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點翰林
徐寒看徐福回來,這纔回過神,臉色很不好看的朝徐福勾勾手,示意他到一邊說話。
到了院落裏的角落,徐寒劈頭便問:“你是隨堂弟一起來京師的,這沿途之上可看出什麼異常?”
徐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愣愣地道:“異常?什麼異常?”
徐寒壓低聲音道:“譬如這沿途上,堂弟可否去過尋歡作樂,讀書人你是曉得的,比如逛逛窯子!”
徐福嚇了一跳,心裏想,莫不是叔父以爲自己曾帶着小堂弟去逛窯子,所以刻意讓徐寒來打聽?莫說這種事沒有,就算是有,他也絕不敢承認,要是讓叔父知道,肯定要打斷他一條腿,徐福連忙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道:“你怎麼說這樣的話?堂弟怎麼會是這樣的人?我就更加不敢帶他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
徐寒面露古怪地打量他,道:“連提都沒有提過?”
徐福信誓旦旦地道:“這是自然。”
徐寒目露疑色,託着下巴,喃喃道:“這就是了,看來真有古怪,是了,你還記得不記得錢塘的那個趙小姐?”
徐福一頭霧水,道:“是什麼古怪?趙小姐又怎麼了?”
徐寒在錦衣衛中久了,頗有一些推理分析能力,正色道:“你想想看,趙小姐每日和咱們堂弟朝夕相處,可是你聽說過他們之間有什麼私情嗎?比如身體肌膚之親?”
徐福毫不猶豫地道:“這種話你也敢亂說,堂弟現在都已經娶妻了,這要是讓弟婦聽了去,叔父非要掐斷你的脖子。”
徐寒苦笑道:“你不懂,要出大事了!”
大事……
徐福嚇了一跳,心裏說,徐家能出什麼大事,現如今不是挺快活的嗎?大家各安生業,叔父自做他的錦衣衛武官,自己打理如意坊的生意,徐謙如今又是金榜題名,還娶了大學士的妹妹。
徐福小心翼翼地問:“二哥,有什麼話你直說吧,不要藏着掖着。”
徐寒痛苦地道:“我懷疑堂弟有斷袖之癖!”
徐福宛如被一道驚雷劈中,險些有些站不穩,連忙道:“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會胡說八道嗎?你想想看,堂弟和趙小姐朝夕相處卻沒有肌膚之親,一直都是相敬如賓是不是?這一路北上,也不曾聽說他對女子有什麼興致,反而每日和那鄧健如漆似膠的在一起。實話和你說了吧,方纔弟婦尋了我,專門問了這鄧健的事,看她的口氣,似乎早就看出了一點端倪,弟婦是何等聰明的人,怎麼會空穴來風,拿這樣的事開玩笑?所以我大膽推測,必定是堂弟和弟婦成了親,可是這洞房之禮怕現在還沒有……那個……那個……你想想看,弟婦因此生疑,只是又不好張揚,只得暗地裏查探,最後……”說到這裏,徐寒一攤手,痛心疾首地道:“事情就是如此,哎……早聽說外頭有些讀書人沾着龍陽之好,最喜歡男人和男人,想不到咱們堂弟也是,難怪他看我的時候總是怪怪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味。”
徐福毛骨悚然,也是痛心疾首地道:“你說的可是當真?弟婦真的尋了你來問?完了,完了……這麼說,叔父要絕後了……”
其實這事兒推敲一下,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堂弟平時的表現有點可疑,更重要的是,連桂稚兒都起疑問到頭上,他們自然不曉得書信的事,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新婚燕爾的一對新人表面上如漆似膠,可是背地裏怕是冷淡,所以弟婦才覺得不正常,鼓足勇氣來打聽。
二人正不知怎麼辦纔好,猛地聽到後頭傳出咳嗽聲,徐寒回頭一看,叔父徐昌竟是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自己的後頭,他嚇得脖子縮了縮,不知道叔父聽到了什麼,卻見徐昌臉色陰沉,像是火山即將爆發,對他們怒罵:“胡說八道些什麼,沒事做是不是?滾出去給老子買些香燭來。”
徐福和徐寒嚇得瑟瑟作抖,連忙道:“是,是。”說罷,急匆匆的跑了。
而徐昌卻顯得憂心忡忡,揹着手在院子裏團團的轉,最後跺跺腳,口裏道:“不成,非要說個清楚。”於是便到了徐謙的新房外頭,咳嗽一聲,踏步進去,見桂稚兒在小廳裏看書,桂稚兒連忙站起來道:“公公……”
徐昌不理,徑直衝入裏間的臥房,見徐謙躺在牀上呼呼大睡,他頓時火了,踹了牀榻一腳,提起徐謙來就要打,口裏大罵:“叫你混賬,叫你不和媳婦睡覺,叫你不學好!”
徐謙驚醒,腦子混混沌沌,迷迷糊糊的,大叫道:“爹,你這是要做什麼?”
徐昌正要下痛手,可是終究手掌沒有打下去,重重嘆氣,這時桂稚兒也嚇得花容失色地衝進來,連忙道:“公公,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徐謙瞪着徐昌,徐昌瞪着桂稚兒,桂稚兒心疼地看着徐謙,大眼看小眼,徐謙不明所以然,徐昌則是有一肚子的火要撒出去,偏偏當着媳婦的面不好出口,桂稚兒則是不知這父子怎麼了,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間就大打出手。
“這個……”徐昌放過了徐謙,覺得這個事還是不要張揚出去纔好,什麼時候找個機會,父子二人私下裏再解決,心裏又暗怪自己頗爲衝動,可是轉念一想,兒子這般不孝,這分明是要斷他的根,換做是誰都會火冒三丈,現在冷靜下來,便只得沉着臉撓撓頭道:“沒什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只是練練手罷了,唔,爲父還有事,先走了。”
這一天過得莫名其妙,在宮裏,徐謙料敵先機,滴水不漏,可是回到家卻差點莫名其妙的被揍了一頓,還真是驚魂不定,桂稚兒給徐謙斟了杯茶,試探地問:“夫君,公公這是怎麼了?”
徐昌不好答,徐謙是答不出,只得敷衍:“老毛病了,隔三差五總要發瘋一回,久治不愈了很久。”
桂稚兒聽了,暗暗記在心裏,也不好多說。
夜裏喫飯,一大家子圍在一起,衆人各懷心事,徐昌突然嘆道:“路政局的那個老孫,大家還記得嗎?”
徐謙低頭扒飯,根本不理,想來還在爲下午的事生氣。
徐寒、徐福心裏有鬼,不敢做聲。
徐勇道:“記得,叔父怎麼記起了他?”
徐昌羨慕地道:“聽說他要抱孫子了,媳婦有孕了。”
這話本是說給徐謙聽的,可是桂稚兒有一搭沒一搭的喫着米粒,心裏卻犯疑了,公公這麼說,莫非是怪她還沒生養?是了,定是這個原因,這也難怪下午的時候他突然動氣去尋徐謙,想來是指東打西,明裏是打她相公,暗地裏卻是在提醒自己。
想到這裏,她留了心,也不禁發急起來。
夜裏的時候,徐謙筋疲力竭地回房,畢竟考了一天,又受了驚嚇,實在疲倦,倒頭要睡,可是桂稚兒今日卻不如平時淑女,熄了燈,光溜溜的鑽入徐謙的懷裏,吐氣如蘭,一股股芬芳暖氣吐在徐謙的耳朵,柔荑遊走在徐謙的胸膛上。
徐謙頓時有了反應,卻有些起疑,平時都是他主動,怎麼今日卻是倒過來了?
耳畔聽到嬌滴滴的聲音,宛如仙女顫音:“相公,睡了嗎?”
徐謙的身體一下就情不自禁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了桂稚兒的小蠻腰上,輕而揉地撫摸……
……
此時的紫禁城,隱在黑暗中,那朦朧宮燈微微閃爍,雨後的天空格外的清亮,星月當空,一片月色透過窗格悄悄灑落在暖閣裏。
這裏沒有點太多的燈,嘉靖坐在御椅上,擺在他面前的是八個讀卷官擬出來的殿試成績。
殿試雖然隨意,卻也有它的一套規矩,表面上好像是皇帝親自排定成績,不過這只是表面而已,皇帝老爺們日理萬機,哪有功夫把三六九等都列出來,畢竟一百多個貢生,說得難聽一些,只怕這麼多人裏,嘉靖還能記起來的名字實在不多。
所以往往殿試之後,讀卷官在進行磋商之後會擬定一個成績,上呈到嘉靖手裏,再由嘉靖批紅。
當然,如果嘉靖覺得不滿意可以退回去,讓他們重新擬定。
這份成績單顯然讓嘉靖有些不滿意,他目光幽幽,將其放在一邊,沉思良久,隨即慢吞吞地道:“黃伴伴。”
黃錦今日當值,上前一步,道:“奴婢在。”
嘉靖不動聲色地道:“朕問你,你覺得朕的試題,誰答得最好。”
這關係到了掄才大典,可不是黃錦可以過問的,現在問到頭上,黃錦很是謹慎地沉吟了一下,才道:“奴婢不知道。”
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絕不能亂說,黃錦恪守着這個規則,一分一毫都不敢逾越。
嘉靖冷笑道:“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知道,不過你能這樣謹慎,那也是好事。”
黃錦不由鬆了口氣。
第三百零一章 皇帝奉天之寶
嘉靖又吁了口氣,手搭在御案上,慢悠悠地道:“徐謙是看透了朕,現在關於蔣冕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朕的陣腳已亂,必須要藉助外力來站穩腳跟,內裏呢,要改變內閣的格局,外裏呢,要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別處去,現如今內庫充足,而倭寇兇殘,肆虐神州,朕就有了平倭的打算,此次殿試,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藉着殿試,申明倭寇之害,表明朕平倭的決心,因此朕出的那道題,徐謙以玉石俱焚四字破之,很是巧妙。”
黃錦心裏不由感嘆地想:“平時都說太監是皇帝的貼身小棉襖兒,可是當今天子實在聖明,不是絕頂聰明的人怎麼能猜出他的心思?哎……反而這做太監的只成了粗使丫頭,不是徐謙這種滿肚子墨水又絕頂聰明之人,又怎麼能處處拿捏住天子的心思?”
黃錦的口裏連忙道:“徐謙深諳帝心,奴婢往後一定好好向他討教。”
嘉靖哂然一笑,道:“討教?他的東西,你學不來,做好自己就是了,聰明人可以耍聰明人,你不足夠聰明卻想玩心眼,只會惹人嫌。”
他沉吟了一下,繼續道:“我們的賭局還算數吧?”
皇帝的賭局,誰敢說不算?黃錦忙道:“自然算數。”
嘉靖微微一笑道:“這便好。”他提起硃筆,在御案上的奏書上改了幾個字,隨即道:“拿寶印來。”
寶印自是玉璽,不過這明朝皇帝的玉璽比較雜,不但有二十四御寶,而且不少皇帝都有自己的私璽,想要頒佈旨意都用私璽蓋章,不過嘉靖不同,他是極其講究規矩的人,既然向黃錦問璽,黃錦二話不說,連忙去取了。
過不多時,便端了個木匣子來,取出‘皇帝奉天之寶’,嘉靖接過,寶印太沉,以至於拿在手裏,沉重得令他的手腕青筋都給顯露了出來,可見暗暗用了不小的氣力。眼下大明朝有玉璽十七方,比如皇帝日常用的皇帝之寶,又如用於征伐的皇帝信寶,或是用於祭祀宗廟的尊親之寶、用於頒佈誥書諭示臣僚的制誥之寶等等。
只是嘉靖手裏這方寶印卻是皇帝奉天之寶,最是珍貴,主要用於祭天等大典禮儀,而科舉考試,掄才大典,其意義不在祭天之下,所以現在這份聖旨,所蓋的寶印便是皇帝奉天之寶。
嘉靖狠狠地蓋印下去,顯得有些疲倦了,呼了口氣,放開了手。
黃錦連忙將這寶印收了,仍舊端着木匣子在旁靜候吩咐。
嘉靖沉默了一下,道:“放旨意出去吧,嘉靖二年癸未科明日午時放榜,這份旨意先送去禮部,讓禮部做好準備,所中進士人等定於四月二十五這一日入宮覲見,朕要親自勉勵,此外,所中進士人等或點選翰林者或送各部觀政者,事先都擬個章程來,吏部也要及早準備,明日的時候再頒佈詔書,傳詔天下。”
黃錦鄭重其事地道:“奴婢遵旨!”
嘉靖的眼睛眯起來,吁了口氣,才又道:“朱宸呢,朱宸不是要見朕嗎?讓他進來說話。”
黃錦點點頭,出去請了朱宸進來,此時可是深夜,朱宸趁夜入宮,想來是有大事稟告。
有太監端來了溫水,給剛剛用過了筆墨的嘉靖淨手,嘉靖的手在溫水中泡了泡,隨即接過了絲巾一邊擦拭着手,一邊側目,打量早已入閣,跪在閣中的朱宸,他慢悠悠地道:“爲何求見?”
朱宸道:“陛下要查的消息已經查到了。”
嘉靖皺眉,道:“你說罷。”
朱宸一看便是沉默寡言的人,可是到這裏,卻是滔滔不絕地道:“蔣學士那邊似乎已經萌生退意,陛下雖然未準他的辭呈,可是他已經做好了離京的準備,他有個幼子,本在國子監裏讀書,現在也已經稱病,雖只是說告假,可是似乎有隨蔣學士回鄉的打算。”
嘉靖將絲巾隨意仍進了銅盆裏,背了手,臉色有些沉重,卻是點點頭道:“這早在朕的預料之中,他去意已決,朕也不留難。”
朱宸又道:“而近日以來,向蔣學士發難的大臣之中,有幾個人卑下覺得頗爲矚目,其中一個竟是靖國公陳賢,還有茂國公李曉。”
嘉靖木然了一下,顯然是沒有預料到,隨即他森然一笑,道:“是嗎?連他們也不甘寂寞了?這百年的國恩還不如一點狗食嗎?”
朱宸壓低聲音道:“宣府那邊也有傳報,說是宣府巡撫衙門裏頭也有不少抨擊蔣學生的話,巡撫王伉似乎並沒有禁止,近來他與楊學士書信來往很是頻繁。倒是遼東那邊沒有什麼動靜。”
嘉靖的身形頓了一下,又是冷笑道:“這個王伉不是蔣冕的門生嗎?”
朱宸搖頭道:“並不是,不過王伉確實受過蔣冕的恩惠,蔣冕曾幾次推舉他,才讓他執掌了宣府。”
嘉靖此時已不是冷笑了,而是露出了幾分厭惡,樹倒獼猴散,現如今蔣冕的名聲是臭了,大家也就撕下了臉皮,如今最積極的,雖然不是蔣冕的那些心腹,卻有不少和蔣冕關係密切之人。
“宣府巡撫……”嘉靖喃喃唸了一句,隨即道:“朕知道了,錦衣衛這邊不要聲張什麼,繼續查吧,且不要急,慢慢的來。”
朱宸道:“是。”他又面露猶豫,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又欲言又止。
嘉靖看出他的爲難,問道:“還有什麼事?”
朱宸道:“卑下聽到了一些流言。”
“流言,什麼流言?”嘉靖問。
“聽說徐謙有斷袖之癖!”朱宸難以啓齒地道。
嘉靖雙眉一跳,道:“你哪裏聽來的?”
朱宸苦笑道:“卑下奉命爲陛下打探四方,自然……自然……”
嘉靖頓時明白了,按照規矩,所有重點人物都在錦衣衛的查探範圍之內,而徐家畢竟是伯爵,再加上又掌握路政局和如意坊,朱宸也是按章辦事,早就在徐家佈下了耳目了,多半有番子以僕役的身份混進了徐家。
可是……徐謙居然有斷袖之癖,這足以讓嘉靖震驚了,他腦中立即浮出徐謙的身影,想到這廝平時的舉止,陡然……又想到徐謙有時大膽放肆看他的眼神,這堂堂天子竟是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道:“屬實嗎?”
朱宸道;“還未確認,卑下是不是……”
嘉靖擺擺手,道:“不必追查了,把你的人也撤走,徐家父子是朕的心腹之人,不必盯梢查探,朕信得過。”
朱宸點點頭道:“卑下遵旨。”
這時,嘉靖滿是威嚴地道:“你退下吧。”
朱宸亦步亦趨地出去,嘉靖愣愣的坐在御椅上若有所思,隨即苦惱地道:“黃伴伴,徐謙什麼時候沾了這壞毛病?”
黃錦其實也被這消息震了個七葷八素,雖然作爲一個太監,他從不會糾結這種道德問題,管你玩男人還是玩女人,反正咱家也沒得玩,關咱家屁事。
他連忙道:“平時怎麼看也不像,會不會出錯了。”
嘉靖苦笑道:“朕也是驚疑不定,不過當時太后要賜婚,徐謙先是拒絕,第二次,朕親自賜婚,他又尋了桂家的小姐來了個生米煮成熟飯,如此想來,未必不是有什麼隱情。哎……他平日來見朕的時候,你發現有什麼不同尋常嗎?”
黃錦搖頭道:“除了膽子大了一點,似乎沒什麼尋常。”
嘉靖很痛苦地撫額,道:“他不會盯上朕了吧,他有這麼大的膽?罷罷罷……不說這個,只是現在陡然聽到這個消息,朕倒是不知如何處置了,下次他進宮來,不妨試一試他。”
黃錦愕然地道:“怎麼試?”
嘉靖沉吟片刻,才道:“到時再說吧。”
……
此時,在慈寧宮裏,正在喫茶的張太后和王太后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一時間,什麼端莊儀態也顧不上了,聽來的消息實在讓她們過於震驚。
王太后隨即露出怒色,道:“胡說八道,這是哪裏來的謠言?”
跪在下頭的是個小太監,苦着臉道:“奴婢哪敢胡說,東暖閣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是錦衣衛那邊查得翔翔實實。”
王太后不吭聲了,就差一口老血沒噴出來,不由道:“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就有這樣的癖好呢?真是瞧不出來。”
張太后沉吟片刻,道:“那陸家和徐家的婚事……”
王太后搖頭道:“這是另一碼事,哎……不說這個,撿些高興的話說罷。”
二人一言一語,哪裏想到在一邊給她們彈琴的一個秀目女子早已斷了琴音,俏臉上一愣,竟是閃露出了幾分慌張。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少女憤憤不平地喃喃低念,似是賭氣一樣猛地劃拉了一下琴絃,殿裏立即迴盪着凌亂的琴音。
第三百零二章 暮登天子堂
以往殿試放榜,關注的人倒是不多,畢竟到了殿試放榜,關係到切身利益的人已經不多了,那些名落孫山的士子,此時只能黯然收拾行禮準備回鄉,期待三年之後再放手一搏。
因此坊間的議論並不多,但凡涉及不廣的東西,說的人少了,大家自然不好討論。
只是今年卻是不同,殿試的事早已傳出來,又是同年互毆,又是頂撞考官,又是殿前摔玉,這麼多戲碼一起出來,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京師很熱鬧,事實上不只是京師,便是江南也很熱鬧,只是兩地的清議卻是兩個極端,京師這邊,如今都是逢說徐謙便捶胸跌足,說什麼斯文喪盡,說什麼人心不古,自然是對徐謙的行爲不理解,甚至是反感。
可是在江南,無論是士人名流還是販夫走卒,竟都是爲徐謙拍手叫好,從前這灰頭土臉的徐謙如今揚眉吐氣了一回,從前大家看不慣他,瞧他出身輕賤,可是如今卻是一個個交口稱讚。
兩地的對比實在過於強烈,其實稍稍一想也就能明白,京師的士子根本不曉得倭寇是什麼,自然覺得徐謙無禮太甚,毆打同年本就了不得,連考官都敢頂撞,這就有違師道了,雖然只是讀卷官,對於徐謙來說只算半個宗師,可半個宗師也是宗師啊,就算人家不主考,那也算是長輩吧,堂堂讀書人做出這種事,自然是有違聖人教化。
可是江南不同,徐謙的實力已經展現,現在已經金榜題名,誰還會再計較他的出身?尤其對江浙人士來說,一個連中五元的同鄉,說出去總有面子,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
再者,徐謙毆打同年,頂撞考官,甚至於殿前摔玉,所圍繞的都是一個主題,那就是平倭。
江南這邊,苦倭寇久矣,談及倭寇,無不恨之入骨,人人悲憤,而徐謙在宮裏發出這個聲音,無疑是說出了所有人想要說的事,道出了大家憋在肚子裏的話,讓人一聽之下,便覺得痛快淋漓。
這就是看問題的角度問題了,京師這邊糾結于徐謙的放肆,所以嗤之以鼻。而江南那邊,卻是看重徐謙仗義執言,甚至於拼着前程不要,不畏強暴,敢於爲大家請命,於是乎,大家自然對他趨之若鶩。
這樣爭議的人物,可謂曠世難見。
當然,這只是後話,總之殿試受了關注,那麼這殿試放榜自然也引起不少有心人的觀望,大家只想看看,這個‘大膽放肆’的徐謙到底會是什麼成績。
徐家這邊自然是籠罩在不安和興奮的氣氛之中,只是殿試所謂的放榜卻不是像會試一般懸掛出來,而是旨意直接到禮部,再由禮部官員分批行動,前往考生們下榻之處宣讀旨意。
因此這不是榜,而是旨。
未來的徐大官人一身儒服,只要接了旨,就要立即拿着旨意前去吏部點卯,因此外頭的轎子都已經準備好了,是徐昌早已定製的,官人才能乘轎嘛,殿試結束之後,這官是板上釘釘,自然要預先準備,不只是如此,還僱了兩個轎伕,其實早在徐家喫了兩天的閒飯,不過今日就要正式上工了。
現在徐謙就在等旨意來,只是這等旨意的過程實在不太愉快,他總覺得老爺子看他的目光很異樣。
“罷了,且不管他,或許是今日太高興,已經神經錯亂了也是未必,過幾日就會好。”徐謙心裏想着,安安分分地坐在堂中。
至於其他兄弟卻都已在忙活,比如徐寒,他現在監督着兩個匠人,隨時準備好增高門檻,在這個時代,門檻越高,代表身份越高,進士家的門檻自然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擬,一旦旨意下來,就要立即修繕。
至於預備喜錢、準備名帖之類的事也得有人看着。
正在這時,外頭終於有人大喊:“欽差到了。”
聽到這消息,徐謙連忙站起來,快步出了大堂,急匆匆地到了中門。
此時已有禮部官員手持聖旨自中門而入,他的神情肅穆,一身大紅的官袍,一看品級就不低,徐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裏,連忙拜倒道:“恭迎欽差。”
這禮部官員也不多言,直接道:“接旨吧。”
衆人一齊拜倒,貢臺、香燭反正都是現成的,早就預備好了,禮部官員站在貢臺之後,咳嗽一聲,朗聲道:“貢生徐謙……忠孝之家,庭訓早膺乎節義繩武之胤堂諭切凜乎綱常,於嘉靖二年癸未科中第,名列一甲,一名!敕進士及第,欽此!”
一甲一名!
徐謙不禁呆了一下,連聖旨也忘了接,那禮部官員似乎也不覺得異常,因爲接這種聖旨後便是有人發瘋的事都有,徐謙這還算是正常的。
“一甲一名,是六首,六首!”有人高呼一聲,紛紛朝徐謙湧上去,道:“恭喜,恭喜……”
徐謙腦子嗡嗡作響,幸福來得還是太快,這一甲一名四字猶如一柄穿心利劍,讓他體內翻江倒海,竟是連笑都忘了。
六首……這就意味着,他就算是個傻子,將來的前途也比絕大多數人給力,他將來就算是個庸官,每日喫了睡睡了喫,也比那些二甲、三甲的苦逼要強得多。
大明朝的六首隻有一個,而且那位黃六首因爲得罪了孝皇帝被殺了全家,還取消掉了他的一切功名,也就是說,在官面上,國朝百五十年,他徐謙就是唯一的六首,是讀書人之中的最佼佼者,這個出身,便是楊廷和,便是毛紀,便是自己的恩師謝遷也遠遠及不上。狀元是一回事,六首是另一回事,大明朝已經出了幾十個狀元,可是六首,從某種意義來說只有徐謙一個。
此時,徐謙的身邊已經圍了個水泄不通,左鄰右舍本是看熱鬧的人此時見徐家高中了狀元,也紛紛湧進來,徐昌怕出事,連忙對徐寒、徐勇道:“快,快發喜錢。”
二人連忙大叫:“領喜錢的到這邊。”
徐謙身邊的人才漸漸稀薄了不少。
深吸一口氣,徐謙頓首道:“遵旨。”
接了聖旨,他竟不曉得如何是好,這旨意沉甸甸的,宛如千斤,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心亂如麻,甚至忘了下一步該怎麼辦。
倒是徐昌還算鎮定,道:“領了旨意,就該去吏部,前去吏部考覈。”
徐謙醒悟,也不多言,由徐昌領着出了府,鑽入了外頭早已預備的轎子,轎子起來,身子隨着轎子晃動,這種感覺比馬車舒適一些,可是不溫不火,讓徐謙有點不太適應。
他枕在軟墊上,手裏還捏着聖旨,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彷彿從今天開始,現在的徐謙就該和從前的徐謙訣別,因爲從此之後,這個時代賦予了他一個新的身份,或者說,他將踏入一個新的人生。
恍如隔世的感覺,讓徐謙瞬時想起了一句話:“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在從前,這是一句很勵志的話,可是現在再來琢磨,心境卻又是不同,身份瞬間的改變,人生的徹底顛覆,在這一句話中,讓徐謙體會到的百感交集。
待轎子到了吏部外頭,這裏早有不少新科進士到了,其實國朝的規矩,並不限進士們立即點卯,你就算是拖個十天半個月,也無人指責,只是新科進士接了旨立即趕到這裏已經成了潛規則,畢竟大家都迫不及待,熬了這麼多年,現在是一刻都熬不下去了。
徐謙下轎,許多進士認得他,一改上次的冷漠,紛紛前來行禮,有一個進士道:“五月十五,我等在報國寺設宴,還請狀元公大駕光臨,不吝賜教。”
徐謙頜首點頭,連忙謙讓道:“豈敢破費諸位同年。”
其實這都是老規矩,從唐朝時開始,新科進士們就得湊錢請客,請狀元公飽餐一頓,這是後進對先進的敬意,也是小學霸對大學霸的一點意思。
徐謙的客套也只是蜻蜓點水,並沒有拒絕,現在大家都高興,就算再憎惡你,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嘛,身份不同,氣度自然也隨之不同了。
衆人一道謙讓着進去,吏部這邊其實早就候着這些進士了,早知道他們都會來,自然也不能輕慢,有差役領着他們到一處堂中安坐,隨即便有稽勳司的堂官前來,這吏部稽勳司官員的守制、終養、辦理官員之出繼、入籍事宜,衆人現在算是入籍,只有入了籍,這就算是真正的官了。
待入籍之後,便是由文選清吏司出面了,開始做好授官的準備,通常這個時候,文選清吏司的主官免不了要狠狠的刮一筆,畢竟如何分授是人家說了算,你想有個好的起點,不給銀子是不成的,前幾年的行情,若是二甲名次不顯,想混個翰林,至少也得準備兩萬兩銀子以上,因爲庶吉士和觀政士之間的區別待遇太大,而二甲同進士往往又恰恰介於這二者之間,界定模糊,運氣好的能進翰林,運氣不好,可能只能分到部裏去了,就算分到部裏,這各部之間也有好壞,若是能去吏部、戶部觀政,似乎也不錯,運氣不好的混到了刑部、兵部,怕就哭笑不得。
當然,徐謙不屬於這個範疇,也毋須理會這個潛規則,他就算搭都不搭理吏部,人家也無話可說,屁都不敢放一個。
第三百零三章 內閣待詔
其實這就是高分的優勢,徐謙這種一甲一名的狀元,國朝百五十年纔出一個的六首,根本就不怕吏部敢對他怎麼樣,跟他們客氣兩句是人情,不客氣是理所當然。
來的人已經越來越多,接着衆進士們便開始進入考校環節了,所謂考校,相當於後世的面試,由吏部文選清吏司負責,你科舉的成績,甚至於你的長相,年齡,都時刻影響着你的前程。
就比如說翰林,其實也未必是你考的成績很好就能進的,你若是相貌醜陋,談吐又不好,年齡偏大,人家未必肯給你做庶吉士的機會。
衆人都在堂中高坐,心裏不免忐忑不安,一個個點了卯,等候文選清吏司面試,可是徐謙卻不必參加這種選拔,因爲他是狀元,這個理由就足夠了,國朝的潛規則實在太多,而關於考霸的潛規則卻是不多,他閒坐了一會兒,便有堂官客氣地請他到一邊,道:“楊公要見狀元公。”
徐謙頜首點頭,這也是其中的一個步驟,便道:“煩請帶路。”
到了一處值房,堂官請徐謙進去,徐謙跨入,果然看到楊廷和高高在上,正在等候自己。
他顯然是百忙之中抽出了時間特意從宮裏過來的,趁着這個機會,連忙署理了一下部務,徐謙進來的時候他也沒有察覺,等到徐謙咳嗽一聲,他才抬眸,隨即露出笑容,熙和地道:“坐吧。”
徐謙坐下,道:“學生徐謙,見過大人。”
楊廷和只是點點頭,打量了徐謙一眼,才道:“此次你高中榜首,既是我大明朝的狀元,也是我大明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六首,可喜可賀。”六首二字,一般在民間還是有許多人認可黃觀,按理說徐謙應該是大明朝第二個六首,可是在官面上,卻是絕不能承認黃觀的身份,因此說徐謙是第一位六首,卻沒什麼問題。
楊廷和說罷,笑道:“按照規矩,清吏司已經爲你入了籍,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官身了,又因你是一甲一名,所以此次授的是翰林院編撰,望你入翰林之後好好用功,不負國恩,好好爲朝廷效命。”
這都是空話,因爲在來之前,徐謙這翰林編撰是十拿九穩的,可千萬別小看了翰林編撰,看上去只是小小的七品,可是在翰林院中,卻也算是中層官員了,下頭還有庶吉士,有編修、有檢討、有典薄等等。
若是再進一步,那麼就可以爲侍讀、侍講了,也就是成爲皇帝的祕書,甚至還可能做太子的老師。
不過無論是編修還是庶吉士,都是閒職,是掛名在翰林之下,卻沒有具體的工作的職位,一般要過半年之後,官職就會進行調整。
總而言之,這是無比清貴的閒差,新官上任裏最好的差事。因爲他一般負責的是參與誥敕的起草、史書纂修和經筵侍講。
詔書的起草就不必說了,雖然說是別人說什麼你寫什麼,可天下的政令大多出自你的手裏,朝廷稍有風吹草動,也都在你的眼皮底下。至於史書編修,看上去好像也沒什麼特權,卻不知這寫史幾乎是朝廷最重要的事務之一,便是皇帝也對明實錄最是關注,筆桿子在你手裏,你要是玩個心眼,弄出個春秋筆法出來,人家也只有傻眼的份。當然,最重要的就是經筵侍講了,所謂經筵,就是爲皇帝講經論史而特設的御前講席,說白了,就是給皇帝和太子做老師,給他們講課洗腦,從某種意義來說,皇帝和太子都是你的學生,人家聽課,也未必只聽你講經論史,有時隨便討論一些政論那也是常有的事,所以這小小編修,卻如那些所謂的祕書一樣,從某意義上能夠改變皇帝的施政方針。
而且混了半年編修再調任其他官職的話,往往都是連跳數級,絕不像那些苦逼的觀政士,半年之後隨便打發你去某縣做縣令甚至是縣丞、主簿。
不過徐謙還是稱謝,道:“多謝大人栽培。”
楊廷和捋須微笑,慢悠悠地道:“是了,你現在既是翰林,老夫倒是有一事想問。”
徐謙道:“請大人示下。”
楊廷和撫案,不動聲色地道:“外間的許多流言蜚語,你知道吧?蔣學士現如坐鍼氈,一直告病在家,內閣這邊呢,人手不足,點選的幾個待詔翰林亦是人手不足,老夫打算將你抽調至內閣待詔,你可願意嗎?”
徐謙不禁愕然。
按理說,翰林學士的職責很多,怎麼分配職責卻是上頭的事,比如說,有的翰林負責修撰經史,有的是擬詔,有的是侍講,而無疑,到內閣去坐班是最有前途的,徐謙剛剛做官,本來沒有入閣待詔的機會,可是楊廷和卻是拍了板,誰有異議?
一旦進入內閣坐堂,就等於進入了權利的中樞,這對於一個新官來說有很大的好處。
徐謙顯然想不到楊廷和會給自己這麼大的好處,翰林畢竟是研究學問的地方,表面上好像很清貴,可是他的性子卻是呆不住,可是內閣不一樣,不但可以學到許多知識,知道這個國家是如何運轉,更重要的是將來加官進爵也比尋常的翰林更容易一些。
這便是資歷,有了六首的身份,再加上曾在內閣鍍金,這個資歷便是許多年過四旬,爲官二十年的老油條怕也不如。
只是楊廷和爲什麼給自己好處呢,徐謙想:“莫不是一邊整蔣冕,一邊讓自己入閣,讓人誤以爲自己獲得楊廷和的‘青睞’,是因爲自己在整蔣冕的過程中做了什麼?這是離間之計?”
可是隨即,他又打消這個年頭,假如這是離間,那麼也太過幼稚了,以楊廷和的手段,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無論如何,先謝了再說,徐謙連忙道:“學生願意。”
徐謙還是先答應了下來,楊廷和似有些乏了,微笑道:“老夫比不得你們這些春風得意的後生晚輩,身子骨倒是有些乏了,你去吏清司辦了手續也早些回去歇了吧,明日先去翰林點卯,再去內閣當值。”
徐謙暈乎乎地出去,今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以至於他現在不能足夠冷靜,不過幸福來得太多太快,確實沒有時間去細細梳理,向楊廷和告辭,到了一邊的吏清司公堂,這裏已經排了長隊,一個個進士們如瘟雞一樣乖乖接受考覈,別看他們現在是金榜題名做了官,可是在吏部眼裏連個屁都不是,自然不將他們放在眼裏。
倒是徐謙頗爲矚目,他徑直和一個堂官說明了情況,這堂官也是乾脆,直接寫了委任,一式兩份,一份備存稽勳司,一份交給徐謙,對徐謙道:“明日拿這個去翰林點卯就是,至於官袍、紗帽本官帶你去領。”
人出了名就不一樣,越是有爭議的人物,表面上好像讓人疏遠,可是辦起事來確實方便,因爲人家也怕麻煩,與其糾纏,還不如利索的把事辦了,快快送了你這瘟神走。再加上這是楊公的囑咐,在這吏部,楊公就是天王老子,他的一句話比什麼都有用。
官袍和紗帽並不在吏部領取,需要憑條仔去禮部,不過程序一切簡化,禮部早有準備,其實也是怕麻煩的心理,因此在這裏特設了個偏堂,專門負責這些東西的出入。
隨即,一套官服和紗帽到手,徐謙抱着出門,心裏想,這朝廷倒是小氣,都做了官,他孃的還只送一套衣服,難道不要換洗嗎?
其實他倒是想多了,大明朝還算是正規的,有些不正規的時候,連這個都不給你發放,做了官,自己按照禮儀去製作去?看來徐謙也少不得要讓人量身定做幾套了。
坐上了轎子,實在有些乏了,在轎中打了盹,回到家的時候卻發現這裏並不熱鬧,所有人鴉雀無聲。
徐謙心裏起疑,按理說今日徐家該是熱鬧非凡才是,怎麼這般安靜?他下了轎子,讓轎伕抱着自己的烏紗和官服,才發現其實徐家裏外依舊有不少人,只不過嘛,大家都沒有吱聲,因爲在這裏外竟有不少宮中禁衛,滿臉肅殺,徐謙快步進門,便看到黃公公居然在這裏久候。
這也難怪,東廠廠公大駕光臨,哪個還敢手舞足蹈,敢肆無忌憚的放聲?
見了徐謙來,黃錦頓時笑了,只是這笑容不如平時那樣的誠摯,也不如從前那樣的自然,若是認真去看,會發現黃公公的笑容有些苦,像是在勾欄裏被人調戲的雛妓,很是勉強。
黃錦迎上來,把住徐謙的臂膀,呵呵一笑道:“咱家聽說消息,立即就出宮來道賀了,徐狀元,咱們裏頭說話吧。”
徐謙心裏明白,黃公公怕是有正事要說,可能還帶來了皇上的口諭,乾脆利落地點頭道:“黃公公請。”
第三百零四章 三喜臨門
將黃公公領到了正堂,徐謙又要行禮,黃錦連忙攔住,笑嘻嘻地道:“你和咱家之間有什麼客氣的?這一次咱家既是來向你道賀,其實還是奉了陛下的口諭前來。”
徐謙忙道:“陛下有何口諭?”
黃錦道:“陛下知你新婚燕爾,此次又是金榜題名,特賜宅院一座,這宅院已經修葺好了,一應傢俱也齊備,徐狀元可以隨時入住。”
賜宅……
徐謙愣了一下,他的生活問題確實很糟糕,在京師裏當官,房子確實是大事,可是徐家畢竟底蘊不夠,在京師的權貴們眼裏不過是個暴發戶,暴發戶雖然爽,可問題在於宅子是大問題,你是官員,自然要住在內城,不能和外城的三教九流雜居,況且平時當值也方便一些,離得近嘛。
可是內城的房子寸土寸金,說是天價也不爲過,更重要的是,出售的人極少,市面上幾乎沒有人出售。
畢竟對於顯貴們來說,賣房子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就算他們打算遷居他處,這老宅子也斷沒有賣的道路,大不了留着,讓家中老僕看管就是。
而眼下可不是明初洪武皇帝在的時候,洪武那貨是個煞星,生殺皆在一念之間,尤其對這些貴族、官員,那更是秉持着不殺不舒服的信念,幾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人都死了,自然得賣宅子,因此明初時期,內城的房子格外的低賤,甚至幾百兩銀子就可以拿下一個大宅院,那時候尋常百姓富戶是不準進來買宅子的,就算讓你買你也不敢要,而官員殺完一茬換一茬,貴族更慘,幾乎是一鍋鍋的端,隨便一個大案就得空出幾十上百個府邸,而且洪武殺人從來不只殺一個,奉行的是斬草除根,因此明初的時候,內城可是蕭條得很。
只是現如今不一樣了,如今官就是官,只要你不造反,斷沒有完蛋的可能,就算是致仕,那也是士紳人家,這宅子自然要留着,以後子孫也要進京考試,斷沒有發賣的道理。
其實桂家倒是有宅子,是一處別院,只是距離內城有一些距離,畢竟不是很方便,徐謙雖有心低價買下來,卻又嫌遠,此事就一直耽擱,現如今既然有宅子送,那還有什麼說的?自然不必客氣。
徐謙精神一振,連忙道:“陛下聖明啊,咱們大明朝真是聖主不斷。”
他在說這種話的時候,還真是不怕老天爺降下雷來將他劈死。
如今金榜題名,又即將入內閣待詔,妻子娶了,房子也有了,徐謙終於感覺人生頗爲完美,不過他看黃錦的時候,卻發現黃錦的臉色不是很好,心裏說皇帝賜宅子給我,關你屁事,你難過個什麼?這死太監莫非是妒忌?你要是妒忌,有本事也考個狀元出來看看。
徐謙不由問:“黃公公,這宅子在哪裏?”
黃錦說了地址,徐謙此時興致勃勃,道:“不如黃公公帶學生一道去看看吧,既然是御賜的宅子,總要開開眼界纔好。”
黃錦卻是連忙搖頭,道:“咱家待會要趕回宮去覆命呢,就不陪你去了,那兒的人已經得了吩咐,狀元公什麼時候想去看就看,什麼時候想搬就搬。”
徐謙感覺這黃錦今日越來越古怪,平時這死太監對自己很熱情的,只是看一看,能耽誤多少事?不過他既不肯,徐謙也懶得讓他帶路,便記下了地址。
黃錦又問他:“今日去了吏部嗎?”
徐謙知道黃錦這是打聽自己去吏部的情況,肯定是要向天子覆命的,於是便將今日的事說了,黃錦點頭,起身告辭道:“咱家告辭,不必相送。”
說罷,黃錦神色匆匆地走了。
……
當日傍晚,徐家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地出發,循着地址尋到了御賜的宅子。
一開始,大家並沒有將這宅子放在眼裏,一般人都以爲御賜的東西都是寶貝,可是實際上對於達官貴人來說,但凡是御賜,往往都是不值錢的東西,而御賜宅邸這種行爲是很少見的,幾乎可以用鳳毛麟角來形容,就算是御賜,也不過尋常的宅子罷了,規模不會很大,至於裝飾,那就更不必提了,大多都是查抄犯官別院留下來的,可能幾年都沒修葺過。
可是按着黃錦所言的地址找到了宅子,徐謙卻是震驚了,其實震驚的何止是徐謙一個,隨來的徐昌、桂稚兒、還有幾個堂兄弟也一時間驚得說不出來話來。
這是一個新宅,佔地近五十畝,幾重的院子,地上鋪了磚,這磚也不是尋常的磚,而是俗稱的秦磚,有一句話叫做秦磚漢瓦,這秦磚並不是普通百姓人家用得起的,便是宮裏頭,用的也是這種磚石,因爲燒製不易,便是尋常的顯貴人家也沒這氣派。
前門三開,中門寬約兩丈,兩旁石獅凜立,門檻也是極高,看門的幾個門子一看就和別人家的不一樣,給徐謙的感覺倒像是武士,徐昌眼尖,低聲對徐謙道:“這幾人是番子,你注意看他們的鞋子。”
番子一般踏的是雲紋靴,而這幾人雖然穿着的是常服,可是靴子卻沒有換下,徐謙上前和他們交涉,報了自己的姓名,這幾人連忙帶笑道:“黃公公有吩咐,就盼着徐狀元來呢,咱們暫時給狀元公看着門,什麼時候狀元公入住了,弟兄們再撤走。狀元公是要看房子嗎?裏邊請吧。”
徐謙攜着桂稚兒和徐家老小一道進去,一進了門,裏頭豁然開朗,前庭沒有天井,卻是一片小湖,而這湖水與外頭一條河相通,爲了防止有人竊入,又設了水閘,湖中設了人工亭子,有一條石護欄的石道通向石亭,單單這麼個心思,只怕所費就已不菲了。
徐謙不由咋舌,道:“便是公侯王府也沒這樣的氣派啊,這可是內城。”
桂稚兒看得臉頰暈紅,忍不住道:“沒有走錯吧,相公,這湖裏該養金魚纔好,以後我們可以在亭裏看魚。”
徐謙心裏想:“其實養烏龜好,養大了還可以喫,大補!”口裏卻道:“泛舟湖上,看着湖水粼粼,確實是美事。”
衆人旋即分開行動,各自前去看房,這裏頭的房間足有上百之多,前廳、小廳、花廳、後廳都已俱全,又有幾處閣樓,院內又有小院,幾乎這豪宅能有的功能都有。
徐謙也不由興奮了,忍不住感嘆道:“皇上聖明啊,你看,房子都是新建的,莫非這是皇上早料到我要高中,所以暗中命人修建的嗎?哎……陛下真是操心啊,明日爲夫就進宮謝恩去。”
桂稚兒突然想到什麼,冷靜下來,道:“謝恩歸謝恩,可也要有張有弛,不能什麼都答應,對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身爲臣子的,定要婉拒纔好。”
徐謙頓時想起了那個陸家小姐,不由苦笑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哎……房子大也不好啊,走得腿腳都痠麻了,我們去閣樓那裏看看。”
看完了宅子,已是筋疲力竭,只是這興奮勁沒有過去,三更才睡,可是第二日卯時不到,便被徐昌叫了起來,今日是正式點卯當值,自然不能遲到。
徐謙換了官服,這青色的圓團花紋官袍穿在身上,竟使徐謙有了幾分不怒自威的威嚴,戴上烏紗,整個人老成了許多,桂稚兒也被迫早起,給徐謙正冠,不由打趣道:“我家相公彷彿一下子長了幾歲呢,嗯,手不要放下,這腰帶卻是不好系。”
一番擺弄,徐謙到了門口,不忘囑咐道:“搬家的事要加緊着辦,這些時日我可能有許多公務要忙,倒是要麻煩夫人了。”
桂稚兒點點頭,道:“最難辦的是府上的僕役,這麼大的府邸,總得有不少跑腿和看院的人,實在不成,我讓兄長從桂家請一些來好了,畢竟知根知底,放心一些。”
徐謙道:“你看着辦吧。”說罷出了房,到了院門,徐寒也準備去當值了,他穿着一身魚服,手裏卻是提着一個銅鑼,狠狠一敲,大叫一聲:“狀元公當值去咯。”
大清早敲鑼打鼓,換做是後世肯定要被人暴打,不過這個時候也就是圖個吉慶,倒也沒什麼,況且徐家也不是任人可欺的角色了,說得難聽一些,至少在這一片,只有徐家欺人,還沒有別人敢打徐家。
徐謙坐進轎子,心情已經平復下來,對於點卯當值,他也頗爲期待,這是第一天上班,卻不知這官老爺是怎麼辦公的,尤其是這翰林,其實他雖然聽說了一些邊邊角角的信息,可是畢竟沒有親身經歷,終究存着幾分好奇。
第三百零五章 翰林
翰林院佔地算是不小的,距離內城也是最近,裏頭不但有辦公人員,更有無數藏書,單單這書庫,怕就有專門藏書的閣樓百間以上。除此之外,還有待詔廳,典簿廳、文館、史館、集賢院祕閣等建築,國朝素來重學,而這翰林院本就是學霸們盤踞之地,建築規模很是宏大。
翰林院的對面就是詹事府,翰林的一大職責就是教導太子讀書,因此與太子爲鄰,不過當今皇上還很年輕,在教導太子方面,大家似乎並沒有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附近還有工部、兵部、上林苑監、鴻臚寺、欽天監等衙門。
要進翰林,就必須先進正陽門,正陽門再往前走便是大明門,大明門就屬於宮城的範疇了,所以必須繞道,沿着東江米巷右拐,地頭也就到了。
這裏距離內宮只是一牆之隔,徐謙算是新翰林裏第一個來點卯的,這倒不是他勤快,而是今科進士裏頭除了他不需考覈,其餘人還需要通過吏部的檢驗之後纔會獲得入翰林的資格,只怕再過幾日纔有進入翰林的機會。
徐謙過了儀門,問過了差役,這差役先領他到了典簿廳,徐謙進去,翰林院的各個建築,唯有典簿廳有點衙門的樣子,有專門的堂官和差役值堂,處理翰林內部的事宜。
今日當值的堂官見了徐謙進來,見他穿着七品官服,以爲是哪個衙門過來串門的,忍不住道:“足下有何公幹?”
徐謙行禮道:“下官徐謙,特來點卯。”說罷拿出吏部的條子,呈上去。
這堂官聽到徐謙二字,頓時愕然了一下,好生打量徐謙一遍,不由道:“你便是徐謙,今科狀元?昨日看了榜,院中許多同僚都盼你來呢,就是想見見你,都曉得你年輕,竟不曾想是如此少年英才,本官徐階,忝爲翰林編修,和你一樣,來,你先坐下說話,我將你的委任封存一下,再來細聊。”
他對徐謙頗爲客氣,他也是個年輕人,如今已有了一些官威,生得相貌堂堂,他客氣的招呼之後,便匆匆叫了幾個書吏來,查驗了委任,便命人封存去了。
不多時,徐階去而復返,笑吟吟地道:“本官乃是松江人,和徐編修也算半個同鄉,又是同姓,算起來還是本家,是了,據聞王艮王老先生在明報裏編撰,本官仰慕他已久,算起來與他頗有淵源,一直想要拜會,卻是無緣相見,說起來也是可嘆。”
他突然提到了王艮,讓徐謙頓時明白徐階爲何對他如此客氣了,心裏不禁腹誹,想來這位徐同學也是王學之人,哎……這王學真是陰魂不散啊。
不過王學的人給他賣好,他也不能不給面子,連忙笑道:“王先生遲早要進京師,這明報遲早也要打入京師來,到了那時,徐大人自然可以與他相見。”
徐階頜首點頭,隨即精神一振,道:“委任裏頭說內閣那邊讓你入閣待詔是嗎?”
徐謙頜首點頭。
徐階嘆道:“這對你有利有弊,入閣待詔,翰林裏頭不知多少人巴望着去呢,只不過嘛,對子容卻是有利有弊。”
徐謙對內閣和翰林之間的許多東西都不熟稔,此時徐階願意分析,自然再好不過,連忙虛心問道:“哦?這是爲何?”
徐階雖然和徐謙的官職相同,可畢竟在翰林呆了一些時候,經驗自然比徐謙要多,也不隱瞞,直截了當道:“其實翰林本就是清貴官員,尤其是新近的翰林,能留在翰林讀書卻也不算壞事,可是一旦入閣,清貴之身卻來署理雜務,固然對資歷有益,卻也容易出亂子。”
他這麼一說,徐謙頓時明白了,翰林是什麼?翰林本來就是儲備高幹,無論你是留在翰林纂修經史還是入閣待詔,將來遲早都要參與軍機的,既然是如此,那麼入閣不入閣,又有什麼分別?無非就是入閣早的話能多增加一些資歷,資歷多了一些,出頭的機會比別人早罷了。
既然老實呆在翰林修史遲早要平步青雲,入閣待詔也是平步青雲,徐謙畢竟年輕,有的是時間耗着,自然該選擇穩妥一些的辦法,內閣待詔只算是機遇與風險並存,並不是最佳的選項。
徐階又道:“當然,若是內閣有人,去內閣待詔卻也不算壞事,怕就怕內閣之中無人,這就無疑是拔苗助長了。”
這一句話,讓徐謙頓時有了明悟,內閣有人……去鍍金當然好,可是內閣沒人呢?這楊廷和讓自己去內閣待詔,等於是捏住了自己的命根子,一旦去了內閣,還不是想怎樣拿捏就怎樣拿捏?畢竟那裏是他的主戰場,若是想整一整你,你能奈何?只能仰仗着他才能不出亂子。
徐謙聽罷,臉色凝重起來。
徐階又看他一看,笑呵呵地道:“當然,本官所說,你也不必往心裏去,凡事都是有利有弊,去未必不好,留也未必是好,總而言之,全憑徐編修自己了。”
徐謙忍不住咬牙切齒道:“我好像被人坑了。”
他確實感覺自己被人坑了,剛入官場就被人使了絆子,他當時只顧着高興,現在聽了徐階提醒,才感到問題嚴重,這楊廷和分明是想控制他,甚至在適當的時候給自己一點教訓,其用意不言自明。
徐階微笑,突然感覺這位‘後進’編修有些可愛,至少這傢伙當面說這種話,算是對他沒有什麼提防戒心,徐階道:“其實也無妨,做好自己的事也就是了,你畢竟是六首,要整你也沒這麼容易,這滿天下這麼多人看着呢。”
正在這時,有書吏拿了一沓文捲來請徐階批示,徐階苦笑道:“國子監的課業今日要覈實出來,有些話說起來不方便,什麼時候再登門造訪吧。”
這是告訴徐謙,他現在很忙,從哪兒來滾哪裏去。
不過剛剛進來,至少這徐階對他還可以,徐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拱手作揖道:“再會。”
徐謙出了典簿廳,想到自己師兄謝正好像在文館裏當值,便信步往文館去,謝正卻是很忙,正和幾個翰林在整理最近的起居注,勉強向幾個老翰林告罪一聲,拉徐謙出來道:“這麼早就來點卯?怎麼,是將你分派到了典簿廳還是文史館?若是在文館,你我也算同僚了。”
徐謙苦逼地道:“待詔廳。”
謝正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新近翰林就去待詔?一定是事出有因,這是宮裏的意思還是內閣的意思?”
徐謙道:“楊學士的意思。”
謝正搖頭道:“依我看,這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你需去見見桂學士,得請他拿拿主意,實在不成,讓他想辦法將你調回來,入閣待詔固然是好,卻不適合你,家父前幾日和我通書信就說過,你若是高中,點了翰林,最好先蟄伏些時日,若是能在文史館裏編史撰文,是最穩妥的。”
徐謙不由道:“桂學士可以通融?”
謝正道:“你當時答應了楊學士嗎?若是沒有答應,桂學士只要執意要留你,內閣那邊也不好太過堅持。可若你已經應承下來,怕就不好說了。”
徐謙苦逼地道:“已經應承下來了。”
謝正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道:“爲何事先不和我商量?”
徐謙道:“我以爲這事是進了翰林就要選擇的,楊學士又問到頭上,當時也覺得沒什麼問題,也就點了頭。”
怪只怪他得意忘形了,許多好事一下子出來,腦子不太清醒,或許這楊廷和抓住的就是這個心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謝正嘆口氣,拍拍徐謙的肩道:“其實內閣待詔也不錯,只要不捅婁子,誰也奈何不得你,你點了卯嗎?點了卯就去拜會桂學士,而後再去內閣,今夜我去你家,這翰林裏頭的名堂得和你說一說,省得你再出什麼亂子,怪只怪你不說清楚,我以爲你博學多才,什麼事都懂呢,原來竟是兩眼一抹黑。”
徐謙理直氣壯地道:“我這是第一天做官,懂個什麼?罷了,夜裏再說吧。”
告別謝正,便又去尋桂湘,桂湘在集賢院當值,想來早料到徐謙會來,屏退堂官和差役,喝了一口茶,笑吟吟地道:“看你神色不好,又聽說你要去內閣待詔,怎麼,有什麼事要來尋爲兄?”
人生最苦逼的就莫過於明明桂湘比徐謙大得多,如今卻不得不以兄弟相稱,徐謙苦笑道:“桂學士,下官前來,就是爲了內閣待詔的事。”
桂湘含笑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去內閣待詔不是什麼壞事,正好磨礪你的心志,方纔內閣還來了人呢,問怎麼待詔的翰林還沒過去,那邊的人手已經支不開了,你不要想不開,快去吧,有些事說不明白,既然事情已經定了,就好好去做。”
第三百零六章 欺人太甚
內閣在內城,想從翰林院到內閣去,明明是走大明門最近,若是步行,也不過一炷香時間就能到,只是這大明門卻不是什麼人都能出入,只能轉到午門,等於是兜了一個大圈子。
徐翰林心裏暗罵這羣傢伙無恥,既然把翰林院設在大明門和正陽門之間,卻又偏偏不容通過,耽誤功夫不說,還糟蹋腳力。
當然,現如今成了官老爺,自然要坐轎,吩咐了一聲,讓轎伕送自己到了午門,查驗了出入門禁的腰牌,隨即便往內閣去。
內閣比起翰林院實在是灰頭土臉了許多,莫說是及不上翰林院,便是尋常的縣衙,怕也比不上,灰不溜秋的一個類似四合院的建築,幾十個房間擠在一起,和附近的宮殿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內閣外頭有個房間是會客的地方,裏頭早有許多官員在這裏落座等候,一般都是呈上公文,隨時等候叫去諮詢的官員,比如刑部將今年的秋決章程送到,必須得有個官員在這兒候着,等裏頭的大臣看過了章程,若是有什麼疑問,則會叫人請他去詢問,這個人犯怎麼回事,那個又怎麼回事,你得說清楚。
其實真正在這裏辦公的大臣不多,眼下的內閣學士當值的只有兩個,還有幾個坐堂的翰林,一個輪班的通政司官員,其他的都是書吏,徐謙到了之後問明瞭一個書吏,道:“我乃新任翰林編修,姓徐名謙,奉命前來當值坐堂,楊大人在嗎?是否先去稟見?”
這書吏打量徐謙一眼,臉色不是很熱情,越是接觸這內閣的人就越是瞭解當今朝廷的動向,徐謙這個傢伙一向都是兩位內閣大臣的絆腳石,早就成了眼中釘,這事兒在內閣的書吏裏早有流傳,若是熱情一些,說不準還要倒黴呢。
“你便是徐翰林?”這書吏趾高氣昂地打量徐謙,頗有點後世大學裏老生見了新生的傲態,他隨即又道:“確實有公函說是你要來坐堂,楊公正在票擬,怕是沒有時間見你,你隨我來吧。”
徐謙心裏有點發火,終於還是忍住了,主要是他不太瞭解情況,先摸清了情況再說。
隨着這書吏到了一處值房,這書吏進去和人打了招呼,隨即便有一個司吏模樣的老者出來,此人蓄着山羊鬍子,三角眼兒,看着實在不太起眼,他朝徐謙作揖,不冷不熱地道:“鄙人是待詔房司吏,姓王,名業,大人來得正好,請吧。”
這王業顯然也沒太把徐謙放在眼裏,能進內閣辦公的書吏,哪一個沒有一點背景?而能坐在司吏寶座,那更是非同凡響了,至少在這內閣裏頭,王業是某個學士的心腹。
所以對於這個新晉翰林,王業還沒有將他放在眼裏,雖然曉得此人厲害,知道此人的諸多事蹟,王司吏卻是嗤之以鼻,這可是內閣,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撒野的地方,敢惹事,你這官就不要做了。
他領着徐謙進入待詔房,待詔房並不大,連閣臣值房都如此,待詔翰林能好到哪裏去,這兒除了一個大廳,有七八個書吏在這兒辦公,除此之外就是幾個耳房了,耳房外還懸着牌子,如楊、張之類的字樣,這些也是坐班的翰林,不過看裏頭沒什麼動靜,顯然是去其他地方辦公去了。
王業和幾個書吏打了聲招呼,叫人搬了個桌椅,就在這大廳上收拾完了,隨即對徐謙道:“徐翰林,這就是你的辦公地方了,還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就是。”
徐謙皺眉,大廳裏都是書吏辦公,而其他翰林卻都有自己的值房,偏偏自己被安排在這大廳裏和一羣書吏在一起,他目光搜索了一下,發現有一個值房是空的,便信步走進去,便看到裏頭堆了一些雜物,徐謙指着這空房道:“若是沒有值房,在這大廳裏委屈委屈也就是了,可是這裏明明有空餘的值房,何故讓本官在廳中當值?”
王業皺眉,呵呵一笑道:“這是庫存廢詔的地方。”
徐謙不滿道:“大可以堆積到別處去嘛。”
“徐翰林卻是不曉規矩,內閣這裏和其他衙門不同,徐翰林暫時先在這裏當值,將來若有空餘,肯定會給你空出來。”
徐謙瞪了他一眼,很是厭惡,卻不做聲了,坐回自己的案牘後,覺得這個環境下辦公讓人很是心煩,心裏不由罵,我讀書聖賢書,難道爲的就是和一羣書吏呆在一起?
他不去理王業,卻是朝一個埋首案牘的書吏打打手,咳嗽一聲道:“既是當值,本官的工作是什麼?”
這書吏拿眼睛去看不遠處的王業,隨即笑呵呵地道:“大人是清貴翰林,自然不必忙其他的,等着內閣值房那邊的差遣就是。”
這等於是告訴他,自己什麼都不必做,只能坐在這裏發呆。
徐謙已經預感到不妙了,徐階的提醒是對的,楊廷和根本就不是抬舉他,而是圈養他,聽話的話則好說,老老實實在這裏熬着,可要是不聽話,正好在眼皮子底下,隨便挑個錯就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好險惡的用心。”徐謙心裏冷笑。
這樣百無聊賴地呆坐了一天,徐謙的銳氣一下子磨了個乾淨,到點下值,坐着轎子回家,桂稚兒問他當值的滋味如何,徐謙笑呵呵地道:“還好,大人們還算栽培。”
這是違心話,一方面是免得桂稚兒擔心,另一方面是自己的面子也抹不開。
桂稚兒卻是絕頂聰明的人,識趣地便不再追問,只是道:“萬事開頭難,你看那些朝中大臣都是這樣熬出來的。”
“真要這樣熬,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徐謙心裏腹誹。
第二日,他依舊到內閣去,今日不必到翰林院點卯,所以來得比較早,剛剛到待詔房的時候,恰好看到王業抱着一盞茶往楊慎的值房去,這楊慎乃是楊廷和的兒子,也是翰林待詔,王業笑嘻嘻地從他房裏出來,徐謙看得不爽,也是有些渴了,便道:“王司吏,給本官泡一壺茶來。”
王業卻是道:“小人待會要去內閣靜候吩咐,只怕騰不出手,況且翰林們喫茶,多是自己泡的。”
徐謙臉色鐵青,道:“那爲何楊翰林有茶喫?”
王業嘿嘿一笑,道:“這卻是不同,楊翰林平日裏日理萬機,身體乏了,所以小人斟茶去給他解解乏。”
徐謙又問:“他既是日理萬機,本官爲何卻是一點事都沒有?莫非同是翰林,還分三六九等?忙的忙死,閒的閒死嗎?”
王業一時語塞,不曉得怎麼答,乾笑道:“小人是照章辦事,大人勿怪,若是大人口渴,可自去茶房泡茶。”
徐謙陰沉着臉不做聲了。
這王業見他乖乖就範,心裏冷笑一聲,方纔還說要去內閣值房後面,可是接下來又鑽到了楊慎的值房裏去,天知道又是在巴結什麼。
其他書吏都在邊上假裝做事,可是方纔二人的對話卻都聽在耳裏,這些都是老油子,見王業對徐謙這樣的態度,心裏就瞭然了什麼,一個個都和徐謙保持距離,像是怕沾到什麼晦氣一樣。
整整一上午,徐謙竟是一件事都沒有,說是待詔,連待業都不如。
正午的時候便有書吏送茶盞到諸位大人,王業亦是殷情地送了茶點到楊慎的值房去,楊慎在值房裏頭正草擬一份江南各省加強海禁的旨意,王司吏送了茶點到他案上,笑呵呵地道:“楊大人,時候不早了,也該歇一歇,用點糕點吧。”
楊慎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皺眉道:“上午的時候你在和誰說話?怎麼一驚一乍的?”
王司吏連忙道:“是新來的那個翰林,姓徐的。”
楊慎不做聲了,不由露出幾分鄙視之色,道:“就是那個曾經作詩,什麼滾滾長江東逝水的那個?哼,無病呻吟,可笑,可笑!”
說起來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的還是楊慎所作,只是那時候楊廷和已經致仕,而楊慎亦是別貶謫於外,這才做出了那膾炙人口的《臨江仙》。只是現在他意氣風發,身爲翰林,家父又是內閣學士,人人對他敬若神明,身爲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官二代,前途一片光明,在他眼裏,徐謙這一句臨江仙,和無病呻吟確實差不多了。
王司吏嘿嘿一笑,道:“楊大人說的是,此人最是譁衆取寵,不必理會他,此人來了內閣,真以爲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還想叫小人給他斟茶倒水呢,真是可笑。”
楊慎這時候不做聲了,他雖是個張揚之人,卻不算是個陰險小人,他抿抿嘴,有些厭惡的看了王司吏一眼,斥道:“下去吧。”
第三百零七章 聖旨引發的血案
卻說徐修撰正午用過了茶點,不過正午的時候閒來也是無事,一般都是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閒聊。
時下最矚目的自然是蔣冕請辭的事,只是這是內閣,蔣學士畢竟還沒有致仕,談論這個不免有些忌諱,並不像其他衙門那樣肆無忌憚。因此大家現在談及的內容,多是剛剛頒佈的一份聖旨,說是楊慎剛剛起草的詔書,已經送去了內閣值房覈實,江南的衛所似乎要進行整頓了。
這些書吏都是人精,有人已經看過了起草詔書的內容,很快就發現這裏的貓膩,便有人慢悠悠的道:“整頓江南各衛,只怕出不了成效,諸位等着看吧,這又是放空炮了。”
有人不禁道:“這是爲何?”
先前說話的書吏莞爾一笑,道:“等着看聖旨出來就水落石出了。”
徐謙的好奇心不由激發起來,笑呵呵的道:“這起草的詔書到底寫的是什麼?”
徐謙畢竟是官,而他們是吏,王業是司吏,腰桿子自然硬一些,可是其他的司吏就算有後臺,對着徐謙多少也得有些尊重,在他們的印象裏,徐謙必定是個凶神惡煞的人物,畢竟關於他的傳說,都是和人擡槓、撒野,只是不曾想這個傢伙也這般八卦。
那說話的書吏忍不住道:“大人乃是翰林,按章法來說,翰林草詔,其他幾個當值翰林必須過目,怎麼,大人難道沒有看過?”
他話出了口,又覺得失言,連忙噤聲,苦笑道:“大人是新晉翰林,怕是對許多公務不熟悉,所以……所以王司吏沒有給大人過目,哈……這也是常有的事。”
徐謙皺眉,心裏想,不熟悉?只怕是有人想自己一輩子都不熟悉吧。他微微一笑,道:“敢問你的高姓大名,我早聞陛下有整肅江南衛所的意思,卻不知內閣打算拿出什麼舉措,所以對這草擬的聖旨頗有些興趣,你還記得聖旨的內容嗎?”
見徐謙沒有深究王司吏的事,這司吏才稍稍安心了一些,朝徐謙作揖,道:“小人袁弘,忝爲待詔房書辦。因爲這草擬的聖旨是小人送去給楊公和毛學士的,所以依稀記得一些。”
說罷將這聖旨大致說了出來。
這個人倒是實誠,見徐謙對他客氣,他也不敢放肆。
徐謙聽了,立即皺眉,他很快就曉得這袁弘爲什麼敢說所謂的整肅江南衛所是雷聲大雨點小了,因爲聖旨裏頭雖然一副痛心疾首的陳述了衛所腐爛,可是幾個整肅的舉措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什麼特設巡按巡視各衛,又是世襲武官需重新功考。
這些都是虛的,要嘛就是內閣沒有領會到天子的用意,以爲只是做做樣子,要嘛就是根本不想管,也不願意去管。
嘉靖在殿試時特意出了兩個考題,所爲的就是希望滿朝文武能領會到他的‘精神’,說白了,無非就是旁敲側擊罷了,內閣的這些袞袞諸公們,便是瞎子都能看出陛下的意圖,陛下這明顯是想要動真格。因此,說他們沒有領會到陛下的意圖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人家根本不願管。
按理說江南倭寇橫行,現在畢竟天子要奮發圖強,內閣就算不爲了天子,也該解決這隱患吧。可是往深裏說,倭寇對於他們來說,畢竟只是疥癬之患,倭寇畢竟沒有扯旗造反,說穿了在大家眼裏只是強盜山賊,況且在他們眼裏,一旦要滅倭,難免勞民傷財,戰事順利還好,一旦不順,就免不了要承擔干係,綜合這諸多原因,怕是大家都不情願支持嘉靖。
這份聖旨,簡直就是和稀泥的典範,口裏說的義正言辭、大義凜然,實則什麼都沒有,仔細一琢磨,全是套話,難怪說是雷聲大雨點小。
徐謙只是微微一笑,他心裏知道,事情只是開頭,這份聖旨自然不會讓宮裏滿意,那麼接下來必定會有一番動作,且看看再說。
他現在關心的倒是自己的問題,現在這麼不上不下,被人架在這內閣裏動彈不得,連個司吏都敢欺到他的鼻子上,堂堂編撰,大有前途的青年,豈可這般憋屈?
他朝這袁弘笑笑,道:“眼下雖不是當值的時候,卻也要謹言慎行,不該說的不要說,朝廷的事說不清,可以討論,卻不能有結論,放空炮這種事,不可再說了。”
這是好意提醒,袁弘這個人一看就年輕,想來也是新進閣來的,嘴裏沒遮攔。徐謙固然是沒遮攔,可畢竟他有沒遮攔的底氣,至於這袁弘……
袁弘會意,倒是對徐謙親近了幾分,道:“大人教誨的是,小人太放肆了。”
徐謙又坐在一邊,繼續做他的木頭人。
其實這半天下來,他算是修身養性,人呆坐在這裏,心裏竟是出奇的寧靜,冷靜下來之後,沖淡掉了中第和新家的喜悅,便覺得前幾日自己實在有些幼稚了,人在情緒激動之下做出一些幼稚的事在所難免,幸好只是被人挖了一個小坑填了,人家壓根就沒有正眼瞧過自己,將自己當作對手看待,而且現在這些人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對付蔣冕上,假若以後再出現這種破綻,稍稍有人生出不軌之心,說不定還真有陰溝翻船的風險。
念及此,徐謙嚇出了一身冷汗,突然覺得這個虧喫的也不算太壞,至少喫一塹長一智。
過了午時,衆人又重新開始辦公,照舊還是徐謙閒着,王司吏正好拿着一沓內閣通政司遞來的東西來,不知是要找哪個翰林公幹,徐謙咳嗽一聲,叫住他,道:“王司吏,你來一下。”
王業頓足,猶豫了一下,似乎對徐謙的態度有些不滿,正在思量自己該不該過去。
徐謙撫着案牘,似笑非笑的看他,加重語氣,道:“王司吏,本官有話要問你。”
王業對徐謙的話嗤之以鼻,卻又抱着息事寧人的態度上前,行了個半拉子的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徐謙慢悠悠的道:“內閣有個規矩,但凡是翰林起草的詔書,都要其他翰林查驗,一致通過之後才送往內閣值房的是嗎?”
王業的臉色明顯愕然一下,不過他倒是不驚不恐,笑嘻嘻的道:“徐大人,章程是一回事,規矩又是一回事,你是新任翰林,凡事都要慢慢的來。”
徐謙冷笑,不陰不陽的道:“我看不是慢慢的來,是王司吏巴不得本官做個泥塑翰林吧?”
王業笑了笑,臉上並無尊重,道:“大人言重,小人還有事,告辭。”
他竟是不再搭理徐謙,卻是突然轉身對一個書吏道:“張書吏,你隨我出來一趟。”
袁弘幾個書吏嚇得不敢做聲,王司吏一臉陰沉,倒是個姓張的書吏連忙站起來,有些尷尬的隨着王司吏出去,過了一會兒,王司吏便氣勢洶洶的回來了,張書吏則是畏畏縮縮的躲在他的後頭,面帶愧色。
顯然是王司吏把這張書吏找出去詢問,方纔是誰和徐謙說了話,這張書吏應當是王業的心腹,所以一五一十的抖落了出來。
王業揹着手,陰沉着臉,徑直走到了袁弘的案牘邊,居高臨下看他。袁弘則是假意在辦公,嚇得臉都白了。
王業沉默一下,隨即一字一句的道:“袁書吏,昨日交代你抄錄的幾分票擬你抄錄了嗎?”
袁弘期期艾艾的道:“還差一篇,今日就能抄錄乾淨。”
王業伸手,道:“拿抄錄好了的給我看看。”
袁弘連忙在案頭尋了一沓文捲來,交給王業手裏。
王業拿手沾了口水,一頁頁的翻開,看了片刻,突然將這文卷狠狠摔在袁弘的案頭,道:“你就是這樣辦差的?你這臺閣體,歪歪曲曲,是寫給誰看,將來如何存檔?還有,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這菊花,你竟是抄成了惟治世以文,戡以武亂,你眼睛瞎了嗎?這可都是要以備將來查檔的,你就是這樣辦事?哼,你莫要以爲你是舉人出身,有人垂青於你,薦你入閣辦事你就可以無法無天,這是內閣,可不是你的書院,你等着吧,眼下把所有的事全部放下,老實在這裏候着,我去稟明幾位大人,開革了你出去。”
袁弘嚇了一跳,一旦開革,這聲譽就完了,他固然是舉人出身,削尖了腦袋混進來,爲的就是增加些資歷,將來以他舉人的身份,也可以外放爲官,可是一旦開革,就等於是身上有了污點,這功名算是白考了,就算將來僥倖中了進士,有這麼一層東西在,前程也是暗淡。他連忙道:“王司吏,都是學生的錯,有話好好說。”
他伸手要去拉王業的袖子,王業冷笑,反手一打,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惡狠狠的道:“豈有此理,怎麼,你還要行兇?”
第三百零八章 人得而誅之
明明是王司吏毫不猶豫的打了袁弘一巴掌,可是他一句你還想打人,卻給人營造了一種袁弘尋釁滋事的印象。
畢竟是袁弘要拉他袖子,真要論起來,你要栽贓袁弘先動手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王司吏此舉顯然是意有所指,他故意挑袁弘的錯,就是要殺雞儆猴。項莊舞劍,目的卻是徐謙,告訴這裏頭辦公的差役,誰要是再敢和徐謙拉關係,袁弘就是這個下場。
袁弘呆住了,隱隱有幾分怒火,捂着火辣辣的臉,可終究還是懦弱戰勝了憤怒,他默默地返身,沒有再和王司吏糾纏,卻是乖乖地坐回了案牘,垂頭不語。
王司吏變得更加不可一世起來,揹着手,抬高聲音道:“這裏是內閣,諸君擇選入閣辦差,這是你們的福氣,現在朝野亂得很,蔣學士又已經稱病,值房裏人手不足,學士和翰林們更是需要仰仗諸位,若是人人都像袁弘這般心存雜念、糊里糊塗的,稍有差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從此以後,你們要引以爲戒,切不可心存僥倖,至於這袁弘,我自會稟明上官處置。”
他一番話嚇得其他書吏噤若寒蟬,紛紛垂着頭,目光躲閃。
……
楊慎的值房裏,他正捉着筆草擬一份章程,外頭的動靜傳進來,他的目光一閃,隱隱有幾分怒氣,擱下筆,似乎已經沒有了動筆的心情,正要出去看看怎麼回事,只是看到了方纔王司吏送來的茶水,似乎想到了什麼,端起茶來,好整以暇地喫了一口,又重新坐回原位。
“小人打架,我若是出了面,無論是偏向哪裏,都會招人嫉恨,外頭不是還有那新任的翰林嗎?且看看這浪花淘盡英雄的傢伙如何應對。”
楊慎心裏想着,又抖擻起精神,捉起筆來繼續辦公。
在這待詔房裏,卻還有兩個待詔官員,一個乃是侍讀學士李時,這李時的值房與楊慎的值房相對,李時屬於大器晚成的類型,年紀已是不小,直到嘉靖登基才升任侍讀學士,他自高中到現在已有二十餘年,這二十多年的時光都在翰林中度過,好不容易能以翰林的身份入閣待詔,卻是格外謹慎。
聽到外頭吵鬧,李時輕輕步到了門邊,不露聲色地細聽外頭的爭吵,不免在想:“袁弘不是禮部右侍郎翟鑾舉薦進來的嗎?這翟鑾與楊廷和有舊,而王司吏是毛紀心腹,怎麼今日倒是窩裏鬥起來?”
李時眯着眼,細細思量,越想越是心驚,心裏繼續想:“莫不是蔣冕走了,毛紀癡心妄想,要謀圖首輔了嗎?他有這樣的膽子亦或者只是借這個王司吏來試探?”
轉念及此,李時的目光幽幽,深邃的目光彷彿又感覺到一股子陰謀朝自己逼近,蔣冕這纔剛完了,這就迫不及待了?這內閣裏頭成日都是刀光斧影,眼下且看看楊慎怎麼說,楊慎性子最急,他若是出面,老夫蕭規曹隨便是。
他站在門後頭,紋絲不動,偏偏就是聽不到楊慎出來干涉的動靜,心裏反而有些亂了,又不免在想,楊慎的性子一向不甘寂寞,怎的今日反而消停了,莫非今日的事別有深意。
想到這裏,李時大失所望地坐回椅上,吁了口氣,不由有些懊惱,想:“他不出面,且看看再說。”
而在大廳裏,王司吏覺得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拂拂袖子,正待要去稟明上官。
坐在案牘後的徐謙已經臉色變了,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欺人太甚!
忍你這司吏,不是因爲你有什麼後臺,也不是因爲你有多了不起,只是因爲徐某人初到此地而已,你還真以爲我堂堂翰林編撰怕了你一個司吏?
徐謙叫住王司吏,大喝一聲:“王業,你過來說話!”
王司吏本來要走,徐謙直接喊他王業,態度如此不客氣,讓他身形一頓,可是徐謙畢竟是上官,也正因爲如此,他不能對徐謙撕破臉,有氣也是撒在袁弘的身上,這叫明着整袁弘,打的卻是徐謙的臉。
現在徐謙這樣叫他,卻讓他遲疑了,是理還是不理?
遲疑片刻,王司吏終究還是老實返身回去,朝徐謙作揖道:“大人有何吩咐?”照舊還是口頭上恭敬,實則是吊兒郎當。
徐謙陰冷地打量他,隨即起身,到了袁弘的案頭上,撿起那份抄錄的文卷,站着看了一會兒,道:“袁書吏的臺閣體確實有些潦草,而且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這句話確實是抄錯了。”
王司吏的臉色緩和下來,心裏想,他這樣說,可是向我示好嗎?哼,想示好卻不容易,你以爲你是誰,得罪了上頭的人,巴結我有什麼用?王某人只是一條狗,咬不咬人,卻不在我,而在上頭。
他冷冷一笑,道:“所以他才該罰。”
徐謙吁了一口氣,道:“你說得對,他確實該罰,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嘛,你的處置很好,好得很。”
王司吏笑了,道:“多謝大人誇獎。”
徐謙將文卷拋回原來的位置,卻又話鋒一轉,道:“可是話又說回來,上樑不正下樑歪,袁弘犯了錯,他的上官也有連帶的責任,你既是司吏,難道就沒有錯嗎?”
王司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徐謙這廝分明是想借機敲打自己。王司吏不禁莞爾,心裏想,都說這徐謙聰明,如何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拿這個來做文章,未免太稚嫩了。
王司吏臉色平靜,道:“小人有沒有錯,不是大人說了算,大人初來乍到,裏頭的許多規矩不懂,小人雖是在待詔房裏辦差,卻受內閣值房轄制,大人的話已經說完了嗎?若是說完了,小人告辭!”
他一副懶得再搭理徐謙的樣子,轉身而去。
徐謙叫道:“你回來!”
只可惜王司吏壓根就不搭理他,早已出了門外去了。
衆書吏們紛紛看着尷尬的徐謙,心裏都是搖頭,各行其是,乖乖辦差去了。
唯有袁弘依然失魂落魄的呆坐那裏,神色黯然。
徐謙冷哼一聲,道:“遲早收拾了你!等着瞧!”
在別人聽來,徐謙這傢伙簡直就是在自我安慰,還遲早收拾,既是遲早收拾,爲何現在不收拾?可見這狀元公也不太靠譜。
徐謙怒氣衝衝地坐下,目光深沉起來,突然拍案道:“都讓本官一人在這裏閒坐嗎?來人,尋本書來看。”
大家都不敢吭聲,連應都不敢應徐謙一句。有了袁弘的前車之鑑,誰再敢搭理徐謙那纔出鬼了。
徐謙突然冷笑道:“張書吏,本官說的就是你,給本官尋一本書來看,你耳朵聾了!”
張書吏是王司吏的心腹,方纔就是他告的密,現在被徐謙一嚷嚷,他心裏叫苦,其實兩邊他都不敢得罪,徐謙畢竟是狀元,是翰林,是上官,若是不應,他一個書吏終究是熬不過,於是只得道:“大人要看什麼書?”
徐謙冷冷地道:“《春秋》之義,原情定過,赦事誅意,要殺人誅心,自然是看《春秋》。”
張書吏熬不過他,道:“小人去找找看。”於是急忙跑出去追上王司吏,將徐謙方纔的舉動稟告,王司吏輕蔑一笑,道:“他不過是藉此來遮臉面而已,什麼狀元公,呸!”
張書吏小心翼翼地道:“這書還要不要尋?”
王業眯起眼,慢悠悠地道:“尋也無妨,他玩不出什麼花樣,這內閣對別人來說是如花似錦的前程,可是對他卻是刀山火海,不老老實實,就有他的苦頭喫。”
張書吏鬆口氣,連忙去尋了。
等他把書送到,徐謙接過了書,便正襟危坐地看起來,只是這目光,卻像是透過了書,看向了門房,他突然又道:“張書吏,你來。”
張書吏不情願的上前,道:“大人又有什麼吩咐?”
徐謙慢悠悠地道:“若是內閣司吏犯法,按照章程,該如何處置。”
“這個……”張書吏一時無詞,自然不敢答。
徐謙冷冷地道:“你不必怕,大膽的說。”
張書吏只得硬着頭皮道:“自然有大臣處置。”
徐謙慢悠悠地道:“大臣若是不處置呢?”
張書吏呆了一下:“大臣不處置,即是無罪,何來處置?”
徐謙問他:“那麼本官可以處置嗎?”
張書吏連忙搖頭,道:“大人是翰林,又非內閣官員,大人只是借調而來而已,與內閣並沒什麼關係。”
徐謙眯着眼,深深看他一眼,道:“你錯了,有一句話叫做逆賊人人得而誅之,可見要處置奸人,不只是要靠上官,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不能坐視不理,你身爲讀書人,竟是連這個都不知道,這本《春秋》還是給你看吧,好好看看,你就曉得什麼叫做‘爲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
他出了手,直接將這書狠狠地砸在張書吏的身上。
第三百零九章 想作死就成全你
書砸在張書吏的身上,雖然對身體髮膚無損,卻也嚇壞了張書吏,王司吏打徐編撰的臉,所以收拾袁弘,而現在徐編撰要打王司吏的臉,莫不是要收拾自己吧?
他久在內閣行走,深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前些時日毛學士和蔣學士鬧得厲害,不知多少人跟着倒黴,現在事情告了段落,這才消停幾天,自己就撞到了槍口上。
張書吏深知不能硬碰硬的道理,連忙乾笑道:“大人,人得而誅之固然有理,可是國有國法,小人並沒有別的意思,一個小小書吏,人微言輕,一切都是照上頭意思辦事,還請大人見諒。”
言外之意就是,你衝我發什麼火,我只是小魚小蝦米,有本事,你對王司吏說這番話去?
徐謙冷笑,鄙視地看着他,道:“本官說了尋你麻煩嗎?你去把王司吏叫來,就說本官有話要和他說。”
“這……王司吏公務繁忙,只怕……”張書吏言辭閃爍地道。
徐謙冷笑道:“你若是叫不來,那麼本官就找你的麻煩,你自己掂量吧。”
還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張書吏心裏腹誹一番,只好應道:“小人去試試。”
方纔徐謙的一番話,聲量不小,至少廳中辦公的書吏都聽在耳裏,大家愕然地偷看徐謙,心裏想:“怎麼,這徐翰林想做什麼?”
誰知徐謙卻沒有在這裏逗留,而是長身而起,揹着手一步步走出待詔房。
大家心裏頓時鄙夷,這徐謙多半是在逗你玩,一邊叫張書吏叫人,自己卻是走了,這分明是故意耍人嘛,就算是王司吏過了來,白跑了一趟,看上去似乎喫了虧,可是這樣幼稚的整人手段,未免有點拿不上臺面。
總之,徐謙是走了。
大廳裏頓時議論紛紛起來,大家對袁弘有些同情,便是張書吏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畢竟大家在一起辦公,都是書吏,表面上風光,可是在內閣裏,書吏和賤役並沒什麼分別,袁弘和大家一樣都是讀書人,居然捱了打,又聽說要開革出去,許多人心裏都不好受。
只是這個節骨眼裏,同情歸同情,卻無人上前去安慰。
袁弘臉色死灰,眼下只等着王司吏去告狀,到時再打發了他走,他畢竟是讀書人,臉皮兒薄,這要真趕出去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會有。
過不了多久,王司吏便領着張書吏來了,王業臉色陰沉,好說歹說才被這張書吏叫來,他正要尋徐謙,卻發現徐謙已經走了,臉色更加陰沉下來,冷冷地看了張書吏一眼,道:“人在哪裏?”
張書吏也是無語,你說你好好一個狀元公,一個翰林編撰,言而無信,這不是逗人玩嗎?只得閃爍其詞地道:“徐翰林只說請王司吏來,卻……卻沒有說……”
“哼!”王司吏的臉色鐵青,冷笑道:“真是跳樑小醜,他以爲這是市井,連這樣的玩笑也開?虧得還是翰林,老夫在這裏當了十年的差,翰林老爺見得多了,這樣厚顏無恥的卻是不曾見到。”
他正說着,外頭傳出一個慵懶的聲音,道:“王司吏不曾見到什麼?”
王司吏側目看去,卻見徐謙此時領着一個太監和一個當值的大漢將軍進來,這太監和大漢將軍的臉色都很古怪,乖乖地跟在徐謙的後頭,而徐謙一身官服,長身而立,負手對王司吏冷笑,道:“王司吏來得正好,本官正要尋你!”
衆人面面相覷,看到徐謙後頭的大漢將軍和太監,忍不住想:“這徐編撰,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王司吏的臉色陰沉,不得不給徐謙作揖,道:“不知大人尋小人所爲何事?”
徐謙的下巴微微抬起,傲然道:“本官問你,爲何翰林都在值房辦公,獨獨本官卻在廳裏?本官聽說翰林楊慎的值房方圓也有二十丈,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不少藏書,他有,本官爲何卻是一無所有?”
這是舊事重提了。
王司吏道:“因爲大人新官到任,暫時沒有空餘的值房,所以只能委屈大人。”
徐謙冷笑道:“是嗎?可是本官方纔打聽清楚了,前任也有個翰林在這裏公幹,如今已放去了戶部任職,本官只是頂替他而已,既然如此,他的值房應當是空出來的纔是。”
“這……”王司吏無言以對。其實大家心裏都明白,人家擺明着就是想整你,偏偏你不識相,非要多嘴來問,你叫王司吏怎麼答?
徐謙又道:“還有,翰林奉命草詔,擬定詔書,整理奏本,爲何本官聽說楊慎楊翰林每日日理萬機,可是本官卻是沒有一份公務送來?你不要說什麼本官是新官,這天下的官無論是初來乍到亦或者是久經宦海,就沒有閒着的,怎麼反倒到了本官這裏卻成了泥菩薩?這莫非是內閣的意思?假若是內閣哪個學士的意思,你就給本官指出來,到底是哪個學士要爲難本官,你說個清楚。”
“這……”王司吏嚇了一跳,其實就算內閣有學士暗中授意,王司吏也不敢把這人說出來,連忙矢口否認道:“是小人怕大人辛苦……”
徐謙笑了,道:“看來這都是你的一個人的主意了?”
王司吏不吭聲了,只能默默擔起這個干係。
徐謙板着臉,繼續道:“事到如今,你可知罪嗎?”
王司吏愣了一下,忙道:“小人不知犯了什麼罪,就算有罪,那也該是上官處置,大人未免代越庖廚了。”
徐謙朝他森然一笑,道:“是嗎?你犯了這麼大的事,已是人神共憤,本官今日偏偏要處置了你,來,將這居心叵測、誹謗楊公的傢伙拖下去,打死!”
打死兩個字固然是足以讓人震撼,更讓人震撼的是,前頭還加了一個誹謗楊公,這楊公是誰?乃是內閣首輔大學士,這是什麼人物?可是徐謙說王司吏誹謗楊公,至少在內閣裏頭,這罪行怕也和誹謗君上差不多了。
那大漢將軍和太監也不知是喫了什麼槍藥,不但敢跟着徐謙進待詔房,聽了徐謙的話,竟是毫不猶豫地衝上去。
王司吏大叫:“小人冤枉,小人犯了什麼罪,你一個翰林編撰編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敢殘害小人?”
徐謙冷笑不答,卻是道:“來人,給本官斟茶,本官渴了。”
王司吏已經被孔武有力的大漢將軍提起來,那小太監則是一把扯住了他亂蹬的腿,正要將他拖出去。
徐謙皺眉道:“不必拖出去,爲了以儆效尤,就在這裏打,沒有棍子,這裏不是還有桌椅嗎?往死裏打,打死了,本官擔這干係!”說罷又看着身邊目瞪口呆的諸書吏,拍案道:“都聾了嗎?本官飢渴,給本官斟茶來,張書吏,本官叫的就是你,你聾了?”
張書吏嚇得膽戰心驚,他無論如何都不明白是誰借給徐編撰的膽子,一個翰林,且不說王司吏有沒有錯,可是膽敢在這裏打人,就已是大忌,難道這徐謙拼着前程都不要,也要和王司吏同歸於盡?
心裏雖然這樣想,可是橫的怕愣的,碰到徐謙這種難以理喻的人,張書吏哪裏敢怠慢?不敢去看已被狠狠打趴在地上的王司吏,急忙斟茶去了。
王業又羞又怒,斯文喪盡,大叫道:“大人真是大膽,這內閣裏有學士,有侍讀,大人一介編撰……”
徐謙冷笑道:“是啊,這內閣裏有學士,有侍讀,還有本官這個編修,你一介司吏,狗一樣的人物,竟敢隨意毆打犯了小錯的書吏,當着本官的面就敢行兇,如此說來,你這身上又添了一條罪名,看來不打死是不成了!”
王業氣得臉都紅了,只是這時,那大漢將軍已經一腳狠狠踩在他的背上。咚的一聲,一聲悶響,王業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錯位了一般,一口老血直接噴出來,也怪他平時做的都是案牘上的事,身子本就不好,況且大漢將軍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力士,順勢而下,一腳踩住王業的後腰,王業哪裏喫得消?王業羞憤難當,更是疼痛難忍,艱難地道:“小……小人不服……徐謙……你好大的膽子,你動手打了小人,自然有人尋你算賬!”
徐謙冷冷一笑道:“算賬,今日本官就是找你算賬!來,給我狠狠的打!”
那小太監和大漢將軍再不遲疑,在徐謙的監督之下,拳腳並用,一直打得王司吏有了上氣沒了下氣。
眼睜睜地看着眼前的暴行,其他書吏們目瞪口呆,心裏不由咋舌,這位徐編撰未免也太狠了,他難道就一點都不忌諱,就不怕人家藉着這個事,趁機……
徐謙端坐不動,隨即冷冷地笑了起來,目光微微一動,看向楊慎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