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慶生
率着二十個校尉入宮,徐謙可謂牛氣哄哄。
當然他也曉得,在這重文輕武的時代,這實在是被人看作是腦殘之舉。
腦殘就腦殘,畢加索是腦殘,哥白尼也是腦殘,徐謙不在乎,況且他絕不會這樣悲劇,只要自己過得好,管別人這麼多做什麼?
到了午門,徐謙自是入宮,而陸炳等人也沒有讓他們卸下兵器,而是直接先安排到偏殿候着。
嘉靖在崇文殿裏舉行了朝議,百官不能進入後宮,所以只能在這裏慶祝張太后生辰。
只怕這個時候最是哭笑不得的就是楊廷和,原以爲自己能拉來張太后爲盟友,裏應外合,誰曉得張太后對他是愈來愈冷淡,而嘉靖對張太后大獻殷勤,實在讓人心裏不舒服。
後宮裏頭沒了內應,內閣之中又有王鰲掣肘,現在的楊廷和實在有那麼點兒悲劇。
嘉靖今日顯得格外的精神,叫了百官平身,代張太后承了百官的情,隨即咳嗽一聲,道:“朕近來很高興,宮裏呢,是母后的生辰,朝廷呢,近來吏治又有了好轉,江南那邊將士用命,倭寇苟延殘喘,滅亡只在即日。如今國泰民安,已顯中興之兆,這皆賴的是祖宗保佑,衆卿奮命哪。今日雖是太后生辰,不過朝議不可廢,衆卿有何事要奏嗎?”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站出來的,乃是福建科道御使。
他皺眉道:“微臣聽說,福建、浙江一帶,官軍屢屢大捷,倭寇聞風喪膽,可是前幾日,浙江巡撫又派了人來朝中催糧,說要定倭寇,非加糧餉十五萬,犒勞三軍,纔可一鼓而定。微臣私以爲,既是倭寇已是窮途末路,爲何還要大面積的加餉,莫不是江南那邊有什麼變故?”
這位御使叫蔣彪,乃是楊廷和的門生。
先前嘉靖還說有了中興之兆,這個蔣彪竟是如此沒有眼色,直接懷疑江南那邊的捷報有問題,這等於是赤裸裸地打了嘉靖的臉。
嘉靖的臉色果然有些掛不住了,他看了王鰲一眼,又看楊廷和一眼,隨即冷笑道:“將士們辛苦,犒勞一下也是情有可原,況且雖然捷報不斷,可是浙江巡撫的奏書卻是說,倭寇退居海盜,以此爲跳板,負隅頑抗,官軍要破敵,卻還需半年之功,這是情有可原的事,言官固然是風聞奏事,可是全憑想當然就大放厥詞,爾需慎之戒之。”
蔣彪倒也無話,道了一句微臣萬死,便退到一邊。
楊廷和趁機道:“既然倭寇彈指即滅,那麼陛下平倭大計之中設江南總督,總督平倭事宜之事,是否繼續進行?”
這又是個難題,現在江南的情況不錯,那麼設立總督府,都督平倭事的主意顯然就顯得有些雞肋了,這個江南總督,是設呢,還是不設呢?假若設立,現在看來是殺雞用牛刀,可要是不設,對嘉靖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親自擬定出來的大策,而且已經公佈天下,顯得有點面子擱不下。
當然,假若大家都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嘉靖顯然對這江南總督沒多大興趣了,最後銷聲匿跡就好了,只要能有大捷就好。
可問題在於,楊廷和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嘉靖若是搖頭說個不字,似乎也欠妥當。
嘉靖只得微笑道:“倭寇源源不斷,固然是有官軍威懾,可是他們依託海島,一時之間也難以剿滅,不徹除倭患,朕終究心中難安,只是總督一職,誰可擔當?”
總督這東西雖然早已有之,也不是常設,一般都是以尚書的身份下放到地方暫代總督,把事情解決之後,就召回京師來。江南總督職責重大,可不是開玩笑的,問題在於,派誰去纔好?
既然要派人,那麼首先級別一定不能低,這個人必定要是尚書、學士級別的人,一般的什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類,顯然還不夠資格,當然,部堂裏的侍郎加爲尚書,兼總督一職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眼下朝廷裏有這個級別的只有這麼點人,掐着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派誰去好呢?
南京的那些尚書,那是別想了,這些本來就是失敗品,提出來肯定會招致反對,而京師的這些安安分分地呆在京師舒服得很,誰願意去江南?都說平倭,都說倭寇即日就要滅亡,天知道要滅到什麼時候,若是人家倭寇老是原地滿血復活,你這餘生莫非都要耗在那上頭。
大家都不吭聲了,尤其是那些夠了級別的,個個聳拉着頭,充耳不聞。
楊廷和微微一笑,道:“老臣倒是有個人選。”
嘉靖頓時打起精神,道:“愛卿但言無妨。”
楊廷和道:“翰林侍讀學士李時,可以擔當大任。”
衆人一聽,都鬆了口氣,李時這傢伙?前些日子倒是據傳他有入閣的機會,畢竟是侍讀學士,品級不高,可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出來便是尚書、侍郎的級別,運氣好的能直接入閣,去做個總督,資歷上是綽綽有餘的,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不想去,好不容易提出來個人選,你若是反對,別人肯定說,那就你去吧,這不是倒黴嗎?
倒是李時和王鰲俱都呆了一下,毛紀垮臺,李時是很有機會問鼎內閣的,李時什麼都不缺,現在人脈有了,資歷也夠了,陛下顯然也不太嫌棄他,現在跑去江南做總督,這分明是楊廷和的調虎離山之計。
王鰲正要反對,卻聽楊廷和藉着道:“陛下,李學士代表朝廷節制各省、各部平倭最是恰當,他在翰林中已任職二十年,滿腹經綸,在平倭同時,還能教化一方百姓,微臣始終以爲,倭寇要平,可是這教化也不能荒廢,況且現在各部的人手本就不足……”
嘉靖本來就有點騎虎難下,平時對李時也沒什麼太深的印象,他已經看出許多人不肯去了,好不容易來了個人選,倒也不以爲意,至於李時的能力,嘉靖也不抱什麼希望,一個在翰林呆了二十年的書呆子能有什麼用?不過現在江南屢屢大捷,勝利在望,現在不過是走個形勢而已,嘉靖便應道:“既然如此,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內閣速速擬旨,呈送宮中便是,就任李愛卿爲南京兵部尚書,兼江南總督,即可赴任,節制江浙、福建。”
李時此時的心情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幾次都有問鼎內閣的希望,結果次次都不順利,現在加了江南總督,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夠回來,而且這大明朝也沒有總督入閣的先例,莫非這輩子是和閣臣無緣了?
此時此刻也容不得他說個不字,只得按捺住心裏的不甘道:“微臣定然幸不辱命,全力以赴。”
嘉靖已是不耐煩了,道:“張太后生辰,已在慈寧宮設宴款待王公,就此散了吧,若受了張太后相邀的文武大臣,可隨朕同去。”
嘉靖散了朝,其實外朝的官員受邀的並不多,也就是幾個歷經數朝的老臣而已,如王鰲,如楊廷和之類,這是國寶級的人物。
倒是那些王公貴族卻是不少,徐昌父子也在其中,跟着嘉靖浩浩蕩蕩地至慈寧宮,慈寧宮裏已是加強了警戒,幾乎所有的太監似乎都湧到了這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方面是出於安全方面考量,另一方面,也是怕王公大臣們失儀。
慈寧宮已經分隔開來,男人們都在寶相閣,兩宮太后和一干貴婦自然都在張太后寢殿附近,井水不犯河水。
酒菜已經上來,嘉靖獨坐一案,下頭男賓盡都分列兩邊二人一案跪坐於地,徐謙和徐昌坐在一起,徐昌低聲囑咐道:“待會兒有得忙的,現在趕緊填飽肚子,多喫一些,等下想喫都沒得喫了。”
徐謙點點頭,先是用過了一些乾果,也不喫酒,隨意淺嘗了一下,又喫了一些菜填飽肚子。
其實這宮中酒宴最是沒意思,皇帝端坐在那兒,誰也不敢笑,一個個小心翼翼的,嘉靖喫了三杯酒,便站起來,道:“朕要去見母后一趟,諸卿慢用。”接着又補充一句:“徐愛卿、楊愛卿隨朕去走走。”
大家頓時明白,好戲要登場了,這個所謂的楊愛卿自然不是說楊廷和,而是楊一清,徐愛卿則是徐謙,此前坊間就有議論,現在看來,果然不假。
徐謙和楊一清一起站起來,互望一眼,楊一清看到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徐謙,徐謙也看到了老而彌堅的楊一清,都是露出一絲詭異笑容,接着跟隨嘉靖,朝寢殿方向走去。
第四百零一章 久別重逢
雖是白日,慈寧宮依舊燈火通明,百盞宮燈透過輕紗發出淡淡的微光,寢殿之中的命婦們爭相鬥豔,鶯聲燕語,又有年長的老嫗賜坐在殿中與身邊的婦人言笑。
一些皇室近親的男子也到了,不過不敢放肆,如王成、張鶴齡兄弟,平時雖然跋扈得很,可是今日卻溫順得像是小貓一樣,乖乖地在殿門這邊站着,目不斜視。
天子駕到,衆人紛紛跪迎,嘉靖是見慣了這樣的排場的,派若無人地到了張太后跟前,跪下叩了三個頭,道:“兒臣恭祝母后萬壽無疆。”
嘉靖入京兩年多,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架勢,張太后又驚又喜,不得不從榻上下來,親自將嘉靖攙扶起,嗔怒埋怨道:“皇帝是天子,怎的這樣作踐自己?快快起來,地上涼。”
嘉靖順勢起來,呵呵一笑,而後道:“二位愛卿進來吧。”
說話之間,徐謙和楊一清一道進來,楊一清是糟老頭子,年過七旬,本身又沒什麼出奇之處,所以他進來的時候,女眷們都像是瞎了眼睛,愣是沒看到他。
這便是風燭殘年的悲劇之處,別看在男子們面前,年老是資本,說話都有底氣,可是在女人家們看來,糟老頭子就如空氣一樣,可有可無。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楊一清身邊那帶着年輕活力、英俊瀟灑、身材修長的徐謙身上,有這楊一清做陪襯,此刻的徐謙實在是光彩奪目,英姿不凡。
楊一清和徐謙盡皆拜倒,向張太后賀壽:“恭祝娘娘萬壽無疆。”
張太后端莊地道:“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二人又向諸多貴人們行了禮,自報了姓名,衆人曉得這少年是徐謙,更是多了幾分關注。
“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紀就成了狀元郎,教習皇家校尉,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比他的年紀還大呢,見了他也得叫他一聲大人。”
“他便是徐教習?這樣的年紀,真能把學堂辦好嗎?”
衆人又是欣賞又帶着狐疑,畢竟不少親戚都在學堂裏頭,且不指望把人教好,就怕把人帶壞了。
他們是見識了子侄這一輩一羣狐朋狗友廝混一起是什麼光景的,什麼壞事都敢做,什麼話都敢胡說。
張太后命人給楊一清和徐謙賜坐,徐謙坐下,見這麼多老婦、少婦看他,心裏怪有點不好意思,目光一轉,想躲閃這些熱切的眸子,不妨卻是看到了個熟悉的人影,卻是那陸家小姐。
陸家小姐跟在陸老夫人身後,乖巧地在旁伺候,有時捋起鬢角的亂髮露出鵝蛋般的臉龐側對着徐謙,湊在陸老夫人耳邊說着悄悄話,這些話多半和徐謙有關,陸老夫人便瞧着徐謙呵呵地笑。
這笑容讓徐謙不由自主的汗毛豎起,不曉得這陸小姐說了自己多少壞話。
正在這時候,嘉靖慢悠悠地道:“母后,你不是常說,這生辰也沒什麼意思,年年都是這個樣子,一晃眼就過了,無非就是聽聽戲,說說話嗎?朕想到了一個好玩的玩意,讓一些後生晚輩來給你祝壽,你看如何?”
張太后心領神會,和王太后對視一眼,俱都露出得逞的笑容,道:“哦?不曉得是哪些後生晚輩。”
嘉靖正色道:“這些既有功臣之後,也有忠良遺孤,都是我大明將來的棟樑之材,他們聽聞母后生辰,所以也想盡盡孝心。”
張太后笑了,道:“你呀,就是會出一些古靈精怪的主意,人都來了,叫進來吧,哀家好好看看。”
她說到好好看看的時候,朝王太后使了個眼色,王太后則朝身邊的一個嬤嬤咳嗽一聲,這嬤嬤立即碎步進了一旁的耳房。
說是耳房,不妨說是偏殿,這偏殿用數重輕紗隔開,嬤嬤朝輕紗的方向行了個禮,抬眼看了輕紗後的俏麗身影一眼,道:“殿下,人來了,娘娘請你去瞧瞧。”
輕紗後的聲音顯得不悅,銀鈴的聲音道:“有什麼好瞧的,都是一羣紈絝子弟,平時裏在人前乖巧得很,背地裏就是另一個樣子,本宮厭煩死了這樣的人,沒有父蔭,他們這些眼高手低的人怕要餓死了。你去打聽打聽,這些人讀過書嗎?都是酒囊飯袋。”
嬤嬤苦笑道:“其實那個謝昭不就滿腹經綸嗎?殿下還不是不喜歡。”
輕紗後的人呆滯一下,便惱羞成怒地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樣木訥的人,本宮喜歡那纔怪了。”
嬤嬤順勢道:“不知殿下喜歡什麼樣的?”
裏頭的人嗔怒道:“你休要打聽,我喜歡什麼樣的,母后也尋不來。”
這話有點摸不着頭腦,堂堂公主,背後是兩宮太后,還有天子撐腰,這世上還有尋不來的人?莫非是要文曲星下凡,又或者是天上的神兵不成,不過公主今日火氣格外的大,嬤嬤不敢頂撞她,便道:“娘娘說了,殿下看看就是,成與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權當是請殿下來看戲而已,殿下可不要爲難老奴……”
“好吧……好吧……”永淳公主心軟了,道:“就依了母后,去,把簾兒捲開,本宮從這裏瞧瞧就成了。”
她蓮步出來,竟就是上次徐謙在江南所見的紅秀,近兩年的功夫,紅秀身上平添了幾分成熟,一身雍容宮裝,似也掩不住她的婀娜之態,杏子一樣的臉兒白皙如畫,到了門前,含煙的眼眸透過簾子看向外殿,她的眸子帶着幾分慵懶,似乎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可是突然間,她眸光一動,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事,低聲呢喃:“竟然是他?”
嬤嬤在旁道:“殿下說的他是誰?”
“沒什麼。”紅秀意識失態,薄脣微揚,自嘲地笑笑,漫不經心地道:“那個坐在陛下邊上的少年,是什麼來頭?”
嬤嬤順着紅秀的話瞄了外頭一眼,道:“他是狀元公徐謙,翰林院的侍讀,今次不是叫進來兩個學堂生員和校尉來給張娘娘賀壽嗎?這皇家學堂的教習便是他。”
紅秀呆了一下,皺皺鼻子,道:“乳臭未乾的小子而已。”口裏雖是不屑,心裏卻是頗爲喫驚,她不由想到在浙江時的事,那時候頗爲痛快,爲什麼痛快呢?紅秀沒有往深裏去想,她仔細回憶,感覺在那兒並沒有什麼值得回味的東西,說是說人間天堂,風景並沒有宮中美豔,似乎……似乎有一個人,倒是讓她頗有興趣。
她饒有興趣的打量徐謙,徐謙比從前高了,許是做了老爺,膚色比以前也白皙了一些,依舊是那樣眉清目秀,就是坐着的時候顯得過於嚴肅。
這麼久沒見,竟沒有一點陌生感,以至於紅秀突然想起二人分別時的話:
“我現在心裏惆悵,做不出詩來。”
“你這人好不識趣,有人欺你,是我爲你報信,黃公公那邊,我也給你多有美言,現在求你作詩道別,你竟是推三阻四。”
“我做不出詩來,不如只贈你一句話罷。”“等到那孤帆遠影碧空盡,才知道思念總比西湖瘦。願姑娘此去一帆風順……”
“這雖不是詩,卻有些意思,才知道思念總比西湖痩,哎……”
“好了,滾出去罷!”
“我靠!”
想到這裏,紅秀莞爾笑了,眼睛如星辰一樣閃一閃,薄脣勾起的時候煞是好看。
這個傻子,不曉得還記得我嗎?想到這裏,紅秀的心情又沉重起來。
紅秀的一顰一笑,還有那蹙眉時的恍惚,都落在身邊的老嬤嬤眼裏,這老嬤嬤頓時駭然,嚇得臉都綠了,心裏在嘀咕:“這徐謙可是有妻子的,宮裏還給他許了一門親,一個人,兩份的債,假若……假若……這不是要人的命嗎?若是讓娘娘知曉,這宮裏頭不曉得有多少人要人頭落地吧。”
偏殿裏的人胡思亂想,外殿傳出喧譁,卻見一隊魁梧彪悍的武士一身勁裝魚貫而入,這些武士乍看之下,便帶着一股攝人的威勢,目露兇光,讓人望而生畏。
武士們入殿,旋即一字排開,一齊拜倒在地,朗聲道:“恭祝張太后萬壽無疆!”
這些人一齊發出呼聲,個個都聲若洪鐘,更是平添威勢。
張太后頓時嚇住了,好不容易纔緩過勁,卻勉強地做出微笑,道:“好,都是好男兒,你們可是皇家校尉嗎?”
楊一清站出來,拜倒在地,道:“微臣啓稟娘娘,此乃武備學堂武士。”
張太后旋即頜首,對嘉靖道:“哀家是婦道人家,說不上好壞,陛下以爲如何?”
嘉靖滿是讚賞,道:“壯士。”又補充道:“勇士營也不過如此。”
聽得一邊的御馬監掌印太監立即愁眉苦臉,勇士營乃是宮中最精銳的武裝,禁衛中的禁衛,由御馬監統帥,這武備學堂才操練幾個月,就把勇士營比了下去,這不是分明說他無能?
第四百零二章 高下立判
武備學堂這些武士的出現,又得了嘉靖的褒獎,殿中上下人等自然跟着嘖嘖稱奇。
況且這武備學堂的武士確實算是精卒,一個個虎背熊腰,氣勢如虹,確實算是非同凡響。
那偏殿裏頭,老嬤嬤對紅秀解釋道:“這些都是武備學堂的校尉,都是忠臣遺孤和邊鎮的武官之後,殿下瞧瞧他們,可有看得順眼的嗎?”
紅秀看看這些武士,再看徐謙,感覺徐謙雖然不及他們孔武有力,可是身形勻稱,在這些武士面前寵辱不驚,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色不變的風采,這種看似文弱卻又舉重若輕的神采顯然非一羣武夫可比。
紅秀笑笑,咬着貝齒道:“沒一個順眼的。”
老嬤嬤不由咋舌,心裏更是不安。
在外頭,嘉靖精神奕奕地朝楊一清笑道:“楊愛卿雖已致仕,可是仍爲朝廷盡忠職守,朕心甚慰,這武備學堂的操辦,朕費的心思不多,往後都託付於卿,但有所需,朕會命兵部儘量給予滿足。所謂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夫兵不可玩,玩則無威;兵不可廢,廢則召寇。故有上不玩兵、下不廢武之說。朕不玩兵,卻也絕不能廢武,從此之後,武備學堂在學武士,一旦肄業,即授以軍職,尋常武士,忝爲從九品,若有佼佼者,可授八品,朕望你能多費心思,爲朕儲才,來日朕還有恩旨。”
這一通誇獎表明了嘉靖對武學學堂的態度,從某種意義來說,也表明了嘉靖治國的態度,事實上,由於衛所制的徹底糜爛,使得大明朝更加迫切地需要招募一支善戰的軍馬,而武備學堂的出現,顯然對了嘉靖的胃口,也抓住了時機。
楊一清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微臣不求犒勞,只求用這無用之軀爲陛下獻綿薄之力。”
嘉靖顯得很高興,對張太后道:“母后,楊一清乃是老臣,難怪孝宗先帝對他讚賞有加。”
張太后道:“這也是陛下聖明,能識人善用。”
嘉靖哈哈一笑,旋即將目光落在徐謙的身上,道:“想來現在徐愛卿的擔子不輕吧,朕問你,這武備學堂的武士如何?”
嘉靖的話裏頭分明有調侃的意味,又似乎別有深意,很想看看徐謙有什麼拿手的絕活。
徐謙風淡雲清地道:“尚可。”
尚可兩個字未免有點拿大了,皇帝可是定了調子的,在武備學堂的武士面前,連勇士營都不過如此,當今冠絕天下者,非勇士營莫屬,既然勇士營不如,那麼武備學堂豈不是天下第一了?
嘉靖這廝……分明就是在激將。
徐謙心裏想笑,皇帝老子把自己當成三歲小孩兒了,你以爲徐某人會中你的激將計嗎?哼哼,我纔不會上當!
雖是這樣想,徐謙終究還是着相了,尚可的回答泄露了他的本質。
嘉靖莞爾一笑,慵懶地道:“那麼……就不妨讓朕的校尉們覲見吧。”
聽了這話,立即有公公出去傳旨,隨後,外頭爆發出一聲大喝:“列隊!”
緊接着,二十個校尉列成四橫五縱的隊列一齊進來,四人一縱,腳步劃一,身材挺直,目不斜視地一齊至殿中,站在一縱隊首的陸炳又是高喝:“行禮。”
嘩啦啦……二十人一起單膝拜倒,高呼道:“卑下恭祝娘娘萬壽無疆,卑下叩見陛下,吾皇萬歲,娘娘千歲!”
雖然這一隊人未必比得上武士們那樣健壯,可是整齊劃一的動作確實讓人刮目相看,若是真要比較,方纔的武士們進來會讓人不禁打量一個個武士,看他們的體魄,看他們孔武有力的身軀。可是皇家校尉們進來,卻沒有這樣的印象,並不是說這些人身材及不上那些武士,也不是校尉們比不上武士英姿颯爽,只是因爲……二十人如一人的舉止讓人的觀念上只會從一個整體去看他們,二十人如一人,所表現出來的氣勢不只是美觀,氣勢顯然也更加恢宏。
“那……是不是蛛兒……”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王夫人,王夫人難以置信地看着隊伍裏的王蛛,表情端的是古怪無比。
知子莫若母,王蛛是什麼貨,王夫人不曉得那就是怪了,這傢伙平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走沒走形,站沒站形,若是見了自己,少不得要親暱地過來討好撒嬌,這個傢伙就是個蜜糖裏泡大的孩子,自幼就嬌慣慣了。
可是現在的王蛛呢?比從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可是顯得更精幹,最重要的是,這小子今日表現出來的神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從前是嬉皮笑臉,現在卻是目不斜視,帶着一股子男子漢的氣概。
整個人……煥然一新。
其實還不只是如此,還有許多的不同,只是這些不同,王夫人說不上來,也道不清楚,只是覺得王蛛轉眼之間就換了一個人,而這個人雖然陌生,卻似乎比從前那個紈絝的少爺要敦厚穩重了許多。
二十個人單膝跪在地上,紋絲不動,宛如磐石,似乎就算天上落下驚雷,也不能令他們動彈絲毫。
而殿中人自是在相認自己熟悉的子弟,許多人不禁發出驚呼,低聲竊竊私語。
王太后聽了王夫人的話,忙是順着王夫人的目光看去,這才找到了王蛛,她的震驚固然不必多言,她不禁喃喃道:“還真是蛛兒,蛛兒像個男人了。”
說他是男人,並不是說這傢伙以前是孩子,而是因爲王蛛這個傢伙從前就是個人渣,人渣成了男人,意味着多了擔當,多了穩重,能舉重若輕,有了氣度。
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會想到王蛛會有今日這個樣子?
張太后也是見過王蛛的,覺得很是難以置信,連忙道:“都起來吧,孩子們都不容易。”
她話音落下,二十個校尉依然紋絲不動。
王太后不由皺眉,道:“你們沒聽清嗎?張娘娘讓你們起來。”
陸炳朗聲道:“稟娘娘,按皇家學堂學規,若無聖旨或教習之命,卑下人等不敢奉命。”
這句話實在大膽,很有攪人興致之嫌,誰知這時候,嘉靖的目光一閃,卻是浮出一絲喜色,雖然這些傢伙有點愣頭青,不過……如此學規很合嘉靖的胃口。
太后的話可以不聽,別人的話更會不聽,嘉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嘉靖咳嗽一聲:“都平身了罷。”
二十個校尉才豁然而起,佇立不動。
殿中的竊竊私語聲愈發大了,這些紈絝子弟今日的表現實在讓人震撼,人渣們煥然一新,讓人心中駭然。
張太后心念一動,心裏不由在想:“張家子弟也有一些不成器的,不妨想辦法補進去。”
其實和張太后這樣想法的人實在太多,二代們大多數有些荒唐,就算不欺男霸女,可是揮金如土、橫行京師的不在少數,這些人畢竟都是隱患,誰也不希望自家子侄如此瞎混,糜費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將來成了家立立業,莫非還這樣荒唐?
從觀感上看,武備學堂給人的印象是彪悍,而皇家學堂給人的印象卻是震撼,不震撼不行啊,畢竟武備學堂的生源比皇家學堂好了許多,而且武備學堂的個人素質雖然高,可是從整體上看,皇家學堂更加號令嚴明。能將一羣人渣操練到這個地步,單單這一條就足以秒殺武備學堂了。
嘉靖含笑,上下打量陸炳,又打量王蛛,隨即側目看了徐謙一眼,道:“皇家學堂,亦是名不虛傳,當得起這皇家二字,很好,這是你們父子教化有功。”
徐謙忙道:“學生父子深受皇恩,敢不盡力?”
嘉靖爽朗笑起來,看向張太后道:“母后以爲如何?”
張太后笑得合不攏嘴,道:“很好,好得很。”評價比之方纔的武備學堂隱隱高了許多,倒不是她本心上親近皇家學堂,而是皇家學堂確實更讓人震撼。
嘉靖抿嘴道:“楊愛卿呢,楊愛卿有什麼話要說?”
楊一清亦是有些喫驚,驚訝於皇家學堂的本事,此時嘉靖問起,他沉吟道:“不錯。”
很平淡的回答,可是要從他口裏摳出這麼兩個字,難度也確實不小。
楊一清又道:“不過兵者,憑紀律嚴明卻是不夠的,還是要在手底下才能見真章,若是陛下有興致,不妨在此演武,學堂各出三人,三人較技,見個真章如何?”
楊一清已經感覺不對了,武備學堂顯然已經落了下風,既然如此,那麼索性就換一個規矩來玩,他不信這些皇家校尉真有什麼本事,既然如此,那麼就戰個痛快。
嘉靖似乎看穿了楊一清的心思,皺眉道:“今日乃是母后生辰,楊卿何出此言?”
楊一清頓時愕然,感覺自己失言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宮外和皇家學堂比一場,只是輸得有些急紅了眼才失了口,連忙道:“微臣無狀,請陛下恕罪。”
第四百零三章 比一比
徐謙莞爾一笑,道:“楊掌學既然想要比試較技,倒也無妨,我倒是有個法子,既不能來武鬥,不妨來文鬥,權當是給太后慶生,逗個樂子。”
徐謙心裏琢磨,楊一清喫了個閉門羹,肯定會要求比試,武備學堂的武士現在已經在砍柴階段,而皇家校尉還處在磨刀階段,皇家學堂的教學講究的是磨刀不誤砍柴工,若是真要打起來,現在的皇家校尉未必是武備學堂武士的對手,既然如此,那麼就用皇家校尉的優點來對付這些武士的缺點。
嘉靖來了興致,道:“如何文鬥?”
徐謙慢悠悠的道:“其實兩軍相鬥,比的不只是刀劍技藝,終究比的還是體力和耐性,不如這樣,不如讓兩隊官軍各自披甲而立,看誰支持久就算誰勝。誰要是動了,就算淘汰出局。”
這種坑爹比試,也只有徐謙纔想得出來。
所謂披甲,說的是鎖甲,這種鎖甲一般人不會穿的,原因很簡單,太沉重,若是全身的鎖甲,至少也有數十斤,雖然防護的像烏龜一樣,可是烏龜它老人家也累不是?因此明軍除非是高級武官在某種特殊場合,一般都不會披甲。
不過徐謙的提議倒是新穎,便是連楊一清都不能否認,真正的精銳,最講究的是耐力,比如尋常的官軍一日只能行二十里,假若是精銳,則能做到一日一夜急行百里,這裏頭的差距千萬不要小看,楊一清可是在邊鎮做過統帥的,所謂統帥就是運籌帷幄制定計劃,攤開地圖,傳下命令,某部應當在什麼時間之內在哪裏會合,某部又還在這個時間裏出現在這裏,無論是追擊還是設伏,又或者是截擊,雖然在地圖上一目瞭然,可是真正要想把自己的戰略意圖執行下去卻不容易。
因爲大家都不是超人,你讓尋常的軍隊在指定地點規定時間內趕到,人家未必能如期抵達。
蒙古人厲害之處就在於他的速度,蒙古人不但擁有戰馬,其耐力也非常人匹敵,他們常常能騎在馬上一日一夜不眠不歇,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方出現。若是讓鐵木真指揮的不是蒙古鐵騎,而是一羣衛所官軍,管他是什麼狗屁一代天驕又或者是那啥超人,估計也得歇菜,因爲戰略制定得再好,執行不下去,最後也得完蛋。
徐謙對這一點深以爲然,歷史上常勝的拿破崙,最後一役就是死在這上頭,他固然是傑出的統帥,制定了最完美無缺的計劃,結果他的部隊根本不能如期抵達,最後一敗塗地。
又如許多戰役之中,明明對方的兵力有百萬之衆,卻往往被數十萬的大軍用人海戰術沖垮,也是因爲如此,因爲百萬大軍不可能聚在一處,一定是分城而守,只要有二十萬訓練有素的軍馬,能夠日夜行軍,隨時出現在對方的薄弱環節,以二十萬圍住十萬、五萬敵軍,立即展開圍剿,待到敵軍各處的援軍來了,戰鬥已經結束,人家也早已跑得沒影了。
從某種意義來說,軍隊的耐力比軍隊的爆發力更重要,歷史上真正的強軍永遠都是耐力最強的軍隊,而正是這樣的軍隊才能成就百戰百勝的統帥。
嘉靖看向楊一清,道:“楊愛卿以爲如何?”
楊一清道:“徐侍讀說的很有道理,古往今來的精兵都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輩。”
其實在耐力上,楊一清頗有信心,因爲帶進來的這些武士的體力都很健壯,披着甲站一個時辰都不成問題。
嘉靖倒是來了興致,笑道:“那麼,就權當是嬉戲罷了,這並不是義氣之爭,只是玩玩,來,去取甲來。”
宮裏內庫有的是鎖甲,過不了多久,四十副同樣制式的鎖甲便被抬了來,武士和校尉們紛紛換上了甲衣,司庫的太監稟告道:“此甲乃蜀中所貢,曰:玄龜甲,重三十七斤。”
三十七斤或許不重,可是穿得久了讓你佇立不動,尋常人就未必支持得住了。
嘉靖點點頭,至於其他王公、貴婦自都是興致盎然,任何事只要有了競爭,就能提起別人的興致,太監們穿梭其間,給他們送來了乾果、茶水,大家紛紛坐下,武士和校尉們披着重甲各站一邊,陸炳大喝一聲,道:“列隊。”
隊伍從四橫五縱立即變幻成了一字,所有校尉嘩啦啦的頓了頓地,而後就不動了。
武士們亦是不甘示弱,仗着自己體魄強勁,一身輕鬆地站在另一邊,大家大眼瞪小眼,便如雕像一樣,再看不到絲毫細微的動作。
王夫人有點心疼地看着王蛛,見王蛛一身重甲站在人羣裏,不由蹙眉附在王太后的耳畔道:“是不是太委屈了孩子。”
王太后卻是笑吟吟地道:“委屈?王家的子弟還怕委屈?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這王家難道想憑着哀家的一時恩寵延續下去?別人做得成,蛛兒也能。”
王夫人頓時慚愧,不敢多言。
偏殿裏頭,紅秀已經看得出神,只是在這兒站了這麼久,脖子有些痠麻,她粉拳握起來,伸展了下腰肢,不由笑呵呵地道:“依本宮瞧,徐謙這小子贏定了。”
老嬤嬤聽到殿下喚徐謙叫小子,便曉得殿下和徐謙的關係怕是不淺,心裏苦笑,口裏道:“何以見得?”
紅秀咬咬脣,想了想,道:“他不會喫虧的。”
如果這也算是理由,那麼小明以早上忘了刷牙爲由毆打小紅一頓估計也算是理由充分了。
時間很是漫長,三炷香過去,所有人依然是紋絲不動,徐謙端坐,顯得勝券在握,楊一清好整以暇,擺出一副悠哉悠哉之態。
眼看這麼站下去,怕是沒有兩個時辰也分不出勝負,徐謙微微一笑,對嘉靖道:“陛下,時間倉促,怕是難以分出勝負。”
“唔……”嘉靖也是覺得有道理。
“不過微臣有個辦法,不妨給他們加入一些難度,如何?”
“難度?”嘉靖淡淡道:“只要公允,倒也無妨。”
徐謙便站起來,在衆目睽睽之下,搬了幾個椅子在校尉和武士們的中間,然後又將蔬果擺上去,接着將桔子撥開,露出裏頭的果實。
衆人大是不解,卻沒有多問,連楊一清也是疑竇叢叢。
而接下來,大家終於曉得這位徐侍讀打的是什麼主意了,這裏雖是皇宮,可是皇宮也有蒼蠅,蒼蠅受了吸引,立即飛來,嗡嗡的沾在桔肉上,喫飽喝足,自然脹着肚子在附近亂飛,就如此時,陸炳的臉上便爬了一隻蒼蠅,蒼蠅落在他的鼻尖上,放肆地戲謔。
衆人不由倒吸口涼氣,對這些貴人們來說,受到蒼蠅的襲擊必定渾身難受,少不了要拍打一下,可是陸炳卻依然沒有動,無論蒼蠅如何戲謔,如何在他臉上放肆,依舊是紋絲不動。
反倒是對面的武士有些喫不消了,蒼蠅落在他們的臉上、手上,一股難以莫名的感覺瀰漫全身,現在的他們恨不得把自己鼻子挖去,也不願忍受這樣的煎熬。
可是再看對面的校尉,無論是王蛛,是齊成,卻都一個個像失去了觸覺,除了眨動的眼睛,幾乎看不出任何細微的動作。
錦衣衛的酷刑裏頭就有一個專門給人撓癢癢的,往往這種酷刑比單純的鞭打更加有效,因爲這種細微的感受雖然衝擊不夠強烈,可是那種瀰漫全身的痛覺顯然比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要讓人難以忍受得多。
王夫人已看到王蛛身上沾了不少蒼蠅,心如刀割之餘,卻看王蛛依舊絲毫都沒有動彈一下,不由地低聲呢喃:“平時小磕小碰喫不消,現在……現在卻……”
王太后的目光卻是一亮,道:“這纔是男兒。”
嘉靖卻是倒吸涼氣,難以想象人可以受這煎熬,幾乎有些不忍,可是見徐謙好整以暇,似乎覺得還不盡興,不由覺得徐謙過於殘忍。
楊一清則是感覺不太對勁了,他已經看到大部分武士似乎要忍受不住了,甚至開始做一些小動作,比如微微地顫顫身子,似乎想借此驅開蒼蠅,而皇家校尉則依舊是石雕一樣。
徐謙嘆了口氣,道:“哎……幾隻蒼蠅怕是不夠,陛下,時間倉促啊,微臣再來試試。”他站起來,笑呵呵地命人去取了藤條來,手裏拿着藤條在校尉們面前虛晃,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出於人的本能,都會下意識去躲閃,可是這些校尉鐵了心要做石雕,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正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啪的一下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臉上,卻是徐謙身後的一個武士終於沒有忍住,想要去拍打臉上的蒼蠅,終於……還是喫不消了!
有了第一個,其餘武士的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全部撤除,一個個抖動身體,驅趕身上蚊蟲,活動自己的身體。
第四百零四章 這就是水平
楊一清的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本來武備學堂的生源就十倍好於某些人渣,可是偏偏,差了這些校尉一籌,竟是輸了。
楊一清輸的很不服氣,卻又無話可說,數十斤的重甲披在身上,人家屹然不動,到了現在依然如石雕一樣,任由蚊蟲叮咬,單憑這個,就甩了武備學堂的武士一大截。
假若是此時有一隊倭寇出現,楊一清作爲統帥要圍殲這股敵軍,那麼他制定計劃時,武備學堂的武士如果要參合進天降暴雨之類的特殊情況,讓他們一日行軍六十里的話,這些皇家校尉怕是可以日夜兼程,無論是颳風下雨,都能日行百里。
戰爭最重要的是戰機,而戰機這東西稍現即逝,抓住了機會,及時出現在指定的地點,戰略意圖纔可以實現,又如古有十面埋伏之策,這十面埋伏,靠的並不只是謀士的高明,而在於各部兵馬能否及時貫徹,若是各部不能按照謀士的方略在規定時間進入指定的地點設伏,那麼所謂的十面埋伏,就是十面坑爹。
楊一清這邊鎮的統帥自然也懂只要官軍足夠精銳,豬都能成統帥,而若是恰恰相反,再好的統帥也會被打成豬頭的道理。
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灰心喪氣。
勝負已分,看來這次摔了個跟頭。
二十個校尉在武士們解下了重甲的同時,依然屹然不動,似乎只要徐謙不下令歇息,他們便要死硬到底一般。這和森嚴的學規有很大的關係,皇家學堂的學規從不打折扣,也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縱有一萬個理由,稍有觸犯,那也逃不掉懲罰,一開始,大家或許不習慣,可是久而久之,當這些人已經完全習慣,便會條件反射般的按着學規的規範去做。
就如現在,數十斤的重甲在身,站了半個時辰,大多數人已經腿腳痠麻,身上的蒼蠅環繞不散,時不時在裸露的皮膚上盯上一口,更讓人酸癢難忍,可是誰都沒有動,他們已經有了足夠的忍耐力,沒有命令,那麼就依然堅如磐石。
滿殿的人既是心疼又是歎爲觀止,人的忍耐力到這個地步,天下怕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嘉靖則是大感滿意,他籌建學堂,自然是爲了培養一批完全效忠皇室的人才,本以爲只要培養出一批忠心又有點能力的人出來給自己辦事也就夠了,誰曉得徐謙給了他一個太大的驚喜,至少這些校尉遠遠超出了嘉靖的預期。
可以想象,假如這些人成爲親軍的中堅,將來的親軍會是什麼樣子,任何一支軍馬,骨幹是最重要的,因爲骨幹起着的是承上啓下的作用,他們堅強、果敢、規矩,自然會讓部下效仿,最後的結果,就是整個親軍十二衛煥然一新。
有這麼一支煥然一新的親軍保衛,對嘉靖來說,就是一張絕好的王牌,有了這張王牌,他可以放手去做許多事。
嘉靖很是欣賞的看了徐謙一眼,道:“都是壯士,諸將士定是累了,都歇了吧,來,給他們上茶點。”
太監們抬了幾張長案來,校尉和武士們分兩邊坐下,糕點和茶水也紛紛端上,武士們已是餓了,立即狼吞虎嚥。倒是校尉們筆直坐着,不發一言。
嘉靖滿是狐疑,問徐謙道:“何故他們不用茶點?”
徐謙尷尬的咳嗽一聲,道:“用茶水吧。”
皇家校尉們依然紋絲不動,倒是陸炳和王蛛、齊成三人站起來,每人端着一副茶盞,陸炳先是端着茶盞到了嘉靖跟前,躬身道:“請陛下先用茶。”接着王蛛已是走到王夫人跟前,道:“請母親用茶。”齊成乖乖到了徐謙面前,道:“請恩師用茶。”
嘉靖和王夫人俱都愕然。
這又是什麼規矩,三人紛紛接過了茶盞,徐謙尷尬的道:“這是學堂的學規,天地君親師,天子、父母、恩師在堂,皇家校尉應先禮讓君親師進用,在學堂裏頭,教習們不動筷子,校尉是不敢用餐的。”
嘉靖不由莞爾,笑道:“原來如此,天地君親師,都說教化教化,這纔是真正的教化。”他笑吟吟的掀開茶蓋輕飲一口,道:“朕已經喫了,你們也喫用吧。”
那王夫人本來對徐謙的管教有些不忿,這可是自己的親骨肉,自己平時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摔了,卻被徐侍讀這樣的‘折磨’,尤其是方纔披着重甲任由蒼蠅叮咬的時候,王夫人的心都在滴血,可是接過了這盞熱茶,心裏頓時生出一股暖流,王蛛長這麼大,這是第一次給她敬茶,做母親的,竟是有點感動。
待三人用過了茶,校尉們這纔有了動作,他們確實餓了,清早入宮到現在滴水未進,此時也沒什麼客氣,毫無規矩的去拿桌上的糕點,就着茶水來喫,如風捲殘雲一般,大快朵頤。
倒是皇家校尉的規矩,讓一邊已經喫到一半的武士們尷尬不已,人家是先等天子喫了再喫,和他們一比,就瞬間落了下乘,哎……這老臉有點燒得慌。
楊一清此時不覺得羞愧,反而是好奇打量徐謙,不得不說,徐謙這個傢伙實在有點妖孽,一個少年狀元,竟有這麼多本事,連他這老而彌堅的老軍鎮都不如,這個傢伙,莫非真是天才嗎?
偏殿裏,紅秀不禁莞爾一笑,籲道:“真有辦法,你看他,還沒有那些校尉年紀大呢,可是卻將他們治的服服帖帖,王蛛兒這傢伙我是曉得的,平時頑劣的好,上次入宮的時候,還和本宮發生爭吵,要和本宮搶東西呢,你看他現在的樣子,嘻嘻……”
她猛地想起和徐謙打過的幾次交道,俏臉不禁微紅,又想起臨別時讓他滾,不曉得他現在會不會記恨。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武士、校尉們已是紛紛退了,嘉靖也站起來,對張太后道:“母后且先閒坐,朕還有些事要辦,遲些的時候再來作陪。”
說罷也要走,徐謙和楊一清自然不便久留,紛紛告辭。
紅秀看到徐謙站起來向張太后告辭,心裏略略有點失望,方纔的時間,一閃即逝,來得快,去的也很快,她不禁撇撇嘴,才發現腰肢已有些痠麻,若有心事的對老嬤嬤道:“我去歇會兒,你去告訴母后,待會兒本宮去看她。”
……
此時嘉靖已是穩穩坐在了暖閣裏頭,愜意的伸了個懶腰,似笑非笑的道:“不管怎麼說,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事情算是辦好了,母后那邊,也很是高興,方纔很有意思,朕對武備的事雖是一竅不通,不過也能看出那麼點兒蹊蹺出來,徐愛卿,楊愛卿,你們都是柱國之臣啊。”
徐謙和楊一清二人俱都站在閣裏,徐謙忙道:“微臣愧不敢當。”口裏這樣謙虛,臉上流露出來的意思卻彷彿是說:“老子不是柱國誰是柱國?”
楊一清卻有幾許慚愧,事實上這次輸的他有點發懵,腦子裏盡是想着徐謙是如何操練,頗有幾分取其精華的意思,所以只能含含糊糊的道:“陛下謬讚。”
嘉靖搖頭:“你們不要謙虛,朕可不笨,如今大明的武備鬆弛,朕在安陸時就曾目睹,安陸的衛所官軍連農夫都不如,朕也是親眼所見,連匪患頻繁的湖北都是如此,想來其他承平日久的地方就更加不堪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現在北有韃靼爲禍,南有倭寇橫行,前幾年廣西、湖北等地又是匪患難平,朕原本一直憂心重重,可是兩位愛卿開了一個好頭,徐愛卿朕就不多言了,楊愛卿年事已高,仍有社稷爲念,朕心甚慰啊。”
嘉靖越是誇楊一清,楊一清心裏越是彆扭,他老人家心裏很難受啊,一輩子活在了狗身上,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慈寧宮裏的事遲早都要傳出去,瞎子都能看出皇家校尉比武備學堂的武士更加紀律嚴明。本來以他老人家的身份,是沒必要出來和徐謙打擂臺的,因爲你若是勝了,贏個小毛孩子,那也是勝之不武,可要是輸了,這老臉沒地兒擱,要不是楊一清一定要請他出山,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不過楊一清立即調整好了心態,臉皮厚是混江湖的基本素質,這混朝廷也差不多,他想了想,道:“陛下言重,老臣略盡綿薄之力而已,武備學堂草創至今,還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老臣一直都在盡力彌補,就如徐大人那天地君親師的學規,老臣就覺得很好,若只是強健體魄,不過是武人,可要是能曉得事理,這纔算是義士,老臣回去之後,一定要推而廣之。”
第四百零五章 帝心
楊一清表現出來的大度和廣闊的胸懷,很是讓徐謙……心裏腹誹一番。
老油條就是老油條,明明是心裏難過得要死,卻偏偏還能臉色平和,一臉的憂國憂民,滿口的誇口之詞,就好像自己不是失敗者,而是旁觀者一樣。
這也難怪楊廷和一直希望楊一清入閣,和那連情緒都控制不住的毛紀比起來,這位仁兄實在要高明得多,徐謙暗暗慶幸,還好自己沒有讓這廝得逞,否則自己的苦日子有得受了。
嘉靖顯然也覺得意外,一時分不清楊一清誠懇和寬容是否僞裝,不管怎麼說,人家表了這個態,嘉靖肯定是要勉勵的,嘉靖笑呵呵地道:“楊愛卿所言很有道理,這纔是謀國之言嘛,無論怎麼說,武備學堂和皇家學堂都有大用,朕自然不能等閒視之。”
他眯了眯眼,拿手指頭敲擊着御案,沉吟良久,繼續道:“皇家學堂欽賜麒麟服、欽命爲武英殿帶刀校尉,武備學堂賜虎服,敕文華殿帶刀校尉,學堂教習人等加武義將軍。楊愛卿,你雖已致仕,仍以少傅節制武備學堂,至於徐愛卿嘛,仍以侍讀銜教習授課吧,你爹以千戶掌學學堂,似乎略顯不足,便欽賜飛魚服吧。此次前去迎接倭使,便交給皇家學堂來負責,徐謙,待會你留下,朕要給你交代一些具體的細節。”
嘉靖一碗水端平,算是正式給了兩個學堂正式的名份,一個武英殿,一個文華殿,按朝廷規矩,武英殿比文華殿等級要高一些,比如武英殿的學士顯然就比文華殿更高一籌,從此之後,皇家學堂的校尉可正式稱爲武英校尉,而武備學堂也算有了校尉之實,文華二字卻是不輕易賜予的。
再如武英校尉俱都賜穿麒麟服,自然高級一些,文華校尉卻是虎服,又比武英校尉低了那麼一個檔次,雖然楊一清心裏不自在,不過也無話可說。
你能說什麼?就算是皇上一個子兒都不賞你,你也無話可說,輸了就是輸了,輸了就得服氣。現在嘉靖這個舉動頗有是給你安慰獎的意思,這也是嘉靖的帝王心術之一,就算是不喜歡武備學堂,可是表面上的公允還要有的,所謂施恩就是如此,至於背地裏怎麼樣,又是另一回事,絕對不會因爲自己的喜好和感情而影響決策。
楊一清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告辭道:“陛下隆恩浩蕩,老臣感激涕零,陛下日理萬機,容老臣先行告退。”
嘉靖倒也不挽留他,道:“你去吧。”
徐謙卻沒有告辭的意思,等待楊一清走了,嘉靖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剛纔的和藹不見了蹤影,冷冷地道:“徐愛卿,你看這武備學堂如何?”
徐謙道:“中上。”
嘉靖點頭,憂心忡忡地道:“雖是中上,卻是非同小可,這些生員都是出自邊鎮,與邊鎮密不可分,你懂朕的意思嗎?”
徐謙忙道:“微臣聽明白了一些。”
嘉靖冷笑道:“所以不能掉以輕心,將來節制武備學堂的必定是皇家學堂,是皇家學堂出身的錦衣衛,皇家學堂辦得好,親軍纔能有用,錦衣衛才能成爲朕的左膀右臂,要慎之又慎啊,朕已經聽說邊鎮那邊不但世襲嚴重,各部儼然成了土皇帝,甚至還有人私下與蒙古人交易貨物,這些事,你聽說過嗎?”
徐謙覺得嘉靖杞人憂天,因爲邊鎮徹底的糜爛,那還是幾十年後的事,幾十年後,尤其是到了萬曆年間,丘八們開始自成體系,比如李成梁手握私軍,名爲家丁,卻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將朝廷的糧餉供給自己的私人武裝,而對其他的官兵則是採取壓制的態度,最後的結果就是,數萬所謂的官軍不堪一擊,而總兵身邊的‘家丁’們卻如狼似虎,靠着這些家丁,一方面可以壓制部衆,另一方面也成了他們向朝廷討價還價的資本。
雖然現在只是出了點苗頭,邊鎮已經開始出現了這種行爲,一些武官爲了弄錢,甚至不惜與商賈合謀,由商賈帶着貨物出關,與蒙古人交易,而商賈們掙了錢,則大筆的孝敬這些武官,使這些武官漸漸荷包豐滿起來。
人有了銀子又有了人手,底氣就足,再加上朝廷使用的是乃是以文制武的方略,派去的巡撫多是書呆子,這種書呆子其實最好忽悠,就算是書呆子曉得下頭的這些事,多半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死之後,管他洪水滔天,下頭有不少武官都是一車車的往京師裏送銀子,送給的是誰怕只有天知道,你現在要追究別人,難保不會踢在鐵板上,若是因爲一時激憤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這不是沒事找事嗎?就算是你把這種事遏制住了,又能如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都是絕大多數人的處事原則,爲了整幾個丘八,而惹什麼禍端,不值當。
雖然只是苗頭,不過嘉靖的性格卻是不容瑕疵的,所以他對這件事格外慎重,更因爲如此,對武備學堂才抱有幾分戒心,武備學堂辦得好固然是好,可要是將這學堂成了各鎮武官們勾搭的基地,那就大大不妙了。
只是身爲皇帝,他明知道這裏頭的內情,卻又不能說,有些事你說出來,那就要天下大亂了,所以他沒有點破,反而大大褒獎,可是這並不代表他不會預先做好提防。
想來想去,現在的錦衣衛是沒什麼用了,指揮使朱宸是個能過且過的人,下頭的武官們也沒幾個能用的,這希望自然也就落在了皇家學堂的上頭,希望皇家學堂出來的這批人能給讓親軍各衛煥然一新。
嘉靖的疑心病對徐謙來說談不上好壞,至少對徐謙沒什麼妨礙,他愛猜忌也就猜忌,話又說回來,換做是徐謙自己,遇到了下頭這麼多滿口忠心和道德的臣子,實則卻都在打各自的小算盤,怕也要被逼出神經病不可,徐謙不由對嘉靖生出了幾許同情,這傢伙小小年紀就見慣了這些爾虞爾詐,不鑽牛角尖那纔怪了。
“陛下放心,皇家學堂定會幸不辱命。微臣也在想過些時候是該在學堂分科了,要有針對性的授課纔好。不過現在的生員仍然還是不足,是否再擴招一些?”徐謙趁機道。
嘉靖淡淡一笑,道:“自然要擴招,你現在就是不想擴招,那也是不成了,今日皇家學堂露了大臉,你沒有看到慈寧宮裏那些命婦和王公們的眼神嗎?用不了多久,怕是你的門檻都要被人踩破,不曉得多少人想要把自己子侄塞進去,你若是不肯,他們肯定去母后那裏哭訴,好來尋朕通融,與其這樣,倒不如索性放開了,明文把招募的人員數額和標準定下來,增添人手就成了。是了,你在天津的製造局,現在如何了?”
徐謙道:“還在籌建,已派人分赴各地,招募能工巧匠,第一批工匠已經就了位,還有一批澳門的佛朗機工匠也在路上。”
嘉靖皺眉:“什麼時候可以開工?”
徐謙笑道:“倒是不急開工,微臣的意思是,先把這些巧匠們湊起來,先讓他們集思廣益,試製出各種兵刃、火器,待他們製出樣品,再進行挑選,選定的再分批製造,刀劍制式設計最是重要,就看能不能趁手。而火器最緊要的是工藝和用料,不同的料造出來的殺傷力全然不同,磨刀不誤砍柴工,倒也不急什麼。”
嘉靖不由笑了,道:“你呀,總是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哪裏像個讀書人?集思廣益?你說的倒像是這些工匠成了讀書人一樣,君子勞心,小人勞力,現如今工匠也要勞心了嗎?”
徐謙只是笑笑,不可置否。
嘉靖又道:“製造局的事,朕不管,任由你胡鬧吧,朕平時多靠你幫襯,卻又不能賞賜,能儘量給你方便的,自然會給你開方便之門,只要儘量不要讓人說閒話就是,朕拿了這麼多銀子出來,權當是賞給你的。至於迎接倭使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徐謙道:“倭人畏威而不懷德,他們此次來,不過是因爲上次寧波之亂,大明與其中斷貿易,自身損失太大,所以不得不求告上門而已,其實貿易不是不可以做,最緊要的是怎麼做,看他規矩不規矩,陛下此前就說了,要給個下馬威,微臣倒也沒有什麼新奇的想法,按着陛下的心思就去就是。”
嘉靖頜首點頭,道:“這倒也是,掌握一個度即可,既要給予威嚇,也不能鬧出亂子,朕本來不必交代你這些事的,只是你第一次出京,難免絮叨一些。”
第四百零六章 公主殿下
徐謙盡皆應了,見嘉靖無話,正要告辭出去,卻聽嘉靖道:“先不忙着走,陪朕去見母后,朕也煩悶,你在邊上給她老人家可以逗逗樂子。”
徐謙心裏腹誹,老子是侍讀,又不是小丑,逗個什麼樂子?
不過眼下剛剛得了嘉靖的好處,倒也不好婉拒,跟着嘉靖又回到慈寧宮,此時賓客們大多都已散了,張太后和王太后在一起喫茶,永淳公主則是乖乖坐在一邊,王太后道:“方纔就沒有一個看中的?哀家看,這些人都不錯,尤其是那些校尉,家世都是極好的,看品性也好,許多人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呢?紅秀,不是哀家說你,你已老大不小了,平時呢都是慣着你,可是繼續慣下去卻不是這麼回事,女大不中留,沒有不嫁人的道理,帝王之家更有帝王之家的規矩,得按規矩來,否則就難免被天下人笑話了。”
“其實,那個陸炳也不錯,這個孩子,是哀家自小看大的,他的娘還是皇帝的奶孃呢,爲人也忠厚,生的也相貌堂堂,你給個準話,若是喜歡,哀家來說合。”
紅秀道:“看上去呆頭呆腦的,兒臣怎麼瞧都不喜歡。”
王太后無語,喫了一粒瓜子,沒好氣的道:“好,好,好,左右你是誰都瞧不上了,權當哀傢什麼都沒有說。”
張太后道:“你王母后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女兒家的,差不多也就是了,再者說了,眼睛都挑花了,不是照樣沒有中意的嗎?這麼多你都沒有瞧上一個,莫非將來一輩子不嫁人?”
紅秀喫喫笑道:“那兒臣一輩子就伺候着兩個母后。”
王太后被紅秀這天真爛漫的話逗笑了,旋即又覺得不能給她擺好臉,便又板起臉來道:“哀家能活多久,你現在這樣說,將來定會後悔。”
紅秀道:“後悔什麼,兒臣情願不嫁,也不湊合。”
王太后和張太后拿她沒有法子,只得搖頭苦笑。
紅秀突然發覺自己想到了徐謙,心裏有些哀怨,又有點不知名的情緒,雙眉微微蹙起,帶着幾分惆悵。
這個表情卻被細心的張太后捕捉到,心裏想,這是怎麼了?方纔說誰也瞧不上,可是看她的樣子,卻有什麼心思,莫不是……真看上了什麼人,女兒家羞答答不肯說?
張太后心裏有了計較,也不點破,只是喫了口茶,道:“這生辰也沒什麼意思,每年都是這樣熱鬧一下,前頭的時候覺得有趣,可是曲終人散,心裏總不是滋味。”
王太后興致勃勃的道:“今日哀家卻高興,咱們王家是三代單傳,到了蛛兒這一輩,真怕他沒出息,現在倒是好了,看他現在這樣子,哀家也就放下了心。”
張太后心念一動:“張家也有不少子弟,平時在外頭放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看來,是該打聲招呼,安排到學堂裏去,在學堂裏不求他們學什麼本事,只求他們改一改脾氣,懂得規矩,也省的給皇帝添麻煩。”
王太后道:“這是一定的,都說富不過三代,爲何,就是子孫不肖的緣故,咱們在的時候還好,將來咱們沒了呢?固然是皇親,可是鬧得兇了,也不見得能有什麼好的收場,所以人必須得守規矩,可不能放縱他們胡鬧,最終是誤了他們自己。”
王太后一番說辭,讓張太后更下了決心,頜首點頭,道:“到時請那徐謙來說。”
她們二人說話的功夫,紅秀坐在一邊故作捋發,心裏卻在想:“這傢伙現在一定很得意,連母后都有求他的時候。”
正在這時,外頭有太監道:“陛下來了。”
過不了多久,嘉靖和徐謙一道進來,紅秀本以爲只是嘉靖獨自進來,誰曉得那太監想來是認爲徐謙檔次不夠高,還沒到通報的資格,直接把徐某人忽略,結果見了徐謙進來,俏臉霎時紅了,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只得側着臉,看向別處。
張太后見了徐謙卻是熱情加倍,道:“想不到徐侍讀竟也來了,你來的正好,哀家有事要尋你說。”
嘉靖和徐謙行了禮,徐謙道:“娘娘有什麼話,吩咐一句也就是了。”
張太后莞爾笑道:“可不能交代,得託你的門路才能把事辦了,你那學堂,不知還招募生員嗎?哀家有幾個不肖的外侄……”
徐謙和嘉靖對視一眼,果然是人的名兒樹的影,方纔嘉靖所料一點都沒有差,京師多的是紈絝子弟,而這些不穩定因素一直是所有人頭痛的對象,畢竟京師的水深着呢,固然你是國戚,可是一旦鬧得太兇,肯定要受言官彈劾,就算最後什麼事都沒有,終究也不是什麼好事,與其這樣提心吊膽,還不如塞進學堂裏去,現在皇家學堂的效果已經出來,簡直就是對付這些紈絝的神器,自然是盡力安排進去。
徐謙幾乎已經可以預料,在未來一段時間之內,進皇家學堂必定會成爲一時風尚,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爲所有貴族和大人們的焦點。徐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討人嫌了這麼久,終於有了成爲香餑餑的一天,不容易啊!
徐謙忙道:“若是年齡符合,問題應當不大,過些時日,學堂會新募一批校尉,到時讓他們過來便是。”
張太后大喜,道:“這便好極了。”
王太后在旁笑道:“你看,哀家怎麼說,徐侍讀的心是向着咱們的,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
張太后連忙說是,突然想起什麼,看了紅秀一眼,道:“徐謙,你一向是有主意的,平時宮中也多有仰仗你,哎……哀家有兩樁心事,雖然了卻了一樁,卻還有件事如鯁在喉,總是放心不下。”
徐謙苦笑,心裏說這算不算得寸進尺?不過是不是得寸進尺,徐謙都不在意,給宮裏辦事,自是多多益善,將來的好處畢竟豐厚。徐謙道:“張娘娘吩咐便是。”
張太后幽幽嘆口氣:“本宮這女兒你是知道的吧,永淳公主年紀已是不小,再過一個月,便十之有七,這個年紀便是在尋常百姓家,怕也已經嫁了人,更何況帝王家?可是她的性子素來剛烈,眼界又高,哀家也是束手無策,這件事不能再耽擱了,這事關着她的一輩子,哀家能坐視不理?你人面廣,每日都在宮外行走,想來必定結交了許多俊傑才彥,哀家便想,如是有合適的,連你都瞧得上,想來是不會差了,哀家現在也是病急亂投醫,你能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不明白那就是豬了,徐謙聽到永淳公主四字,這才注意到在張太后身邊坐着一個俏麗女子,可惜這女子有些躲閃,所以方纔沒有注意,現在不由認真端詳起來,心裏不由稀罕的想:“公主?老子終於也有見公主了,大明朝的公主據說待字閨中的只此一個永淳公主,若是不圍觀一下,怎麼顯示自己見識廣博。”
可是他這一看,卻是愣住了。
這個人……雖然俏臉沒有對着徐謙,可是卻給徐謙一種很強烈的熟識感,未見她的面容,就透着一股子親近。
終於,紅秀撐不下去了,她預感到兩個母后已經朝這邊看過來,假若再躲躲閃閃,定會被人察覺出貓膩,便假意去捋了捋額前的亂髮,朝徐謙這邊嗔怒看來。
“紅秀!”徐謙心裏打了個哆嗦,口裏險些把這兩個字吐出來。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紅秀就是永淳公主,永淳公主就是紅秀,當年在杭州,他自以爲自己還給永淳公主做過狗腿子,幫她整過人,和她身邊的女婢有瓜葛,可是他千想萬想,也沒有預料到這個情況。
“還真是!”看着紅秀杏仁搬得臉蛋兒,長柳依依的眉黛,小巧高挺的鼻子,還有那總是帶着幾分嗔怒略略擰起的嘴脣,不但人像,連這表情,也是一般無二刻出來的一樣。
想不到啊想不到……
徐謙心裏感嘆,原來她便是公主,從一開始,這丫頭片子就忽悠了自己。可是話說回來,當時的紅秀就算告訴徐謙她是公主之尊,怕徐謙也會嘻嘻哈哈的表示不信罷。
現在真在眼前,徐謙腦子轉不過彎,只是直勾勾看着紅秀。
而徐謙的失態,頓時讓兩宮太后充滿了疑竇,尤其是王太后,滿帶狐疑,看看徐謙,又看看紅秀,在猜想什麼。
紅秀大窘,俏臉微微泛起紅光,心知這時候母后已經察覺出什麼,忙朝徐謙低斥道:“看什麼看,一瞧你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登徒子!”
這一句呵斥,卻是將徐謙驚醒了,是了,杭州的事,能隱瞞就要隱瞞,這種事說不清,而紅秀這般訓斥他,表面上是呵罵,實則是提醒徐謙。
徐謙呵呵一笑,道:“是微臣失態,只是覺得公主殿下有些面善,況且第一次得見公主殿下,難免要多看幾眼,否則別人問起來,說這公主殿下是什麼樣子,微臣總不能回答說一時沒有看清吧,現在好了,微臣正好告訴他們,我大明朝的公主,自是玉潔冰清,美麗不可方物。”
第四百零七章 人心不古
平時徐謙就‘童言無忌’,偶爾總會說幾句渾話,本來張王二太后有些疑竇,聽了他現在一番胡言亂語之後,反而釋然。
小孩子心性而已,不必在意。
徐謙此時哭笑不得,聽到張太后又囑咐他,他心裏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渾渾噩噩糊弄過去,紅秀突然道:“徐侍讀,聽聞你的妻子賢良淑德,是嗎?”
徐謙不得不小心回答:“啊……是啊。”
紅秀掩嘴笑道:“你前頭加個啊字,回答的未免失真,難道不該是果斷的回答是嗎?”
被小丫頭調戲,徐謙壓力很大,偏偏這些話在別人聽來正常無比,可是徐謙聽來卻帶有一點曖昧不清的意思,他暗罵自己自作多情,索性板起臉來,不吭聲了。
答應下了張太后,天色將晚,徐謙告辭出去。
次日清早,恩旨便來了,在皇家學堂來,上下人等俱都喜氣洋洋,教習們封了將軍,雖只是五品,可這種將軍乃是世職,屬於鐵飯碗,雖然來之前曉得學堂前途遠大,可以沒有實在的好處,難免讓人唏噓不已,現在落實了他們的身份,大家也算定下了心。
至於其他校尉,則一個個敕封爲武英殿校尉,從九品武官官職,看上去雖然卑微,不過一邊讀書一邊做官,已是很難得了。
賜穿的麒麟服已經分發下來,兩百多個校尉人人披着這大紅的賜服,平添了許多威武。
而接下來,徐謙的問題就繁瑣的多了,他連忙召集了教習人等,制定了新的校尉招募政策,今時不同往日,對於招生的要求自然更加苛刻了許多,道理其實也很簡單,因爲現在的校尉等於是平白就有官做,只要能混進來,那便是從九品,將來編入軍中,都是七品至八品的待遇,這已經不再是鍍金這麼簡單,這簡直就是買一送三。
這世上從來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好事,徐謙擬定了兩種校尉的招募方式,一種是關係戶,這是大明朝的實情,規避不了,這些關係戶進來也是無可阻擋,而且關係戶進來對學堂也有好處,畢竟進來的關係戶越多,學堂本身的實力就越強,王蛛進來,某種程度上王太后是對學堂雙手支持的,就算是齊成這樣的傢伙,也能得到其家族某種意義的支持。
這叫衆人拾柴火焰高,大家的利益捆綁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纔會有人四處爲你吹噓,給你抬轎子,學堂但有所需,不需求告上門,自然也有人給你方便。
所以這些關係戶必不可少,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再者說,皇家學堂本身從一開始,就是靠招募勳貴子弟爲名建立,所以改弦更張是不可行的。尤其是這些關係戶,大多數來自於親軍內部,關係戶的家族,往往和陸家一樣,都是親軍中的世職,有這些人和學堂聯誼,將來皇家學堂的校尉編入親軍,定然會受到相當程度的照顧,假以時日,整個親軍,必定是皇家學堂的天下。
而另一方面,徐謙也必須招募一批高素質的人才,在定下調子之後,徐謙擬定了規則,這批人首先年齡必須是在十六至十八歲,年紀大了不成,再者,要求讀過書,至少也要混個童生,童生就意味着,好歹你能讀書寫字,有一定的文化素養,最後,自然免不了一些體力上的要求,比如身高、視力等等。
擬定了規則,便叫人張榜放了告示,整個京師,頓時沸騰了。
京師裏頭,多的是讀過書的人,在這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固然讀書才能成爲人上人,可問題在於,你就算讀了書,卻要擠上獨木橋,天下幾十上百萬的讀書人,可是每隔三年,能中進士做官的也不過是寥寥百人而已,做官的機會,只有一萬比一。在競爭如此白熱化的時代,想要靠讀書出頭,實在不容易,寒窗苦讀數十年,一直考到老,人家倒是不怕喫苦,怕就怕沒有回報。
沒有回報,就意味着你這一輩子白混了,你窮極了一生所讀所學的東西,連狗屁都不如,讀書做官這東西,就和買彩票一樣,持續都在虧損,大家指望的就是那麼一次大獎,中了自然連本帶利都撈了回來,可是一旦不中,那就是持續虧損一輩子,不知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其實在這個時代,由於讀書人呈幾何的增長,使得科舉越來越艱難,許多讀書人不得不另謀出路,有錢的做個儒商,沒錢的只好給人做個帳房,這都還算好的,許多人只能做蒙師,在大戶人家還好,包喫包住說不定還送個婢女啥的給你傳宗接代,運氣不濟的,只能到村頭去教人讀書寫字,裏裏外外就是個悲劇。
現在,一個新的前途出現,進去就有官做,雖然是重文輕武,可是人家畢竟是親軍武官,顯然比尋常武官還是要那麼一兩個檔次,更重要的是,進去操練不但有俸祿,穿的還是體面的麒麟服。
再加上天地君親師的辦學理念,很合這些讀書人的胃口,於是乎,在學堂這裏,已是被無數應徵者踏破了門檻。
徐謙看到一個個投遞的名帖目瞪口呆,學堂招募校尉,採取的是三個步驟,先是投貼子,就是說,你要報名,先寫上自己的年紀、籍貫、功名狀況,待投遞上去之後,由學堂進行甄別,一些合格的,便讓你帶着保人和里長進行第二部,即所謂的複覈,防止有人弄虛作假,複覈通過,就是第三個環節,進行體力上的甄別,通過了這三個關卡,隨即便可錄用。
可問題在於,學堂對外招募的校尉是六百五十七人,因爲其餘的三百四十三人都被關係戶佔着,這第二期的校尉,徐謙只打算招募一千人而已,可現在收到的名帖,竟有六七萬份之多,從京師到通州、天津,甚至到山東,這些風聞到消息的,居然也都快馬兼程趕到京師地上了名帖。
對於這些人來說,進學堂簡直就是終南捷徑,有官做,誰不做?
徐謙有點兒傻眼,他沒有想到,這天下的官迷竟然這麼多,莫非這些傢伙不曉得一進學堂深似海,從此你娘不認得你的事嗎?
多半這些人,並不以爲意,以爲進學堂就是做官,根本沒有料到,學堂可不太好混。
徐謙很是邪惡的挑選着一份份的名單,發現裏頭的秀才大有人在,竟還有不少,可以稱得上地方上的小名士。
學堂的效率很快,很快便挑出了參加複覈的人選,大致在兩千人左右,其中超過半數,都是秀才,秀才入皇家學堂,自然引起了不少轟動。
朝中不少清流捶胸跌足、痛心疾首的驚呼:“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堂堂讀書人,爭相淪爲武夫,歷朝歷代,可有這樣的事?人心壞了,人心壞了啊。”
這些人多半都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他們倒是從獨木橋裏擠了過去,有了官身,喫着朝廷俸祿,哪裏會想到那些窮逼秀才們的苦處。
人心不古,說的好像古人都是高風亮節,寧可餓死,也要有節操一樣。
徐謙對這樣的抨擊,嗤之以鼻,甚至是心中竊喜,就是要成心噁心這些傢伙。
忙碌了半個多月,事情總算定了下來,徐謙也就清閒下來,這時卻有個不速之客尋上門,卻是陸家小姐。
陸家小姐臉色不善,在徐家和桂稚兒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徐謙看到她來,腦子嗡嗡作響,他眼睛滴溜溜的往陸家小姐身上打量,想看看這陸家小姐有沒有帶兵刃,不是說同行是冤家嗎?這將來同事一夫的……
陸家小姐見了徐謙來,立即笑呵呵的站起來,熱情的道:“徐公子,我的胭……”
徐謙嚇了一跳,眼看事情就要暴露,立即道:“是陸小姐,陸小姐怎麼來了,娘子,你沒教人給她斟茶嗎?哎,罷了,我去斟茶,不能怠慢了貴客。”
桂稚兒連忙起身,道:“夫君陪着她說說話吧,她是來尋夫君的,我去斟茶。”
徐謙鬆了口氣,言不由衷的客氣:“怎麼能勞動娘子,哎……罪過,罪過,不成,我非斟不可……”他口裏這樣說,不客氣的坐下來,桂稚兒朝他看了一眼,臉色顯得很不好看,徐謙危襟正坐,顯得無動於衷。
待桂稚兒出去,徐謙連忙苦笑,道:“陸小姐來,不知所爲何事?”
陸小姐笑呵呵看他,道:“怎麼,不歡迎?若是不歡迎那我便走了。”
徐謙虛情假意的道:“哪裏的話,倒履相迎都來不及,只是覺得有些突兀而已。”
陸小姐幽幽嘆口氣,道:“你當我想來嗎?實不相瞞,我來,是受人之託,來送信的。”
“送信?”徐謙一頭霧水,陸小姐能認得幾個人,她認識的人,想來就在京師,有什麼事直接找上門來就是,何必要勞動她來送信,有蹊蹺。
第四百零八章 世事總無常
見徐謙滿是疑惑,陸小姐冷冷的看他一眼,和從前的態度判若兩人,旋即從袖裏抽出一封書信來,道:“你自己看吧,徐侍讀,你藏的很深哪。”
被個小姑娘目光寒寒的看着,徐謙表示壓力並不大,他接過信,發現這信竟沒有封泥,心裏便不由生出疑竇,這信連封口都沒有,豈不是讓這送信的人隨便開。
掏出裏頭的信箋,信箋上帶着墨香,卻又有一股似有似無的粉香,信箋的紙質是極好的,徐謙在內閣待詔房辦過公,對紙張了然於心,這便箋的紙張竟是貢紙。
徐謙眉頭一沉,展開信來,便看到箋上有娟秀小字:“時隔二秋,一向可好?恍惚經年,還記得公子贈句。”再往下,又道:“尊夫人可無恙?不曾想公子竟是負心人。”
徐謙驟然明白了,這是公主寫的,可是爲何,這紅秀老是問他尊夫人可好,再有,時隔二秋,說明紅秀頗爲懷念兩年前的往事,否則不會特意點明出來,問尊夫人,卻意有所指,若是再結合最後一句,直接圖窮匕見,罵徐謙是負心人,卻又作何解?
那時候的徐謙和紅秀,或許只是朦朧間有幾分好感,可也只是僅止於此,大家合作互利,並沒有太多瓜葛,按理說,一個女子罵男子是負心,那也該是有瓜葛纔是,除非……紅秀罵的依舊是徐謙,只是替的卻是趙小姐討公道。
這就說得通了,紅秀是見過趙小姐的,也能看出一點端倪,現在罵徐謙,是鄙視徐謙負心忘義,娶得卻是桂稚兒。
既然她是爲趙小姐出頭,可是又爲何,前頭要加一個還記得公子贈句?複雜啊,徐謙感到壓力很大,他抬眸,看到陸小姐憤怒看她,心裏又想,這封書信,怕是陸小姐也看了,靠!這算什麼事?
公主寫信來,曖昧不清,念及舊情,又指責自己有負趙小姐,而娶了現任妻子,結果又讓宮裏做媒許給自己的陸小姐來送信。
徐謙覺得頭大了,他定下神,表面上無所謂的收了心,貼身藏好,笑吟吟的道:“勞煩陸小姐了。”
陸小姐冷冷道:“我才曉得你有這麼多風流事,你竟還騙我好男風……”
徐謙想一頭撞死算了,這是什麼道理,分明是你逼着自己承認,不承認就要結果了徐某人,徐某人身單力薄,在你淫威之下淚流滿面,咬牙默認,怎麼成了我騙你。
陸小姐羞憤的道:“虧的我信了你,你這小賊。”說罷美目一汪淚水團團打轉,我見猶憐。
徐謙吁了口氣,道:“那個,一切都是誤會,現在一時解釋也解釋不清。”
陸小姐心裏很是複雜,想到當時主動拉着這廝的手,和他親暱無比,按照她的理論思想,早該將眼前人一刀砍翻眼不見爲淨了。可是偏偏,真的遇到這樣的事,反而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其實徐謙學富五車,年紀輕輕,又生的英俊,陸小姐身邊的人都對徐謙讚不絕口,按理……
她突然想到什麼,隨即冷笑道:“你既不是好男風,卻寧願隨意娶了桂夫人,也不肯……不肯……,你莫不是瞧不起我?”
徐謙覺得自己不解釋清楚,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只得苦笑着將當時的事道出來,最後道:“其實我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聽別人說陸小姐兇悍,生的又……又……雖然人不該以美醜分辨人的好壞,可是當時我與小姐不曾有一面之緣,連話都沒有說過一句,心裏自然生出反感,那時宮裏又來了旨意,所以……哎……冤孽啊……”
冤孽二字說到了陸小姐的心坎裏,這不是冤孽是什麼,她也唏噓一番,道:“原來如此,我也不曾想到,罷了,我只好原諒你了,雖然我現在很討厭你,但是至少……你肯老實說話。”
徐謙鬆了口氣,心裏想,陸小姐的性子和桂稚兒恰恰相反,她是外表剛強,嘴巴上不饒人,心卻是極軟的,而桂稚兒呢,是外柔內剛,很有自己的主見。
再面對徐謙,陸小姐覺得有些羞意了,只得道:“我既傳了書信,你是否要回信,若是要回信,就立即修書吧,殿下那邊要等迴音。”
徐謙想了想,道:“你等等,我這就去修書一封。”
只是該寫什麼,徐謙卻不曉得如何下筆。
陸小姐突然想到了什麼,道:“公主殿下在信中說,你是負心人,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你和公主……你死定了,你一定死定了,你竟和公主殿下有私情……”陸小姐心裏酸酸的,倒未必是喫醋,只是這徐謙先是寧可娶桂稚兒,也不肯娶自己,和公主又有私情,卻將自己拋在一邊。莫非陸家的女兒,比不得她們?
這就好像,小明未必喜歡某種玩具,可是一旦有人來搶,他本能的就會和人搶奪,這是人皆有之的心理。
徐謙古怪看她:“我料得果然沒有錯,你偷看了書信?”
陸小姐臉色羞紅,道:“沒……沒有……好吧,是看了……”
徐謙無言以對,只得道:“我死定了,你也死定了,你想想看,公主給宮外的男子寫信,你卻知道內情,宮裏會不會殺人滅口?”
陸小姐嚇得縮縮香舌,後怕的道:“你騙我,宮裏怎麼……”
徐謙知道自己的話起了效果,正色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況且,一旦宮裏想要保住祕密,整個陸家怕都有難了,所以這件事你萬萬不能聲張,對誰都不要說。”
陸小姐也警惕起來:“你也會保密嗎?”
徐謙朝他眨眨眼,道:“自然。”
拿了筆,沉吟片刻,寫了一封書信,交給陸小姐,道:“有勞小姐了。”
陸小姐不情願的接過徐謙的書信,心裏頗有幾分幽怨,帶着幾許不忿,心裏咕噥:“我纔是你的未婚妻子,卻給你傳信,你……你……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偏偏陸小姐說什麼話都無所顧忌,可是男女之間的事卻是羞於啓齒,乖乖接了書信,狠狠瞪了徐謙一眼,道:“你小心一些,被人發現,你死定了。”
徐謙由衷的道:“其實陸小姐才該小心,若是一時不慎,我們都死定了。”
陸小姐無言以對,桂稚兒卻是斟茶進來,笑吟吟的道:“什麼死定了?”
陸小姐嚇了一跳,慌亂的道:“我想起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徐謙道:“啊……陸小姐要走,那好極了,好走不送。”
桂稚兒卻是瞪了徐謙一眼,道:“茶都沒喝,你就急着趕人走,哪有這樣的道理。”
陸小姐只得硬着頭皮不安的坐着喫了一杯茶,才忙不迭的告辭出去。
桂稚兒有話想問,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開口。
徐謙索性就裝傻充愣,笑吟吟的道:“再過幾日,就要去天津了,夫人有什麼想要捎帶的,哎……你現在有身孕,不宜多動,往後這陸小姐再來,讓碧兒她們去招呼就是了。”
桂稚兒摸了摸肚子,現在纔不過兩個月的身孕,倒是沒有顯出什麼,幽幽道:“方纔那陸小姐,尋你做什麼?”
徐謙道:“她代人送信。”
桂稚兒卻是不信,以爲徐謙說的是假話,不過也不點破,索性不想這些煩心事,笑吟吟的道:“你去天津,卻要小心一些,我聽人說,天津衛那裏現在龍蛇混雜,亂的很。”
徐謙微微一笑,道:“不妨事,他們是蛇,你夫君是龍,強龍過江,誰敢胡鬧?”
……
慈寧宮的清心閣。
永淳公主在這裏有一處別院,有時陪了太后,便在這裏小憩。
陸小姐已經進了宮,交了書信給她,紅秀聽了有回信,頓時來了精神,對陸小姐道:“多謝你幫忙。”迫不及待的打開信來,垂頭細看。
陸小姐卻是想哭,憤恨的想:“一個騙子,也值得你這樣,哎……”
紅秀看了信中寫道:“往事歷歷在目,不曾想紅秀便是公主,殿下微服至鄙鄉,竟未能全禮,萬望恕罪,一別經年……”
紅秀看着看着,眼睛卻略帶幾分微紅,抽泣了一下,將信收了,喃喃道:“他還在記恨本宮罵他的事。”
徐謙在信裏,特意提到臨別時紅秀道了一句你可以滾了的話,這話在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可是現在想起來,真教人感伏萬千,那時候有什麼說什麼,沒有顧忌,誰都沒有顧忌,這種胡言亂語的話,反而成了溫馨的回憶。
陸小姐見紅秀這般,嚇了一跳,忙道:“是不是這個姓徐的欺負了你,哼……他欺負我倒也罷了,連殿下都敢欺負。”
紅秀收了淚,好奇問他:“他欺負了你,他怎樣欺負你了。”
陸小姐呆了,啞口無言。
第四百零九章 世事難料
紅秀見陸小姐不答,幽幽嘆口氣,道:“早曉得他不是什麼好人,罷了,你不說,本宮自然不問。”
陸小姐心裏帶着滿腹的疑惑,道:“既然公主曉得他不是好人,卻爲何給他寫信,我看……看到信中說,他是負心人,不知負的是誰?莫非是殿下……呀……我只是胡說,其實並沒有看信的……只是小小的瞄了一眼……”
陸小姐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紅秀撅起嘴,不以爲意:“你說對了,他就是負心人,只是負的不是本宮而已,你見到他的妻子了嗎?他的妻子生的如何?”
陸小姐笑嘻嘻的道:“自然美極了,可是卻及不上殿下。”口裏誇讚紅秀,心裏卻在想:“更及不上我,姓徐的這是偷雞蝕把米,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紅秀臉上染了一層紅暈,道:“是嗎?嗯,這個傢伙,倒是好福氣。”
陸小姐小心翼翼看她,低聲道:“我不明白,公主爲什麼一下子恨他,一下子又似乎……似乎……”
“似乎對他關懷備至是不是?”紅秀平淡的道。
陸小姐小雞啄米似得點頭,道:“是啊,是啊。”
紅秀幽幽嘆息,道:“你怎麼會明白,你可曾曉得,有些東西,明明是好,可是一轉眼,你就拋之腦後了。而有些東西,你固然曉得不好,曉得天命不可違,可是一些記憶,甚至只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你都至今難忘,世上的事,怎麼說得清呢,我也說不清,有時覺得該離他遠遠的好,有時呢,又不免想和他說幾句話,哪怕一句也好。人和人是不同的,同樣是人,有人固然不是好人,可是他就是那種讓人忘不掉的人。”
陸小姐不由咋舌,道:“我明白了,殿下是喫了那姓徐的迷湯藥了。”
紅秀旋即笑起來:“你才喫了呢,上次你還和我胡說,說牽着他的手是嗎?”
陸小姐大窘,羞紅着臉道:“我哪裏曉得他是男人。”
“他本來就是男人,在宮裏的纔是太監。”
陸小姐連忙爭辯道:“我……我那時被他矇騙而已,可見這個人有多可惡。”
紅秀尊尊教誨道:“你別想着他壞,我只問你,他的學問好不好?”
陸小姐遲疑了一下,道:“還成。”
紅秀冷笑:“哪裏是還成,分明是冠絕天下,你當這狀元是這樣輕易考的嗎?”
陸小姐吐舌:“你總是爲他說好話。”
紅秀又問:“非是我爲他說好話,你要往好的方面看,本宮再問你,你覺得他生的如何?”
陸小姐大羞,道:“殿下好不害臊,這種話……”
紅秀卻是大膽的道:“有什麼害臊不害臊,人皆有愛美之心,莫非一定要生的壞纔好嗎?男人尋妻妾,哪個不是希望能美豔動人?男人如此,女子爲何不能如此,你是不是女誡看多了?”
陸小姐一時暈了,被公主殿下各種灌輸下來,記憶力想到徐謙的樣子,竟也不由受到感染,不自覺的道:“生的比我幾個堂兄好看多了。”
“這便是了,本宮愛慕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愛他才貌,可是同樣,也恨他朝三暮四,恨他做負心人。愛之深恨之切,這話你沒聽說?”
當着陸小姐的面,紅秀也不隱晦,閨閣密語,大致都是如此,所以無論是今生還是後世,高明的男人尋到了目標,往往會旁敲側擊,先從對方的閨蜜下手,掌握了對方的心思,再對症下藥,往往事半功倍。
陸小姐顯然思維不夠開放,想想看永淳公主便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身爲公主,屢屢反對自己的婚事,寧死也不肯湊合,爲了考察謝昭,居然親自去江南‘考察’,這時代的大多數女子,誰有這樣的魄力。
而陸小姐雖也在武勳世家,表面上似乎很是兇悍,實則內心裏卻如溫順的小貓,和紅秀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受到這樣的震撼,又擔心又滿是羞意的陸小姐還未回過神來,猛地被紅秀拍了拍她的香肩,紅秀朝她眨眨眼,道:“我和你說這些話,是想告訴你,你的命還算不錯,不能只想着他壞的地方,要想想他的好處,母后不是給你們賜了婚嗎?這是你的命,也是他的命,事情往好的地方想,也就能開心了。你呀……就是糊塗,鑽進了牛角尖裏,總是一味着把人分爲好壞有什麼意思。”
陸小姐心裏微微感動,原來說了這麼多,卻全是安慰自己,陸小姐道:“那殿下呢?”
“我?”紅秀臉色黯然起來,蹙起眉來:“本宮和你不一樣,本宮有本宮的命,嗯……不過……”她俏皮的笑笑:“雖是命該如此,難道就不能歡愉片刻嗎?所以,還得勞動你,代傳書信,嗯……你懂了嗎?本宮只是……只是希望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本宮,知道了這些事,本宮就知足了。”
陸小姐變得神聖起來,彷彿冥冥中有個聲音在對他說:“小陸,爲了那啥和那啥,你扛着炸藥包去把鬼子的炮樓炸了。”
陸小姐熱淚盈眶,握着粉拳,拼命點頭,道:“殿下放心,我會的,有什麼話要傳,你叫一聲就是了。”
紅秀黯然道:“我還想再看看信,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嗯,明日你來,我帶你去暢春園玩。”
待陸小姐一走,紅秀伸了個懶腰,傲然的胸脯格外挺拔,她不由吁了口氣,喃喃道:“陸小姐,本宮自然知道,你生性善良,最是容易被人利用,真是對不起了。”
她臉色幽幽,又自言自語:“好了,終於有個可靠的人代爲傳書,那麼下一步……該如何?”她將額前的亂髮攏到而後,又拿出徐謙的書信看,細細看起來,柳眉或是舒展,或是微微擰起。
……
宮裏的事,徐謙自然不知,他只曉得陸小姐偶爾會來幾次,有時會給書信他,徐謙則是回信過去,有時陸小姐眼眶微紅的看他,悠悠長嘆,似有心事。
只是她這幽幽的模樣,實在讓徐謙不太好受,姐姐,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每日對着我這個樣子,我那賢妻可都看在眼裏,不曉得的,還以爲我背地裏欺負了你,和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雖然明知道宮中的賜婚已經不可更改,唯一能拖延的就是完婚的時間,可是宮裏逼迫着要完婚是一回事,你主動去勾搭人家小姑娘又是另一回事,這是態度問題,態度很關鍵。
徐謙的態度就很有問題,卻也無可奈何,好在近來要籌備去天津的事宜,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學堂裏。
而此時的學堂,已有校尉近一千三百餘人,所有新晉校尉,全部混編入各隊之中,已經開始進行操練,這些本來抱着各種心思進學堂的傢伙們,此時才體驗到了皇家學堂的殘酷,無論是烈日寒風,教習們讓他們一站便是一個晌午,然後便是驅趕着去長跑,這種高強度的操練,一般人哪裏喫得消,許多秀才已經打了退堂鼓,對於這些人,教習們也不客氣,兩條腿的人顯然有的是,居然不想來,那就直接滾蛋!
在講武堂裏,徐謙接到了一份奏報,奏報本是天津兵備道衙門上呈宮中的,只不過宮裏直接留中不發,然後抄錄了一份送到了徐謙的案前。
兵備道彈劾的是天津的製造作坊,說是工匠雲集,鉅萬人聚在一起,人聲鼎沸,卻似乎有細作混雜其中,請求宮中立即傳令天津錦衣衛衙門進行查實。
這份奏報很有意思,似乎還說關乎到一個很大的案子,涉及到了什麼陰謀,可具體是什麼陰謀,又說不清。
既然說不清,就想要覈查天津製造局,這難免讓人想到人家是來找渣的,其實這種事想想都能明白,治下有這麼大一塊肥肉,卻因爲打着某些人的招牌,卻無從下口,這讓人有多難受,所以故意找個機會,拿到修理製造局的權利,然後……還怕沒有銀子主動上門嗎?
徐謙眉頭皺起,臉色有點不太好看,這個節骨眼,突然鬧出這種事,這天津,還真不是什麼好地方。
不過一切的事,等自己到了天津就能水落石出,所以他也不急,將這奏報擱到一邊,敦促教習們加緊操練,切莫耽擱,尤其是對新晉的校尉更要上心,此去天津,若是不夠軍紀嚴明,倒不是怕會出事,畢竟校尉的任務是展現國威,可不能惹人笑話。
徐謙這邊,已經打點好了,時候一到,徐謙直接帶了兩個沿途伺候的家人,便領着千餘校尉啓程,雖是啓程,不過倭使顯然也沒有這麼快到,所以這沿途走走停停,日常的操練依舊進行,倒也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