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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殺氣

  在浙江總督衙門裏,方獻夫略顯不安,書信寫出之前,方獻夫一直處在不安之中。這種不安的情緒與近來的際遇夾雜在一起,又使他的情緒之中,帶着幾分怒火。   他當然有理由怒氣衝衝,堂堂直浙總督,居然被架起來,被人當做了廟裏的泥菩薩。方獻夫爲官多年,從未遭遇過這樣的處境。人,不能被欺負到這個地步。至今爲止,大明朝的總督並不多,不過寥寥數人,可是如此尷尬的,他方獻夫卻是頭一個。   方獻夫是個有理想的人,官場之人,理想便是內閣,到了他這個地步,縱然是出身不如人,資歷不如人,可是既然已經到了地步,誰不希望再進一步。   原本,他是能看到曙光的,直浙總督,領尚書銜總督江南,只要做得好,再往前跨一步,便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只是可惜,姓徐的把他坑了,原本他是代表內閣,對新政進行打壓,可是現如今,卻不得不改旗易幟。   改旗易幟倒也罷了,大不了支持新政,弄出一點實績,就如浙江上下官員一樣,爲自己的資歷上狠狠添上濃重的一筆,只是這個算盤很美好,現實卻更殘酷。   一次次的挫折,使這位方總督心情變得越來越壞,他漸漸已經感覺到,自己已經成爲了朝廷的棄嬰,沒有人關注他,沒有人再看重他,朝廷諸公們已經忘了他,而浙江上下官員,更是記他不起。   這種忽視,是方獻夫決不能容忍的,他可以做牆頭草,他可以打壓新政,也可以做新政的先鋒,但是他不能被人忽視。   書信已經寄了出去。   接下來是更加的不安。   朱茂這個人,到底可靠不可靠?他有沒有可能,拿着這封書信,前去邀功?   這種懷疑,一次次的鞭撻着他的心,他開始失眠,開始變得對任何人都帶着狐疑目光。   可是,有時他又突然想,或許這一次,姓朱的能讓徐謙栽個跟頭,到時……   因此,他時而又陷入亢奮之中,這種亢奮的情緒,讓他突然洋洋自得,自信滿滿。   這幾日,他沒心思當值,每日都將自己關在了書房。   書房裏,只有一盞孤燈,有一個最忠實的老僕照料他。   這個人,跟着方獻夫從廣西到京師,又從京師到了浙江,兢兢業業。   方獻夫喚他方叔,平時對他禮敬有加,這個人伺候了他的父親,而如今,也是他最信得過的人。   書房裏的光線昏暗,老僕方叔端着茶水進來,他如以往一般,躡手躡腳,將房門開了一個縫隙,又迅速鑽進來,而後小心翼翼的,將茶盞放在書桌上。   方獻夫寫一封去京師的信,他見老僕方叔進來,眼眸微微眯起,下意識的用袖子去遮擋桌上的書信,這在從前,從未有過。   方叔卻似乎沒有意識到,將茶盞放在書桌上,咳嗽幾聲,喘了幾口氣,一臉關懷的道:“老爺,人怎麼能把自己關起來呢,這樣下去,老爺的身子怎麼辦?這是小人給你斟來的茶,您趁着熱喝,自己的身子要緊啊,老爺已是封疆大吏,就算外頭有閒言碎語……”   “閒言碎語,什麼閒言碎語?”方獻夫眯起了眼,眼眸中掠過一絲冷然。   方叔眼神連忙躲過方獻夫咄咄逼人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道:“沒什麼,只是一些坊間流言……”   方獻夫冷酷一笑,淡淡的道:“不該聽的話,不要亂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這一句話,竟是絲毫沒有給方叔一點情面,方叔愕然了一下,目瞪口呆的看了方獻夫一眼,似乎不曾想到,方獻夫對他這樣的嚴厲。   “是,是,小人知道了。”方叔不敢和方獻夫頂嘴。   方獻夫淡淡的道:“好了,你出去吧,這裏沒你的事了。”   他的口吻,帶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方叔目中掠過了一絲不落冷,他想不明白,老爺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不由道:“老爺,我……”   “滾!”方獻夫突然咆哮,臉色變得無比猙獰起來,怒視方叔,似乎一個滾字還不解恨,抄起手中的茶盞,一盞熱茶,啪的隨着茶盞摔落在地。   茶盞的碎片濺射開來,宛如槍彈一般,無數細小鋒利的顆粒,直接射入了方叔的臉上。   殷紅的血,滴答流淌下來,方叔年紀老邁,一時受驚,又猛地受傷,竟是一下子昏厥了過去。   方獻夫餘怒未消,盯着趴下的方叔依舊還在撲哧撲哧的喘氣。   他的眼眸,依然殺機畢露,彷彿眼前這個人,就是可恨的徐謙,眼前這個人,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政敵。   他冷笑,旋即又將眼簾微微的拉下,捋了捋袖子,而後淡然的去拿了書桌上的草紙,擦拭掉桌上的茶漬,而後,他淡淡的道:“來人,來人……”   “老爺……”有個僕役進來。   方獻夫坐下,拿起了書,眼睛停留在書上,宛如老僧坐定,而後,他的目光穿過了書,落在了這一臉驚訝的奴僕身上。   他慢悠悠的道:“方主事方纔不小心摔了一跤,扶他出去。”   奴僕更是驚訝,一時手足無措,因爲若是以往,方叔若是摔了一跤,以老爺和方叔的關係,爲何還如此鎮定自若,更不必說,就算是摔着了……   “扶出去!”方獻夫加重了語氣。   僕役不敢怠慢,連忙扶着方叔出去,而後又折道回來,要對書房進行清掃。   至始至終,方獻夫都在看書,他看得很認真,很投入,甚至到了精彩之處,竟不禁搖頭晃腦的吟出來。   恰在這時,幕友周到卻是來了,看到書房裏的一片狼藉,不由皺起眉。   方獻夫見了他,倒是來了興趣,朝那僕役努努嘴,僕役乖巧的點點頭,連忙退避出去。   “怎麼,又有什麼事?”方獻夫淡淡的道。   “大人,南京傳來的最新消息,那應天府尹,果然去尋了姓吳的大夫。”   方獻夫鬆了口氣,道:“是嗎?有沒有查到此人和姓徐的有什麼接觸?”   周到搖搖頭,道:“並沒有。”   方獻夫微微一笑,這才徹底放了心。   周到不由疑惑的道:“大人,學生有些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說!”方獻夫此刻的心情,顯然好了不少。   周到道:“大人爲何要讓那府尹去尋姓吳的大夫,這裏頭,不知有什麼蹊蹺?”   方獻夫淡淡的道:“因爲這裏頭,涉及到了一個很大的祕密。”似乎是突然回覆了自信,又或者是因爲覺得自己聰明,一個人突然自我膨脹,不免有些憋不住,恨不得向全天下人炫耀自己,他沉吟了一下,最後才道:“老夫這封書信,沒什麼問題,只是說恩師身體不好,而恰好,有個姓吳的大夫給恩師看病。”   周到附和道:“是,這信自然沒有問題,只是,寫了這封書信,又有什麼用處?”   方獻夫慢悠悠的道:“當然有用處,陽明先生畢竟是老夫恩師,老夫豈能害了他,這個吳先生,卻是知曉不少恩師不少事,我修書去告訴這應天府尹,而這府尹定能看出信中的蹊蹺,姓吳的大夫倒也沒什麼毛病,就是愛錢,你懂老夫的意思了吧?”   周到深吸了一口氣,道:“大人的意思是說,這個吳大夫,能……”   方獻夫壓壓手,打斷他道:“這件事,休要再提了,心裏清楚就好,姓徐的拿陽明先生來做文章,那麼不妨,我們也以他來做文章,事到如今,多說什麼也是無益,那徐謙不完蛋,老夫就要完蛋,姓徐的不垮臺,老夫也要垮臺,既是你死我活,那也無話可說了。”   方獻夫慢悠悠的繼續道:“近來,你多去結交一些朋友,無論是三教九流,這浙江,老夫不信是完全鐵桶一塊的,姓徐的在南京栽了跟頭,回到浙江,肯定也要鬧事,老夫想來想去,也要有所預防。好啦,你下去吧,老夫乏了。”   周到點點頭,道:“學生告辭。”從書房裏出來,周到左右張望一眼,突然朝那在外頭候着的僕役勾勾手,這僕役腳步飛快地走上前,笑呵呵地道:“周先生有什麼吩咐。”   周到淡淡地道:“方纔出了什麼事?怎麼這書房裏頭一片狼藉?”   僕役左右張望一眼,附在周到的耳邊低語幾句。   隨即,周到的眼眸裏掠過了一絲詫異。   通過這僕役的描述,他大致已經清楚了事情的經過,深吸一口氣,周到已經意識到,自家的東翁,這直浙的總督,性情已經發生了改變,他隱隱感覺得出來,總督大人這是在鋌而走險。   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事似乎即將發生。   周到嘆了口氣,他抬眸,看到了天邊的霞雲,夕陽西下,日落西山。 第六百零一章 拼了   周到氣定神閒地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他的公房很簡陋,唯有一桌一椅,牆上是幾幅墨寶,大多也都是從前留下。   周到本身就是個簡樸的人,他呆坐在公房裏,沉吟良久,旋即叫了個差役來。   這差役並不是周到的心腹,不過此時,周到一雙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這個差役,手中握着筆頭,筆頭篤篤的敲擊着書案,良久,他淡淡道:“有些消息,還請傳給周將軍,務必要半個時辰之內送到,在南京……”   一一交代之後,周到長長鬆了口氣,似乎整個人輕鬆起來,他心裏說不上有什麼愧疚,只是愧疚的事一旦做出,那些所謂的節操,便不再重要了。   ……   一炷香之內,一個最新的消息傳到了周泰的案頭上。   周泰喫了口茶,他的臉色很是平淡,已經見慣了大場面,這點小事,他顯然還不放在心上。   只是方總督終於有了動作,反而讓他心裏舒服起來,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你,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小偷要光臨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顆定時炸彈埋在自己身邊,而現在,這顆炸彈終於要有動作了。   周泰在此之前,就曾做過許多的準備,過不了多久,許多人便登門,上到布政使司衙門,下到杭州府縣的主官,再到廠衛、新軍,大家濟濟一堂。   所有人都沒有吭聲,過目了周泰命人分發來的簡報之後,這些人的臉色,驟然變得冷冽起來。   周泰沉默一下,慢悠悠的道:“事到如今,老夫也不多言了,消息已經傳去了南京,南京的事,自有撫臺大人處置,可是浙江的事,我等只怕也力有不逮。”   這倒是一句大實話,南京的事,他們鞭長莫及,至多,也就是給徐謙提個醒。可是浙江的事,他們難道還能拿辦了總督?   在座之人,烏紗帽最大的,也不過是布政使趙明而已,看上去,好像權利不小,也算半個封疆大吏,只是從正德年起,布政使的權利已經不斷壓縮,不但屈居巡撫之下,至於總督,那更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徐謙可以坑總督,大家仗着徐撫臺的勢,或許對方總督視而不見,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們能幹掉總督,甚至連與方總督叫板的能力,都欠缺的很。   周泰接着道:“可是,這方總督既然已經動了手,而撫臺打人恰好還在浙江逗留,一時顧忌不到這邊,那麼……我等,就免不了要事先做好一些準備了。”   說罷,周泰朝趙明笑了笑,道:“這等事,還得請趙大人安排。”   趙明咳嗽一聲,頜首點頭,旋即道:“諸位,方纔周將軍說了,羣策羣力,這話不錯,其實總督大人幾乎已在周將軍掌握之中,而我等呢,自是暫時按部就班,杭州府這邊,該如何就如何,至於新軍,要有些戒備,若有總督衙門派人吩咐什麼,不必理會。倒是得差人去明報那邊,做些文章了,至於這文章怎麼做……”趙明淡淡的道:“就看王先生了。”   趙明說罷,又微微一笑,道:“總而言之,大家現在都裝糊塗,還得防着方總督狗急跳牆,等撫臺回來,再一併處置便是。”   衆人紛紛點了頭,各自散去。   只是這趙明,臉色卻是陰沉,私下和周泰商量,道:“這姓方的,定會鬧事,要時刻關注他的舉動,不要讓他鑽了什麼空子,只要你我不出疏漏,他也成不了什麼事,周將軍可要盯緊了,出了岔子……”   周泰連忙接茬:“放心便是,我曉得輕重,倒是大人,一面要忙新政,一面還要爲此事費心,卻是……”   趙明微微一笑,身爲布政使,這段時間他是春風得意,官糧押解上去,不但使徐謙在京師從被動化爲了主動,另一方面,徐謙對趙明也更爲倚重,官糧的事,雖然都是徐謙在背後操作,可是真正經辦的人,卻是趙明,拿主意是拿主意,可是執行也極爲重要,徐撫臺向朝廷交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而他趙明,也同樣給徐撫臺交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   現如今,趙明這布政使,已經漸漸成爲新政的干將之一,便是在朝廷,也有了一些影響,將來若是新政鋪開,他趙明平步青雲的時日,也就到了。   “這件事,這個無妨。困難畢竟是一時,只要撫臺回了杭州,一切都好說了。”   周泰看了趙明一眼,突然道:“大人,其實末將有個想法,這方制臺既然鐵了心要和我們過不去,還不如索性,現在將他辦了,設個圈套……”   趙明卻是尤爲謹慎的人,連忙搖頭道:“不必,一切都等徐撫臺回來再說。”   周泰默然點頭,沒有再勸。   浙江又陷入了平靜,新政的推行自然而然的,朝着正確的方向蹣跚前行。   嚐到了甜頭的浙江官吏們,已經不必在巡撫衙門督促和指導,已經自覺的開始制定出各種所謂的工程方案,竟都上呈布政使司,他們唯一的目的,其實就是像錢糧局要錢。   銀子纔是根本,有了銀子,才能繼續拓寬一些支脈的河道,修築道路,唯有這樣,商賈們才肯蜂擁而入,甚至於淳安縣最是誇張,一口氣竟是要改建三十多座石橋,再拓寬和清理四百多里的河道,理由是原先的石橋,架設在河道上,大大的限制了貨船的載貨量,因此,必須建設更高的石橋,才能保證河道的貫通,除此之外,還有河道、道路,總計下來,竟是索要錢糧局六十三萬兩紋銀。   布政使司這邊的官吏,差點沒有一口老血噴出來,這些人,還真敢要,六十萬兩紋銀,這還只是一個縣,淳安縣縣令,想來是瘋了,要知道,國庫的歲入,一年也不過三四百萬兩紋銀而已,便是錢糧局現在財大氣粗,也絕不至於奢侈到這個地步。   只不過,從前是錢糧局和巡撫衙門敦促各府各縣拓寬河道,修築道路,那個時候,各府各縣都抱有牴觸心理,誰都覺得,這是糟蹋銀子,是折騰,這種大膽的嘗試,對於各府各縣來說,委實是大膽嘗試,若不是徐撫臺靠着新政推行,就算把銀子送上門,人家也未必有這個動力。   可是現如今雖然矯枉過正,可是好歹,至少大家的思想徹底的扭轉過來,雖然修築工程的事,都是錢糧局管着,自己經手不了一分銀子,沒有貪墨可能,可是大家卻都知道,這是好事,不但有政績,吸引了商賈進來,還能得到大量利益的輸送,何樂不爲?   而這淳安縣令,上輩子多半是折翼的奸商,深諳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的道理,全然一副奸商嘴臉,讓人很是覺得刺眼。   各府各縣的官員一打聽,自己報的不過十幾二十萬的工程,人家卻是六十多萬,一個個暗中捶胸跌足,只怪自己太過善良,爭取明年報出八十一百萬,而錢糧局這邊,一番劈砍,三下五除二,總算將淳安的數目,砍掉了七成,不過淳安縣那邊,似乎也覺得滿足,倒也沒有鬧事。   整個社會在悄然改變的同時,人們的生活形態,也在靜悄悄的發生變化,這官場亦是如此,從前的許多東西,大家突然發現不再適用,於是,一些新的官場規矩,卻在悄然形成,因此,也出現了一個個荒誕不羈讓人噴飯的現象,而這些現象,顯然也只是開始。   ……   南京城。   卯時未到,所有人都起了大早。   今個兒是個大日子,好事者們特意早起,依舊津津樂道的談論近來沒有衰退的新鮮話題。   “聽說今日卯時,王部堂和徐撫臺就要祭孔,此外參加的,還有禮部以及各衙的官員,咱們要早一些去,在夫子廟佔個好位置,去的遲了,到時候人滿爲患,便是想去瞧熱鬧,也是來不及了。”   “據聞這是王部堂和徐撫臺第一次公開祭祀夫子廟,只是不知,這祭文如何。”   “祭文能有什麼出奇?想來和其他的差不多,最大的看點哪裏是祭夫子,而是祭朱夫子,這朱夫子的祭文,卻不知如何寫,禮部那邊肯定是準備了的,就是不曉得,王徐兩位大人,肯不肯用禮部的祭文,若是用了,那些舊學之人,不免又要出言譏諷,可是不用的話,這朝廷的規矩還要不要?哎……這件事,怕是棘手的很,若我是徐撫臺,何必要惹着一身騷。”   “你知道什麼?不去也是不成的,舊學抨擊我們王學,哪一次不是用這個來做文章,說咱們離經叛道,若是不去,正好授人以柄,這樣也好,遲早都要去,索性光明正大一些。”   這種議論和爭論,早就不新鮮了,而夫子廟這裏,此時也早已是人滿爲患,這大清早的,竟是堵住了幾條的街道,所有人翹首以盼,看向街道的盡頭,帶着幾分好事者的激動,又不免有幾分擔心。 第六百零二章 大哉吾師   “來了,來了,來的是禮部的費大人……”   人羣中一陣騷動,許多人發出一陣陣低呼。   很快,混亂就發生了,許多差役出來,打出一條道來,許多人紛紛後退,自然免不了幾聲叫罵。   費宏坐在轎裏,聽到外頭的叫罵聲,充耳不聞,轎子進了夫子廟裏,緊接着,南京各部的大人們已是陸續來了。   道路變得越來越擁堵,好在有差役勉力維持次序,倒也沒什麼亂子。   至於王守仁和徐謙則是姍姍來遲,掐準了卯時,才終於到了。   他們一到,人羣中發出一陣歡呼,這一次大家到時乖了,倒是不必差役驅趕,自然而然,便有人讓出一條道路,南京乃是王學的發源地之一,王學最是昌盛,王守仁在王學中的地位,便是王學中的程子、朱子,而徐謙亦是王學之中,最受矚目的人物。   許多人對他們二人,帶着某種自發的敬意,甚至王守仁轎子過去的時候,不少人紛紛朝王守仁的轎子長揖作禮。   進了夫子廟裏,許多人已是濟濟一堂。   上到公卿官員,還有不少大儒,甚至還有一些生員,都受邀來此,大家沒有寒暄,這等莊重場合,見了面,頜首示意即可。   至於夫子廟裏的祭官們,此時壓力可就不小了,因爲時間倉促,並沒有太多準備時間,官祭的人又是太多,許多祭官生怕出什麼亂子,小心謹慎的過份。   倒是大家都是懂規矩的人,按部就班,先是在祭官引領,緊接着便是各部尚書,再後則是按品級魚貫而入,先入大成殿,衆人分班列好,焚香之後,便是禮樂,所謂“聞樂知德,觀舞澄心,識禮明仁,禮正樂垂,中和位育”,因此這舞樂,便是祭祀的重中之重,一時之間,大成殿樂聲陣陣,男性舞者身穿儒衫翩翩起舞。   只是這個場景,實在他孃的亮瞎了徐某人的眼睛,跳舞倒也罷了,偏偏一羣寬袖的大男人,鬍子拉碴的跳出來手舞足蹈一番,實在讓徐某人大倒胃口。   禮樂之後,便是祭文,這祭文自是禮部之手,所謂祭文,一方面是講給鬼神聽得,另一方面,卻也是說給自己聽的,禮官聲調鏗鏘,殿中語調悠揚:“文聖吾祖,恩澤海宇……”   這等冗長的祭文,足足用了一炷香,最後才終於以伏惟尚饗,爲禱爲祈結尾。   祭文之後,上下官員生員人等俱都畢恭畢敬的行了學生禮,之後又轉道啓聖殿,祭祀了聖人先祖,一通大禮行下來,氣氛緊張不說,不少人已是有些疲憊,許多人的額頭上,已是被汗水浸溼。   祭拜了啓聖殿的諸位先賢祖先之後,禮官們便請諸位先到偏殿歇息,因爲祭祀孔廟,本就禮儀冗長,沒有四五個時辰,也不能結束,而官方的場合,祭祀的大人多是年紀不輕,徐謙這樣的年輕人,比較還是絕少數,因此中間不免要歇息一二。   偏殿裏,諸位大人紛紛落座,禮官、祭官命人奉來茶銘,衆人也不客氣,紛紛喫用起來。   這個時候,卻是所有人緊張的時刻,費宏眯着眼,自有禮部尚書的矜持,顯出沉默寡言之態,其實他心裏,卻暗暗有幾分防備,祭文俱都是禮部草擬的,也就是說,這一切,也都是禮部的安排,可問題的關鍵卻在於,王守仁爲首的王學官員,並沒有要求修改,也就是說,他們似乎很認可祭文。   假若如此,一切都按着禮部的劇本走下去,王守仁這位王學的領袖,不但要拜朱夫子,而且,還要大大的頌揚朱夫子一番,只是,他們如此大張旗鼓,甚至於對朱夫子如此恭謹,將他同樣稱之爲至賢先師,難道,就不怕打自己的臉嗎?   要知道,這時代其他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可你要是在政見、學問上做出妥協,這是十分避諱的事,王學和理學的學爭,正是因爲兩者的理念背道而馳,水火不容,連基本的宗旨都是全然不同,因此纔有如此尖銳的爭端。一旦你承認了朱夫子的崇高地位,亦將他稱呼爲萬世師表,既是師,那麼豈有弟子門生推翻自己恩師的?   這……似乎很難解釋,王學祭孔者倒是不少,可多是非正式的場合,祭了至聖先師,抬腿就走也沒人管你,又或者是國家大典,你混在人羣,也無人理會,可是今日,以王守仁的地位,顯然很不合適。   其實費宏心裏犯嘀咕,其他的官員心裏也在犯嘀咕,一個個心裏不由猜測王守仁和徐謙的心思,可是偏偏,又一點頭緒都沒有,其實在坐的,有不少都是王學官員和大儒,大多數人,都爲他們捏了一把汗。   只不過他們這個地位,在現在這個場合,似乎也只能謹言慎行,大家都是在沉默中喫着茶,一聲不吭,可是心裏頭,卻是十分複雜,有人悄悄去看王守仁和徐謙的臉色。偏偏王守仁是正襟危坐,不發一言,而徐謙似乎對孔廟的糕點很有興致,也似乎是年輕人胃口好,還在那兒大快朵頤,另一隻手抄着茶銘,似乎沒把心思放在後續的祭祀上。   敬陪末座的朱茂倒是顯得氣定神閒,那位姓吳的大夫已經找到了,他陡然發現,自己找到了殺手鐧,有這殺手鐧存在,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姓徐的人玩什麼花樣,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倒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他甚至是陰冷的看了王守仁,心裏露出幾分不屑之色。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很平靜,小歇了半個時辰,禮官們進來,請諸位到左右殿祭祀先賢,大家又紛紛動了身。   皇帝不急太監急,裏頭的諸公們一個個淡然從容,卻把外頭的人急壞了,外頭無數生員,雖然沒有資格參與這樣的盛舉,可是心裏頭,對這場祭祀極爲關注,一個個翹首盼着消息,而也有好事者,從裏頭的禮樂聲還有動靜,大致猜到了裏頭進行到了哪裏。   “快挺,樂聲快完了,這禮樂之後,便是在大成殿拜祭至聖先師……”   “噢,不錯,這是第二陣禮樂,想來諸位已去了啓聖殿,怕是不出半個時辰,啓聖殿的祭祀就要結束,想來要再歇一歇,準備祭祀先賢了。”   “只是不知,諸賢用的是什麼祭文,這祭文非同小可啊。”   “聽裏頭的人說,似乎這祭文,一直是用禮部撰寫的,禮部按部就班,看來……”   “這卻未必,你們難道不知道,還有加祭?”   所謂加祭,是宋時流傳下來的規矩,乃是當時一次國祭,天子親率百官至孔廟祭拜,本來唸完了祭文,卻突然又一名官員或許是心情激動的緣故,突然跳出來,似乎是嫌禮部的祭文不足以表達自己對至聖和至賢的崇敬之情,又在這末尾,自由發揮,續了幾句祭文。   那時候,本來官面上的場合如此不守規矩,哪有你突然說話的份,這官員自覺失言,一時惶恐不安,誰曉得在當時,卻一時傳爲了美談,便是連天子,也都對此極爲嘉許,甚至下了旨意表彰。   到了大明朝,倒是沒有出過這樣出格的事了,可是大明在禮教上,對大宋推崇備至,某種意義來說,雖然沒有人實踐,可是這種情況,卻都是大家默許的。   只是大家都墨守成規,生怕成爲衆人的焦點,所以沒有出格而已。   而朝廷,對這樣的事既不支持,也不鼓勵,因爲雖然是美談,可要是鼓勵一下,人人都去效仿,到時非要引起亂子不可。   此時又是一陣禮樂之聲,只是比之先前簡短了許多,大家便已猜測到,這是祭祀先賢開始了,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而在廟內,先賢們一個個祭拜過去,最後,也終於到了朱夫子這裏。   朱夫子的銅像下,禮官拿出了祭文,這份祭文,並沒有什麼出格之處。   “歲次丁丑……大哉吾師,肇啓鴻蒙,修德創始,韶德懿行……”   從禮部的撰文來看,這一次對朱夫子的祭文顯然給足了朱夫子的面子,其中大哉吾師,更是刺瞎了所有王學門人的眼睛,不過天下讀書人本都是程朱的門生,說是吾師,誰也說不出二話,只不過現在王守仁乃是主祭人之一,就顯得值得玩味了。   這時候事師,講究的是恭順和敬服,也就是說,恩師是萬萬不能違逆的,朱夫子既是吾師,也自然而然,是你王守仁的恩師,你身爲門生弟子,不發揚先師之學,卻是反其道而行之,這便是欺師滅祖,罪莫大焉!   至於其他王學的官員,聽到這段祭文時,也都不由皺皺眉頭,不禁看了禮部尚書費宏幾眼,可是這心裏,卻不免有些嘀咕。 第六百零三章 至德至賢   祭文已經念出,木已成舟,自然不可能更改了。   禮官見狀,施施然朗聲道:“行禮。”   “且慢!”   這個時候,有人在人羣之中,有人突然打斷了禮官。   其實這祭祀大典突然被人打斷,既是出人意料,又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這句話看上去矛盾,可是仔細一琢磨,卻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大家都知道,王守仁和徐謙肯定不會甘心,而另一方面,打斷大殿,敢在這孔廟之中鬧事,卻是在人意料之外。   禮官頓時尷尬了,聲音戛然而止。   費宏臉色一冷,眼中掠過一絲冷意,隨即狠狠看了徐謙一眼,卻突然在臉上浮出了一絲冷笑。   姓徐的不忿跳出來也是好事,敢在文廟裏鬧事的,這姓徐的算是獨一份,這是找死,他自己非要撞到槍頭上來,這樣也好。   費宏捋須,慢悠悠的道:“徐撫臺何故中斷大典,你也是讀書人,想來知道中斷大典,是對先賢們的大大不敬,怠慢詆譭先賢,這可是大逆不道。”   話裏話外,不免帶着幾分威脅。   欺師滅祖的罪名,可不比欺君罔上要小,姓徐的要是真敢口出狂言,他身爲南京禮部尚書,管你姓徐的和天子有沒有一腿,都可以就地先把人辦了,誰敢說半分不是?便是天子,難道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韙袒護?   感受到了費宏口中的肅殺之氣,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向徐謙,許多人爲他捏了一把汗。   徐謙卻是笑道:“大人,中斷大典下官可不敢打你個,至於對先賢不敬,那就更是荒謬了,下官之所以情不自禁擾亂了大禮,反而是因爲觸景生情,因爲站在這裏,看着諸位先賢,心中感觸萬千,激動不已,因此覺得方纔先賢的祭文,似乎不足以表現我等的崇敬之情。是以才大膽冒昧,還請大人毋庸見怪。”   費宏臉色冷峻,自然不信他的鬼話,道:“大典豈容你一人中斷,你有什麼話,儘可以等到大典結束之後再說。”   南京禮部尚書品級高,不過職權卻是不大,表面上,他是負責江南各省的禮儀和外使接待,不過這都是假的,因爲各省和朝廷息息相關,人家當然是拿北京禮部的話當聖旨,你南京禮部,算個什麼東西。   可是祭祀文廟這等事,畢竟發生在南京,這事兒還真歸這位禮部尚書大人負責,有人壞了規矩,他也理所當然能站出來呵斥。   徐謙道:“結束之後,就不好說了,諸位先賢的事蹟,下官早已熟讀,尤其是朱夫子,也是下官最首肯心折的賢人,禮部擬出來的祭文雖好,可是不足以表達下官的心情,宋時,就有加祭的規矩,如此才能表達心中對先賢的崇仰,大人莫非也不知這典故嗎?”   果然是加祭。   費宏不吭聲了,其實他也預料到過這種情況,姓徐的肯定不會輕易罷休,本來以爲,禮部的祭文這個小子一定不會滿意,誰知道祭文早就在祭祀之前給許多人過目了,而徐謙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費宏心裏就在琢磨,這姓徐的莫非是要特地去文廟裏鬧。   敢在文廟鬧事的人,從大宋到大明朝,還真是鮮有,費宏當然不敢將徐謙等閒視之,人家既然要鬧,就一定會有藉口,藉口就是加祭。   只不過……   這姓徐的左一句對朱夫子佩服,右一句對朱賢人首肯心折,口裏這樣說,待會兒莫不是想要出言譏諷?若是他當真敢出言譏諷,那就更有樂子瞧了,這可是先賢,對先賢譏諷,以後你別想在廟堂上的混了。   心裏這樣想,費宏倒也不以爲意,他的心裏,既是隱隱有幾分期盼,盼這徐謙一時腦子發昏,說出一些胡話出來。   他是這樣想,可是其他王學的官員,卻都捏了一把汗,大不了王學被人拿朝拜朱賢人的事出來取笑也就是了,可是徐撫臺若是真要做了什麼糊塗事,那可就真要糟糕了,但願這徐撫臺,千萬莫要說什麼胡話纔好。   費宏現在沒了說辭,自然也無人阻止徐謙胡鬧。   而徐謙咳嗽一聲,道:“依我看,這之前,還應當加一句:承香火之連綿,歷百朝而代嬗……”   聽到這句話,費宏呆了一下,祭文之中,加一段這樣的話,倒也無妨,這句話也確實是朱賢人生平的寫照,所謂承香火之連綿、歷百朝而代嬗,其實就是繼往開來的意思,也就是說,朱聖人最大的功績的事蹟就在於,他傳承和創新了儒學,孔聖人的學說,經過他的改良之後,得以繼續光大,香火和指的便是孔學,代嬗的意思就是傳承,意思就是說,朱賢人繼承了孔學,使之昌盛連綿,歷經百朝的傳承。   這句話,可謂是大大的誇獎了朱夫子一番,就好像孔學沒了朱熹,就要斷了傳承一般,不過這也是一句大白話,朱熹是繼往開來的人物,他和孔子的關係就好像是漢太祖和光武皇帝一樣,一個是開歷史之先河,允文允武,創建了大漢,另一個則是光武中興,使大漢朝的國乍得以連綿。   徐謙笑道:“諸位大人以爲如何?”   費宏總覺得這句話有那麼點不對頭,可是想破腦袋,一時也想不出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蹊蹺,現在徐謙問到頭上,而且人家這句話確實是對朱熹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你若是搖頭說個不字,姓徐的保準會跳起來,罵自己不敬聖賢,這個大個帽子戴下來,縱是貴爲禮部尚書費宏也喫罪不起。   他連忙點頭,道:“不錯,不錯。”   徐謙便看向衆人,問道:“諸位大人以爲如何呢?”   大家一個個不知徐謙賣什麼關子,可是無論還是王學還是理學,此時也只有點頭的份,紛紛道:“不錯,不錯,此句一出,爲祭文增色不少。”   徐謙便畢恭畢敬,道:“朱夫子繼往開來,下官拜服,此乃孔學推陳出新之功,更是我等後輩效仿的楷模。下官無以爲敬,唯有焚香三拜爲禮,聊表敬意。”   此時大典的規矩他也不守了,去點了香,果真朝朱熹的畫像三拜之後,這才站起。   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這姓徐的是怎麼了,你不是王學的人嗎?怎麼就做起牆體草來了?正當大家驚愕之際,徐謙已經站起,卻是又道:“至孔聖人以降,如朱賢人這般的宗師已是善乏可陳,朱賢人爲我們後輩做了榜樣,做了楷模,所謂孔學雖貴,可是若無程朱註解,這聖人的經典,又有幾人能讀的通?”   費宏目瞪口呆,想叱徐謙這傢伙擅自祭拜,不走流程,不過說起來,人家這些舉動,表達的都是對先賢的敬意,這事傳出去,只會是美談,你若是管這閒事,就算名正言順,可是終究還是顯得小家子氣,不免要被人嘲笑。   現在又聽徐謙很是得瑟的大大的高談闊論,費宏感覺自己喫了蒼蠅。   徐謙接着又道:“不過……江山代有人才出,大宋出了個朱賢人,而我大明,卻也有人循着朱聖人的腳步,出了個王夫子,王先生以朱夫子爲標榜,參悟孔學,並不拘泥經典文章,更是推陳出新,始創王學,王學一出,頓時天下震動,下官學習之後,亦是拜服不已,自朱夫子以降,天下的讀書人,大多唯唯諾諾,死讀硬背,唯王夫子效朱賢人,所謂承香火之連綿,歷百朝而代嬗,也是王先生的生平寫照。”   他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旋即又是朝朱夫子的畫像拜了三拜,鄭重其事的道:“朱賢人至德至賢,只是後世不孝,竟是後來無人,想來朱賢人在天之靈,亦是抱憾不已。今日下官徐謙,亦是聖學門生,特來祭告,願朱賢人在天有靈,庇我聖學長運萬世。”   費宏目瞪口呆,他不得不目瞪口呆,這姓徐的,滿口胡言,簡直就是滿口胡言。   至於其他人,無論他們是什麼出身,又官居何職,更或者是舊學還是王學的門人,現在腦子有點兒轉不過彎,一時之間,也是無言以對。   王守仁方纔一直按部就班,可是現在聽了這些話,卻是老眼一張,頓時明白了徐謙的心意。早聞徐謙激靈,黑死人不償命,捧起人來更是高端大欺上檔次,人人都以爲自己和朱熹是死對頭,誰知這傢伙,硬生生是把自己和朱熹聯繫起來,而且還說的如此振振有詞,讓誰人都挑不出刺來。   而徐謙這傢伙,自是深知打鐵要趁熱的道理,不給所有人緩衝的時間,接下來,毫不猶豫朝王守仁行了弟子禮,正兒八經的道:“門生徐謙,見過王先生,王先生始創王學,承香火連綿,歷百朝代嬗,此乃至德至賢之善舉,門生無以爲敬,唯有拜之。” 第六百零四章 倒打一耙   邏輯非常重要。   明明是兩個不相干的人,甚至理念全然不同,勢同水火,秉持着各種不同思想的宗師級人物,徐謙硬是把他們拉扯到了一起。   方纔雖然吹捧的朱熹,可是現在,徐謙添了一句承香火連綿,歷百朝代嬗,卻既是吹捧了朱熹,同時,又將王守仁捧到了朱熹一樣的地位。   朱熹的在孔學中最大的功績就在於完善了孔聖人的理論,將孔學的理論,推到了一個新的高潮,順應了時代的發展。   而現在,徐謙一句後來無人,嗚呼哀哉,這就是說,後世的子孫們不孝,孔學延續數千年,除了朱夫子延續了孔學,可是後世之人,卻只知道悶頭讀書,卻從來沒有爲廣大孔學門楣添磚加瓦,由此,可見朱熹實是非常人,乃是千年纔出一個的賢人,地位崇高。當然,言外之意,也是告訴大家,既然大家都是儒門中人,一味的死讀書,跟着賢人後頭亦步亦趨,邯鄲學步,這不但不是什麼很值得長臉的事,反而是大大的不孝,你爲孔學做過多少貢獻,朱賢人能做,你爲何不能做?你實力不濟,力有不逮也就罷了,可是又爲何,連嘗試都不敢嘗試,反而遇到新的學說,就全力打壓。   最後,就是圖窮匕見的階段了,直接把王守仁拉了出來,很是感慨的說,朱夫子之後,唯有王先生能夠媲美,而王先生可不是朱夫子的背叛者,反而是效仿朱夫子,與朱夫子一樣窮首皓經,心懷完善孔學的大志,爲孔學添磚加瓦。   徐謙最無恥的地方就在於,話鋒一轉,又轉到了王夫子身上,說是王夫子在天有靈,必定會很高興,爲什麼高興?因爲後世的子孫雖然都不孝,但是總算,出現了一個王先生這樣的人物,這個人以你朱夫子爲楷模,效仿你朱夫子,開宗立派,建立了自己的學說,並且完善了孔學的理論基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身爲朱賢人,當然會高興。   這裏頭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朱夫子已經死了,死了幾百年,人死了,你怎麼編排他他都沒話說,反正也不能跳出來,既然他不能跳出來矢口否認,那麼他對王守仁是什麼看法,只能由別人來解釋,這個別人,就是徐謙,徐謙掌握到了朱夫子的話語權,他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說朱夫子高興,誰也不敢矢口否認。   畢竟朱夫子既然是賢人,那麼必定是心胸寬廣,心懷天下的人物,這樣的人物,你會因爲後輩出了一個牛人就不高興嗎?宰相肚子裏能撐船,賢人的肚子裏,至少也得裝一個船隊吧,難道還裝不下一個王守仁。   然後,大家呆住了。   因爲這個場合,你要說朱夫子定會暴跳如雷,那就是侮辱聖賢,聖賢怎麼會心胸如此狹隘,你這般侮辱聖賢,是什麼居心?   於是,大家都不吭聲。   再然後,徐謙朝王守仁這一拜,徹底把祭祀的活動推向了高潮。   聖廟之中,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接受別人的弟子禮的,只有聖賢才有這個資格。   可是姓徐的借題發揮,若是給大家半天時間,琢磨出一個抨擊徐謙奇談怪論的理由,或許也不至於如此被動,可是現在,他們的智商顯然不太足。   畢竟徐謙是蓄謀已久,人家擺明着就是把這個坑挖好了,就等着你們來跳。   可是這一拜,卻也是讓許多王學的官員和大儒們醒悟過來,徐大人這是藉着朱夫子,是藉此來抬高王夫子的地位,王夫子地位水漲船高了,王學自然也就更有發揚光大的本錢。   大家再不猶豫,緊接着有人同樣拜下,恭恭敬敬的道:“門生吳泓,拜見王先生。先生創始王學……”   一個個人,紛紛拜倒,都向王守仁行弟子禮。   而王守仁,卻只能苦笑。   雖然明知道這是徐謙的花招,可是他不得不佩服這個徐謙,雖然他不願意樹大招風,可是現如今王學已經老樹盤根,身爲創始者,他就算再想低調,那也不成了,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所能做的,只能是隨波逐流。   頃刻之間,近七八成的官員和大儒紛紛拜倒,在這祭祀十賢的廟堂裏,向王守仁行禮。   衆人自然是將王守仁大大吹捧一番,什麼始創王學,什麼功若朱賢,什麼儒門宗師,這些人學的是王學,對朱熹只是敬重,還談不上愛戴,可是對王守仁,卻滿腔都是敬服和喜好。   至於那些非王學的門人,卻都是目瞪口呆,鶴立雞羣一般,突然發現自己被徹底孤立。   這一巴掌,實在打的太重,以至於許多人,還沒有回過神來,本來大家是來看王學的笑話,誰曉得,似乎自己成了笑話,這個玩笑開的太過份,讓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費宏已經惱羞成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失策了,不但失策,而且是嚴重的誤判了形勢,他自然不能向王守仁行禮,在他看來,自己這個禮部尚書,比起王守仁這個兵部尚書,檔次卻還是要高了那麼一級,他自持自己的身份,而且又自認自己是理學中人,自然不能和這些人廝混一起。   碰到這種事,費宏突然發現,自己不能再留在這裏了,留在這裏,只是受辱,於是他惱羞成怒的罵道:“瘋了,都瘋了,聖廟的地方,也容得你們胡鬧,徐謙,你等着老夫的彈劾吧,老夫必定要彈劾你。”   這句話,顯然是小孩子吵架,打不贏的小孩子不想捱打,要抽身離開,可是又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尊嚴受損,於是少不了要丟下一句,你等着,我叫我爹來。   徐謙不怕他彈劾,自然也懶的理他,因爲徐謙,實在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人家又沒有侮辱聖賢,人家也是尊師重道,而且人家的道理也說的很明白,更何況還有加祭的先例擺在那裏,你能如何?   當然,朝廷整人,一向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辦你,你能如何。不過,徐謙可不是軟柿子,不是隨便人可以栽贓一兩個理由和罪名,就可以隨意欺負的,所以幾乎可以預料,費宏的彈劾奏書遞上去,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然後……然後就是無休止的抨擊和爭辯,無休止的爭吵,無非就是爭吵而已,學爭早就吵習慣了,徐謙一點都不怕,吵得越兇,說明王學的影響越大。   費宏丟下這句話,自然毫不猶豫,氣沖沖的出殿。   其他一些不肯和王門‘同流合污’的官員和大儒,此時也覺得羞憤,比如那應天府尹朱茂,本來以爲勝券在握,手裏還捏着王守仁的把柄,可是現在,這把柄卻是用不上,事情又鬧到這個不可開交的地步,顯然也不宜久留了。於是乎,只能灰溜溜的跟着費宏,連忙退出去。   數十個人怒氣衝衝的出了聖廟。外頭的好事者本來以爲是典禮結束了,可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其他人出來,又見出來的人一臉殺氣,心裏便不由琢磨起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裏頭髮生了什麼,是了,裏頭的禮樂聲還沒有斷,爲何就有人事先出來,這似乎不合規矩。”   “是啊,王先生和徐撫臺都沒看到人影呢,莫非是出了什麼變故?”   衆人驚疑不定,各種版本的猜測紛紛出來,只是怕誰都沒有想到,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是這事兒太過離奇,越是離奇,越是讓人津津樂道。   在聖廟之中,衆人拜過了王守仁,一個個心情激動不已,王學出了個徐撫臺,就是痛快,人家做事,那叫一個乾脆利落。更何況,但凡是什麼事,都是徐撫臺站出來,有什麼關係,都是徐撫臺自己承擔,大家跟在後頭便是。   說起來,這王門亞聖之名,確非浪得虛名,徐撫臺對王學的理解未必就比其他人高,可是人家總是這麼鮮明,這麼出衆,這麼拉風,總能做別人想做不敢做的事,你不服也不成。   而接下來,徐謙一句話,差點沒把大家的老血都噴出來。   只聽徐謙道:“哼,朱夫子都未祭拜,這些人竟是擅自離開,實在是膽大妄爲,難道祭祀的規矩,都可以不遵守嗎?堂堂禮部尚書如此失禮,本官職責所在,看到這樣的不禮行徑,必定要上書彈劾,倒是想問問朝廷諸公,禮部尚書主祭聖廟,是否可以中途退場,尚未祭拜朱夫子,是否可以揚長而去。”   這是倒打一耙的典型範例,所謂顛倒是非,就是如此,可是你稍一琢磨,徐撫臺說的還真他媽的有理,這可是官祭,禮部尚書說走就走,這算什麼意思?   這時徐謙正色道:“好啦,好啦,我等還未向至德至賢的朱夫子行禮,請禮官繼續唱禮吧。” 第六百零五章 替天行道   驚疑不定的禮官當然不敢放肆,草草的將整個祭祀儀式結束,隨即衆人鄭重其事的向朱夫子磕頭,這場祭祀,也就正式落入了尾聲。   可是對徐謙來說,這還只是個開始而已。   徐謙直接尋了祭官,正色道:“大人,下官要問,若是有主祭官員,中途立場,這是何罪?”   祭官是夫子廟的小官,官職也不過六七品而已,而且這種差事是世襲的,自幼就要進行祭祀的操練,而且還要熟讀四書五經,待成年之後,經過禮部考覈,若是通過,那麼這一輩子,便可高枕無憂了。   不過在聖廟裏,他就是老大,無論是尚書還是撫臺,都得給予他足夠尊重,所以徐謙才稱呼他一聲大人。   只是現在徐謙如此咄咄逼人,口裏客氣,可是話裏的意思,卻帶着濃重的殺氣,讓這位半輩子都呆在夫子廟裏混日子的祭官心驚膽寒,忙道:“按大明律法,讀書人若是……”   徐謙不耐煩打斷他:“是不是欺師滅祖?”   “算……算是。”祭官尷尬的笑了。   徐謙頜首點頭,便不再搭理這祭官了,氣沖沖的對其他王學的官員道:“諸位可是親眼見了,這姓費的實在是豈有此理,身爲禮部尚書,理應主持祭祀,可是他拜了聖人,拜了其他賢人,唯獨到了朱夫子像前,卻是不拜,反而是拂袖而去,這是什麼意思?朱夫子乃是十賢之一,對聖學居功至偉,這樣的人物,他居然說走就走,他想做什麼?他瘋了嗎?徐某人近來雖然學的是王學,可是心底深處,對朱夫子這樣的聖賢卻是敬服有加,他自稱理學大家,卻是這般不敬,不但失禮,還是犯罪!”   衆人一起道:“是啊,是啊,我們也是很敬服朱夫子的。”   也有人道:“這般怠慢賢人,便是老夫的敵人,老夫絕對和他誓不罷休,不共戴天。”   有人捶胸跌足:“朱聖人豈容受小人侮辱,一定要代朱聖人討個公道。”   徐謙深吸一口氣,見大家反應如此熱烈,心裏自然暢快無比,朗聲道:“這便是了,若無孔聖人,你我如今皆是不知禮的禽獸,可是若無朱賢人,我等即便窮首皓經,怕也難以領會孔聖人的經典。王學能有今日,是因爲前人種樹,我們後人乘涼,若無朱夫子完善了孔學,王學站在了他的肩膀,縱是王先生乃是文曲下凡,怕也難以始創王學,是以,我認爲,朱夫子這樣的聖賢人物,誰要是敢對他不敬,便是我們王學的敵人,這件事,我不會輕易罷休,我定要上書,彈劾這些官員侮辱聖賢!”   一番話,擲地有聲,簡直就把自己當成了朱夫子的代表,要是費宏知道姓徐的這傢伙這般的編排他,非又要吐血三升不可。   可是在場的官員和大儒卻是能領會徐謙的意圖,雖然大多數人心裏苦笑,紛紛去看王守仁,王守仁顯然已經疲乏到了極點,不過沒有做聲。   於是衆人紛紛道:“對,一定要彈劾,今日有人這般侮辱聖賢,若是放縱,明日還不知會有人效仿,做出什麼駭人聽聞的事來。”   衆人一陣激動,王守仁卻是覺得有些過火了,道:“老夫乏了,諸位散了吧。”   徐謙意猶未盡,不過王守仁發了話,卻也是沒有法子,連忙攙着王守仁動身,至於其他人,自然是在後頭亦步亦趨。   二人和後頭的官員和大儒離得比較遠,徐謙突然壓低聲音,道:“先生,有個姓吳的大夫,先生認得嗎?”   王守仁詫異了一下,旋即道:“認得。”   徐謙淡淡道:“有人已經聯繫了這位吳大夫,不過王先生放心,這件事,我已經解決了。”   王守仁沒有吭聲了。   許多事點到即止即可,不過他不得不佩服,徐謙這傢伙的手段,一個人單單靠小聰明是不夠的,徐謙能有今天,顯然靠的也不是小聰明。   他看了徐謙一眼,道:“不要爲難吳大夫,不管怎麼說,老夫和他有些私交,他至多,也就是貪財一些罷了,老夫的那個小妾的事,雖然有辱家門,不過……就算宣揚出去卻也無妨。”   徐謙點點頭,可是接下來,他卻是道:“只是這個吳先生,還有周氏的事,顯然不是應天府尹捅出來的,而是有人在杭州修了一封書信給他。”   王守仁眯起眼,他深深的看了徐謙一眼,道:“你是說叔賢?”   徐謙無言的點點頭。   王守仁嘆了口氣,旋即笑了起來,道:“好的很哪,世人都看老夫是宗師,可是老夫卻是自知,老夫至多也就是個教書匠而已,授人學問,告訴他們事物的道理,至於他們,會成爲什麼樣的人,會做什麼樣的事,老夫又能說什麼?王艮你是知道的,他四處倡議王學,可是王學已被你和他篡改的面目全非,其實這無妨,學問本來就是順着事物的發展而變化,只要謹記王學宗旨,也就是了。既然他要光大王學,老夫屢叫不聽,老夫能有什麼法子?”   說到這裏,王守仁苦澀一笑,又鄭重其事的道:“至於叔賢,他本是個很聰明的人,可是聰明人最容易自誤,畢竟,他的心太大了,只是,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徐謙微微一笑,道:“我不過是一省巡撫,他卻是三省總督,處置二字,似乎是王先生言重了。”   王守仁滿是倦意的臉上,卻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認知是錯誤的,他毫不客氣的道:“這些話,你騙得了別人,卻是騙不了老夫,你能將他架起來,也能把他打下去,是嗎?”   徐謙不吭聲了,他淡淡的道:“那麼王先生以爲,我當如何?”   王守仁道:“人都會犯錯,何必要糾纏不清,有些事,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他有這樣的心胸,倒也不足爲奇,這個一生跌宕起伏的垂暮老人,看多了太多的事,也認識過太多的人,這些形形色色的事和形形色色的人光怪離奇,以至於讓他變得麻木,再壞的人他也見過,再陰險狡詐的心思他也能看穿,方獻夫這點手腕,在他眼裏,似乎還是可以改正。   只是徐謙卻是挑挑眉,道:“先生太仁善了,不過先生可以仁善,學生卻是不能。方獻夫若是不死,將他留在浙江,學生心裏總是放心不下,這世上的人,孰好孰壞學生不關心,可是一旦他惹到了學生頭上,那麼學生,是絕不會婦人之仁的。”   王守仁眯了眼看了徐謙一眼,旋即搖頭,沒有做聲了。   他感覺的到,這個盛氣凌人的年輕人並不容易說服,正如王守仁自己一樣,也絕不會輕易改變自己對人和事的看法,因爲他心裏有自己的道。   這個道,就是他的理念,王守仁爲了追求他的理念,可以突破固執的理學枷鎖,一心一意的追逐自己的理念,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正如你可以消滅他的肉體,但是你永遠消滅不了他的‘道’一樣。   他看的出來,徐謙看上去是個拿着王學來投機的傢伙,可是這個傢伙,王守仁卻隱隱感覺到,此人的身上,也有他的‘道’,這個道看的見摸不着,可是姓徐的傢伙,卻一直都在恪守。   王守仁搖搖頭,隨即一笑,慢悠悠的道:“去老夫那兒坐坐如何,喫口茶解解乏吧。”   徐謙道:“恭敬不如從命,學生也很想聽一聽先生的許多見解。”   ……   等到徐謙等人從孔廟中出來,外頭人山人海的生員和好事者們見了,頓時一陣歡呼,有人四處詢問,到底這孔廟中發生了何事,四處打聽,居然還真透出了那麼星點的消息,這些生員,頓時振奮不已,孔廟不但祭了,使得王學更加確認了孔學的身份,另一方面,卻是當衆打臉,將王先生的地位拔高到了朱夫子的程度,雖然這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慰藉,可是對讀書人們來說,意義卻是非同凡響。   到了次日清早,整個南京城裏但凡是有官身的,都在奮筆疾書。   昨天夜裏,大家都在打着腹稿,如今清早起來,誰都沒有遲疑,一個個開始撰寫奏書。   費宏爲首的一批人痛斥徐謙等人攪亂祭祀,甚至膽大包天,居然要將王守仁也擅自拿來當作賢人來拜,這種事,當然算是大逆不道,簡直就是破壞了學規,豈有此理。   而徐謙爲首的一批人,當然也不客氣,痛罵費宏膽大妄爲,侮辱聖賢,欺師滅祖。   大家反正閒着也是閒着,相互攻訐是理所應當,所謂不罵白不罵,罵了還想罵。   而接下來,費宏送出了彈劾的奏書,也聽到了一些風聲,這時候,他心裏就不太好受了,他預感到,自己的彈劾奏書並不能起效,而這姓徐的,不但把自己涮了,似乎接下來,還有許多的小動作。 第六百零六章 衝突   徐謙確實是在做各種的小動作,他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人,一個人不甘寂寞了,就免不了想唱唱卡拉OK,可是很明顯,這裏是大明朝,大明朝的現實是,這裏並沒有什麼徐某人瞧得上的娛樂活動,所以,在上書罵人之餘,徐謙少不了還要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這一次祭孔,將徐謙在南京的聲望上升到了雲端。   緊接着,各處的學院也開始熱鬧起來,紛紛邀請徐謙前去講學,這種事,徐謙自然也不客氣,當然毫不猶豫的應下來。   而他到每一處學院,便有無數人風聞之後蜂擁而至,每次聽講的生員,都有千人的規模。   徐謙要講的,多是一些王學和新政的關係,在他看來,單純去說知行合一,這是他的軟肋,和那些王學大儒比起來,他的理論水平實在差的太多,而新政,則是他的擅長,理論可謂一套一套,倒是博得了許多的擁護。   當然,不乏會有一些生員直接問到現實問題,這新政,能在南直隸鋪開嗎?按理,朝廷既然已經下旨,褒獎了新政,那麼這新政,爲何南直隸不效仿?   徐謙的回答倒是很簡單:“能。”   生員們激動了,有人不由問:“大人,既然能鋪開,那麼爲何南直隸不效仿浙江。”   徐謙微微一笑,道:“這個,就要問南直隸的諸位大人了。”   生員們激動了,頓時明白了什麼意思,徐撫臺這句話用意很深哪。   其實近來加徵官糧,已經鬧得整個南京上下不得安寧,生員們在罵,地主們也在罵,雖然說有廠衛在偵緝,那些官員還不敢放肆的對小民動手,可是不要忘了,地主們加徵官糧,重新清丈土地,若是當真讓他們全部負擔,豈不是讓他們去喝西北風?   因此,最終這些壓力,還是要壓在那些佃戶們頭上,地租不免要漲一漲,於是,平民百姓要嘛就是背井離鄉,索性跑路,要嘛還是罵。   聽說單單南京一府,就不知有多少人破產,地主們索性掀起了賣地的熱潮,這些人,本來是求穩的,也自持身份,不願意去從商,但凡只有這地主還做的下去,他們也會一直苟延殘喘。可是現在,連地主都做不下去了,不加租子,糧稅這麼高,地租又連降了兩年,一大家子人,已經很難維持。可你要是加了租子,佃戶們就要跑路,畢竟現在不比從前,從前你被地主隨意盤剝,可是現在,他們有了選擇,實在地租太高,大不了攜家跑路而已。   南京的土地,開始大量的兜售,許多人得了現銀,紛紛前去城裏做買賣,大量的土地拋售,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地價開始暴跌,原來一畝水田三十四十兩銀子,現在卻是直接腰斬,畢竟一般的土地,除了種糧,實在沒有太多作用,而種糧本就是折本的事,最後的結果就是,購買土地的熱情越來越低,而賣地的熱潮卻在高漲。   許多中小地主,種糧維持不下去,另一方面,土地又爛在手裏,幾乎陷入了絕境。   不少不願背井離鄉的農戶也是如此,他們一方面不願承受高地租,另一方面,卻又不願意冒險。   這些人,和士人其實息息相關,這樣的矛盾,在南直隸已經越來越尖銳起來。   聽課的生員,聽到了徐撫臺的鼓勵,又聽多了鄉里之間的抱怨,頓時怒不可遏。   整個南京的情緒,開始在慢慢的醞釀,空氣之中,似乎都多了幾分戾氣。   而導火線終於出現了,南京高淳縣的一個地主,因爲土地無人耕種,又被官府勒索,官差虛報了他的田畝數,以至於繳不出官府所需的官糧,結果懸樑自盡。   人死如燈滅,可是誰也不曾想到,這件事立即引發了一場震動。   死去的地主姓王,單名一個塵字,王塵在地方上也算是名流,只是到了他這一代,家道略有中落,不過好歹家裏有四五百畝土地,家裏十幾口人,倒也勉強有口飯喫。   可是誰曾想到,近來土地的地租日降,使得王家的收益越來越低,於是不得不節衣縮食,畢竟家裏人口多,身爲一個地方名流,多少還得擺點譜,迎來往送的事,花費也是不小。   人嘛,能混着也就混着,可是王塵是混不下去了,他這輩子,只要不娶太多女人,沒有染上賭博的惡習,可謂是高枕無憂,畢竟地租少也是地租,祖上的宅子田地都還在,可是誰知,官府要清丈土地了。   其實他的土地不多,毋須瞞報,可是差役們接了上頭的死命令,一定要清繳出五萬畝的土地的官糧出來,那些大族,你敢誣賴他?既然不能,像王家這樣的正好下手,於是,清丈之後,差役們得出王家有土地一千七百畝。   而王家的真實土地,不過四五百畝而已,可是要繳納的官糧數目,卻是真實土地的三四倍。   差役們不容易,不完成任務,縣官就要打他。而王家更不容易,一年到頭,不喫不喝,也沒法子繳清這些官糧,換做別人,早就變賣土地跑路了,可是這位王先生卻是後知後覺,覺得這是祖產,捨不得,等到差役們向他伸手討要時,他才急着變賣土地,可是誰曉得,土地的價格暴跌,一畝地,已經連十五兩銀子都賣不到,就算十五兩銀子,也沒人敢去接這燙手山芋。   差役們幾經催促之下,王塵的心理素質實在低下,一下子想不開,索性就死了。   可是他這一死,家裏人就不幹了。   欺人太甚,地主你也敢欺負。   你要明白,尋常的佃戶百姓,你怎麼欺負是一回事,因爲這些人,心裏本身就將自己化爲了低賤的位置上,有人欺負他,他大多自嘲一笑,誰叫自家輕賤呢,這是理所應當的。有人打他一頓,他至多也就背地裏罵罵咧咧,可是見到了官人們,卻依舊還是帶着笑。   可是士紳不一樣,士紳是屬於特權階層,他們本身就自視甚高,交往的也都是名流,本來應當是他們欺負人,可是不曾想到有人把自己到逼死的地步。   人死了,幾個兒子卻是受不了,其中一個兒子,還是縣學裏的童生,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只能鬧了。   於是乎,整個王家發動起來,又糾集了上百個族人,直接抬了棺材來了南京。   來南京是有策略的,畢竟王家不是那些尋常的百姓,他們很有頭腦,縣裏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徵糧,這件事,縣尊肯定會包庇,因爲今日爲了這個事責打了那些差役,以後這徵糧的事,就算是黃了。爲了縣尊的政績,他肯定不會管。   既然縣裏討不到公道,那就去南京,南京畢竟有這麼多部堂,有這麼多的老爺,而且王家在南京,多少也認得一些人,想清楚之後,他們也不遲疑,接下來,變浩浩蕩蕩的出現在了南京府衙門門口。   導火線已經點燃,而火藥桶頓時炸開。   若只是一人的冤屈,倒也無妨,因爲人往往都是自私,你家遇到這種事,大家深表同情,至多也就跟着罵幾句罷了,畢竟這種事不具普遍性,可是現在自從加徵官糧之後,許多人利益受損,幾乎所有人都有了共鳴。   再加上徐撫臺四處講學,一些南京的官員也開始大談新政的好處。   這些人,隱隱感覺到,官府並非是鐵桶一塊。   終於,在十一月十九這一日,陰雨連綿之下,在應天府的門口,卻是無數人蜂擁而來。   一個個攢動的人頭,和一個個義憤填膺的人,此時將這應天府團團圍住。   他們的訴求都不一樣,有的是要求減免糧稅,還有的索性要推行新政,應天府的差役已經呆住了,想要驅趕,卻見對方人多勢衆,生怕釀出什麼事故,可是若是無動於衷,只怕大人那邊……   已經有人立即傳報給了應天府尹朱茂,朱茂大驚失色,他隨即破口大罵:“一定是姓徐的,一定是姓徐的搗的鬼,姓徐的膽大包天,居然煽動百姓鬧事,他要造反嗎?”   罵歸罵,可是你咬死了是徐謙煽動,卻是一點證據都沒有,一點證據都沒有,卻是想掰倒徐謙這樣的撫臺,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而朱茂現在要做的,是一定要讓事情平息下來,一旦事情鬧大,無論是對是錯,朝廷彈壓或者不彈壓,他都要倒黴,這個黑鍋,非要他來背不可。   想到這裏,朱茂倒是不敢遲疑了。雖然心裏不忿,可是現在,實在沒有心情計較這個,他親自帶着三班差役到了大門這邊,看到外頭烏壓壓的人,一時心裏有點兒發怵,卻不得不命人打開了衙門,正待開口安撫。   誰知人羣中有人道:“狗官出來了,這狗官出來了,便是他要加徵官糧,逼的我們沒了活路。” 第六百零七章 大禮議   人羣頓時騷動,有人妄圖要衝進應天府衙門,朱茂自然嚇了一跳,連忙命人關了府門,躲到了衙裏去。   人是很容易衝動和極不理智的,尤其是人羣聚集起來,這是很大的隱患。   朱茂可不敢冒險,現在只能做縮頭烏龜。   他現在有些害怕了,做官的,誰不怕這種事,可是你不敢去直面外頭失控的百姓,眼下難道坐以待斃?   當然不能,朱茂連忙請了衙裏的屬官們來,屬官們濟濟一堂,紛紛看向朱茂。   朱茂今日倒也沒有打什麼官腔,直截了當的道:“諸位,眼下……”   “大人。”坐在下首位置的同知周生毫不客氣的打斷他:“外頭的百姓,所求的不過是減免稅賦,只是希望官府不加徵糧稅,效仿浙江而已。”   一個而已,卻是氣的朱茂暴跳如雷,身爲一府主官,平時他說話的時候,哪裏有這個同知說話的份,可是今日周生一點都不客氣,讓朱茂覺得自己的權威大大受損,而且減免糧稅,不另加官糧,這怎麼可以,現在上頭督促着各府繳糧,戶部拿出了定額,若是不繳清,自己的烏紗帽,還保得住保不住。   至於減免糧稅,這就涉及到了新政的範疇,朱茂對新政尤爲敏感,自然不肯答應。   “哼,這件事,不予考慮。這是禍國殃民的事,什麼新政,簡直就是胡言亂語。”   周生卻是淡淡笑了,道:“可是下官聽說,蘇州、常州等府,已經敢爲南直隸先,已經公佈了文告,兩府自此之後,開始實施新政,大人莫非不知道嗎?”   這樣的公文往來,本來應該第一時間告知朱茂的,可是朱茂竟還不知,他不由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府裏專司文書傳遞的承發房經承一眼,經承在應天府裏只是不起眼的八品官,掌握承發房事務,這位仁兄平時對朱茂言聽計從,可是今日,卻是坐的紋絲不動,面對朱知府的惡眼,也只是一笑置之。   朱茂冷笑:“新政斷不可取,且不說朝廷有許多人對新政反感,這一次朝廷加徵官糧,誰要是辦新政,減免了糧稅,那麼勢必,繳不出糧來,到時候,他們都要烏紗不保,這蘇州、松江、常州等府,這是自己作死。”   誰曉得周生又是一笑,道:“大人,據聞他們的官糧問題已經解決了,是錢糧局爲他們解決的。”   朱茂一聽,頓時愕然了,旋即明白了,錢糧局的聲名,他是曉得的,這錢糧局就是財大氣粗的代名詞,假若真是錢糧局出了面,拿出了一筆銀子,雖說現在市面上的糧食緊張,可是雙嶼港那邊,依舊有半船半船的糧食源源不斷的運來,時間允許,再在市面上收購一些,應付幾萬擔的虧空,還不是跟玩兒似得?   朱茂突然感覺到,自己似乎要完蛋了,蘇州等府若是上繳了虧空的官糧,而作爲南直隸最大的應天府,卻反而繳不出虧空,甚至還鬧出了民變的事故,他這烏紗帽,保得住嗎?   再看這位同知周生等人的表情,這些人對待自己的表情,只有冷漠二字。   官場上,有人走茶涼之說,也有人沒走茶就涼之說,所謂人不走茶就涼,就是朱茂現在的狀況,因爲府裏的人都有預感,這位大人要完蛋了,既然要完蛋,誰還搭理你,和你走近了,一旦朝廷降罪,說不準還要和你一起背黑鍋。   朱茂一時驚疑不定,他突然發覺,能解開眼下死局的,也只有徐謙了。   假若徐謙肯出面,以他在南京的聲望,只需一句話,外頭聚集滋事的生員和百姓就會退避,而假如,假如自己施行新政,那錢糧局只要肯拿出一筆銀子,自己這烏紗帽,也就保住了。   可是,就此向徐謙的低頭嗎?朱茂自然不心甘情願,可是不情願沒有辦法,他固然對徐謙很反感,對新政很反感,可是涉及到了自己的前途,似乎不服軟是不成的。   想到這裏,朱茂不由道:“立即想法子,派個人出去,讓他拿着老夫的拜帖,去見見徐撫臺。”   其實朱茂的行爲,都在大家的預料之中,朱茂反對徐謙,這固然是有他的立場,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利益,因爲他敏銳的感覺到,和姓徐的唱反調,更容易得到朝廷某些大人物的青睞,所以自然而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而現在他做出這個選擇,顯然也符合他眼下的利益。   只是周同知卻是差點笑出來,隨即道:“今日一大清早,徐撫臺已經走了。”   “走了……”朱茂呆住了。   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而事實上,徐謙確實已經走了,在浙江,他還有個大麻煩需要解決。   至於南直隸的新政能否推行,也必須在解決這個大麻煩之後再說。   他登上了船,沿着水道穿過一個個府縣,放眼兩岸的大好河山,在這塊大明朝最肥沃和豐腴的土地上,他的心情,竟是出人意料的變得難以平靜。   曾幾何時,他不過是個賤吏之子,那時候的他,是何其的卑微和不起眼,他在名利場上掙扎,在不斷的翻滾,那時候的徐謙,一門的心思,想的就是出人頭地。   可是現在,現在的徐謙已經貴爲封疆大吏,一舉一動,都受所有人關注,他站穩了腳跟,並且開始培育了自己的勢力,從京師到浙江,都有無數人尾隨在他的身後,這個隊伍已經越來越壯大,也正因爲如此,徐謙才突然感覺到,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他肩負的,雖然不至於誇張到是一個民族的希望,但是至少,他的一言一行,都關乎到了許多人的身家性命。   遊戲,不會結束,還只是開始,一旦進入了這個遊戲,那麼,徐謙必須比別人更殘酷,更加不擇手段。   坐在船艙裏,他看過了幾封從浙江來的奏報,心裏對浙江的近況,又多了幾分瞭解,直浙總督方獻夫,眼下顯然已經有魚死網破的打算了。   他心裏冷哼,魚死網破,你也配和我同歸於盡嗎?   ……   一封封奏報,傳到了京師,相互攻訐的奏書滿天都是,無一例外,卻都是從江南傳來的,這邊罵對方膽大妄爲,那邊也在罵對方膽大妄爲,一個簡簡單單的禮儀問題,彷彿一下子,成了整個大明朝的關鍵,似乎其他所有的事,都已經顯得不太重要了。   這就是鬥爭的真相,鬥爭的理由有很多種,根本的問題,就在於權利和利益之爭,可是權利和利益,顯然是不能擺到檯面上,於是乎,禮儀之爭又或者是學爭,就成了遮羞布。   鬥爭的根本,就在於禮儀,可是鬥爭的理由,必定高尚無比,於是乎,無數人冠冕堂皇,無數人舉起了道義的大旗,更有無數人,打出了聖人的旗號,不把對方置之死地,誰也不肯罷休。   江南的相互攻訐,也立即感染到了整個京師,京師這裏,一場新的禮議之爭也拉開了帷幕。   首先跳出來的乃是楊慎,楊慎如今還是侍讀學士,他這官二代,做的還真有點憋屈,身爲首輔的嫡子,又是狀元公出身,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夠牛了,升官對他來說,就像喝水一樣,可是誰曉得,碰到了徐謙這個妖孽,人家是後來人,比他資歷淺,也沒一個好爹,可是急速竄起,竟是一下子,就已貴爲了左副都御史,人比人氣死人,尤其是楊慎這樣傲氣十足的人。   楊慎很是好鬥,沒事都要鬥上三分,在學爭之中,他一度是舊學的急先鋒,很是風光了一陣。   現在禮議之爭又起,他自然不甘寂寞,毫不猶豫的上了第一道奏書,奢談王守仁妖言惑衆,何德何能,能和朱熹比肩,徐謙和一干王學官員,竟然在廟中將王守仁比作朱熹,這顯然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顛覆活動,實則是擾亂人心,壞人心術,甚至可能,還有更深的圖謀,請朝廷立即下旨,正本清源,處置犯事官員,以儆效尤。   楊慎開了頭,大家也不知這楊慎的意思是不是楊廷和的意思,不過既然他充作了急先鋒,意味已經很明顯,於是有不少人跟進。   而另一邊,刑部尚書張子麟以及戶部尚書梁藤二人,自然也上書,直言南京禮部尚書主祭聖廟,竟不拜朱熹,要求朝廷處置。   朝野上下,雞飛狗跳,相互攻訐指責,彷彿這聖廟的事成了天大的事一般,已經關係到了社稷的穩定,關係到了百姓的福祉,一個個打了雞血一樣,痛哭流涕者有之,痛陳厲害者有之,要撞柱子的,捶胸跌足的大叫國家危亡旦夕的,竟是像沸騰的油鍋裏,突然摻雜了冷水一般,一下子失控了。 第六百零八章 老虎歸山   大禮議事件爆發。   其實這場禮議事情,早就該爆發了。歷史上嘉靖爲了尊皇考,而釀成了大禮議事件。   只不過當時,尊皇考表面上,只是一場所謂的禮議之爭,實則卻是新天子與內閣學士之間的權爭。   只是由於徐謙的出現,使得天子的權利逐漸鞏固,尤其是宮裏的內庫掌握了財權,使得矛盾漸漸緩和,天子已經不必要在這上頭樹立威嚴,自然而然,這件事也最終無疾而終。   而現在,這一場新的禮議,卻是一下子推到了高潮,而大禮議的背景,卻是當下最大根本的利益衝突,代表江南新興利益集團的王學,和老舊地主階級的理學,雙方的矛盾在催繳官糧之後,已經到了勢同水火的地步。   既然要衝突,就得有理由,而現在,理由已經有了。   楊慎來了個開門紅,緊接着無數官員好不猶豫的跳進了坑裏去,涉及之廣,空前絕後。   從京師到地方,無數的奏書,便是春雨一般絡繹不絕,天下的事,彷彿再沒有比這禮議之爭更加重要,所有人圍繞着南京孔廟的禮議之爭,不斷的進行激辯,相互攻訐。   這當然只是開始,誰也沒有打算結束。   而天子,顯然對於這種激鬥並不關心,恰恰相反,似乎近來,沒有人有心情來管他修仙的事了,以往隔三差五,總有人上書勸諫自己,而現在,似乎都不見了蹤影。   這反倒讓嘉靖,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更感覺到自己智珠在握,想想看,用王學來制衡理學是他的念頭,而現在,起了學爭,所有人都在相互鬥爭,而他這天子的態度,變得尤爲重要,便是楊廷和,對待自己也越來越恭敬,說到底,這是內閣也在害怕,害怕這個時候,天子若是站出來,大力支持王學,那麼整個學爭的力量對比,立即會失衡,甚至產生災難性的後果。   所以,楊廷和必須穩住天子,絕不能讓天子支持王學,既然要穩住,就必須要有實際行動,一方面,一些重要的事,他開始心平氣和的去和天子商量,甚至許多事的處置,也能十分恭順的聽取天子的意見。   至於天子修仙或者是選秀女還有修宮殿,那也只能眼不見爲淨了,若是以往,楊廷和就算不吭聲,怕也要悄悄知會一下言官,讓言官們彈劾一下,可是現在,他卻一直在避免這樣的事發生,因爲他太瞭解嘉靖的性格,嘉靖屬於你們的事是你們的事,只要不吵到他頭上,他則會選擇用冷漠的態度來對付你們。   你們要爭,隨便你們爭,可要是誰敢插手到天子頭上,到時候,就不要怪天子小雞肚腸了。   楊廷和的辦法是對的,而他的辦法,正對嘉靖的胃口,因爲嘉靖覺得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朝臣們又一次被自己玩弄於鼓掌之中,這樣的感覺,相當的好。使得嘉靖的修仙事業,也有了極大的進步。   結果,宮中不聞不問,放任彈劾的奏書堆積如山,而整個京師乃至於大江南北,則是永遠圍繞着一個話題,相互叫罵不絕,數以萬計的人牽涉其中,甚至於各部的尚書,都不免赤膊上陣,所有的人,都在絞盡腦汁,用一個個新的理論,去打擊自己的對手。   爭論不但涉及到了廟堂,甚至還深入到了廣泛的民間,同鄉的生員,可能因爲一言不合,直接翻桌子。詩會之上,甚至有人惡言相向,甚至國子監裏也出現了不同的聲音,鬧的不可開交。   不得不說,這樣的爭論,有利的推廣了王學,使得王學第一次,達到了理學的高度,這個時代,宣傳的作用畢竟有限,一個明報,暫時也只能拘泥於江南數個較爲富庶的省份,至多也就在府城中流傳,而現在,連鄉下的生員,漸漸也記住了王學,通過各種關係,明白了王學的主張。   楊慎是個絕頂聰明之人,明報在京師開始開張,並且開始兜售,與此同時,楊慎親自辦了理報,用以刊載理學觀點,有了官面上的支持,這份報紙的銷量也是驚人,尤其是在江北和京師,竟是隱隱佔了明報上風。   於是乎,爭論開始出現了多種的形式,既有奏書,也有集會,現如今,也有了報紙,近來印刷術的廣泛運用,印刷作坊爲了降低成本,進行競爭,許多工藝已經進行了改進,使得報紙的價格越來越低,報紙的印製也越來越簡便,報紙,不再只是奢侈品,甚至幾個銅板,便能得來一份,就算是尋常的工匠和小買賣人,亦可以輕鬆訂購。   現在天子既然不管,利用奏書來相互攻訐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反正你再怎麼彈劾,也彈劾不了對方,有這心情,還不如將心思放到傳播更廣泛的報紙中去。   報紙,漸漸深入人心,而在京師,趙夢婷已經搭起了京師明報的架子,每日的銷量,也是可觀。   這種爭論,徐謙暫時沒有心思去管,當他抵達杭州的時候,浙江上下官員紛紛抵達了碼頭,前來迎接這位撫臺大人。   徐謙下了船,和衆人寒暄,如沐春風,教人受寵若驚。   只不過,總督衙門並沒有來人,一個人都沒有,按理說徐謙好歹也是浙江的重要人物之一,固然方獻夫不方便來,也該讓一個幕友前來迎送一下,可是這位方總督,顯然不願讓人去湊這個熱鬧。   有心人自然能看出來,制臺和撫臺之間,似乎關係很僵。   不過徐謙沒有介意,在衆人浩浩蕩蕩的迎接之下,回到了巡撫行轅。   緊接着,一場會議召開。   在座的人,自然都是徐謙的親信,和整個杭州乃至於整個浙江的重要人物。   這些人已經對徐謙死心塌地,忠誠不容置疑。   大家關起了門來,自然也沒有繞什麼彎子。   布政使趙明先簡單扼要的介紹了近來浙江施政的情況。   先是從各處的工程說起,由於前期主幹河道紛紛拓寬並且大量清理淤泥貫通之後,使得整個浙江的交通便利起來,無論是商業或者是其他的活動,都開始變得頻繁,因此,各地又開始紛紛上馬了新的河道工程,畢竟有的縣壓根就沒有主幹的河道通過,既然如此,那麼就必須挖掘運河,挖掘運河是項大工程,縱是錢糧局有的是銀子,可是對待這種工程,卻也不得不慎之又慎,不過依舊,還是批了許多的工程。   除此之外,就是各縣紛紛招納工坊的問題了,由於海外甚至朝廷乃至於民間對商品的需求開始增加,這裏的需求總共有三種,一種是海路安撫使司,海路安撫使司的貿易規模一直都在擴大,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絲綢和瓷器貿易,一些番商將大明的布匹、鐵器以及其他商品在藩國裏兜售之後,發覺銷路不錯,雖然利潤不及絲綢和瓷器,可是依舊有很大的盈利空間,因此,他們開始大量的購入大明的各種商品。   還有一種需求就是朝廷對大漠的動兵,一旦動兵,就是無數的消耗,而許多時候,朝廷供應不及,邊鎮的將軍們,也喜歡商賈們來供貨,畢竟商賈供貨都有回扣,而朝廷給的都是實物,你就算剋扣,不但是冒着殺頭危險,而且還必須得把這些實物賤價兜售出去才成,於是乎,將軍們都是找各種各樣的進口,向朝廷討錢,然後定製各種貨物,供應大軍的開銷。   至於另一種需求,就是民間的消費了。大量的人進了城,再不可能回到從前男耕女織的生活,近年來,在浙江和天津以及京師一帶,有超過數百萬的人口開始成爲城裏的工匠、學徒和勞力,這些人每月都有薪俸,有一定的消費能力,他們的衣食住行,再不可能依靠自給自足來補給,他們要滿足自己的需求,就必須得消費。   比如布匹的需求,就比之從前增加了數十倍,從前的時候,購買布匹的人往往只有一些富農和地主,還有極少的一部分中等人家,而尋常人家,往往都自己紡織,製作粗布,可是現在,女人的勞動也變得珍貴,比如紡織工坊就只招募女工,而且也由女人來進行管理,她們的工價也是不低,這些人,再不可能回家,爲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織布和縫製衣衫,因此,尋常的工匠、學徒甚至勞力、腳力也開始購買布匹。   甚至有人,連縫製衣衫和織鞋也變成了奢侈,畢竟時間有限,在城裏,生活節奏往往比鄉下快得多,於是乎,各種成衣和各種花樣的鞋子也開始流行,於是,又一個新興的行業誕生——成衣的生產。 第六百零九章 這裏輪不到他說話   其實新政推行的越久,分工就越來越明細,而因爲分工的不同,使得五花八門的商品也逐漸出現,比如成衣,比如成靴、成鞋,甚至還有冠帽諸如此類。   新的商品出現,自然就帶來了更多的商機,除此之外,還有道路的修築,使得馬車也漸漸開始流行。   從前的時候,因爲到處都是土路,一旦下雨,就道路泥濘,就算不下雨,道路也是顛簸難行,因此,馬車的應用並不廣泛,除了裝載貨物,許多人都願意去坐。   畢竟誰願意坐在顛簸的車廂裏,一路下來,把自己震得七葷八素,而且一旦遇到了特殊的路況,根本就不容通過,相比起來,還是轎子要舒坦的多。   而現在,不但府城、縣城的道路好了,便是一些重要的幹道,也開始用磚石鋪就,再抹上一層混凝起來的土,使道路平坦了許多,於是,各種類別的馬車也就出現,甚至出現了專門對富戶訂製的馬車。   需求越多,商品也就更多,而商品種類的增加,又增添了不少的投資和崗位,更多人入城務工,使得這些需求,越來越大,以至於單單在杭州府,幾年前布匹的銷量不過是九萬九千匹,而如今,卻是高達七十多萬匹之巨。   巨大的消費力,使得新政終於爆發出無窮的力量,幾乎可以確定,在明年,單單杭州府的需求,布匹就要高達百萬匹之多,現在商賈們唯一做的,就是不斷擴大生產,不斷招募人力,瘋狂的賺取這唾手可得的利潤。   趙明說到這些時,神情略顯激動,因爲現在各行各業,都在蓬勃發展,普通人或許感受不到這些,可是像他這樣的官員,看到了這些井噴的數字,卻不由盪漾,這些……雖然不知道算不算政績,可是卻給他帶來了足夠多的滿足感。   人是需要滿足的,官也如此,當你發覺你能指點江山,你能推動如此龐大的車子向前滾動,這輩子,還有什麼遺憾呢?   “此外,還有造船,造船的發展最爲迅猛,兩年前,浙江有船塢七座,主要生產尋常的烏篷船,而如今,已有一百七十餘座,招募工匠、學徒九萬餘人,既生產內河河道的貨船、客船,海路安撫使司的海船,他們也有單子,可是即便如此,還是供不應求,畢竟現在各處河道紛紛竣工,而且各府之間的貨物運輸越來越多,對船隻的需求,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只是尋常的船倒也罷了,不過這海船,所需木料卻必須經過特製,近來對船板的需求極大,可惜,好的木材又少,因此,下官已命人分赴各省,需求供應。船塢這麼多,木材的生意近來也緊俏,許多商賈四處都購買山林,僱人砍伐,此外還有漆,因爲船要塗漆防水,因而這種漆坊也有二十多座了,僱傭了六千多人。”   他如數家珍,將浙江的情況一一道出來,顯然是做足了功課。   徐謙聽到耳裏,連連點頭,事物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這也難怪,在這麼多利好因素的帶動之下,這新政若是不蓬勃發展那纔怪了。   說到這裏,趙明不由苦笑:“其實說起來,眼下還是缺人,眼下浙江的情況就是如此,商品越是暢銷,就越是缺少人手,可是招募了一批人手進去,商品就更加暢銷,結果這人手就更加不足,大人,眼下流民已經越來越少,浙江的人力,已經差不多了,這可如何是好?”   人力,終究是個大問題,而且趙明也無意之中道出了一個新政的發展規矩,商品需求越大,人工需求就越多,可是你招募了更多人,反而商品的需求就越發大了,不得已之下,你只能繼續擴充規模,招募更多人手。   這就是滾雪球的效應,畢竟當你招募一個人,每月給他二兩銀子的薪俸,這些人從自給自足的經濟活動中解脫出來,其實到手的薪俸,最後還是要消費出去,最後的結果就是,這些人被僱傭的同時,也成爲了一個消費者。   再加上現在北邊的戰爭,還有海貿的瘋狂擴大,不瘋纔怪。   在座的這些官員,如今已經慢慢銳變成了新政的推手,他們漸漸開始對新政有了深刻的理解,甚至多少,已經掌握了一定的經濟理論,甚至許多人在一些新政的細節方面,比之徐謙理解更爲深刻。   在這一點上,徐謙很是欣慰,因爲這樣新政,牽涉如此之廣,單憑他一人,是不可能推動的。而現如今,有了這些骨幹,自己肩上的擔子也輕鬆了許多。   徐謙微微一笑,對趙明道:“趙大人,往後這新政推動的事宜,就落在你們布政使司頭上了。”   這句話很平淡無奇,卻讓趙明精神一振,他原本只是代職,只是徐謙不在,他暫時做主拍板而已,因爲布政使司自從朝廷有了巡撫之後,已經形同虛設,根本就沒有了任何的實權,而現在,徐謙這句話,就等於是說,以後政務上的事,還是他來拍板做主,而巡撫衙門,顯然只是一個最終拍板的衙門而已,至多,也就是握有監督和督促之權。   這就等於是說,他這個可有可無的布政使,從現在開始,正式成爲新政的有利主導者之一,再不只是一個應聲蟲。   趙明忙道:“大人……”   徐謙擺擺手,道:“你不必拒絕,本官呢,是個懶人,眼下千頭萬緒的事太多,浙江,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浙江,難道你要累死本官嗎?今日趁着大家都在,索性本官就做個分工吧,省的將來出了什麼事,有什麼推諉。”   徐謙這句浙江不再是從前的浙江,卻是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因爲徐謙所言,確實如此。   從前的時候,官府是不管事的,一方面,政權不下縣,基本上鄉下發生了什麼事,都是由宗族來解決,而且城裏人口也不多,其實一年到頭,官員們要關心的,無非就是修修河堤,修葺一下縣學,又或者催下糧食,所謂的訴訟,其實一年到頭也沒幾件,畢竟鄉里有糾紛,自有宗族和里長們出面,自設私刑,也沒人去管,而一般的城裏也沒幾個人,就算人多的府縣,一般的事官府也是想管就管,不想管,把原告被告統統都打出去,人家也無話可說。   可是現如今,由於分工的出現,使得要管理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繁雜,單憑一個巡撫,既想管軍務,又想管學務,還想管政務,這簡直就是不把自己的當人,真想拿自己當畜生一樣使喚。   這就比如,在明朝,天下有六部也就夠了,可是在一兩百年後的佛朗機,一個千萬人口都沒有的小國,單單部級的大臣就有數十個,什麼教育大臣,什麼外交大臣,還有國防大臣,內務大臣,文化和體育大臣,衛生大臣,以至於後來竟是出現了創新、大學及技能大臣這樣的奇葩官銜。   說到底,社會分工越細,事務就更繁雜,而現在,浙江其實也遭遇了這個情況。   徐謙不可能事無鉅細都去過問,抓權雖然要緊,可是分權也很要緊。   沉吟了一下,徐謙慢慢的道:“布政使司呢,依舊管着政務,推行新政,除此之外,這提刑使司,得負責監獄、訴訟、還有近來成立的巡捕司……”   那提刑使劉青聽了,頓時心中狂喜,他這提刑使實在不太值錢,雖然品級高,在浙江,卻是可有可無的人物,因爲審判都是地方衙門管,他至多也就是複覈,至於其他的權利,幾乎沒有,要嘛被地方衙門分去,要嘛就是被巡撫衙門分去。而這新近籌建的巡捕司可是了不得的東西,這是總督衙門搭起來的,在各府各縣,都招募了巡捕,人數近萬,規模可是不小,巡捕司有維持治安,逮捕嫌疑人等,甚至是派駐各地防止災情隱患的責任,這治安之權,現在已經越來越重要,而巡撫將這巡捕之權交給劉青,這就使得劉青一下子躍升到了浙江有數的幾個重要人物之一。   對於這位可有可無,一直遊離在浙江核心圈外的劉青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恩典,就在其他各省提刑使們都悲劇的時候,他卻手握大權。   只不過,對此,劉青頗有些疑慮,道:“大人,這巡捕廳,不是一直都在總督衙門名下嗎,若是大人劃歸了提刑使司,只怕……”   徐謙淡淡一笑,四顧左右一眼,平淡的道:“你是說方制臺?放心,方制臺是不會介意的,過不了幾天,他就算是想介意,那也輪不到他說話了。”   一句平淡的話裏,卻是隱現出了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