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京師震動
無數快馬分頭並進,急報京師。
這沿途上,捷報的消息已經傳達各州各縣。
江南這邊,本來對捷報早已免疫,畢竟從前的時候,官軍還不是隔三差五傳出捷報出來,大家早已習慣,只是這一次的捷報不一樣,尋常的時候都是殲敵幾十上百,不敢把數字往大里報,畢竟只是幾十上百人經得起考驗,隨便殺幾個良冒功也就是了,可是一次性上千,卻是前所未有。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後頭俘敵三百這個數目讓人去了疑心,要知道一般報捷的,往往都只有斬殺多少,至於俘虜,卻是一個也無,因爲俘虜到時候是要押解入京的,到時候查出不是倭寇,或者根本拿不出俘虜出來,這就等於是告訴朝廷,自己是冒功。
再加上是徐學士的奏書,皇家校尉一千三百人剿賊,幾乎在沒有損傷的情況之下,大獲全勝,一時間,各州府頓時沸騰起來,擔驚受怕了這麼久,所有人終於意識到,倭寇已經不再是凶神惡煞,徐學士到了江南,江南自此可以過上太平日子。
雖然杭州未被奪回,不過在這消息的刺激之下,百業開始復甦起來,工坊也漸漸開始開工,工匠、學徒們又重新有了做工的機會,鄉紳地主們見太平無事,也都紛紛回鄉,畢竟老宅和田地都在鄉里,在南京待下去畢竟讓人放心不下,從前是害怕出事,現在既然沒了這個憂患,自然也不能久待。
江南漸漸承平,而在朝中,爭吵還在繼續。
平常大家能過一日且過一日,反正江南實在太遠,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可是鬧出這麼大的事來意義就不同了,這已經關係到了社稷的問題,社稷問題是天大的事,朝廷已經舉行了第七次廷議,只是這廷議有的只是爭吵,有的只是推卸責任和慷慨激昂的激烈之詞。
而廷議的成果……卻是一點都沒有。
這都是一羣喫飽了沒事幹的人,讓他們親力親爲不可能,只能靠着嘴皮子才能滿足自己治國平天下的幻想。
好在楊廷和倒也不敢採納這些意見,每日在內閣裏,和楊一清商討平倭的方略,只可惜畢竟那倭寇距離太遠,終究還是空談,說了再多,有再多的平倭方略,亦是施展不開。
內閣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籌措糧草,調集兵馬,隨時準備南下,這樣做的目的,威懾意義更大一些。
現在過了這麼多天,眼看這個年已經過了,楊廷和不得不考慮一下那份王直的請降書來。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方案,只要朝廷招撫,就可以不需要任何代價解決當下的問題,當然,朝廷失去的,終究還是臉面。
楊廷和近來感覺越來越煩躁,尤其是幾次宮中召問,更讓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宮裏顯然也很急,江山畢竟是朱家的,最急的自然就是嘉靖了,嘉靖倒不怕一個杭州出問題,而是整個江南,都形成雪崩式的效應,任何一個危機,隨時都可能像癌症一樣擴大,今日能丟杭州,明日寧波就能保住?
三千倭寇就如此,據傳海外倭寇鉅萬,又當如何?
還有,杭州淪陷,江南震動,帶來的影響絕對不小。
嘉靖從大年初二到現在,一直沒有睡過好覺,他的怒氣,少不得就要發在黃錦頭上,黃錦每日小心翼翼伺候着喜怒不形於色的嘉靖,肥碩的肚子足足少了一圈,整個人顯得清瘦了一些,也多了幾分頹唐。
而這時候,通政司傳來了捷報。
皇家學堂上下人等,誆出倭寇千餘人,於慶春門外鏖戰,大敗倭寇,倭寇敗逃,皇家校尉追擊,分別於丁橋、許村、周王廟等地大敗倭寇,七戰七捷,斬首千餘,俘賊三百,匪首李光頭拿獲,徐質人等授首……
捷報的奏書如今落在嘉靖的手上,嘉靖一動不動的看着,舔了舔嘴,顯得不可置信,而後又眯了眯眼,露出幾分懷疑,隨即放下了捷報,召來黃錦道:“這份奏書,是否可能是冒功?”
黃錦拿了奏書來看,來回看了幾遍之後,才道:“陛下,奴婢以爲,應當不是冒功。”
嘉靖還是有些不信,道:“何以見得?”
黃錦道:“其一,這功勞太大,實乃平倭之役以來罕見的奇功,這樣的大功,一般人可不敢隨意冒領,畢竟太過引人矚目,但凡是冒功的軍將,都會把功勞往小裏說,今日報個小功,明日又報個小功,如此累積,既不會惹人注意,又可升官發財。”
嘉靖聽了,微微頜首,覺得有些道理。
黃錦又道:“再者,眼下在這節骨眼上,杭州被倭寇侵佔,冒功的時機也不對,現在朝野的眼睛都盯在那兒,突然來了一場大捷,肯定是舉國歡慶的大事,一般冒功的軍將,都不會選擇這樣的時機,豈不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更何況這木還是假木。”
嘉靖又是點頭。
黃錦顯然對這種事如數家珍,繼續道:“還有,捷報裏的奏報也不對,假若真是冒功,絕不會說俘獲了倭寇,須知但凡俘獲的倭寇都要押解進京,送到兵部,他們在奏報中聲言有三百俘虜,又包含了賊首在內,豈不是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難道兵部是呆子傻子,連倭寇和良民都分不清?”
一番解釋,嘉靖立即釋然,隨即狂喜道:“棟樑,這便是棟樑,朕本來還很是擔心,這些時日,茶飯不思,想的就是杭州的事,可是現在初到杭州,便有如此大捷,是了,奏書裏可是說皇家校尉幾乎毫髮無損是嗎?”
黃錦也覺得奇怪,毫髮無損,就殲滅了千餘倭寇,這實在是你可能的事,須知數萬官軍,都對這些倭寇沒有辦法呢。
黃錦忙道:“是。”
嘉靖激動的道:“什麼叫新軍,這就是新軍,朝中有人斗膽奢談什麼新軍無用,今日朕就讓他們見識見識這新軍的厲害,徐謙這個傢伙,不聲不響的跑了,卻去除了朕的心腹大患,要賞,要重賞,是了,立即召見羣臣吧,朕要將此事廣而告之,藉此鼓舞朝野士氣。”
黃錦道:“陛下想來是忘了,現在這個時候,大臣們都在崇文殿廷議呢?”
這些時日廷議實在太多,幾乎商討的事情幾乎都是一樣,永遠都是圍繞着杭州,嘉靖不由皺眉,旋即道:“走,起駕崇文殿。”
……
崇文殿裏,依舊還是吵鬧不休,戶部在扯皮,拿不出這麼多銀子出來南征,兵部又不肯,硬說兵馬未動需要糧草先行,沒有錢糧,這兵就動不了。今日不但各部的大臣都與會,楊廷和和楊一清也在,楊一清雖然只是武備學堂的掌學,可是畢竟曾經位高權重,如今參與了軍機,所以在楊廷和下首位置添了個位置。
一碰到這種扯皮的事,楊廷和就厭煩無比,可是厭煩歸厭煩,卻必須耐着性子聽。
倒是楊一清顯得不徐不疾,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正在這時,有太監道:“皇上駕到。”
爭議總算停止,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門洞,果然便看到一身便服的嘉靖在黃錦的陪伴下踱步進來。
“吾皇萬歲。”衆臣紛紛拜倒,三呼萬歲。
嘉靖左顧右盼,今日顯得尤其精神,這倒是讓人生出好奇之心,陛下今個兒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樂個什麼?眼下江南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竟還樂得起來?
嘉靖在御椅上坐定之後,道了平身,隨即道:“杭州的事,可有結果了嗎?”
身爲會議的主持者,楊廷和連忙道:“回陛下的話,已有眉目。”
嘉靖挑挑眉:“已有眉目是什麼意思?”
楊廷和麪露慚色:“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大軍便可啓程,剿滅倭寇。”
嘉靖道:“啓程?等到大軍到了杭州,又要到什麼時候?”
楊廷和猶豫了一下:“怕是要兩三月功夫,不過先鋒至多半月就可抵達。”
嘉靖搖頭:“太慢了。”
楊廷和看了嘉靖一眼,對嘉靖的不滿態度還以爲只是嘉靖決意不再力主平倭,想轉變態度,改爲招撫。
這也是情有可原,確實是遠水去救近火,時間上有些不足,楊廷和只得道:“不知陛下可有良方?”
本心上,楊廷和也是贊同招撫的,可是他不能提,提出來了肯定要被人叫罵,所以只能這樣乾耗着,假如陛下肯提出招撫,他倒是不介意附議。
誰知嘉靖卻是道:“朕的良方早就有了,朕不是敕命徐謙爲欽差,令他南下嗎?他便是朕的良方,而現在,徐愛卿已經傳來捷報,皇家校尉在杭州七戰七捷,斬首千餘,俘賊三百。”
第五百零一章 功勞太大
嘉靖的話音落下。
崇文殿裏鴉雀無聲,大家都不吭聲,都是一副很難消化的樣子。
大家不是傻子,幾萬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千餘人的皇家校尉能解決?大家可都是高知分子,哪一個不是飽讀詩書之人,翻遍史籍,也沒聽過這樣聳人聽聞的事。
於是有人驚喜,也有人懷疑,驚喜的驚多於喜,自然還處在精神振奮之中,懷疑論者在這個節骨眼上雖有滿腹疑惑,卻不好大放厥詞。
嘉靖隨即道:“諸卿爲何不言?”
其實衆人還沒有緩過勁來,終於還是有人道:“陛下,捷報之中,可說了爲何倭寇要出城嗎?怪哉,若是倭寇出城奇襲徐學士大營,爲何失利之後,不敗退入城?”
這是第一個疑點,衆人聽罷,頓時覺得有道理。
又有人道:“這大捷報的太輕巧,七戰七捷,這隻有在演義之中才聽說過,須知士卒氣力有窮時,一戰雖只是一日一夜功夫,可是一日一夜功夫連戰七場,假若是徐學士提調數萬大軍,分兵於各處設伏,倒也說得過去,可是隻論皇家學堂,人數不過千餘,千餘人馬連續作戰一日一夜,追斬窮寇,未免有些誇張,微臣以爲,還是認清楚纔好。”
一番言辭,無異於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嘉靖和一干喜不自勝的大臣們身上,如此一想,也有人不禁動搖了,最可疑的就是後者,一日一夜連續作戰,長途追究,根據捷報中的作戰地點,第一次戰鬥發生在慶春門外,而最後一次戰鬥發生在石泉,從杭州城慶春門外到石泉相距有百里多的距離,一百多里,在明朝沿用的是秦朝時的衡量制度,一里即爲三百步,一百里即三萬步而已,這裏的一百里,相當於後世的八十里。
八十里對後世的人來說並不長,四十公里而已,就算單純走路的速度,一小時也能走十里,不過是四個小時的路程。一個成年人,五六個小時走完這個路程不在話下。
可是不要忘了,這是大明朝,這裏許多地方几乎沒有道理,要過河,要過田埂,甚至還有山路,這一路過去,山長水遠,一天一夜,在這種環境之下追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更不必說,中途還有七場戰鬥,這捷報,怎麼看都像是演義小說,而非是一個敘述,也難免有人起疑。
嘉靖一時無語,雖然心中堅信有這份大捷,卻也無從辯駁,原以爲揚眉吐氣,現在一時憋得無話可說,卻有人道:“陛下,要明辨是非,唯有立即羈押被擒倭寇入京,待兵部查驗,刑部過堂之後,纔可服衆。況且倭寇仍然盤踞杭州,現在說大捷還爲時尚早,幾時奪回杭州,事情纔可定論,臣以爲,朝廷不應以這封捷報爲喜,也不必深究這捷報真僞,無論真僞,畢竟能提振軍民士氣,一切事,都等倭寇蕩平之後再做理論。”
一場廷議,無疾而終。
嘉靖被駁的差點惱羞成怒,索性也就走了。
至於大家也實在議不出什麼名堂,索性散去了事。
卻說楊一清和楊廷和回到內閣,楊廷和問楊一清道:“楊兄常年在宣府主持馬政,可知這捷報是真是僞嗎?”
楊一清沉默了一下,道:“且不論真假,假若是真的,那麼說是曠世之功也不爲過。”
是真是假,楊一清也說不好,如果是真的,那麼有些疑點解釋不過,可要說是假的,人家說的言之鑿鑿,連俘虜都有,除非這徐謙智商低,非要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否則不可能做這樣的蠢事。
所以,楊一清言辭有些含糊。
楊廷和不由苦笑:“是啊,假若是真的,這徐謙未免太過妖孽了,他那皇家校尉,怕要名揚天下,自此之後,天下只知道皇家校尉,也不知其他了,卻不知這是福,又還是禍。”
二人俱都嘆了口氣。
……
雙嶼港。
作爲整個亞洲最大的貿易中心,與數十年前佛朗機人修築的千間房屋相比,這裏又增加不少新興的建築,雙嶼港由兩個小島組成,兩島之間的接縫處,恰好形成了一個寬百丈的水道,這條水道,恰好就形成了一條天然的運河,船隻停泊在這裏,可以最大限度的阻擋颱風的襲擊,‘運河’兩邊,停靠了密密麻麻的船隻,有的船隻在碼頭上卸貨,有的則裝載貨物,這裏的常住人口雖然只有數千,可是每日停靠過往的海盜、走私商戶會同水手足有上萬之多。
過了碼頭,便是一排排低矮和臨時搭建的建築,多是流鶯和妓戶棲息之所,這些來自各地的女子,有的金髮碧眼,有的穿着一身倭服,濃妝豔抹,發出撩人的笑聲,吸引上岸的水手。
這裏自然有不少帶刀的武士,既有倭人,亦有明人,也有一些流浪的佛朗機人,他們警惕的在附近巡邏,維持治安,畢竟登上這座島嶼的,絕不會有安份的人,經常有人一時鬥嘴,就可能鬧出人命,甚至爭風喫醋,都可能引起數十上百人的互毆,王直接管這裏之後,嚴禁有人滋事,他的黨羽遍佈兩個島嶼,現如今雖然精銳盡出,可是在島上的力量卻也是不小,仍然有着極大的威懾。
越往裏走,建築就越是恢宏,這裏不但有市政廳,有稅所,有醫院,甚至連學校都有。
沿着石道上去,便是大量的貨棧,這些貨棧如高塔一般,隨時有無數的貨物提出來,送進去。
如今負責雙嶼港事務的是乃是葉宗滿,葉宗滿是王直的心腹,從前和王直都曾投靠過許棟,徐棟死後,王直和葉宗滿二人自立,因葉宗滿對王直忠心耿耿,而葉宗滿性格又極爲謹慎,因此深得王直信任,雙嶼港的事務,多由葉宗滿打理。
由於現在精銳倭寇上登上了大陸,所以港中的防備極爲鬆懈,葉宗滿最忌憚的,就是李光頭爲首的一羣倭寇,現在李光頭也跟着王直去了杭州,自然而然,在這附近極少再有能夠對雙嶼港產生威脅的倭寇組織,除非是佛朗機船隊親自前來,誰也奈何不了這個港口。
當然,就算佛朗機船隊當真要來,假若只依靠澳門的幾艘武裝商船,怕也不是雙嶼港的對手,除非他們從呂宋等地調集艦隊,只是真要如此,沒有半年功夫怕也不能成功。
既無外患,又收到了王直傳來的一封封書信,俱言杭州已破,正在要挾明庭談判,葉宗滿雖然謹慎,此時也大多時候喝得醉醺醺的,不再擔心雙嶼港的安危了。
此時碼頭這裏,傍晚時分,海面上昏暗,唯有這裏的巨大燈塔,爲出海或者入港的船隻指明方向。
在海面上,燈塔的朦朧光芒突然籠罩出了一搜大船,緊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越來越多的船隻開始出現,如此龐大的船隊,立即引來了港口處的一個倭寇頭目注意,這頭目眺望着這些大船,隨即鬆了口氣。
很明顯,這些船隻的制式完全不同,有的船隻是在倭國製造,甚至還有大明私造的大船,更有不少的船隻與佛朗機大船的制式。這就意味着,這是一支混編的船隊,許多走私商出海,爲了防止海盜侵襲,大多都是混編在一起,約定好一個日子,一起出去,如此,只要不是遇到了大規模的倭寇,一般都不擔心,尋常的小股倭寇不會去招惹這樣的船隊。
“準備打燈,迎接他們入港,嘿嘿……你看這些船隊,喫水可是不淺,怕是有不少的好貨,照從前一樣,抽一成的貨出來,去把那些懶骨頭們都叫醒,準備下貨了。”
“是,是。”
一聲令下,港口這邊已經做好了準備。
腳伕們待命,準備交涉的頭目亦是冒着夜色到了碼頭,引水員提着燈,打出類似於旗語的手勢,引導一艘艘大船入港。
這些船隻的數目實在太多,一開始以爲只有十幾艘,可是當一艘艘大船衝破了迷霧籠罩在燈塔的光輝之下時,所有人都不禁咋舌,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麼多大船?
不過……大家倒也並不擔心,據說船主佔據了杭州,江南大亂,既然是江南大亂,那些走私商們還不借此大撈一筆,自然也就無所顧忌,趕着這大亂平定之前,能出掉多少貨就出掉多少了,這倒沒什麼稀奇,畢竟若是平日,想要下水,爲了做到掩人耳目,實在需要小心謹慎,再加上打點的人多,雖然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你若是太過囂張,老爺們的臉色畢竟不會好看。而現在整個江南都雞飛狗跳,今時不同往日了。
第五百零二章 不黃但是很暴力
夜霧靄靄下的雙嶼港,除了醉醺醺的水手,大多數人已是進入了夢想。
大量的船隻靠岸,好在雙嶼港乃是大港,停泊的船隻最高時曾超過數百,所以這數十艘大船的出現,並沒有惹來什麼麻煩和混亂,這裏的碼頭棧橋多的很,又是天然的良港,一艘艘大船靠住了棧橋,隨即便是船上的人員紛紛登岸。
而那倭寇的頭目,尚還喜滋滋帶着數十個倭寇要上前來交涉,誰知這個時候,變故發生了,等這頭目湊近一些,卻發現,濛濛大霧之後,竟是一隻只明晃晃的長刀。
嗤……
當先的一人已是好不猶豫將長刀刺入頭目的胸膛,血……頓時模糊起來。他的耳邊,聽到了大浪拍擊岩石和沙灘的聲音,聽到了有人在低聲道:“鄧大人有命,速戰速決!放心,這裏風大,倭寇和水手習慣了夜間喝酒,只要收拾掉巡夜的倭寇,一個時辰之內佔據港口,大事就定了。”
倭寇頭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難以想象,怎麼這兒就出現了敵人。從來都是他們襲擊別人,怎麼就別人襲擊到了自己頭上。
對方是什麼人?這頭目也算是有些見識,看到對方黃皮膚黑眼睛,便不再疑心是佛朗機人,可是在這雙嶼港,還有什麼敢在雙嶼港放肆的敵手嗎?
他想不通,其實也沒的想了,長刀直透他的前胸,可見使刀之人氣力極大,一刀貫胸。
此人正是陸炳,現在的皇家校尉,再不是一羣雛兒,江浙七戰,已經讓他們對於戰鬥有了新的認識,不必傳令,身後無數人從陸炳身後閃出來,毫不猶豫,向倭寇頭目身後的倭寇砍殺過去。
戰鬥進行的很是短促,對方尚處在震驚之中,就已經傷亡過半,其餘人想要逃命,早就被人包抄,只得負隅頑抗,只是留在港中的倭寇多是老弱病殘,在有組織的皇家校尉們眼裏,實在不值一提,頃刻之間,所有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第一大隊,分成數股齊頭並進,沿途凡有巡邏的倭寇,盡皆斬殺,不必留什麼活口,其餘那些腳伕,全部看押起來,動手!”陸炳沒有遲疑,手提着染血長刀,率先向着濃霧之中衝去。
這裏發生的事,並沒有驚動其他人,雖然傳出了幾聲慘呼,不過在這雙嶼港並沒有什麼稀奇,喝醉酒的倭寇和水手最容易產生爭執,鬥毆甚至是殺人都是家常便飯,偶爾有這樣的聲音,大多數人也覺得平常。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這裏的潮水聲極大,足以掩蓋大多數吼聲,海水發出的隆隆巨響之下,便是有人放聲高歌,夜裏也聽不真切。
而處在這種環境,大多數人只有依靠飲酒才能保持睡眠,此時除了偶爾有流鶯的屋中還亮着燈火,大多數的屋子裏,蠟燭都自動熄滅,帶着酒氣的鼾聲此起彼伏。
第一大隊負責清理的是雙嶼港的下莊島,整個巨大港口本就是靠上莊和下莊兩個島嶼組成,根據李光頭那兒得來的情報,早就將兩個港口的信息全部掌握,根據這些信息,整個明軍制訂了最爲周詳的計劃,陸炳一聲令下,所有人分成了一個個的小隊,按着自己默記下來的地圖,到了某處岔路,便按着自己搜索的方向前行,遇到夜裏遊蕩的水手或是夜巡的倭寇,對方就算察覺到了你,可還未等對方招呼或是戒備的時候,便有人迅速的上前,將其一刀了斷。
各隊分別清理着街道,趁着大霧,已是推進了一半,所有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宛如霧中游蕩的幽靈,這些訓練有素的人只是一個個將手中的刀反手放在自己的身後,步伐一致,飛速推進。
再往前,便是貨棧。
幾個小隊恰好在這裏集結起來,他們沒有吭聲,無聲的做着手勢,若是因爲光線不足,便將手和手搭起來,依靠手指的動作來傳達命令。
根據情報,前方的貨棧會有重兵把守,一般倭寇的人數在百人左右,不過百人只是噱頭而已,因爲是輪班,有人上半夜,有人下半夜,所以真正的人手最多四五十人,若是不計算開開小差的,人數應當就是這麼多,而且這裏已經接近島嶼中心,所以潮水的聲音不會很大,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掉他們。
在來之前,所有人已經針對這種情況進行了操練,這匯聚起來的一百多名校尉在一聲清脆的響指之後,旋即便加快了步子,朝貨棧衝去。
貨棧的大門是開着的,大量的海風灌進去,吹的裏頭的馬燈搖搖晃晃,可是裏頭卻發出了大笑和硬物碰撞的聲音,這些倭寇……在開賭。
“上!”第二小隊的隊官毫不猶豫低呼一聲,無數校尉蜂擁衝進去,沒有喊殺,亦是沒有任何鼓舞士氣的低吼,所有人毫不猶豫蜂擁進去,搖晃的馬燈之下,斑駁的牆壁上,有一個個人影站起來,隨即倒下,有人怒吼,有人咒罵,長刀在飛舞……
半柱香……
最後一個倭寇躺倒在地,他張大眼睛,頭上梳着倭人的髮式,披散下來的髮絲已經染紅了鮮血,他的胸前有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肆無忌憚的湧出來,以至於他的整個身軀都在不斷的抽搐和顫抖。
他用倭語艱難的問了一句話。
這句話若是不出意外,應該是你們是什麼人。
只是沒有人回答他,幾個人按刀看着他,目光中掠過的只是冷漠。
其中一個校尉已經雙手提起了刀,鋒利的繡春刀在搖曳的馬燈下極爲的刺眼。
刀鋒懸在這倭寇的脖子上方,倭寇的瞳孔不斷的放大……身體的抽搐越來越快,曾經染滿鮮血的手臂想要抬起來,只是這個時候,刀鋒嗖的狠狠刺下,正中咽喉。
拔出時,熱氣騰騰的血箭飆射出來,已經沒有人在乎它的主人了,全副武裝的校尉們已經旋過了身,開始尋找下一個沒有死透的目標。
“還有人活口嗎?”
“應當沒有了,張隊官已經帶人在附近搜索,並沒有什麼動靜。”
“那好,收拾一下,繼續出發,速度快一些,或許有人已經發現了動靜,匪首葉宗滿就在山頂上。”
一隊隊的人出了這偌大的貨棧,旋即繼續出發,這個時候,有人在夜空中大叫:“敵襲,敵襲!”
只可惜,這個聲音很快化爲了嗚咽。海風更不知將他的聲音帶到了哪裏。
腳步變得急促起來,從各條街道出現的校尉匯聚到了主幹的山道上,這山道是用岩石鋪就,很有佛朗機人的風格,僵硬的石路與靴子摩擦起來,殺出咔咔的微響。
有人聽到動靜,迷迷糊糊的掌燈出來,很快卻被留守控制在各條街道的校尉們堵住,一刀結果了性命。
而在山頂,這原本佛朗機人修築的市政廳裏。
打鬥聲已經開始了,戰鬥持續並不長,雖然這裏的護衛有數十人之多,可是這座偌大的豪宅裏,校尉們從四面八方翻牆而入,在人數衆多的優勢下,這些彪悍的護衛根本不值一提。
身材幹瘦的葉宗滿被人提出了暖和的被窩,爲他侍寢的一個呂宋女子發出尖叫,有個校尉皺了皺眉,終於還是抹了他的脖子。
“葉船主,久仰。”說話的是齊成,齊成身爲第一大隊第一小隊的隊官,一身飛魚勁裝,整個人顯得英俊挺拔,身爲世家子弟的他,絨毛有幾分俊秀,只是這俊秀卻被渾身的鮮血掩蓋,他給人的感覺,是冷酷和漠然。
葉宗滿驚愕的抬起頭,看着這個根本就不知來路的青年,在這個人身邊,一個個滿身是血甚至分不清面容的人冷漠的面對着他,他腦中立即轉了無數個念頭,猜測着對方的來意,又猜測對方的身份,他們顯然不是倭人,倭人不會有如此純熟的漢話,而且他們的武器也全然對不上,更不是佛朗機人,那麼,這些人是誰,他們依靠着什麼,攻到這裏來?雖然知道這些時日防衛鬆懈,可是葉宗滿相信,若是尋常的海盜,絕不可能如此輕易攻入這裏,除非這些人訓練有素,而且對整個雙嶼港極爲熟悉……
齊成嶄露出了微笑,一把將他提起來,道:“走吧,隨我們上船!”
子夜過後,雙嶼港的兩個島嶼盡皆易手,巡夜的倭寇幾乎全部肅清,葉宗滿如今也帶回了港口上,被抓到了旗艦的位置。
徐謙並沒有抵達這裏,可是鄧健此時卻是在這裏等待着消息,葉宗滿押到,鄧健的臉上立即露出了笑容,他眯着眼,慢悠悠的道:“葉船主,本官代徐學士向你問好,徐學士有交代,一定要妥善處置葉船主,葉船主生於斯長於斯,想來就算是死,也應當是在這裏吧,來人……剁成肉醬!”
第五百零三章 取而代之
葉宗滿身首異處,發出了最後一聲哀嚎。
鄧健得意洋洋的將手搭在船舷上,遠遠眺望着夜幕下的雙嶼港,不由哈哈一笑。
身邊一個水手笑嘻嘻的湊上來:“鄧大人,何故大笑?”
這傢伙居然還學起了讀書人,用了何故二字,顯然也算是很有文化的水手。
鄧健道:“你看看這些皇家校尉,何等威武,什麼倭寇,什麼雙嶼港,還不是手到擒來,我那兄弟操練出來的人,果然非同凡響!”
身邊那水手頓時激動起來,露出一口大黃牙,嗷嗷的振臂道:“鄧大人的兄弟英明,鄧大人的兄弟威武。”
甲板上的水手立即爭先恐後的嗷嗷大叫:“鄧大人的兄弟英明,鄧大人的兄弟威武!”
鄧健託着下巴,哈哈大笑。
身邊的水手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加上一句:“鄧大人也很威武,鄧大人也很英明!”
於是大叫又嗷嗷大叫:“鄧大人也很英明,鄧大人也很威武!”
鄧健一腳把這傢伙踹開:“狗一樣的東西,就知道溜鬚拍馬,正事不去做,欠了老子的賭債也不還,快滾!”
這水手立馬道:“大人,您的腳疼嗎?哎呀呀,小人罪該萬死,害得大人受了這麼大的氣,差點還崴了腳。大人,你沒事吧,小人給你揉一揉!”
鄧健又好氣又好笑,只得道:“快滾,銀子不用還了!”
這水手立即如蒙大赦,真心誠意的大吼:“大人威武,大人英明。”
於是更多水手湊上來,一起道:“大人,賞小人一腳罷……”
……
清晨的曙光似一把利劍穿破了重重的迷霧,似乎連海風也變得輕柔了許多,海鳥的鳴叫給這港口復甦了生機,雙嶼港中討生活的人雖然生活荒唐,卻也頗爲勤勞。
這個時候,所有的腳伕、水手紛紛都開始出現在了街道上,便是那些打家劫舍的海盜也開始四處打聽買賣,唯一門窗緊閉的,便是那些娼戶,鐘聲響起,嶄新的一天來臨。
而這時候,大家突然發覺了一些不同尋常。在大街上來回巡守的不再是那些王直的黨羽,這些人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一個都沒有見到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羣身穿麒麟服的陌生人,這些人的肌膚略帶幾分黝黑,卻非海上討生活之人的古銅色,他們俱都挎着統一制式的刀,一隊隊的走街竄戶。
對於這種變化,許多人卻不敢聲張,生活在海島上的人最是謹慎,最懂得禍從口出的道理,他們自然要先暗暗觀察,再做定奪。
而在港口處,大家終於知道王直的黨羽去了哪裏,懸掛在竹竿上一串串的人頭在海風中搖曳,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不只是如此,有人竟還辨認出了葉宗滿的人頭,這個曾經雙嶼港的二當家,橫行四海不可一世的海盜船主早就沒有了生機,宛如垃圾一樣,蓬鬆的掛在一邊。
雙嶼港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見到了最恐怖的事,曾幾何時,葉船主何等威風,便是倭寇和佛朗機人見了他,都不得不待他如上賓,他的一個號令,甚至是一個不悅的眼神,都可以讓許多人膽戰心驚,害怕的一宿都不敢睡,但凡是居住或者是出入雙嶼港的人,又有哪個人不認得他,又有哪個人不知道這個人身上的許多傳奇故事。
可是這些傳奇,都已經結束,新的傳奇,誕生了!
這就是海里的規矩,當你是傳奇的時候,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腳下,對你極盡逢迎,對你頂禮膜拜,可是一旦你完蛋了,大家並不介意,換一個新的主人,因爲……在這裏,是拳頭的世界。
不管雙嶼港的新主人是誰,至少大家明白,葉宗滿的時代結束了,新的時代是什麼呢?新的主人又是什麼人?
想要登船的水手和走私商人發現,這裏已經被封鎖,所有人暫時不得離島。
這一下子,所有人都生出了不安,可是沒有誰鬧事,因爲連葉宗滿都人頭落地,自己的腦袋,肯定不比葉船主更硬。
終於,有人發現許多地方貼了告示。
只是這裏的人大多都不識字,不得不請了識字的人來,這識字的人在衆人的催促下才念道:“這是安民告示,告知雙嶼港人等,王直、葉宗滿聚衆爲盜,勾結倭人,爲禍一方,十惡不赦,惡貫滿盈,如今已被皇家……校尉誅除殆盡……”
唸到這裏,人羣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驚歎。
想不到,連王船主也完了。如此一來,豈不是……
是了,還有,這是安民告示,莫非這些人,乃是朝廷的人。
想到了朝廷,所有人都嚇得瑟瑟發抖,這島上的人,可多是一些罪犯和化外之民,不說別的,單說他們私自出海,就是要掉腦袋的事。
許多人臉色都白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這時候,那識字之人又念:“自此之後,雙嶼港正式收歸朝廷所有,該港設海路安撫使司副使衙門,至於港中居民以及過往商旅,從前所犯之罪盡皆既往不咎……”
聽到這裏,大家才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只要既往不咎就好,可也有人擔憂,一旦朝廷佔了雙嶼港,肯定是要將其搗毀,甚至是直接封鎖,畢竟朝廷禁海,若如此,大家以後的生計,可就難辦了。
又有人念道:“港中過往商旅及其所住居民從前所事生業,都需前往海路安撫使司報備,再:但有倭寇,歡迎揭發,揭發者賜銀三兩。若是安份良民,不必驚懼……”
其實說白了,這份文告就是告訴大家,以前的事,大家都不計較了,管你以前是不是罪犯,全部赦免。至於走私的商人,也和安撫使司無關,安撫使司不管,但是你必須前去衙門裏註冊登記,安撫使司就是新的王直,他們的規矩,或許會和王直從前制定的方針不變,可是在細節上會有所修改。只是……假如是倭寇,安撫使司將會嚴厲打擊,絕不縱容。
這個消息,立即傳開,而與此同時,從前的市政廳裏,已經掛上了招牌,上書安撫使司四個燙金大字,倒也威風凜凜,許多人紛紛湧入,或是註冊,或是檢舉倭寇,倒是熱鬧一時。
緊接着,便有皇家校尉開始挨家挨戶砸門,開始追查倭寇餘黨,雙嶼港這種地方,當然不能隨意毀去,這裏雖不及杭州,戶籍甚至及不上一個下縣,可是這裏畢竟是整個亞洲的樞紐,作爲亞洲第一大港口,徐學士在大軍出發之前就已經有了主意——設安撫使司,朝廷那邊,他自然可以去勸說,以他的功勞,陛下肯定會照準,而這裏可以作爲一箇中轉站,也成爲安撫使司的一個落腳點,有了這裏,就等於捏住了倭國和朝鮮,甚至於佛朗機人想要接觸貿易,都必須在這裏中轉,後世的某個小漁村,能夠成爲所謂的金融中心,倚仗的,無非就是與雙嶼港一樣的地位。
這畢竟是化外之地,朝廷命官們也管不到,只要皇帝默許,憑着海路安撫使司,徐謙就等於是掐住了整個亞洲貿易的中心。至於有人走私,就不是他理會的問題了,就算你今日搗毀了這個港口,明日照樣會聚集倭寇,締造一個新的雙嶼港,只要海貿的利潤依舊是足夠誘惑大多數人鋌而走險,照樣還會有人前仆後繼的去做。
而對皇帝來說,禁海不禁海永遠不是他的問題,他主要的問題在於倭寇,只要能蕩平倭寇,留下這麼個小小的豁口,嘉靖天子是不會有任何意見。
更不必說,徐謙屆時會有奏書抵達京師,將雙嶼港收取的一部分關稅,直接送進宮中。
雙嶼港今日很熱鬧,大量的倭寇被揪了出來,在分辨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直接就在港口處處決,看的人毛骨悚然,須知在海上固然就算是做買賣的人,也難免會有一些見不光的事,大船出海,若是遇到小船,往往要劫掠一番,可是遇到了實力相當的對手,大家就成了生意的夥伴,所謂一手經商,一手持劍,其實是大多數人走私商人和倭國、佛朗機商賈的本性。現在看到這些人的下場,實在有些後怕。
而趁着這個功夫,一張禁倭令也張貼出來,這禁倭令倒不是非要殺倭人,而是禁絕海盜,但凡有人在海中劫掠者,一經發現,立即沒收其所有財貨,格殺勿論,若是本份做生意,只要按時繳納關稅,則保你無恙云云……
第五百零四章 發達
倭寇的庫房開始搜索起來,無論是王直還是葉宗滿,又或者是那些盤踞在島上的巨盜、船主,此時他們的倉庫成了無主之地,便是他們的大宅,此時也統統都被砸開。
這種事司空見慣,你有實力,就可以搶掠別人,同樣的道理,朝廷更有實力,自然就有實力將你的財貨充公。
這是一個很耗費時間的工作。
很艱鉅,很辛苦,必須得由極有耐心,並且不怕犧牲,耐得住寂寞的人來完成。
王成就很耐得住寂寞,他所在的第二大隊專門負責暫駐雙嶼港,同時清繳贓物,至於其他的皇家校尉,已是揚帆回程去了。
整整花費了一天功夫,清點工作只進行到了冰山一角,可就算是這冰山一角,卻也讓人不禁咋舌。
數十萬兩白銀,千金的黃金,還有諸多美酒佳釀、上好的絲綢,蘇門答臘的香料,呂宋的犀角,佛朗機的火銃,倭國的倭刀,俱都是封存完好,甚至於真臘的金佛,亦是一具具搬出來。
這些東西,有的是倭寇劫掠而來,有的是佛朗機商賈將他們自南洋劫掠的財物轉至這裏貿易,數十年的經營,幾代人的黑喫黑不斷易主的財貨,如今……統統展現出了這第一大港的繁華。
只是這些,當然不算什麼,因爲這只是極少的一部分,甚至於不值一提,王成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好在他這種豪門子弟,一向是揮金如土,對錢財沒有多少的概念,倒也沒什麼貪心,命人一一登記造冊,進行分揀。
倒是鄧健氣的半死不活,看了賬目之後,不由破門怒罵:“倭寇……真是可惡,這羣殺千刀的東西!”
王成連忙安慰他道:“鄧大哥……”因爲王成和徐謙結義,這鄧健又是徐謙兄弟,王成自然喚他一聲大哥:“倭寇塗炭生靈,這便是鐵證,這些人確實可惡。”
鄧健卻是悲憤的道:“更可惡的是他們竟然如此無恥,做賊的比老子做官的還要富,難怪要被朝廷剿了,碎屍萬段,可見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王成覺得這個大哥,似乎思維有點怪異,總有那麼點兒‘憤世嫉俗’。
鄧健打了個哈哈,自然也就去收檢他的船去了。
所有倭寇的船隻,自然都要收繳,收繳之後,自然是歸海路安撫使司使用,這些船隻本就停泊在海灣裏,已是命安撫使司的官吏去查驗了,那兒的船隻極多,只是制式卻全然不同,大大小小竟有百艘,這些,自然都是汪直等人十年來積攢的家底,只是現如今,全部成了海路安撫使司的本錢,據說在倭寇那邊,汪直和倭國大名們也有協議,汪直佔據了一塊很大的土地,聚集了不少倭寇,鄧健現在實力大增,海路安撫使司的靠山是大明朝廷,又有船隻一百四五十之多,到時再募集水手護衛若干,其實力已是不容小覷,倒不怕倭寇還敢包庇汪直,怕是鄧安撫使大人一聲號令下去,那些倭寇就會盡皆被倭國大名們剿滅,至於汪直在倭國的財物,自然得乖乖獻上。
這些……都是鄧健要考慮周詳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對鄧健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了。他在雙嶼港已經貼出了文告,招募水手若干,在這裏招募水手,而在大陸招募護衛,要駕馭這百艘大船,沒有五千人是不成的,至於所費錢財,徐謙已經許諾,會盡力爲他籌措。
這裏頭涉及到了很多問題,一方面,是需要宮中批准,這個問題不大,其次呢,是拿錢,其實錢是現成的,說穿了,還是要批准,批准了纔是正兒八經的軍餉,想來問題也是不大,鄧健得未雨綢繆,先把人手搞定再說。
這雙嶼港,現在暫時並沒有什麼船隻駛入,想必是許多船主已經收到了風聲,暫時還在觀望,不敢輕易在這裏落腳,不過這種事很正常,慢慢的當他們知道海路安撫使司並非是要針對他們也就成了。
而此時,大量的皇家校尉已經在華亭縣登陸,旋即與徐謙會合。
徐謙接到了從雙嶼港傳來的捷報,臉上不由露出微笑,一切的進展都很順利,王直怕是沒有想到,自己以爲佔了杭州,能夠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哪裏會想到,天下雖然是震動了,可是徐謙把他的老巢給抄了。
此時損失了李光頭所部,再加上雙嶼港被圍,這就意味着,王直就算想跑,也是無路可逃了,他註定成了困獸。
徐謙道:“立即把消息傳出去吧,讓我們的鄰居也分享一下。”
王公公在旁喜笑顏開,這一次是徹頭徹尾的大捷,先是全殲李光頭所部,接着又是直搗黃龍,直接將倭寇的老巢攻佔,就算不收復杭州,也絕對是大功一件,而王公公就算不是首功,身爲一個太監,也算是出了很大的氣力,既然出了力,就有功,畢竟是宮裏的人,有了功勞,還怕沒有賞嗎?他老早就惦記着各監大太監的差事,上次調回京師,就有希望問鼎,結果卻是時運不佳,沒有空缺,這一次,大有可爲。
徐謙對王公公道:“王公公,這一次你的功勞可是不小,如此大捷,就算王公公不居功,怕也足夠你平步青雲了。”
王公公笑呵呵的道:“哪裏的話,哪裏的話,咱家有自知之明,能有這功勞,全憑徐學士照應,哎……想不到啊想不到……不管怎麼說,假若咱家當真能借此飛黃騰達,到時自然少不了徐學士的好處,往後有什麼差遣,你我之間的交情,還不只是一句話的事兒?”
徐謙微微一笑,旋即又皺眉,道:“可是這點功勞還不夠!”
王公公愕然,忙道:“徐學士這是什麼意思?”
徐謙道:“我的意思是,王公公不能就因爲這點功勞就滿足,應當高瞻遠矚,放眼未來。”
王公公道:“還要請教。”
徐謙咳嗽一聲,道:“我這裏還有一個功勞,要送給王公公。”
王公公道:“大人就不必拐彎抹角賣關子了,咱家心裏癢癢的很。”
徐謙道:“此時的王直,必定五內俱焚,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曉得他自己現在的處境,兵法有云:攻城爲下,攻心爲上。這攻破杭州,雖然也是輕易,可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終究不妙,再者,一旦起了兵禍,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傷及到了無辜百姓,則你我怕要遺憾終身了。現在王直六神無主,正是攻心之時。王公公上次入城,離間李光頭和王直,可謂精彩絕倫,這一次不妨再進城一趟,與那王直交涉,勸他歸降,豈不是好?”
若是一開始進行招撫,那是被倭寇脅迫,王直的實力依然還在,依舊還有隨時翻臉的權利,朝廷只要稍稍有一點不如他的意,他隨時可以翻臉。
可是現在,他就算翻臉,又能怎麼樣?你有退路嗎?你連接應自己的船都沒有,倭寇上了岸,就算能害人,可是最終還是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所以徐謙現在佔盡了主動,現在要做的就是收官,徹底將這些垃圾,統統做一次清理。
只是徐謙的願望是好的,可是對王公公來說,卻不太妙,王公公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此前去了一趟,到現在夜裏還做噩夢呢。可是現在你把人家老巢都搗毀了,斬殺了他這麼多同夥,一點兒誠意都沒有,卻還叫咱家去談,若是那姓王的惡從膽邊生,直接手起刀落,咱家豈不是要做刀下鬼?
王公公不傻,他當然知道這個功勞很大,可是功勞大也得有命享纔是,割了那話兒入宮爲了什麼?不就爲了榮華富貴嗎?東西都割了,還得拿自己腦袋去取富貴,這就是雙重迫害,簡直就是犯賤作死。
王公公深吸一口氣,正待拒絕。
可是這時候徐謙語重心長的拍了拍他的肩,道:“王公公,你既然已經去了一趟,現在就算另委他人,怕是未必能取得王直信任,王公公權當給徐某人一個面子,當然,爲了保障王公公安全,徐某人自然會在城外擺出攻城架勢,那王直窮途末路,定然不敢輕動,王公公放心,一定保你性命無憂。”
現在已經不是公務的事了,這已經涉及到了感情問題,徐學士現在和你談感情,你去不去?你若是不去,這就是割袍斷義,割袍斷義的後果是什麼很難猜測,不過王公公覺得,肯定不會太好,徐某人在京師的時候,那可是出了名的翻臉不認人。
王公公眼裏閃出了淚花,他覺得自己被人坑了,可是被人坑了……又有什麼辦法,說的再難聽一點,人家沒有直接一腳踩死你,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坑你——分明是看得起你,假若人家根本不在乎你,還需要挖空心思來坑你嗎?人家畢竟和天子有私交,你算什麼東西。
想來想去,這事兒王公公非去不可。
第五百零五章 明朝好太監
次日清早,一夜沒有睡好的王公公登上了馬車。
依舊是一次不歸路。
依舊是牽腸掛肚和許多的託付。
王公公覺得自己很累很累,只是可惜,文官尚可以請辭致仕,武將尚可以解甲歸田,可惜他是太監,一日是太監終身是太監,明知不可爲而被趕着去爲,這就是太監的宿命。
唏噓一番,止不住紅着眼眶臨末朝北方深情一瞥,割蛋之痛和閹人之快俱都成了過眼雲煙,現在他就要啓程,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一羣兇殘的倭寇。
而此時,徐謙已帶着皇家校尉的教習們在這裏相送,徐謙道:“公公義舉,必定名垂千古。”
王公公臉色蒼白:“但願立功即可,名垂千古就罷了。”
說罷,他坐回車廂,吩咐車伕向杭州去了。
卻說杭州城裏,倭寇幾乎已經對杭州失去了控制,大量的青壯串聯起來,形成了互保,除非有大批的倭寇在街道上出現,假若只是十人二十人,亦有隨時被襲的危險。
而城中的倭寇人數已經銳減到了兩千之多,又要防備城外的官軍,哪裏還有力量控制城中,只好佔據一些重點區域,至於地方,哪裏還理會的了這麼多,如此一來,杭州城的百姓就更加放肆了,一方面保證倭寇不敢隨意劫掠,另一方面,明報也開始大張旗鼓印刷,自然是鼓舞城中百姓,甚至許多街坊,有大量的民丁手持刀槍棍棒巡邏,尤其是報館這邊,有上百青年自發的組成了民團保衛。
倭寇現在連糧食的供應,都開始變得極爲困難,若不是此前搶過幾個米倉,積攢了一些存糧,只怕這個時候,只能到城中劫掠了,只是一旦劫掠,已經開始組織起來的杭州人定然不會輕易罷休,固然倭寇兇殘,可是一旦使人失了畏懼之心,就算能打退襲擊的民團,可是爲了糧食,造成持續的傷亡,對倭寇來說,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可是遲早,會造成滅頂之災。
更可怕的還是各種流言,李光頭一千多倭寇全殲,這個消息對倭寇的打擊很大,雖然雙方並非是同路人,可是兔死狐悲,李光頭完了,自己完蛋還會遠嗎?據說明軍將那些倭寇的頭顱,一個個的懸掛在了明軍的大營的轅門,這些人的下場極慘,有人甚至被剁爲了肉醬,暴屍荒野。
倭寇已經開始發起牢騷了,雖然誰也不敢對王直有什麼非議,可是各種埋怨卻是大行其道,事到如今,所有人開始後悔,眼下就算是想逃,怕也難以逃脫,明軍能全殲出城的李光頭所部,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將他們全殲。
既然不能出城,龜縮在杭州又能堅持多久?所有人都沒有信心,因爲他們看到,外頭的明軍越來越多,連綿的大營連成一片,明軍遲早要大規模的攻城,到了那時候,就是他們覆亡之日。就算是外頭明軍引而不發,這城中的百姓也越來越不安份,對他們不再有敬畏,有的只是仇恨。
倭寇們現在處在一種茫然的情緒之下,由於守城,又不能借酒消愁,一些桀驁不馴的倭寇,索性脫了隊,衝到民房區域去,想要狠狠爽上一把,來個痛快。
他們衝入民舍,妄圖姦淫劫掠,結果只需一聲叫喊,便有無數提棍的漢子衝出來,直接將其打死。等到倭寇的大隊趕來,青壯和屋舍的主人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最後這些倭寇也只能苦笑以對,因爲大規模的報復,只會引發更大的反彈,誰也不曉得在這城中隱匿了多少反抗的壯年,而倭寇們卻是死傷一個就少一個,一旦再出傷亡,不必外頭明軍動手,怕就要自己垮掉了。
處在這種情況之下,王直漸漸感覺到,自己的威望在日益降低,是他把大家帶來了這裏,而倭寇本就是一個鬆散的組織,大家服你的本事,才願意跟着你,願意聽你號令,現如今你把大家帶到這種局面,若不是因爲外頭就是明軍,怕是大家早就一鬨而散了。
王直很急躁,因爲他知道,李光頭知道不少東西,而許多東西,一旦讓明軍知曉,將會是災難性的。更重要的是,那個王公公自從來了杭州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現在他已經開始懷疑,這個王公公根本沒有誠意來收降,根本就是挑撥離間,王公公的主子早就在慶春門外設好了埋伏,專門等李光頭上鉤。
這些想法冒出來,王直越是急躁,因爲他感覺到,自己遇到了強力的對手,這個人比他更無恥,比他手段更加狠辣,也更加狡猾。
王直甚至有些時候,甚至開始動搖了決心,打算索性帶人撤退了,出了海,躲得遠遠的,這輩子再也不上岸。
只是他知道,就算要走,也未必能走的掉,既然已經孤注一擲,只能硬着頭皮撐下去,現在比的,就是誰更加坐不住,比誰更有耐心。
王直也深知,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解的難題。
“那姓王的太監,定是戲耍了我,若是教我拿住了他,定要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王直恨恨的想着,這當然只是氣話,可是現在的王直,滿肚子的委屈,從來都是賊去忽悠官兵,現在做賊的居然被官軍忽悠,怎麼不教人惱火。
這一日正午,王直小憩片刻,便被人叫醒,說是城外有人求見,自稱王公公。
王直打了個激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眼睛眯起來,掠過一絲殺機,當然,真要殺人他是不敢的,王公公畢竟代表的是朝廷,真要宰了這個死太監,等於是自斷生路,王直沉默了一下:“押他進來。”
他沒有親自動身去請,卻是用了個押字,可見這一次,王直不打算笑臉相迎了。
王公公是當真被押來的,不過王公公倒不是個傻子,雖然害怕,可是見的世面不小,卻也並非是鼠輩,到了王直面前,他冷哼一聲:“這就是王船主的待客之道?”
王直眯着眼打量他,對他太監,他是深痛惡絕,可是見這王太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最後咬咬牙,只得冷笑道:“這就要看,來者是不是客了。王公公好手段,挑撥離間,徒惹了不少的是非。”
王公公呵呵一笑:“咱家是帶着誠意而來,王船主反而不信,若無誠意,咱家又爲何冒險進城呢?城外的官軍,並非無能之輩,王光頭等人被殲,就是明證,朝廷之所以按兵不動,非不能戰,實是不忍爲也。”
王直臉色陰沉,雖然曉得這個死太監胡說八道,卻也知道王太監說的並非不是實情,王光頭全殲,可見大明有一支精銳武裝就在城外,否則單憑江南的這些官兵,怎麼可能全殲王光頭?既然如此,那麼極有可能,那自稱欽差的徐謙率部南下乃是實情,甚至朝廷已經調動了勇士營或者是京師五大營的軍馬。
假若來的是這些人,那麼他和他的夥伴就真的危險了。
他嘆了口氣,道:“王公公,還是請坐吧,來者是客,不管你打什麼主意,我也善待你。”
王公公見事情有了轉機,倒也定下了心,別看他表面上說話囂張,心裏實在是捏了一大把的汗,好在他屬於是臨場發揮的種子選手,別看平時不怎麼樣,真正遇到了事,還不至於屁滾尿流。
王公公坐下,翹起了二郎腿,隨即嘻嘻一笑,道:“徐欽差本來在城外,一直等着王船主的消息,讓王船主交出幾百上千個人頭,可是左等右等,都是莫要音信,咱家來這裏,是帶着欽差的意思特來相詢,王船主到底有沒有誠意,若是有誠意,之前的約定依然算數,可要是沒有誠意,這……可就難辦了。”
王直大怒,這個傢伙也好意思說誠意,誠意就是挑撥離間,然後城外設伏?他壓着怒氣道:“人頭不是已經有了嗎?那李光頭一千多個首級,難道還不夠給欽差報功?”
王公公卻是搖頭,正色道:“欽差大人說了,今時不同於往日,這個嘛……雖然人頭是有了,可惜是官軍自己取來的,卻非是王船主的投名狀,所以……並不算數!”
王直冷笑,霍然而起,道:“既然如此,那麼這人頭王某再也拿不出了,至於令欽差如何想,這是他的事,王公公,既然談不妥,那麼王某隻好與杭州共存亡,從現在起,命人在城中放火,將這偌大杭州,一齊毀於一旦!”
王直也是夠狠的,當然,這只是要挾,放火是王直最後的手段。其實這把火能不能成功,卻還是未知數,畢竟城中的大多數地方,並不屬於倭寇的範圍,一旦放火,城中的百姓必定四面來救,而城外的官軍定然趁勢攻城,到了那時,不但火燒不起來,他和這兩千多倭寇,怕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第五百零六章 收復杭州
聽到要放火,王公公反而笑了,道:“大冬天的,你看近幾日天氣陰沉,不曉得什麼時候又要下雨,再者說,城中十萬百姓,你能放火,自然就有人救火,王船主也是一時豪傑,竟是如此幼稚。王船主莫非是要學那葉宗滿嗎?”
本來他的話沒什麼問題,可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個葉宗滿三個字,聽到葉宗滿三字,王直頓時愣住了。
他當然不知道雙嶼港發生了什麼,雙嶼港乃是他的巢穴,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所,葉宗滿若是出了事,這自然就意味着……
王直幾乎要瘋了,他紅着眼睛看向王公公,冷笑道:“葉宗滿,哪個葉宗滿?”
王公公昂首道:“自然就是匪首葉宗滿,雙嶼港已被欽差命人攻奪,島中倭寇盡數剿滅,匪首葉宗滿也已斃命,咱家奉命前來,你真以爲是來和你談什麼條件,你錯了,咱家來,是勸你束手就擒的,束手就擒尚有生機,冥頑不靈那葉宗滿就是同樣的下場,令妹現在業已在京師,若是你可肯歸降,我家欽差可以網開一面,爲你在海路安撫使司衙門謀一個差事,讓你爲朝廷效命,至於將來如何,便是你的造化,至於什麼爵位,那就不用想了,你自己思量清楚,若是要玉石俱焚,不但令妹,便是你和這城中的倭寇,俱都無處可逃,無處可去,你還想回到你的海上一手遮天?告訴你,徐學士到了江南的一日,就是你覆亡之時。該說的,也就說了,你自己思量吧,咱家不過是個傳話之人,三天,欽差給你三天時間,三天時間你若是不開門請降,明軍便要攻城!”
王公公說罷,已是站起來,道:“不知王船主肯放咱家走嗎?”
王直此時已是懵了,李光頭完了,雙嶼港也完了,其中對他震驚最大的,自然是雙嶼港的陷落,他有些不信,冷冷笑道:“是嗎?你說雙嶼港陷落,有何憑證?”
王直這樣的狐狸,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別人,說不準這是明軍的詭計也說不定,早就聽說那徐學士詭計多端,說不定故意藉此亂自己的軍心也是未必。
王公公卻是笑了笑,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扳指來,拋給王直道:“王船主一看便知。”
接過了扳指,王直臉色驟變,這個青銅扳指乃是葉宗滿他爹傳下來的,一直被葉宗滿視爲自己的傳家寶,而現在,這個扳指出現在他的身上,他甚至能依舊看到,扳指上那已是乾涸的血跡。
看來……雙嶼港是真的完了,自己這義兄弟葉宗滿也完了。
王直深吸一口氣,鼻翼抽搐了幾下,隨即憤恨的看了王公公一眼,他森然一笑:“徐欽差好厲害的手段!”
王公公倒是被王直的表情嚇了一跳,語氣放輕柔了一些,道:“葉船主是怎麼死的?還不是他冥頑不化,想來王船主是聰明人,應當懂得咱家的意思,徐欽差的手段,自然不必提了,他既然坐鎮這裏,本來這裏的倭寇,誰都別想活,只是徐欽差亦是知道,許多人之所以成爲倭寇,實是爲生計所迫,因此才網開一面,這才起了網開一面之心,王船主,你是遇到好人了。”
好人二字,難免刺耳,尤其是王直聽來。
王直猶豫了一下,最後擺擺手,道:“王公公請回,回去告訴徐學士,王某人,定會在三日內給他一個答覆。”
王直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完蛋了,此時他有兩個選擇,要嘛就是砍了這王公公玉石俱焚,可是顯然,這是作死,而王直並不想死,他想活。而另一個選擇,就是屈服,雖然他提出來的所謂封爵,所謂海運專營的條件此時統統落空,徐謙只許了一個海路安撫使司的差事,就這麼點兒可憐可笑的承諾,此時卻成了王直的救命稻草。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這徐謙一到杭州,先是兩個板斧下來,立即將王直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識時務者爲俊傑,王直必須識相了。
他親自恭送王公公出了城門,隨即立即召集了各路船主,將雙嶼港的事情告知。
這一下子,倭寇們頓時炸開了鍋,老窩沒了,這就等於是,自己辛苦積攢了數十年的財富,盡皆化爲烏有。現實更加殘酷的是,他們現在已經成了喪家之犬。
有人暴怒:“朝廷欺人太甚,我等立即衝出城去,和他們一決死戰!”
這句話竟有不少人附和,要知道,倭寇之所以是倭寇,就在於他們敢於提着腦袋四處劫掠,劫掠的目的,無非是錢財而已,現在自己被人搶了,自然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
王直卻是眯着眼,一動不動。
倒是也有人較爲冷靜,道:“就算和官軍一決死戰,僥倖勝了,又能如何,官軍有數萬,就算殺盡了他們,又有數十萬人來清剿,我們殺得盡嗎?我們現在無路可去,就算殺退了官軍,又哪裏請船來接應我等,與其如此,不如降了!”
“狗孃養的東西,你竟喫裏爬外。”
一個倭寇頭目拔出了腰間的刀,如猛虎一樣朝那稱降的倭寇頭目衝去,而在這時,王直動了,他使用的不是倭刀,而是一柄尺長的小叉,叉子落手,人已衝向那拔刀的倭寇頭目,狠狠一叉,直接扎進這倭寇頭目的腹部。
呃啊……
倭寇頭目的倭刀落地,發出不甘的怒吼,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直,一動不動:“王船主……王船主……你這是……”
所有的倭寇頭目盡都凜然,也是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直。
王直獰笑,拔出叉子來,一腳將這倭寇頭目無情踢翻,隨即怒吼:“誰還敢再叫,誰還敢拔刀!”
所有人呆住了,雖然那將死的倭寇頭目還在地上掙扎呻吟,可是誰都沒有看他一眼,所有人敬畏的看着王直,一言不發,垂頭不語。
王直威風凜凜的坐回了椅上:“方纔劉船主說的不錯,事到如今,我等已經無路可走,唯一的生計,就是歸降,若有不從者,現在可以站出來,誰擋了弟兄們的生路……”王直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一個冷厲的眼神,已是壓住了所有人的不滿。
隨即,王直叫來幾個心腹,厭惡的看了地上的死屍一眼,道:“張船主的兒子也在這裏是嗎?還有他的三個義兄弟既然都在,那麼就給他們哦做個了斷吧,斬草除根!”
……
兩日之後,杭州城門大開,一連串倭寇丟下了武器,隨着王直出城,王直一人當先,有皇家學堂的斥候策馬而來時,他率先拜倒在地,身後的倭寇不得不紛紛跪倒,王直道:“罪人王直,犯下彌天大禍,今日迷途知返,深知罪孽深重,特來請降,望朝廷不計前嫌……”
這斥候連忙前去大營回報,很快,徐謙便在千名全副武裝的校尉擁簇下抵達這裏,他下了馬,揹着手居高臨下的看了王直一眼:“王船主既然肯歸降,可見爾並非是十惡不赦,起來吧,來,進城,設宴,本官要和王船主一醉方休。”
校尉們押着倭寇們入了城,而徐謙則是和王直步行穿過了武林門,杭州收復,城中頓時歡騰,無數鑼鼓和爆竹聲傳出,而徐謙暫時顧及不到這些,笑吟吟的與王直到了巡撫衙門裏分主賓坐下,酒宴已經設好,徐謙興致勃勃的道:“王船主,據聞你十三歲出海,浪跡東洋,縱橫四海之上,人稱五峯船主,但凡商船,懸掛你五峯船主旗幟的船隻無人敢侵擾,這些事,可是有的嗎?”
王直一直處在緊張之中,忙道:“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在大海上,王某或許有一些名頭,可是上了岸,和欽差大人一比,草民實在不值一提。”
徐謙哈哈一笑,竟也是顧盼自雄,有一些威勢,他冷冷道:“不然,你的權勢,靠的是自己打拼,茫茫大海,無以爲靠,靠的是你手中的劍和你的腦袋,而本官所靠的,卻是朝廷,可見你也算是個英雄,本官命人去招降於你,就知道你必定會開門出降,你可知道爲什麼嗎?”
王直搖頭:“草民不知。”
徐謙喝了一口酒,呵呵一笑,道:“這是因爲,本官知道,你是個俊傑,俊傑不但能憑空創造一番大業,無論是這大業是恢宏亦或骯髒,可畢竟也算是一時人雄,像你這樣的俊傑,自然知道時務。”
王直心裏嘆了口氣,默然無言。他覺得這個欽差過於年輕,超出他的預料,可是對方的手段,卻是見識到了,此時不得不乖乖拜服,只是如今是敗軍之將,心中不免惆悵。
第五百零七章 血債只能血償
酒水喝到濃處,徐謙瞥了王直一眼,道:“王船主深明大義,本官一定啓奏朝廷,將來呢,自然還需要仰仗於你,這海路安撫使司,打算在雙嶼港設副安撫使衙門,若是所料不差,這雙嶼港,怕還要有王船主鼎力相助。”
聽到這番話,王直不由定下心來,他最怕這什麼欽差翻臉不認人,現在既然已經提到,要任他爲海路安撫使司副使,又命他駐守雙嶼港,可見這欽差,對他還頗爲信賴。
王直忙道:“多謝大人抬舉,草民在雙嶼港盤踞十年,要治理雙嶼港,其實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過往的私商和水手,還有大量的貨物中轉交易,若是管的緊了,則會鬧出亂子,若是管的鬆了,又有人橫行不法,所以草民以爲,朝廷要治雙嶼港,其一便是要立威,其二呢,則是要立起規矩,規矩不必多,可是必須嚴格執行,這叫內緊外鬆,規矩不大,就給了他們許多自主權,可是觸犯到了朝廷的底線,則必定嚴懲,這就是保證他們不敢違法亂紀……”
王直沉默了一下,又道:“再者,雙嶼港南接呂宋,東臨天朝,北望朝鮮,西眺倭國,這是地利,朝廷要平倭患,說穿了就是不可堵而必須疏,海上獲益甚大,朝廷越是禁海,這利益反而越多,所以禁止的越是厲害,就有越多的商賈以及百姓鋌而走險,如此一來,由於沒有朝廷約束,訂立出海的規矩,這些人到了海上之後肆意胡爲,漸漸的,也就成了倭寇。因此草民以爲,朝廷禁海和平倭的倭寇是相悖的,要滅倭,至少也要開一個口子,某種意義默認走私商賈的存在,並且藉着雙嶼港,對這些人進行有效的管理,對不守規矩的嚴懲,以儆效尤,而對守規矩的,給予一定鼓勵,如此一來,海上有了規矩,走私商人們能借此安生立命,又哪裏會想着去做倭寇?再有,倭寇的人員複雜,有大明的流民,也有倭國的流浪武士,更有佛朗機的破產商人和水手,這些人因爲巨大的利益而走在一起,朝廷禁海,等於是將他們推到了化外之地,滅絕了他們正當行商的希望,與其去將他們當作敵人,不如將他們組織起來,讓朝廷來主導這個貿易,不但要在海上建立規矩,還要吸納這些人手,第一步,先壟斷對朝鮮、倭國的海貿,此後,再利用佛朗機人,壟斷對南洋的貿易,設立水師,巡視四海之餘,又可爲朝廷增加歲入,豈不是好?”
王直看了徐謙一眼,他也不知道徐謙能不能聽懂他的意思,繼續道:“這海上本是無主之地,朝廷若是不去佔,自然就有人去佔,就如這佛朗機人,先是佔據爪哇、又是佔據呂宋,現在又對臺灣垂涎不已,已有佛朗機人在臺灣設立了據點,遲早一日,他們要壟斷倭國,甚至於威脅大明朝,佛朗機人銳意進取,如今湧入這裏的越來越多,朝廷難道能坐視不理嗎?”
“若是朝廷肯命草民駐紮雙嶼港,草民一方面,必定肅清倭寇,另一方面,要設立武裝,保障海上安全,最終的目的,卻是和佛朗機人爭雄,將他們趕出這裏,佛朗機如今船堅炮利,又有佛朗機朝廷爲他們後盾,野心勃勃,早有侵蝕宇內之心,不可不防。”
王直不知是喝了一些酒,又或者是想賣弄自己的知識,當然,言辭之中難免有些危言聳聽,他這一籮筐的話說出來。徐謙倒是沒有生氣,反而笑道:“想不到王船主竟有這樣的心思,本官早就說什麼來着,王船主乃是人傑,本官得王船主一人,便可以高枕無憂。”
王直見徐謙並不反感自己的看法,倒是定下了心神,又滔滔不絕的道:“這都是草民的一些淺見,草民雖孤懸海外,可是一直心念故國,能爲朝廷效命,草民喜不自勝。”
徐謙微微一笑,道:“你說的可是當真?”
王直立即道:“千真萬確。”
徐謙哈哈一笑,撫掌道:“好,好的很,是了,令妹現在還在京師,你既肯服氣,那麼我自要請朝廷將她放出來……只不過……”
王直立即道:“舍妹從前衝撞了大人,實是萬死之罪,大人若是肯饒她,便是王家的大恩人,舍妹年紀已是不小,倒也有些聰慧,我兄妹二人自幼無父無母,相依爲命,若是大人不棄,大人不妨納舍妹爲妾,如此,草民也可安心王事,不敢心懷二心。”
王直終究還是聰明人,他當然清楚,既然歸降,朝廷未必肯當真信任自己,而現在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本錢,爲了取信這徐謙,這個妹子,怕是隻能送出去。
況且徐謙小小年紀,就已貴爲學士,如今又立下這等功勞,將來的前程似錦,王氏兄妹唯有依靠着這徐謙,纔能有出頭之日。
徐謙眯着眼,既沒有拒絕,也沒有點頭,只是微微一笑:“你的心思,本官已經知道了,本官見你有如此誠心,將來少不了重用於你,方纔你說的那些見識,也令本官對你刮目相看,王船主,咱們酒也喝了,不妨和我一起去看戲如何?”
“看戲?”
王直呆了一下,立即露出笑容:“大人相請,草民豈敢不尊。”
此時天色竟有些黑了,冬日天黑的早了一些,徐謙帶着王直登上武林門的城樓,向下眺望,便可看到武林門外的甕城。
甕城是隔絕於城外和內城的一種軍事設施,佔地不小,倭寇們就關押在了這裏,而此時,城門已經禁閉,相當於這些倭寇被囚在這裏,進不了內城,也出不了武林門。
徐謙眯着眼,這時已有校尉上前,道:“回大人的話,奉大人的意思,美酒在兩個時辰已經送了去,想必這個時候,許多倭寇已經大醉。”
“是嗎?”徐謙淡淡一笑,旋即道:“傳令,動手!”
一聲令下,城牆上露出許多皇家校尉的身影,有人在城牆上搭設起了火炮,這火炮乃是城中的儲備,大明不只是邊鎮,還有一些大城市,都曾儲存,用以守城之用。
火炮轟隆隆的響起,向甕城裏射下。
頓時,甕城裏炸開了鍋,已經紮營的倭寇們頓時沸騰起來,帳篷燃起了熊熊大火,無數人哀嚎。
城牆上的校尉開始搭弓引箭,朝翁城中的倭寇亂射,甕城內的倭寇有的被大火活活燒死,有的被一箭斃命,有的相互踐踏,有的依舊爛醉如泥。
無數的箭矢宛如雨絲一般漫天而來,一個個人中箭倒地,一個個露出絕望。
王直見了大驚失色,連忙上前,道:“徐學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稍有動作,身後兩個校尉已是滿臉肅殺的按住了刀柄,滿是戒備。
徐謙帶着幾分醉意,回眸看了王直一眼,只是這時候,他的眼神變得冷酷無情,徐謙一字一句的道:“殺賊!”
王直嚇得面如土色,忙道:“我等已經歸降,大人何必濫殺?”
“這是濫殺嗎?”徐謙冷笑:“正德十三年,倭寇登寧波,襲寧波府之下數個村鎮,殺良民七十餘人,俘女子百餘,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嘉靖元年,倭寇侵福建,一路燒殺劫掠,殺死的百姓有三百之多,被辱的婦人有近兩百。嘉靖二年春,倭寇又侵上海縣……自我皇登基爲始,至今倭寇犯我江南大小已多達百次,所戮百姓七千之多,姦淫的婦女亦有千人以上,劫掠的財貨,燒燬的房屋更是無以計數,敢問王船主,這一筆帳,就這樣一筆勾銷?”
徐謙咬牙:“一日是賊,終身就是賊,賊就是賊,本官奉旨肅清倭寇,千里迢迢趕到這裏,爲的就是殺賊,招降納叛,也是殺賊,倭寇是賊,賊人無信無義,無所不用其極,那麼本官平倭,自然也不必和賊講什麼信義,本官自然也可無所不用其極。今日這些賊,統統都要死!”
王直陡然發現,自己的手腳冰涼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瀰漫在他的全身,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徐謙,看着這個青年官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和敬畏,他連忙拜倒:“草民祈大人活命!”
徐謙微微一笑,笑的如沐春風,道:“你放心,本官還要用你,你和這些賊不同,本官殺賊,也要用賊,這些賊都該死,只是你嘛,本官還要仰仗,你起來吧,往後好好爲本官效命,將來你就會知道,這做官,比做賊要好的多。”
甕城裏的倭寇已經徹底混亂,在一陣陣劍雨之下,無數人倒下,徐謙眯着眼,狠狠用手拍在女牆上:“差不多了,把這些人統統清理乾淨,留下幾個,其餘人統統格殺勿論!”
第五百零八章 我說什麼 就是什麼
通向武林門甕城的城門開了。
可惜,這裏並非是甕城中倭寇們的生路,在這裏密密麻麻的皇家校尉已經列好了隊伍,刀劍出鞘,長槍如林。
密密麻麻的校尉們開始穿過門洞……咔嚓……咔嚓……腳下的靴子發出密集的聲響,呼吸並沒有急促,只是偶爾會有刀劍碰撞的微響。
對倭寇的最後一戰,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爲的就是今日做一個了斷。
“殺!”
“向前,各隊齊頭並進,學士有命,格殺勿論!”
踏……踏……踏……的聲音響起來,無數的校尉自門洞中湧出來,各隊一字排開,開始向前推進。
甕城中的倭寇已是損傷過半,剩餘的要嘛爛醉如泥,要嘛驚慌不安的流竄,早沒有了從前的兇悍。
從前的他們,如豺狼、如猛虎,在弱小面前意氣風發,放肆的獰笑,隨意的殺戮。
可是現在,他們面對的,再不是婦孺,再不是嘶聲裂肺悽然婦女,不是手無寸鐵的農夫,不是烏合之衆的官軍。現在,面對他們的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官軍,倭寇們慌亂了。
所謂的神話,所謂的不敗,不過是一羣亡命徒欺凌弱小的喧囂罷了,而當他們面對的是真正的強者,這羣狡詐、自私、兇殘的強盜們竟然是全無鬥志。
一隊隊的官軍如推土機一樣,直接向甕城深處壓過去。
而倖存的倭寇只是不斷後退,後退,一直到退無可退!
退無可退,就是死!
“殺!”
一聲衝破天際的怒吼,緊接着所有的校尉發起了衝刺。
戰刀在半空飛舞,如林的長槍自隊伍中刺出,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猶如倭寇們耀武揚威的屠戮那些無辜百姓一般,只是現在,他們淪爲了無助羔羊而已。
一個個倭寇倒下,倒在血泊中,他們的眼神中再看不到任何兇狠,有的只是畏懼,和恐懼!
城樓上,徐謙面無表情,扶着女牆的手僵在冰冷的磚石上,紋絲不動,他的眼睛只有微微眯起來,才能眺望到遠處的殺戮,在他所學的知識體系之中,無論是出自後世又或者是這個時代,都一廂情願的要求人應當嚴禁殺戮行爲,殺人失德,殺人不若誅心,殺人即是剝奪別人的生命。
可是徐謙沒有動,他雙目眺望,欣賞着遠處的殺戮,剝奪了這些人的生命,他知道他能夠拯救更多安份善良的人,既然這個世界註定了要有人被人殺死,被人屠戮,那麼,徐謙十分樂意,死的是這些豺狼,而不是那些,安分守己,辛勞墾作的良善百姓。
一個校尉氣喘吁吁的登上了城樓,高聲道:“大人,城中的倭寇已經大致清理乾淨。”
徐謙揮揮手,卻依舊看着甕城的方向,北風冷颼颼的,呼呼的吹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有些僵冷,他微微一笑,道:“是嗎?留了幾個活口沒有?”
校尉道:“留了幾個。”
徐謙點點頭,道:“很好,打斷他們的腿,把他們送出海去!”
校尉昂聲道:“遵命!”
徐謙吩咐定了,臉上顯出幾分倦意,自來了這浙江,他沒有一日不處在緊張的氣氛之中,這一次回鄉,他太久沒有接受過溫情,有的,只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他側過身,回眸看了王直一眼。
現在他的敵人全部都已經死了,而唯獨苟活下來的,只有王直,王直接觸到了徐謙的目光,徐謙的目光中,帶着幾分溫柔,和方纔的冷酷相比,現在的徐謙卻似乎像給他一種如沐春風的印象。
只是這個印象,實在是失敗,在王直眼裏,他看到了恐懼,產生了不安,他瑟瑟作抖的重新拜倒之地,這個縱橫四海的汪洋大海,竟是如此的渴望得到眼前這個青年人的善意,又是如此的渴望得到眼前這個人的認可。
王直是真正害怕了,深入骨髓的畏懼,他從未如此的害怕一個人,他曾經是何等的囂張,何等的自信,可是這些,如今都被眼前這個青年擊打的支離破碎,他害怕的,不只是徐謙殺人的果決,若論殺人,王直手上也蘸滿了鮮血,所結交的,亦都是一羣殺人無數的兇人,論起殺伐,徐謙雖然也令人生畏,卻絕不沒有到讓王直心驚膽戰的地步。
王直害怕的,是徐謙的機謀。徐謙一個漫不經心的小手段,就將自己淪爲了案板上的魚肉,方纔徐謙讓人打斷了幾個倭寇的腿,讓人將他們送出海去,看上去,這似乎只是一個無意識的決定,可是王直卻是知道,這是徐學士要斬斷他的後路。
王直畢竟是桀驁不馴的海盜王出身,不管怎麼說,他在海外擁有極大的號召力,一旦他這官做的不如意,又或者受了委屈,大不了勾結海盜,重新拿下雙嶼港,依舊做他的五峯船主,照樣逍遙自在。
而現在,徐謙屠殺了他的人馬,同時卻放出幾個海盜出去,這幾個海盜本來是聽了王直的話,而跟着王直一起歸降朝廷,結果換來的卻是殺戮,別人都死了,唯獨他王直還活着,別人都死了,惟獨他王直還將被朝廷授予官職,這些消息傳出去,別人會怎樣想?
所有的海盜便會想到,這一切,根本就是王直賣友求榮,是王直從一開始,就出賣了他的兄弟,從而換取高官厚祿,王直……現在是所有倭寇眼中的叛徒,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對象,沒有人再信任他,也沒有人再對他推心置腹,有的只是鄙視和仇恨。
也就是說,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了王直的容身之地,他想要活下去,想要飛黃騰達,唯一的希望,就寄託在眼前這個青年身上,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從此之後,王直就成了徐謙的狗,再不可能生出背叛之心,因爲這個世界,他已經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朝廷視他爲寇,倭寇視他爲鷹犬,徐謙讓他管理雙嶼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島上的官兵,對倭寇嚴格的執行打壓政策,他還必須用自己的所有經驗和見識,去爲徐謙管理這個港口,這是他唯一的一條路,別無選擇。
想到這裏,王直有一種深深的恐懼,只怕這個計劃,早在數天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這個青年的腦海裏,這個青年猶如他的夢魘,早在他還在做春秋大夢的時候,就已經給他安排下了這一條路。
這個男人,將是他的一切希望。
跪在地上的王直在顫抖,身軀抖動的有些厲害。
徐謙笑了,道:“本官不是讓你站着嗎?你怎麼又跪着了,本官要的王直不是跪着,而是能夠爲本官分憂的王直,你能明白本官的意思嗎?”
這一次,王直再也沒有任何的猶豫,忙道:“草民明白,草民一定竭盡所能,爲大人分憂,大人所急,就是草民所急,大人所想,就是草民所想。”
徐謙不由莞爾:“你錯了,你不是爲了本官,而是爲了朝廷。”
雖是如此說,可是王直卻知道,那個什麼朝廷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朝廷固然會給他官身,可是這個官身,終究還是徐謙給的,他在朝廷眼裏,不過是個已經無用的降將而已,降將不可信,更不可能得到重用,甚至什麼時候,隨便捏個罪名,一腳踢開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徐謙不同,王直感覺到,眼前這個徐學士,是真心實意的想用他,一個人最可悲的不是別人如何看待,而是連被人利用的價值都沒有,別人不知道王直的價值,可是王直能感覺到,徐謙知道。
這就足夠了。
王直心裏雖是不以爲然,卻忙道:“是,是,草民知道了,草民這也是爲朝廷效命。”
徐謙揹着手,看着這個極聰明的人,這個傢伙能在海上興風作浪,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此就能夠迅速的認清形勢,一般的倭寇,怎麼能做到。
既然他還跪着,徐謙也不再堅持讓他起來,他居高臨下的看着王直,道:“本官用你,是因爲你有用,屆時本官爲請朝廷任用你爲海路安撫使司副使,六品武官官職,這也算是你識大體的賞賜,到時你負責管理雙嶼港,本官要你做到的是,第一,肅清所有倭寇,誰敢在海上劫掠,敢犯了本官的規矩,統統格殺勿論,其二,這海上只有海路安撫使司,三五年內,不會再有其他的勢力,無論是倭寇,還是倭人的大名,甚至是佛朗機人,誰想要在我大明領海貿易,都必須歸海路安撫使司節制,我說什麼,就是什麼,鄧健說是什麼,也就是什麼,你能明白本官的意思嗎?”
王直磕了個頭,毫不猶豫的道:“輕而易舉,大人給草民三年時間,三年時間草民若是做不到,情願提頭來見,草民從前爲寇,尚可以讓人喪膽,今日有了大人支持,有了海路安撫使司這個名目,定讓四海之內,所有人都知曉大人威名,大人的意思,就是海上的聖旨。”
第五百零九章 孫兒來遲
最後聖旨二字,頗有點兒犯了忌諱,徐謙不由皺眉,王直雖然謹慎,可是孤懸海外太久,有點兒口沒遮攔,看來讓他去雙嶼港是對的,丟在那裏,管他做什麼說什麼,只要把自己的事辦好,就成。
北風呼嘯,站在城樓上的徐謙覺得有些冷,徐謙吁了口氣在這城樓的過道上踱了幾步,回頭對王直道:“你有什麼打算,這雙嶼港,可有什麼建言?”
王直自然也清楚,這是一次很難得的建言機會,也是一次在徐謙面前露臉的機會,自然不能輕易錯過。
雖然跪在冰冷的磚石上,可是王直一點都不覺得冷,他口裏吐出白氣,沉默片刻,道:“汪洋之上,規矩是靠拳頭立起來的,因此草民第一步,就是要立即籌建武裝,招募水手、官兵若干,組成一支巡視的艦隊,這支艦隊,一方面打擊倭寇,另一方面,則是威懾佛朗機和倭國的大名。其實這樣做,也有一個好處,倭寇之所以滋生,主要在於許多出海之人往往都已破產,這才鋌而走險,想在海上尋些生計,比如倭國的流浪武士,還有大明的許多流民,這些人到了海上,茫然無措,最後大多都走上倭寇的道路,可是草民若是以海路安撫使司的名義招募人員,付給他們薪酬,這就等於給了他們生計,再對他們進行操練,如此一來,這海上做兵的多,做賊的自然也就少了,此消彼長,何愁倭寇不滅?”
徐謙頜首點頭,慢悠悠的道:“這件事,你要和你的上憲商量纔好。”
這意思就是說,招募人手的事,不是你王直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的,這事兒得經過鄧健,這支艦隊,自然也是海路安撫使司,而非你王直私人武裝,因此,鄧健肯定要安插骨幹進去。
王直忙道:“這是自然,草民只是協助,主要還是看鄧大人的意思。”
徐謙滿意的道:“可是要養一隻艦隊,這銀子從哪裏來,你要知道,朝廷只會向海路安撫使司要銀子,是絕不可能撥付銀子給你們的。”
王直道:“海貿獲利巨大,比如我們組織了艦隊,又有安撫使司的便利,就可以另外組織一支海貿的船隊,嚴禁走私,從此以後,各國的貨物運送到雙嶼港,由海路安撫使司統一收購,再由海路安撫使司的船隊統一運至大陸銷售,而大陸的絲綢、瓷器,亦由安撫使司的船隊運出去,在雙嶼港發賣給各國商賈,這其中的獲利驚人,譬如真臘的犀角,在雙嶼港,我們只需二兩銀子便可收購到一支,可要是送到大陸,便是二十兩銀子也不愁賣不出去。而大明的絲綢,在大明的行情也不過二三兩銀子一匹,可要是放到雙嶼港兜售給各國的海商,那就是五十兩、六十兩銀子,打個來回,利潤就是十倍甚至二十倍、三十倍,草民心裏估算,用不了多久,海路安撫使司每年的收益,怕是要在千萬兩紋銀以上,大明的絲綢一向爲倭人、佛朗人所稀缺,而他們的貨物送到大明,亦是珍奇,只要操作的好,不出什麼岔子,莫說是養一支艦隊,便是十支,亦是輕而易舉。”
王直的話總結來說,就是壟斷,通過壟斷貿易,打擊其他的走私商人,從而達到利益最大化,徐謙不由對這個傢伙大開眼界,這個傢伙,若是放在佛朗機,那就是妥妥的東印度公司的創始人,通過壟斷來獲得鉅額利潤,聽上去似乎比較邪惡,不過卻正對徐謙的胃口。
因爲在大明海禁的政策之下,想要進行貿易,唯一的方式就是走私,而走私的商人賺了個腰纏萬貫,對國家並沒有任何的好處,因爲這些人是不對任何人負責的,他們賺來的錢,只會給自家用,寧可把白花花的銀子放到自家的炕頭上,也絕不會輕易拿出一文出來救濟別人。
可是官府不同,官府固然再如何貪墨,卻是負有責任,比如出了災情,官府要負責賑災,就算其中有貪墨的現象,可是總比這賑災的銀子給私人拿去的話,因爲私人富的只是一家,而官府爲了政績,又或者說皇帝爲了保證自家的天下,保證自己子子孫孫能夠將王朝延續下去,只要他有銀子,只要地方上出了問題,他終究還得乖乖的將這筆銀子出來。
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道理就是如此,雖然取來的多,用去的在層層剋扣之後已是損耗了一半,可終究有相當大的部分用給了民。至於那些走私商人,縱然是錢給他們賺去,腰纏萬貫,他們至多,也不過假惺惺的拿出一丁點出來,施點兒粥米,就已算是仁善了。
這個銀子,給別人賺,那麼不妨自己來賺,賺來了銀子,一方面交給內庫,解決當前賑濟、修築河堤的當務之急。另一方面,則組建船隊,既保一方平安,又可補充國庫不足,當然,徐謙這邊,也可以藉着雙嶼港,利用如意坊進行擴張,比如海路安撫使司的貨物,可以由如意坊進行消化,畢竟國外的珍奇運進來,總不能讓安撫使司一個衙門來兜售,轉由如意坊兜售,所需的瓷器、絲綢,又可讓如意坊出面收購,這就等於,讓如意坊也轉了一手。再有現在各地都在建制造局、紡織局,將來也可藉由海路安撫使司和雙嶼港,將貨物直接兜售出去。
徐謙微微一笑,欣賞的看了王直一眼,道:“你說的,有些道理,不過本官一向聽其言、觀其行,靠嘴皮子說是不夠的,你懂本官的意思嗎?”
王直忙道:“明白。”
徐謙不再理會他,已是施施然的下了城樓。
發覺徐謙已經走了,王直才站起來,不知不覺間,他竟發現自己的後襟已被冷汗打溼,他不由長吐了口氣,卻也不知爲何,對這個學士如此的畏懼。
……
明報報館,此時這裏已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大家都曉得徐謙和這裏的關係,也知道徐家的人大多都在這裏,所以許多人湧來,都想看看徐謙的風采。
一個狀元公,百年難出一個的六首,又是年輕輕就貴爲學士的人物,更不必提他帶兵南下解救杭州事蹟,因此徐謙早已成了杭州人心目中的英雄。
英雄,往往容易慘遭圍觀。
大家屏息等待着,專侯徐謙出現。
許多人私下議論紛紛,猜測徐謙的年紀、相貌,甚至有人爲徐謙是坐轎還是乘馬而來吵得不可開交,大家的熱忱都很高昂,雖是冬日,卻都不覺得冷。
結果一直等到天要黑了,也不見人影,許多人才不捨離開。
子夜時分,一輛轎子在衆星捧月下緩緩到了,幽暗的街道,已經沒有了人煙,不過報館門前的燈籠卻不曾熄滅,彷彿是這裏的主人,早已候着貴客到來一樣。
馬車在這裏停落,一個校尉輕輕去拍門。
於是乎,報館裏頭頓時沸騰了。
其實大家都在等,都知道徐謙必定要來,報館裏的徐家人和幾個住在這裏的大儒聽到了拍門聲,一齊開了門湧出來。
而這時候,徐謙亦從轎中鑽出。
“堂兄……”
“謙兒……”
“大人……”
許多人圍上來,這個道:“早知你要來,還備了一桌飯菜,就怕你餓了。”
“堂兄殺倭寇的事能和我說說嗎?”
“瞧瞧,謙兒是真正有出息了,咱們徐家出了學士……”
徐申在人羣裏急的半死,連忙道:“休要鼓譟,休要鼓譟,怎麼能把人攔在外頭,老叔公還在裏頭等呢,他可是半宿都沒有睡。謙兒……呃,應當叫你徐大人,走,咱們進裏頭說話。”
徐謙苦笑,大家似乎是情緒激動的有些過頭,卻也只能摸摸鼻子,點頭道:“走,進去說。”
直接進了報館的後院大堂,而此時,徐家的老叔公戰戰兢兢的坐在椅上,候着徐謙進來,他年紀老邁,況且輩分又高,自然不能效仿其他人咋咋呼呼的出去胡鬧,此時聽到許多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立即正襟危坐,儘量使自己不要失儀,可是一手握着柺杖的手又顫顫的顯的有些不安,不管怎麼說,人家是發跡了,已是正兒八經的老爺了,對於連見了縣官老爺都忍不住敬畏顫抖的徐老叔公來說,實在是心情有那麼點兒複雜。
而在這時,徐謙已在衆人衆星捧月下進了大堂,老叔公頓時手足無措,不知該站起來還是依舊坐着,正在思量的時候,徐謙走到堂中,拜倒在地,朗聲道:“孫兒來遲,讓老叔公受驚,實在萬死,還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