿住的也是他,被人冷嘲熱諷的是他,這事兒傳出去,他王商還有臉嗎?   御使可以不要臉,但是至少在表面上卻非要有個牌坊不可,沒有牌坊,他就什麼都不是,不但前途沒了,還要被人恥笑。   王商的眼睛都紅了,外頭仍然還有幾個人在外頭陳情,非要送錢不可,王商居然顧不得君前失儀,低罵一聲:“狼狽爲奸,這些人定是合夥串通……”   他二話不說,捋起袖子便衝出了耳房,看到徐昌此時高踞案首,徐謙面帶微笑,下頭幾個錦衣商賈正在喋喋不休的懇請,這個說三百,那個說五百,彷彿銀子成了不值錢的石頭。   王商怒了。他已經料定這些人不是受了脅迫就是被人指使,千錯萬錯,他堂堂御使怎麼會有錯?而姓徐的這些人名爲親軍,實則就是一羣低賤武夫。   他衝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呆了一下,包括那幾個商賈,一時愕然不動。   徐昌也有些怒了,這裏在辦公,這廝先是衝撞了衙門,要來找麻煩,現在居然阻撓公事,他和徐謙相互給了一個眼神,隨即怒罵:“大膽,是誰敢……”   他的話很快便被王商打斷,顯然這位王大人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冷冷一笑道:“一羣雞鳴狗盜之徒,禍國殃民,拿這些障眼法就想來矇騙老夫嗎?”   話音剛落,他已是一個箭步衝到了一名商賈面前,用手勒住這商賈的衣襟,冷冷道:“你是誰,是哪裏人氏?”   商賈沒想到是這樣的狀況,也是嚇了一跳,不過王商畢竟官服在身,對他還是有很大的威懾,他期期艾艾地道:“小人……小人梁寬,蘇州人士,在京師做了一些小買賣……”   王商不等他把話說完,盛氣凌人地問:“那麼本官問你,你是不是受了威脅?有人威脅你,讓你送銀子出來?哼,你莫要以爲本官不知道,老夫豈會受你們的矇騙?你們這羣雞鳴狗盜,混賬東西,你老實回答,若是有人威脅於你,自然會有人替你做主,你不要怕。可要是你敢胡言亂語,那就休怪本官治你的罪!”   叫梁寬的商賈嚇得臉都綠了,期期艾艾地道:“不敢相瞞,小人實在是發自內心想要繳納銀錢入宮……還請大人明辨是非。”   商人就是商人,前頭的話還算正常,可是後頭一句明辨是非顯然就沒有太多水平了,你請他明辨是非,不就是說王大人是非不清嗎?方纔徐謙父子擠兌他,說他胡言亂語,是非不清,他本來就是一肚子的火,現在連個賤商居然也敢說他是非不清,王商的腦子嗡嗡作響,像要爆炸一樣,心底最深處的怒火騰地一下爆發出來,撕聲揭底地冷笑大吼:“本官明白了,明白了,你們是一夥的,是一夥的!”   他扯住梁寬,越拉越緊,像是瘋了一樣。   梁寬嚇得臉色慘白,道:“大人,大人,小人……小人當真是發自肺腑,不敢相瞞,小人若有一句假話,便萬箭穿心,全家死絕!”這一句毒誓發出來,實在夠狠。   古人敬畏鬼神,就算再大膽的人也相信有鬼神的存在,因此賭咒發誓,往往會留有餘地,而這梁寬發了如此惡毒的誓言,可見他是真的逼急了。   王商呆住了。   他看到徐家父子像看傻子一樣看着他,兩旁的校尉雖然木然不動,可是王商能感覺到他們所顯露出來的鄙視。便是其他幾個商賈,雖然是嚇得魂不附體,可是大多數人都把他當成了瘋子去看。   這一個個眼神猶如一盆冷水,將王商叫醒了,他嘴脣哆嗦,小腿肚子也在打顫。   雖然他仍然認定這些人絕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覺悟,可是眼前的事雖然匪夷所思,卻是真真實實地發生在他的跟前。   來者數十上百,爭先恐後,且一個個臉色急迫,卻又並非是因爲恐懼,這就意味着人家是真心實意來送錢的,誰也逼迫不了。   王商的智商顯然有些不太夠用,已經解釋不了眼前所發生的事了。   徐昌冷眼看着王商發完了瘋,隨即拍案而起,怒斥:“王御使,本官雖然治不了你,可是你身爲清流言官,卻舉止失儀,在這裏胡攪蠻纏,連這些商賈俱都能出自肺腑,要繳納銀錢,爲君分憂,可你身爲朝廷命官,久食君祿,不思圖報倒也罷了,竟還阻擾他人報效皇恩,你這是什麼意思?來人,不要給這個人客氣,給老子打出去!”   徐謙微微一笑,忍不住插了一句話道:“畢竟是御使,是朝廷命官,切莫辱了斯文,隨便給幾個巴掌打醒他也就是了。”   這時候若是不打,以後就沒有機會了,雖然朝廷命官不能打,可是一個瘋子在親軍衙門發瘋,打了也是白打。   徐昌一聲令下,膽子最大的徐勇便站了出來,直接揪住王商的領子,一巴掌打下去,隨即和徐寒一道將這傢伙直接拖走。   在耳房裏,嘉靖坐着一動也不動,彷彿外頭髮生的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的臉色冷漠,只是凝神坐着。   曹廂卻是嚇了一跳,他倒不是被親軍膽大包天毆打朝廷命官而震驚,話說回來,王商雖然捱了打,可是這件事若是繼續糾纏下去,最後丟臉的絕不會是親軍,反而是整個都察院,都會成爲天下人的笑柄,堂堂御使居然在如此公衆場合發瘋,捱了打也是情有可原。   他此時有些惱怒起王商了,王商這個傢伙做事不謹慎,又易怒衝動,好端端的一件事被他生生辦砸,本來朝廷裏的事大多見好就收,他倒是好,非要不依不饒,說起來,他作爲王商的上司,現在下官鬧出這種醜聞,他也有連帶的責任,最重要的是,皇上會怎麼看?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嘉靖一眼,嘉靖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冷漠的眸子唰的一下便落在他的身上,曹廂突然感覺皇帝的眼神在這昏暗之中很是恐怖,在那鋒利如刀的眸子裏,方纔分明掠過了一絲殺機。   曹廂的心裏咯噔了一下,連忙道:“微……微臣御下不嚴,方纔一時受下官矇蔽,差點誤了大事,微臣知罪。”   嘉靖盯着他,依舊一動不動。   曹廂有些慌亂,忙不迭地跪下,道:“這個王商實在是膽大包天,無憑無據,居然誣賴親軍,還差點衝撞了聖駕,下官……下官……”   嘉靖雖然不動,可是這嘴角卻像是發生了一絲變化,諷刺的意味很足。   曹廂重重地垂下頭,再也不敢去看嘉靖。   嘉靖的眼眸閃動幾下,隨即站了起來,他語氣平淡地道:“朕不希望再有下次,知道了嗎?”   曹廂心裏發苦,面對這個和自己孫子一樣大的天子,他居然感覺到了無以倫比的壓力,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道:“是,是。”   嘉靖的臉色霎時又變得如沐春風起來,道:“愛卿平身吧,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就改便好,你退下吧。”   曹廂知道這裏不宜久留,連忙稱是,心情複雜地走了。   只是嘉靖並沒有走,這徐家父子還在外頭接待各方豪強商賈,他不去打擾,只是坐在這裏,對黃錦努努嘴,黃錦會意,親自去斟了一盞茶來。   這地方並不是宮裏,當然沒有什麼好茶,黃錦忍不住低聲道:“陛下,這茶水粗劣,就怕污了陛下的金口。”   嘉靖微微一笑,低頭喫了一口,隨即口脣蠕動一下,似在品味,良久,他將這熱騰騰的茶水一飲而盡,抬眸道:“好茶!”   好茶……   黃錦看着茶盞裏留下的茶渣,心裏忍不住搖頭,以他的眼力勁,這茶和宮裏的貢茶比起來實在是相差十萬八千里,便是貢茶在天子眼裏也不過如此,這樣的劣茶又怎麼會是好茶? 第二百零八章 皆爲利來 皆爲利往   大多數時候,茶好不好並不是重點,而在於喫茶人的心境,若是心境好,則再壞的茶亦是苦中帶香,可要是心境不好,便是茶水再好,只怕在這品茶人的眼裏,這茶和刷鍋水估計也沒有什麼區別。   因此,路政局的茶不好,可是嘉靖心情卻是極好,他看到了那平素一副道貌岸然的御使在他跟前膽戰心驚甚至是發瘋的樣子,便忍不住想笑。   這倒不是嘉靖和這些御使真有什麼仇怨,只是平素見他們一個個大義凜然,一個個彷彿聖人化身,心中不免生出反感。   嘉靖是個愛憎分明的人,恨一個人的時候,恨不得將這人剝皮充草,而他所厭惡的,便是那一具具道德面具之下骯髒齷齪的傢伙。   嘉靖不由翹起了腿兒,舒舒服服地躺在椅上,連喫好幾口茶,肚子有些發脹,不過他今日顯得很有耐心,仍舊一動不動,一直坐在這耳房裏耐心地等着大堂那邊辦事。   只是那邊的事兒實在太忙,一個接着一個,三百、五百兩銀子紛紛入賬,前頭有御使在,徐昌還問一下你是否心甘情願,可莫要說是逼迫於你,而到了現在,他已經滿是厭倦了,有人進來,直接點了個頭,便讓他們到旁邊的書房去把銀子交上,把手續辦了。   縱是如此,這瑣事卻也足以讓人頭痛,路政局人手缺乏的缺點就顯露了出來,以前不覺得,現在人人卻都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案牘上的工作,單靠那些個大字不識得幾個的親軍是做不來的,整個路政局衙門的書吏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幾個,而現在一下子功夫,登門的商賈就超過了三百人,徐昌頓感頭痛,可是他是主官,這干係卻是逃不掉的。   倒是看到徐謙,徐昌有些心痛,閒暇之餘朝徐謙努努嘴,又看看耳房。   徐謙會意,這是老爺子讓他去耳房,一來歇一歇,二來陪陪皇帝。   徐謙倒也不客氣,直接起身離座,到了耳房外頭不敢貿然進去,咳嗽一聲,裏頭的嘉靖聽了,便叫道:“滾進來說話。”   說的話實在有些不太客氣,不過人在屋檐下,況且這屋檐實在太大,遮了數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你能奈何?   徐謙心裏腹誹一番,乖乖地進去,便看到嘉靖陰沉着臉,冷冷地看着他,徐謙上前道:“微臣見過陛下……”他屈膝要跪,眼看嘉靖無動於衷,於是有板有眼的道:“謝陛下……”   這傢伙……又玩這一套。   嘉靖對徐謙耍的這個小聰明深痛惡絕,卻又無可奈何,他若是再故技重施,這徐謙少不得又要說出一番大道理。於是他假裝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而是怒氣衝衝地道:“徐謙,你好大的膽子,你知罪嗎?御使言官,你也敢說拿就拿?還讓這路政局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出來?你自己說,你是不是罪該萬死?哼,看來朕是對你庇護太過了,以至於你膽子越來越大!”   一頓痛斥,又是一頓下馬威,徐謙顯得很是平靜,道:“陛下說的有道理,微臣萬死。”   “你……”本以爲徐謙會辯駁幾句,誰知這傢伙竟是誠懇認錯,讓嘉靖這一拳像是打在棉花上,原本還想着和徐謙的鬥口之詞全部啞了火,他這時候只得表現出大度,道:“罷了,不管怎麼說,你也是爲宮中辦事,是出於公心,你不畏御使,也恰好證明你對朕的忠心耿耿,這一次,朕不計較。”   徐謙笑呵呵地道:“陛下寬宏大量,微臣佩服。”   明明是一句馬屁話,可是聽在嘉靖耳裏卻帶着幾分諷刺的意味。面對這徐謙,嘉靖真有幾分無力感,他只得苦笑,道:“你賣了這麼久的關子,現在是不是也該對朕表白心跡了,這些人,爲何這般踊躍,非要送錢來?”   徐謙收起胡鬧之心,變得正經起來,他沉默了一下,隨即道:“陛下相信道德嗎?”   嘉靖眉頭不由挑了挑,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徐謙嘆口氣,道:“若是相信,則是這些人深明大義,深受陛下感化,所以……”   嘉靖不耐煩地打斷他:“這些話,你留到會試時再胡扯吧,朕不想聽這些沒用的話,朕不相信什麼仁義禮信,倒不是不信這世上有聖人,只是這世上嘴上的聖人多,可是心裏的聖人卻是寥寥無幾。”   徐謙心裏想:“還好沒有在這廝跟前扮演聖人的角色,以這廝痛恨僞君子的性子,多半要被看得不爽,在他面前裝逼多了,非要砍掉腦袋不可,明朝僞君子可以在弘治和正德的時候還能混一混,在嘉靖朝,這是自取死路。”   徐謙又嘆了口氣,道:“陛下既然不信有聖人,那麼微臣就告訴陛下,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每個人都會取捨,而這些人之所以如此踊躍,是因爲有利可圖。”   “有利可圖?”嘉靖挑了挑眉。   徐謙道:“事實上,微臣確實曾經捉拿過幾個商賈,指鹿爲馬,誣賴他們勾結亂黨,他們自然嚇了一跳,這時侯微臣又給了他們一個選擇,那便是納絹。爲了活命,這些人自然不敢造次,於是乖乖的納絹,而這時候,微臣卻給了陛下大印的一張嘉獎狀。”   嘉靖眉宇舒展起來,呵呵笑道:“朕明白了,定是這嘉獎狀讓他們自覺的光宗耀祖,於是情願拿出銀錢權當是藉此來彰顯身份是嗎?”   只可惜嘉靖的自我陶醉並沒有維持多久,徐謙卻是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徐謙有板有眼地道:“陛下,並不是這樣。微臣方纔就說了,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仁義禮信,對商賈尤其如此,商賈逐利,沒有好處的事,他們怎麼會肯幹?況且是三五百兩銀子這麼大筆的開銷,只爲了買一道嘉獎,除了那沽名釣譽的傻子,大多數人都不會這麼蠢。”   嘉靖討了個沒趣,不過他細細想來,也確實是如此,嘉靖從來不相信性本善,更不會相信人性美好,若是徐謙的這些理論說給別的皇帝去聽,人家未必肯採信,可是徐謙的這些理論卻很合嘉靖的胃口,他瞪了徐謙一眼,道:“既然如此,真正的原由是什麼?你不要再賣關子了,直接講出來吧。”   徐謙嘆了口氣,道:“微臣此前之所以逼着一部分商賈強行納絹,頒佈嘉獎,其實是因爲一個緣故,商賈大多都要販賣貨物,他們將南方的絲綢運到北方,再將北方的茶葉送去遼東,唯有貨物運轉,所謂行商,無非是維持貨物運轉而已,可是商賈身份低賤,要押貨出個院門卻沒這樣容易。”   徐謙頓了頓,繼續道:“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各地官府設卡收錢,所過的商旅,大多都有官吏盤剝,又或者是本地地痞敲詐勒索,微臣曾計算過,就不說遠了,就說京師到天津,從京師到天津不過兩三百里的地,一般的商賈若是押幾車貨物入京,既要經過碼頭渡口,又要經過幾處關卡,往返所需打點的銀錢至少需要三四十兩之多,這倒也罷了,最重要的還得提心吊膽,微臣此前在錢塘時就多少聽說過一些事,商賈押貨,往往會受到刁難,有的給了錢就能過去,可是有些時候若是遇到官吏心情不好,便是動手動腳,誣賴他的貨物是贓物也是有的。”   “陛下想想看,尋常商賈,一年出去跑貨不是一趟也不是兩趟,若是長途,從遼東到京師,或京師到江南,一年打個來回,這一路上要準備多少銀錢打點?而且若是時運不好,稍稍有了閃失,便是喫官司也有可能。就說這天津到京師,因爲兩地相隔不遠,所以一般跑這裏的商賈都會跑得勤一些,一年往返十幾趟是經常的事,這一年下來,單單打點的銀子就不只三五百兩,而且途中艱辛,不爲外人道哉,而微臣的這個嘉獎卻有一個大用途。”   嘉靖終於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有了朕蓋了大印的嘉獎,上頭又書寫沿途官吏不得干涉,可使這些官吏心生忌憚,如此一來,打點貪官暴吏的銀子便省了下來,等於是充入了宮中,這等於是朕搶了那些官吏的銀子?”   徐謙微微一笑,道:“陛下聖明。道理其實就是如此,商賈們花錢買下這嘉獎狀等於是買下了一道平安符,這一路往返都可暢通無阻,不但節省了時間,也節省下了沿途打點的開支,更保障了沿途的安全,而陛下得了實惠和好處,唯一喫虧的多半就是那些刮地皮的贓官暴吏了,微臣的父親從前在錢塘做過班頭,深知這裏頭的許多黑幕,學生這纔對症下藥,從這方面入手,那些被微臣逼迫着買了嘉獎狀的商賈回去之後,總會有人拿這嘉獎狀出來試一試,而沿途官吏見了,覺得非同小可,自然不敢爲難他們,而這輕易過關的人只要把消息傳出去,還怕這京畿一帶的商賈不聞風而動,不踊躍納絹嗎?” 第二百零九章 大功一件   聽了徐謙的一番解釋,嘉靖終於知道了其中的關鍵,他不由莞爾笑道;“這樣的鬼主意也只有你才能想出來。只是朕的嘉獎狀成了他們的路引子,三五百兩銀子似乎便宜了他們。”   徐謙微微一笑,道:“陛下,不是一次性三五百兩,而是一年三五百兩。”   嘉靖好奇地道:“這是爲何?”   徐謙呵呵一笑,道:“學生在這嘉獎狀上作了手腳,蓋印的大印用的不是印泥,而是其他的顏料,這種顏料蓋的印時間一長便會脫色,字跡辯認不清,一年左右就作廢了。”   徐謙當然是不肯喫虧的,若是三五百兩買了嘉獎狀去讓你用一輩子,這買賣還怎麼做?路政局又怎麼能長久?事實上在此之前,他經過了精確的計算,這樣的‘路引’大致可以爲押貨的商戶節省四百至一千兩銀子的打點,畢竟有的日夜都在外面跑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押運貨物,而有的則一年不過四五趟,有的要不遠千里運送貨物去,有的則只是跑一跑通州、天津一帶。   徐謙這個計算的基礎都是腰纏萬貫的大商賈而言,那些小打小鬧的商賈暫時是買不起這樣的奢侈品的。因此徐謙纔將嘉獎狀的價格定在了這個‘合理’的範疇。   商人是逐利的,買下嘉獎狀能省下一些銀子還能省心,出門在外不再擔驚受怕,一年花這筆銀子怎麼算都是超值。   嘉靖皺眉道:“假若這嘉獎氾濫出去,怕就怕商賈日漸增多,百姓不務正業,紛紛效仿商賈,做這投機取巧的勾當。”   嘉靖畢竟不是傻子,此時又不禁想到大明朝的國策問題了,徐謙的這一個舉措無疑是徹底動搖了大明朝輕商的國策,商人之所以低賤,主要表現在政策上的歧視,商人要押貨,按大明律,就必須要有路引,而路引是由官府開具,還必須有人爲其作保,雖然大明朝流民甚多,出門在外需要攜帶路引已經成了一紙空文,可是各路關卡對於商人的檢查極爲嚴格,說白了,這些人不去查流民,是因爲流民沒有油水可撈,而商賈的油水甚大,因此流民們不需要路引,讀書人不需要路引,士農工商,人家只抓你商賈,沒有路引的,一旦捉到,少不了要關押起來,讓家裏人來打點;就算是有路引的也少不了尋些理由爲難,這種歧視性政策讓商賈苦不堪言。   正是出門在外從商之人艱難無比,雖然看上去光鮮,可是喫肉的時候有,捱打的時候也是不少,因此大大制約了商業的發展,不是特別的人,或者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一般人是絕不會從事商業的。   在這一點上,朝廷表現出了默許的態度,因爲在他們看來,若是取消這些制約就能減少從商的阻礙,使得商賈日益增多,成爲效仿對象,最後從商的人越來越多,農人不思進取,紛紛拋掉田地去做這勾當,最後不但會敗壞社會風氣,還可能導致糧食的減產。   嘉靖畢竟是深諳政治的老手,自然不會迴避這個問題,他繼續道:“假以時日,且不說朝廷之中多少人反對,就說一旦放開了商賈,宮中固然是掙了銀子,可是這老祖宗的國策只怕也要面目全非了。”   徐謙沉默了一下,道:“學生聽過一個典故,沒了張家賣肉的,照樣還有李家賣肉,朝廷對尋常商賈打壓甚緊,使得許多人不敢輕易行商,可是我大明朝照樣不是商賈遍地嗎?商賈缺一不可,否則我大明朝土地廣葆,沃野千里,府縣無數,如何互通有無?尋常人固然是行商不易,可是微臣所知的是,一些高官顯貴卻趁機而入便是覷見了這其中的巨利而指使家人行商,就如永淳商家,他們藉着自己的人脈就可以做到暢通無阻,獲利無數,祖宗的法度制約了尋常人行商,卻是大大鼓勵了朝廷官員和各地豪紳行商,結果就是爲官者家財鉅萬,又手握權柄,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甚至有人廣廈萬間,僕從鉅萬,陛下,豪強之禍猛於虎,不得不有所提防啊。”   兩世爲人使得徐謙說話的水平高漲,若是你對嘉靖說什麼商人有益於社會,商人也有好壞之類的屁話,嘉靖只怕聽都不想聽,因爲在皇帝看來,商人有什麼好處跟他有個屁關係,有沒有商賈,皇帝老子也是歌照唱,舞照跳,根本就不可能去爲這個原因,只因爲對商賈生出什麼同情,而排除萬難去破除祖宗的國策。   徐謙當然不會告訴嘉靖,商人雖然唯利是圖,也有他的優點,他只需要告訴皇帝,百姓不能從商,最後就是顯貴和官員從商,這些人在朝中既手攬大權,又通過經商積攢了巨大的財富,這個財富甚至比之宮中內庫還要不遑多讓,他們的奴僕、佃戶、夥計相加起來亦是數量可觀。   徐謙繼續道:“漢亡於豪強,隋亦亡於豪強,這些豪強家世雄厚,人脈錯綜複雜,既富又貴,平時聽命於朝廷,一旦國家有難,則禍起蕭牆之內,生出取而代之之心,陛下,學生言盡於此,請陛下自己斟酌吧。”   換做是其他人,比如弘治皇帝,聽了這話或許只是一笑置之,因爲弘治是個寬厚的人,對身邊的人寬厚,對別人也寬厚,不會生出無端猜測。若換做是正德皇帝聽了,或許會覺得有些問題,可是他絕不會有這樣的魄力,對這樣的皇帝來說,及時行樂纔是要緊。   可是大明朝有兩個皇帝,聽到了徐謙這番話是絕不會掉以輕心的,其中一個乃是太祖皇帝,這位仁兄對官員顯貴提防甚嚴,疑心也是極重,只怕徐謙的一番話,這位老兄就要大開殺戒,不殺個血流成河絕不肯罷休。   而另一個就是嘉靖,嘉靖從本質上和太祖皇帝是一樣的人,可惜他生不逢時,等他繼位的時候,大明的天下已經不再是皇帝一人說的算了,也不是你想殺誰就殺誰,因此他雖與太祖有着同樣的性子,既聰明睿智,又多疑甚至殘忍,可是他絕不可能像太祖皇帝那樣來個快刀斬亂麻。   這個時候,嘉靖皇帝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負着手,漫無目的地在這房中踱步,眼眸閃爍,那骨子裏的殘忍和多疑顯露無疑。   他的嘴角隨即勾了起來,不自覺地露出幾分獰笑之色,最後到了几案邊,用拳頭磕了磕几案,慢悠悠地道:“好,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的肱骨,這一次你們立了大功,朕定要好好賞賜。”   他沒有直接說官員顯貴需要提防,更沒有說什麼地方豪強如何難以制衡,他只是狠狠誇獎徐謙,卻是將自己的心跡表露無遺,顯然,嘉靖皇帝疑心的毛病被徐謙勾了起來,而這時候,他突然發現輕商的國策顯然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當然,以他的政治地位,現在是絕不可能直接跳出來反對祖制的。   後世有一句話叫做打折紅旗反紅旗,就是你越是要反對它,就越要高舉這面旗幟,在這旗幟之下,將從前的理念,將從前的既定方針,統統改個面目全非,大明朝其實也是如此,每個皇帝登基,一個個把祖宗祭出來,祖宗掛在自己的嘴上朗朗上口,生怕別人不曉得當今天子對祖宗敬重,對祖法如何維護,可是事實上,所謂的祖制早就被他們丟進了廢紙簍裏,洪武時的大明朝和現在這嘉靖時的大明朝,說它們是兩個極端都不爲過。   誇獎完徐謙,嘉靖隨即笑了,笑得竟有幾分妖異,他慢悠悠地道:“路政局要好好辦下去,切不能中途而廢,不但京師這邊要辦,蘇杭、遼東等地也要鋪開來,路政局的收入,你們每年可截留下三成用作開支,其餘的充入內庫。”   徐謙連忙道:“陛下聖明。”   嘉靖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也很忠心,朕稱孤道寡,雖有臣民無數,可是真正能用的卻是有限得很,你們父子肯盡心用命,朕定不會虧待了你們。”   他沉默了一下,繼續道:“路政局的人員、人手只怕不足,再招募一些吧,不要怕有人說閒話,朕是你們的靠山。來,陪朕坐下來喝茶。”   徐謙倒也不客氣,大剌剌地坐下,等黃錦給他上茶上來,徐謙喝了一口茶,嘉靖朝他笑笑:“朕喝過的茶也是不少,唯獨你們這裏的茶深對朕的胃口,這是什麼茶?黃伴伴,撿幾斤帶入宮去吧。”   徐謙心裏忍不住腹誹:“這裏的茶好?那麼我情願和你換換,以後你喫這裏的茶,把各地進貢的茶給我得了。”   不過徐謙想到就算宮中肯把貢茶給他,他也未必捨得喫,多半還是要偷偷賣掉,換點真金白銀才值當。想到這裏,他不由搖頭苦笑,果然是窮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