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天賜公
嘉靖眉毛一挑,笑吟吟的道:“你能安然無恙便好,這件事,你放心,朕無論如何,也會給一個交代。你這一次去直浙,平息了動亂,安穩住了人心,也是大功一件,朕心甚慰,是了,有一件事,朕得敦促一下。”
嘉靖沉吟道:“朕聽說,朕要籌建的新宮,工部屢屢報了賬目給你,都給你否了,眼下工部也是爲難,賬目所需沒有擬定出來,只怕也不好動工,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是工部所報不實呢,還是其他原因?”
嘉靖也急啊,新宮的事,是他眼下最爲關心的事,原本是指望徐謙監督一下,誰曉得工部報了帳,徐謙一次次的駁回,結果自然可想而知,賬沒清楚,就不能動工,這一拖,就是數月。
說到這裏,殿中其他三人臉色都微微變了,張天師雙目微闔,目光掠過冷色,側目冷冷去看徐謙。
而黃錦自然曉得其中關節,也是小心翼翼看向徐謙,既有幾分擔心,又有幾分期待。
徐謙正色,道:“陛下,許多賬目不清不楚,微臣既蒙受陛下重託,所以不敢批准。”
嘉靖笑了:“朕早就曉得工部有問題,這些人,實在大膽,連朕的銀子都敢打主意,他們是皮癢了,非要朕收拾他們一下,才肯乖乖聽話。”
張天師這時也湊趣道:“陛下說的是,貧道也以爲,一些工部的官員領會錯了陛下的意思。”
縱然是張天師,此時不免有些擔心,生怕徐謙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事都捅出來,他當然也有應對之策,可是一旦這個時候攤派,自己的勝算最多四五成,眼下根本沒有必要魚死網破。
於是他接着道:“陛下,貧道觀徐大人,乃是有福之人,陛下克繼大統,中興大明,其中和徐大人很是分不開,而此次,徐大人又立下大功,昨夜又虛驚一場,貧道斗膽,還請陛下重賞。”
此時他急不可耐的跳出來,用虛無縹緲的所謂福相來爲徐謙爭取所謂的重賞,其實就是要穩住徐謙,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徐謙魚死網破。畢竟眼下,他還有大事要做,沒必要糾纏這些小節,只要穩住了徐謙,等自己的大事辦成,到時便是乾坤扭轉,徐謙反而不算什麼了。
徐謙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並不吭聲。
黃錦卻是苦笑,自己也是倒黴,這張天師踩自己跟玩一樣,爲什麼?無非是及不上而已,再看看徐大人,人家如此巴結,這是什麼意思?還不是人家對徐大人又忌憚之心,看來還真是誰掌握了權柄誰就能翻雲覆雨,徐謙有監督新宮的權利,拿捏住了張天師的一些把柄,張天師就得乖乖給他抬轎子。
嘉靖似乎也覺得有理,只是皺眉,道:“你是說讓徐謙入閣?太快了,他畢竟還年輕,朕還想壓幾年,來日方長嘛,他纔剛剛升任戶部尚書,現在又入閣,還未熟悉部務,欠些妥當。”
嘉靖的考慮是有道理的,入閣得有資歷,雖然說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可問題就在於,至少該走的程序還要走一下,徐謙是剛剛從總督任上召回京師的,就算是要入閣,至少也得有幾年在京師的經驗,否則不但讓人詬病,而且也很欠妥當。
張天師微微一笑,道:“其實貧道曾算過天數,陛下有壽七甲子之數,那時大明必定至極盛之時,而徐大人亦是有百年壽數之人,乃是麒麟轉世,乃上天降下,專爲陛下扶保江山,乃是大明柱國之臣,因此,貧道以爲,陛下與徐大人乃是天命君臣,正如魚水一般,魚離不得水,水離不得魚,徐大人的榮辱,也是陛下的榮辱,既是如此,又何必要墨守成規?就算不能入閣,可是以貧道之見,徐大人如此福祿之人,自然不能同於常人,單單一個入閣,豈能顯耀他的身份。”
這老傢伙吹噓起來頭頭是道,就差點把徐謙捧成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可是偏偏,嘉靖就喫這一套。
你若說他立了什麼功勞,做了什麼事,嘉靖或許還不會心動,因爲嘉靖這個人的心理就是,你替我辦事,那是你應該的,做好了那是本份,做不好那你是該死。因此,嘉靖纔會有刻薄寡恩的評價,雖然對徐謙,嘉靖的心思不同,可這畢竟是他的性格,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難更改。
可是你對他說,他嘉靖乃是真龍天子,比其他皇帝都要真,而徐某人卻是上天降下來爲了輔佐他這真龍的星宿,嘉靖反而覺得不一樣。
“只是,當如何賞賜呢?”
方纔新建新宮的話頭已經完全被岔開,被一個更喜聞樂見的話題取代。
這個話題對這張天師來說,能夠轉移話題,而對徐謙來說,有好處不要那是傻子。
張天師信口道:“何不封公?”
嘉靖又是皺眉,這裏的公並非公爵,而是三公的公,公爵乃是爵位,而這公也屬於爵位,只不過大明朝的公可不是好拿的,首先,你想要拿到這個待遇,就得先死了再說,比如說徐謙的那位所謂‘先祖’,後來被追贈爲文貞公,這個公就像是大明朝的王爵一樣,是不給異姓活人的。
理由很簡單,從前的時候,公的權利極高,和宰相等同,比如漢朝的三公,其地位相當的顯著,幾乎是整個朝廷的主宰者,這些‘公’們把持國器,呼風喚雨,甚至可以和天子對抗。
因此到了唐宋,所謂的公就成了虛名,而到了大明朝,公位就更加不捨得給了,理由無它,因爲公是一品,朝廷爲了防止有人把持朝政,所以在這方面尤其吝嗇,大明朝是個十分奇怪的時代,很多時候,都秉持了下克上的傳統,比如說各部設置給事中,給事中這樣的小官,卻給予他極大的權利,甚至可以推翻部議,封駁聖旨,再有地方上的所謂巡按,別看巡按屁都不是,可是人家要收拾一個知府,甚至是對抗布政使以至於是巡撫,都未必沒有可能。
官越小,權越大,這就是大明朝的生態,還有那內閣大學士,內閣學士固然相當於宰輔,其實單單這個學士的品級非常低,只有正五品,想想看,一羣正五品的官員幾乎可以指揮的動正二品的尚書,這是何其讓人尷尬的一幕,不過後來因爲內閣學士太過重要,品級太低顯得不太像話,因此往往內閣學士都會兼職,比如兼個太子太傅,那便是從一品,兼個尚書,那便是正二品,雖然他辦的是正五品的事,可是因爲有這個兼職,等於是變相的給他提升了品級。
自太祖以來,從未有人列封爲公,就算是內閣首輔,往往就是個少傅或者是太子太傅而已,算是從一品,而正一品的公卻是一個都沒有,這樣做,自然是有皇權壓制臣子的緣故,另一方面,也已經成了舊制。
可是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假若是楊廷和要穩住徐謙,想象力或許還不足夠豐富,可是對張天師這種滿嘴跑火車的江湖騙子來說,還真是什麼都敢說,反正他每天所講的都是虛無縹緲的事,還真未必大明朝的體制有多深刻的理解,突發奇想之下,就想發明創造了。
由此可見,但凡是革新,靠專業人士是不成的,你讓楊廷和跑火車,他有這想象力嗎?你就算讓徐謙去跑火車,多半最多也就是受前後兩世爲人的經驗影響,他可能創造出稅務局出來,可能琢磨出委員出來,可是你要讓他想象出什麼亂七八糟的公,多半徐大人也是理解不能的。
嘉靖微微皺眉:“賜封太師、太傅?這似乎……還是有些不妥。”
太師、太傅那是追贈的,除此之外,還有文忠、文直之類的公也是追諡的諡號,當然不能給活人,這是祖制,雖然大明朝的歷代君臣們有拿祖宗之法當草紙的習慣,可是如此明目張膽的推翻祖制,怕是連正德那種有創造力的青年都要掂量掂量,更不必說,這個人是嘉靖了。
張天師捋須,不徐不慢的笑道:“貧道不是這個意思,微臣誤會了,貧道是說,徐大人乃是星宿下凡,乃真龍的一邊的護衛麒麟,太師、太傅,只怕不足以顯示他的不同,何不如陛下賜名天賜,加封天賜公?”
臥槽!
徐謙真真是理解不能這位張天師的思維邏輯,天賜公,怎麼聽着,口音好像是天策公,若是再發揮一下想象,可以想象成天策上將,唐太宗李世民就是天策上將,還他孃的殺了他的兄弟,把自己的老爹,也就是唐皇李淵給弄了下來,雖然美其名曰是禪讓,傻子都曉得這是宮變。
第七百零一章 列土封疆
徐謙已經開始懷疑張天師的居心了,兩個人本來就是勾心鬥角,原本就是站在對立面,對方如此高高捧着自己,顯然有些過份。
若只是想要塞住自己的口,張天師大可以隨便弄出點小恩小惠來,直接說自己乃是麒麟轉世,這要求陛下敕封爲公,而且形同三公的一品官,這顯然超出了尋常。
徐謙哪裏知道,張天師早有圖謀,對他來說,徐謙就是封個立皇帝,都和他沒有關係,只要他和楊廷和的計劃完成,所有的一切都可水到渠成,到時候按照朝廷的規矩,楊廷和必定要輔政,處在萬萬人之上的位置。
就如當年的張彬,正德皇帝在的時候,那是何等的風光,手掌錦衣衛,加爲威武副將軍,統屬數十萬大軍,便是內閣大臣在他面前,也不過成了跳樑小醜,可是又如何,正德一被弄死,一道旨意,就殺了他全家,最後什麼都不是,只留下了笑柄。
張天師的主意也是如此,先給甜頭,無論如何先把人給穩住,至於其他的事,那都等到時候再說,反正並不急於一時,時間站在他這邊,一切順利的話,徐謙再顯赫,也沒有多大妨礙。
再加上這個傢伙畢竟不是正統的官員,說穿了就是個高級些的江湖術士,身爲一個江湖術士,最擅長的就是東拉西扯,而且想象力要絕對豐富,這是妥妥的民科範兒,想當年民科們連永動機都能弄出來,對張天師這種‘體制外’的人來說,若是沒有足夠的創新,還好意思在江湖上飄嗎。
哄住嘉靖這種滿腦子想要昇天的人,靠禮教是不靠譜的,講道理擺事實那也是白瞎功夫,真正有用的還是瞎扯,他連仙藥這種東西都信,連長生不老也都深信不疑,自然也相信,天上到處都是仙人,真龍和麒麟之類本來是用來糊弄無知百姓的東西,他當然也照單全收。
按理來說,天子這東西本就是來忽悠別人的東西,以此來確認自己的合法性,即所謂天命所歸,可是歷來忽悠別人的人,往往最後忽悠最大就是自己,嘉靖在其他方面精明,可是對着方面,卻是深信不疑。
嘉靖居然覺得很有道理,不斷頜首點頭,道:“雖是如此,可是朕卻以爲,此事只怕不易,就怕外朝紛紛擾擾,一件好事,最後成了壞事。”
不得不說,嘉靖心動了,一方面,他確實是這寵信徐謙,既然張天師從玄幻的角度來闡述了自己和徐謙的關係,他不但沒有懷疑,而且還覺得十分有道理。
可是,問題有出來了,嘉靖覺得自己很高大上,也覺得自己很聰明,幾乎已經開始理解上天的意思了,問題是朝廷裏的百官是愚鈍的啊,這此時的嘉靖心情多半是將自己想象成了一個讀書人,到了某個光着屁股土著們盤踞的島上,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能領會能理解嗎?自然不能。
既然不能,人家肯定要反對,土著野蠻一些,多半牙關一癢,就把讀書人烤成了七分熟,加點鹽巴什麼的拿去打牙祭。文武百官們倒還文明瞭一些,不過也進步不了太多,多半是要咬舌頭撞柱子反對的。當然,主要問題是內閣,內閣那邊假若是拼死反對,還不知會鬧出什麼。
雖然這兩年,楊廷和收斂了許多,可是嘉靖絕對相信,將徐謙直接冠名一品天賜公,肯定討不到什麼好,他楊廷和堂堂內閣大學士,加了個少傅和太子少傅,也不過是從一品而已,再加上一個二品的吏部尚書,一個五品的內閣學士,品級上真正管用的,也就是個少傅的身份,讓徐謙騎在他的頭上,除非他瘋了。
張天師神祕莫測的一笑,道:“陛下,其實這個簡單,貧道以爲,這是徐大人天命所歸,和陛下恰好彰顯合宜,君是曠古賢君,臣是古所未有的忠臣、賢臣,只要陛下下了旨意,便是老天,也會讓此事水到渠成,陛下若是不信,不妨一試。”
這個時候,他不忘開始展現自己的‘神術’了,這就是江湖術士的牛叉之處,不但要會吹,關鍵時刻還要會裝,畢竟天子身邊的近臣,壓根就沒有幾個不會吹的,哪一個都是吹噓的好手,黃錦在這方面,其實並不比他差。而張天師的優勢在於,總能神乎其技的表現出高深莫測出來。此時他自信滿滿,自然是相信楊廷和不會反對。理由很簡單,此時的楊廷和和自己一樣,都在籌辦一件大事,這件大事非同小可,能穩住徐謙儘量穩住,另一方面,就算把徐謙捧到了天上也是無妨,反正到時候大事辦成了,無論他是天蓬元帥還是什麼天賜公,又或者是什麼一字並肩王,最後要收拾他,還是易如反掌。
基於這種心理,張天師顯然很樂意表現出他那種隨時能看破天機的能力。
嘉靖見張天師信心滿滿,竟也信了幾分,又帶着些許的好奇,想看看張天師的預言是否當真有效,便不由道:“那麼,不妨就試一試,黃錦,待會兒旨意下去,直接送去內閣,且看內閣是什麼反應。”
黃錦連忙道:“是,奴婢遵旨。”
這個過程中,幾乎沒有詢問徐謙任何意見,雖然這是好事,可是徐謙覺得不踏實,忙道:“陛下洪恩,微臣萬不敢受……”
張天師以爲徐謙不願受自己的恩惠,於是笑吟吟的道:“陛下,貧道以爲,天賜公既要有別於常人,單單有個名號是不足的,貧道曾夜觀星象,東南有星,分外明亮,此是大吉之兆,此後果然徐大人橫空出世,爲陛下分憂解難,這正應了貧道的大吉,以貧道之見,只要有徐大人在,陛下才能永壽,更能永享社稷,不若敕命天賜公世鎮直浙,有徐大人一脈在直浙,大明社稷,必定與天地同壽。”
徐謙這一下子真要吐血了,他的感覺怎麼是,姓張的這是逼着天子懷疑自己造反呢,還世鎮直浙,直浙是什麼地方,雖然這個鎮字只是如沐英鎮雲南一樣,建立公府,掌握一定兵權,抽出一點兒稅賦供養,其他也沒福利,和藩王的福利差不多,可是自己在直浙的影響如此大,幾乎直浙的所有文武官員都以自己馬首是瞻,現在又弄出這麼個名正言順的東西出來,這豈不是列土封疆?
這東西絕對不是好玩的,徐謙忙道:“微臣不敢。”
張天師卻是正色道:“大明中興始之直浙,而徐大人新政之功,更是功不可沒,現在陛下投桃報李,正合了貧道君臣相互扶保的預言,陛下,這是大吉之兆啊。”
徐謙嚇得渾身冷汗,他有點預感,這所謂的大吉之兆,是要自己的小命,陛下這個人,一向疑神疑鬼,雖然對自己放心一些,可是關係到了列土封疆的問題,他會輕易答應嗎?既然不能答應,就肯定會懷疑,懷疑這張天師是自己的同謀,想要圖謀不軌。
最後姓張的跑火車倒也罷了,自己也跟着遭殃,這算不算躺着也中槍。
而且還很難理解張天師這種傻×怎麼就突然如此殷勤,幾乎把自己抬到了雲霄裏,彷彿天上地下,除了自己是臣子之外,其他人都成了亂賊。
越是如此,徐謙越是不安,自然連忙推辭。
嘉靖卻也陷入了深思,他揹着手,在大高玄殿的正宮裏來回踱步,突然,他駐足,看向張天師,道:“張天師可以確認嗎?”
張天師長舒了口氣,現在看徐謙的反應,似乎也沒有興致藉着工部賬目的事來抨擊自己了,反正過不了多久,嘉靖也看不到這個語言是否正確,於是乎一副真摯的道:“貧道豈敢虛言,若有一句違心之言,願遭天譴。”
嘉靖淡淡道:“直浙那邊雖然越來越好,可是近來,也確實總是鬧出許多事,尤其是徐謙進京之後,更是麻煩不斷,看來張天師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嘉靖眯着眼,又道:“若如天師所言,或許世鎮直浙,還真有效果,那麼,朕就準了,徐謙依舊是戶部尚書,不過準徐家在杭州開府建牙,設天賜府,世鎮直浙。”
徐謙吐血。
開府建牙,意思就是說可以自行招募人手,合理合法,等於是一個凌駕於總督之上的設置,只不過,這權利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比如說總督看上去管的寬,可是收了稅,那也是朝廷的,操練的兵勇那也是朝廷調遣,和真正意義的藩鎮,卻是差的遠了,卻似乎比藩王的權限要高一些。
嘉靖……難道就一點都沒有懷疑自己有圖謀不軌之心,當真對自己如此放心?徐謙此時心亂如麻,疑雲從生。
第七百零二章 天上真的會掉餡餅
徐謙的擔心其實純屬多餘。
因爲嘉靖這個人的複雜性連他自己都不能完全掌握,就比如說這件事,即便是對正德這種混賬來說,都是一件需要思量的事。
畢竟做皇帝的,大多數都不是傻子,信任你是一回事,可是要列土封疆,那是癡心妄想,莫說是這個,就是讓你永世坐鎮一方,只是效仿親王例,那也是斷然不肯的。
畢竟覆水難收,給了這個賞,以後再想收回來那可就難了,歷朝歷代,許多王朝的主要任務就是將分出去的土地收回來,漢朝的推恩令,明朝的削藩,其實大多都是開國的時候大家很開心很愉快,於是乎也就沒什麼顧忌,該賞就賞,大家都是同一戰壕裏的兄弟,自然而然是人者有份,個個都有開國大禮包拿。可是後來一琢磨,虧了,不但虧了,虧的還是血本,比如說皇帝發現,功勳大臣太多,朝廷大部分的稅收,都得養着這羣王八蛋,而且這羣王八蛋養着倒也罷了,還喜歡講排場擺譜,於是乎,皇帝老子就不樂意了,還錢!問題就在於,大家跟你都是一夥兒打天下出來的,你喫肉大家喝湯,勳貴們的想法就是如此純樸,大家自然假裝沒有聽到,再然後,屠刀舉起來,殺人!
必須明白,皇帝老子是不喜歡殺人的,因爲殺人可能導致動盪,還會壞了自己的名聲,所以到了往後,朝廷的封賞就越來越微薄,想拿長期飯票,難!想站着茅坑佔老劉家和老朱家的便宜,更難!
倒是宋朝太祖皇帝做的不錯,因爲人家不是泥腿子出身,在此之前,還在朝廷裏頭任職,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大宋一建立起來,杯酒釋兵權,想拿長期飯票,滾一邊去吧。
嘉靖何等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不能參透這個道理,事實上他看得太過清楚,很明白連兄弟叔侄都可以爲長期飯票的問題而反目,再親信的人,恩賞都不能過多,長期飯票一定要限量控制,至於這種世鎮某某地的好東西,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是,必須要明白,嘉靖之所以首肯這件事,在於一個理論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他可以長生,可以百歲,他深信張天師所言,他能活七甲子的壽數,七甲子就是四百多年,也正因爲如此,所以他首先很放心,自己的壽數還長,自己何等聰明,就算讓徐家世鎮直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會危害到社稷。
而且誠如張天師所言,徐謙乃是自己的福星,乃是上天派來,現在徐謙不只是嘉靖的朋友,也算是正兒八經的仙使了,經過張天師認證,宮中免檢,既然是仙使,而嘉靖本就嚮往修仙,對神仙們自然是禮敬有加的,人家派來的使者,你要不要熱情款待?
而且,徐謙年紀輕輕,便連中三元,小小年紀,就已是狀元,爲官之後,更是立下無數功勞,若是一個普通人,可能嗎?不可能!既然不可能,那麼更加印證了張天師所言非虛,絕沒有摻假。
嘉靖目光一定,道:“就這麼說了,好啦,朕還要入定,張天師,你留下來看顧着朕吧,徐愛卿、黃伴伴,你們退下。”
徐謙點點頭,告辭而去。
黃錦同他一道出來,連忙拱手恭喜,道:“徐部堂,恭喜,恭喜。”
徐謙不由苦笑:“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到底是喜還是悲眼下還說不定呢,黃公公就不要取笑我了。”
黃錦卻是想哭出來,道:“比起雜家來,徐部堂不知好了多少倍,雜家剛剛撤了東廠,徐部堂卻是榮升天賜公,這還不是大喜嗎?”
徐謙愕然:“東廠沒了?”
黃錦連連點頭:“要怪只怪雜家辦事不利,是雜家自己的錯,不過那個姓張的在後頭推了一把,哎……沒了東廠,這宮裏的日子是越發難過了。”
徐謙爲他可惜,其實這事兒得怪徐謙自己,若不是他玩出這一把賊喊捉賊的把戲,又怎麼可能會讓宮中震怒,宮中不震怒,又怎麼可能遷怒東廠,於是,黃錦倒黴了。
不過徐謙還是勸慰道:“你也不必難過,你只要秉筆太監還在,怕個什麼?有了內閣大學士身份的人,會在乎一個禮部侍郎的兼差嗎?黃公公就不必太擔心了,沒什麼可惜的。”
黃錦卻是哭笑不得:“你哪兒曉得這宮裏的道道啊,雜家倒不是不捨得一個東廠,只是突然撤了,又是在這節骨眼上,你想想看,別人會怎麼想,別人多半會想,是不是雜家已經失了勢,是不是受了陛下的冷落?就怕到時候,許多人起了歪心思,落井下石,羣起來告雜家的黑狀,雜家雖然平時在宮裏爲人還可,可是宮裏最是現實勢力……”
徐謙算是明白黃錦擔心什麼了,不由苦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若是真有人告你黑狀,徐某人無論如何,也得到陛下面前爲你說幾句話。”
黃錦自是千恩萬謝,現如今兩個人的地位已經顛覆,從前是黃錦罩着徐謙,後來二人是相互扶持,可是現如今,多半要指望徐謙拉扯幾把了。
只是現在,徐謙也有自己煩心的事,這個天賜公,還有世鎮直浙固然是好,可是未必是什麼好事,他現在最踟躕的,就是這張天師的居心,越是想不明白,越是心裏煩躁。
“此事不簡單,看來得想想法子盡力打聽一下了。”
徐謙絕不是那種得了好處就昏頭的人,此時無比的清醒和理智,因爲他從不相信,世上有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更不可能有白喫的午餐。
“是了,不知這時候內閣是什麼光景,想來肯定很精彩吧,還有,張天師信誓旦旦,說是內閣不會反對自己敕封的事,姓張的難道就一點都不擔心風大閃到了自己的舌頭?楊廷和怎麼想,他也知道?況且楊廷和這個人,一向和自己不對付,加封自己的事,他要是同意那纔怪了呢,就算表面上同意,背地裏肯定也要使壞搗鬼,姓張的未免也太拿大了。”
“可是,這又講不通,姓張的能再宮中立足,一方面是靠溜鬚拍馬,迎合嘉靖,另一方面,靠的就是所謂預言,若是連活神仙的預言都不靈了,他還怎麼混,又怎麼可能一點把握都沒有,睜着眼睛說瞎話?難道,內閣當真不會反對,可最關鍵的問題是,內閣爲何不會反對?”
無數的疑問如走馬燈似得在徐謙腦子裏轉,解決了這個問題,下個問題有來了,始終不能自圓其說,這更是讓徐謙皺眉不已,他想了想,嘆口氣,決心先讓人打聽了之後再做計較。
……
內閣……
楊一清一大清早趕到的時候,楊廷和已經來了,楊廷和照舊熱情的打招呼:“遂庵,你又來遲了,是不是身體不適,這幾日總是見你神魂不屬?哎,你年紀大,切不可操勞,若是遇到什麼事,就告假一兩日吧。”
語氣之親切,絕對讓人生出親近之心,可是楊一清卻是明白,這只是一句隨口的招呼而已,近來發生了什麼,你楊廷和會不知道?楊一清有什麼難處,你這內閣首輔,會有一點都不知情?人家是揣着明白裝糊塗,表面上親熱,實則卻是疏遠和保持距離。
楊廷和的這種態度,讓楊一清有點想發瘋,可是他還得耐着性子,臉上帶笑,朝楊廷和道:“只是近來有些睡不好,不過沒什麼大事,楊公多慮。”
“嗯。”楊廷和如沐春風的道:“這便好,老夫還是擔心你啊。”口裏說擔心,喝了一盞茶,就回到自己的公房裏去了,再不露面。
而用不了多久,就有書吏躡手躡腳進來,在楊一清身側,低語幾句。
楊一清頓時打了個冷戰,渾身發抖。
徐家出了刺客,這到底演的又是哪一齣?
他絕對有理由膽戰心驚,因爲此前爲了恫嚇王道中,楊一清確實放任了流言蜚語,甚至是巴不得有人說王道中因爲掌握了自己什麼把柄,所以自己打算對王道中動手,他原本的心思是借流言來唬住王道中,只要王道中暫時不肯胡說八道,自己就有補救的時間,畢竟自己確實給王道中寫過許多書信,可是哪些書信隱約提了什麼,是不是會引人聯想,現在還沒清理出來,唯有知道了王道中打算如何檢舉自己,自己做好了應付的準備和說辭,等過了十天半個月之後,自己就完全不用擔心這個王道中,根本不必怕他跳出來胡說八道了。
第七百零三章 各懷鬼胎
可是誰曉得,徐謙這廝釜底抽薪,也開始造謠,說是王道中有自己各種各樣的鐵證,當時楊一清一時不明白,徐謙這麼做有什麼用意,開始現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理由很簡單,楊一清造謠,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而接下來徐謙造謠,更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再加上楊一清根本就沒有讓人去制止這些謠言,反而是火上澆油,最後的結果就是,滿京師的人都深信,王道中卻是握有楊一清圖謀不軌以及諸多罪證的證據,否則,徐謙爲何要祕密帶王道中來京師,否則,又怎麼會說的有鼻子有眼,否則楊一清爲何不矢口否認?
種種的疑點都展現出來,大家既然相信了這件事,然後呢……然後王道中死了,徐家出了刺客,人死了就不能再說話,也不能再檢舉楊一清圖謀不軌,那麼僱傭刺客殺死王道中人的誰?
只怕大家用屁股都能想到,這個人就是楊一清,不會有別人。
別人又會問,天下人都曉得楊一清僱兇殺死了王道中,楊大人真有這麼傻,做的如此明顯,還如此的明目張膽。
那麼,更加合理的解釋就是。王道中掌握楊一清的是實在的證據,不是實在的證據,徐大人也不會費盡心思將他帶到京師,還妥善的將王道中保護起來,既然是實在的證據,而且又涉及到了圖謀不軌,這是什麼罪?這是死罪。
可是楊一清讓人殺死王道中,雖然許多人都認爲是楊一清所爲,可是畢竟沒有切實的證據,雖然全天下人都會指責他,沒有證據,所謂的圖謀不軌就不成立,朝廷也不可能在沒有實在證據的情況之下,就將楊一清查辦。和死罪比起來,被天下人指責又算什麼,天下人就算羣起而攻之,至多楊大人也就致仕回鄉養老,你能怎麼樣?可若是楊大人不殺人,那麼死的可能就是楊家滿門,這兩者之間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楊一清忌憚的也就是這個,現在王道中死了,再加上此前的流言,還有徐謙更早之前鬼鬼祟祟入京的動作,他便是跳進了黃河也洗不清了,就算朝廷拿他沒奈何,可是一個有嫌疑殺死直浙總督的內閣大臣,還有什麼威信可言,宮中又怎麼可能有大事託付,一個過街老鼠的人,又怎麼還好意思呆在內閣裏?
對內閣大臣來說,一旦威信掃地,基本上就是仕途的結束,而現在,楊一清幾乎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自己的顏面就要徹底掃地了。
他既是哭笑不得,又是百爪撓心,除非抓住了刺客,否則他絕對不會有清白。
此時,他終於意識到徐謙的厲害之處了,其實一開始,徐謙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確實證據來和楊廷和鬥法,沒有證據怎麼辦?於是就利用了王道中,因爲王道中確實和楊一清有關係,他將王道中帶到京師,並不是要指責楊一清,而是讓楊一清覺得不對,打亂楊一清的陣腳,那個時候,楊一清必定會想,自己是不是真有什麼疏漏,又或者真有什麼把柄,否則徐謙怎麼可能如此正兒八經,又怎麼可能如此看重這個王道中。
越是如此,楊一清就越是不安,他不安,就得清理思路,必須要想明白,王道中到底掌握的是什麼,而思考,是需要時間的,尤其是對楊一清這個老人來說,爲了爭取時間,他唯一做的,就是讓王道中暫時住口,先把這個人嚇住,而楊一清的這個做法,卻是恰好中了徐謙的圈套。楊一清放了話出去,很快被徐謙利用,然後立即炮製所謂圖謀不軌的流言,一下子,將楊一清和王道中的關係,變成了死敵,因爲王道中當真掌握了真憑實據,楊一清就必定完了,而接下來,王道中一死,楊一清自然而然就成了衆矢之的,成了千夫所指的兇徒。
一個內閣大臣,居然僱兇殺人,而且還是爲了湮滅自己的罪證,殺的還是朝廷命官,只要這事兒一天不講清,楊一清就一天都不好過。
楊一清幾乎是無力的坐在椅上,頓感無助,一輩子的清名,居然就這麼完了,一輩子製造的形象,也就這麼崩塌了,一下子,他從中流砥柱,變成了不擇手段的奸賊。
而接下來,徐謙必定還有動作,這肯定還只是開始,接下來,姓徐的會如何?
楊一清越想越是可怕,他這時候只恨自己沒有急流勇退,恨自己當初爲何偏要留下來,現在,一切都已經遲了,全部都遲了……就算他現在請辭致仕,徐謙也絕對不會給他足夠的時間,在接下來,迎接他的,又將是何種暴風驟雨?
楊一清幾乎不敢想象,既是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
而恰在這時,有個太監進來,道:“司禮監有陛下的親旨。”
聽到這句話,楊廷和從值房裏出來,而楊一清依舊是臉色青白,一動不動。
楊廷和看了楊一清一眼,其實昨夜的事,他都知道,可是他不會管,更不想去管,因爲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身爲內閣首輔,自然會有他冷酷的一面,若是連心都不夠堅韌,又怎麼可能主持朝廷十幾年?
楊廷和道:“什麼親旨,給老夫看看。”
結果了司禮監草擬的聖旨,楊廷和先是臉色平淡,隨即臉色凝重起來。
胡鬧,簡直就是胡鬧,這所謂的天賜公,和正德時的威武大將軍有什麼區別,正德皇帝糊塗,嘉靖皇帝更糊塗。
楊廷和氣得手都在發抖,往事歷歷在目啊,當年正德就是自任威武大將軍,節制京營、邊鎮數十萬大軍,可謂權傾一時,正德是大將軍,而那江彬自然就是副將軍,正德是天子,自然不可能親自領軍,所以基本上大明朝的軍權,全部都落入了江彬的手裏,後果可想而知。
而現在,嘉靖又鬧出了個所謂天賜公出來,還弄了個世鎮直浙,節制直浙軍政民政,雖然說只是節制,還沒有到自己任命官員,自己收稅,自己養兵的程度,可是也算是一方諸侯,這還了得。
“遂庵,你來看看!”
楊一清這才醒悟過來,聽到有親旨,他嚇了一跳,以爲是宮裏已經有了動作,雖然就算有動作,那至多也就捕風捉影,沒有實證的情況之下,是不可能加罪的,可是不能加罪,卻可以罷你的官職,隨便找個罪名,把你打發道,可是楊一清不願被罷免,因爲一旦罷免,自己更加是坐實了圖謀不軌,成爲千古罪臣,他連忙接過聖旨,這才鬆了口氣,至於徐謙敕封這天賜公,若是在以往,楊一清必定要氣得咬牙切齒,可是現在,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人家怎麼樣,還和自己有關嗎?自己即將聲名狼藉,什麼都不少,徐謙就是稱帝,又有什麼關係?
他只是搖頭笑了笑,沒有做聲。
楊廷和冷冷道:“真是可笑,遂庵就沒有話說?”
楊一清道:“全憑楊公做主吧,我的身體有些不適。”
楊廷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這纔想起了什麼,一想到這個,他頓時又想到自己即將要辦的事。
皇帝昏庸不昏庸有什麼關係?徐謙是敕命天賜公還是天策上將軍又有什麼關係?用不了多久,便要教江山變了顏色,自己還摻合這件事做什麼?這就好像,某人已經得了癌症,你卻還要和你生氣一樣,沒有這個必要。
而且……
這上頭數次提及了張天師,莫非……這是張天師促成?楊廷和越想越深,或許張天師和自己一樣,都是想穩住這個徐謙,讓這個徐謙得意忘形,一旦加封,到時候他不但要對付楊一清,而且還不知有多少人登門道賀,到時候,徐謙還抽的了身嗎?這……明明是個機會,老夫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一想到此節,楊廷和深吸一口氣,他負着手,臉色陡然平靜下來。
想了想,他對楊一清道:“雖然胡鬧,可是既然天子的親旨,臣子沒有反對的道理,因此老夫以爲,索性就準了吧,當年正德時候,自稱朱壽,自封威武大將軍,朝廷百官據理力爭,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該怎樣就怎樣?這些事,內閣管不了,也沒有管的必要,索性我們就不做聲,隨他們去吧。”
至於那傳旨的小太監,卻是滿腦子糊塗,楊一清今日的舉止古怪不說,連楊廷和都如此古怪,彷彿從前關心的事,一下子都成了笑話,從前爲之跳腳的事,現在卻都和自己沒了關係,這種冷漠的態度,不但讓人覺得匪夷所思,還讓人覺得有幾分不妥。
哪裏不妥呢?這小太監自然也說不上來。
第七百零四章 新星
與此同時,朝野已經炸開了鍋。
原本大家在津津樂道楊大人和徐部堂的明爭暗鬥,這種高層的爭鬥,其實最是吸引別人的眼球,可是一大清早,各家報紙傳出消息,說是徐家遭遇刺客,直浙總督王道中被殺,兇徒殺死了王道中之後,在徐家放火引發混亂,隨即趁亂逃之夭夭,順天府、錦衣衛、五城兵馬司以及刑部等衙門紛紛開始偵辦此案,至今未有結果。
輿論譁然,想到前幾日傳出來的消息,說是王道中掌握楊一清圖謀不軌的鐵證,接下來王道中被刺,幕後指使之人昭然若揭。
堂堂內閣大學士,居然買兇殺人,居然刺殺朝廷命官,居然如此無恥,居然如此堂而皇之,沒有顧忌。
一時之間,到處都在叫罵。
偶爾有一些楊一清辯解之人,不得不跳出來:“誰能保證王道中當真有楊大人圖謀不軌的證據,這些,本就是坊間流言,爲何要相信流言?你我之間胡說八道就是了,可是具體情況,誰會知道?”
更多人反駁:“胡說八道,若是沒有證據,王道中堂堂直浙總督,爲何要來京師。徐大人帶着他,爲何事先不敢聲張,若不是他昨夜被刺,徐大人都不敢承認自己帶着王道中來京,你真以爲徐大人是傻子,王道中也是傻子,連證據都沒有,不過是一些無關痛癢的指證,他們就千里迢迢來到這裏,莫非你以爲,他們是來京師,是無所事事,學那些文人墨客,四處遊學的嗎?”
這一句話,讓人啞口無言,是啊,人家神神祕祕,堂堂部堂,堂堂總督,如此低調,像做賊一般,只是爲了來彈劾楊一清生活作風有問題?這顯然是讓人理解不能,因爲但凡是正常人都曉得,到了他們這種身份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無聊的事。
況且事先,據傳是楊一清傳出了要收拾王道中的傳聞,甚至有人還查出,楊家確實有人去了王家的鄉里一趟,本來這只是楊一清做出來的假動作,嚇唬王道中而已,而現在,卻都成了證據。你沒事,讓你的人去王道中的老家做什麼?莫非你不但要王道中死,還要殺人全家?
又有人不禁辯駁:“楊大人要殺王道中,此前就有流言,而現在他動手,難道就不怕……”
“怕個屁!”無數人跳腳,羣起攻之:“這等無恥大奸大惡之人,會在乎別人怎麼說嗎?王道中若是到時候跳出來指證他,他就是欺君大罪,是萬死莫贖,死無葬身之地,而現在,他便是看準了沒了證據,沒有了證據,他還怕什麼,他會怕咱們罵幾句,朝廷沒有證據,又能將他怎麼樣?這個老匹夫,罪該萬死,無恥之尤!”
痛罵聲喧囂塵上,在楊家,不少讀書人喫了沒事做,寫了許多字報貼在楊家的院牆上,上書:“狗賊!”“無恥!”“奸相!”等字樣。
還有人索性朝楊家砸石頭、潑糞,之所以如此引人憤怒,一方面是楊廷和的身份敏感,歷朝歷代,未有僱兇殺人的宰輔,想到這麼一個大奸大惡的人在內閣裏,決定着朝政大事,換做是誰,怕都寢食難安。另外一個原因卻更是讓人覺得可笑,因爲在此之前,許多人對楊一清是抱有好感的,甚至有不少人根深蒂固的認爲,楊一清乃是柱國之臣,乃是中流砥柱,那些信任愛戴他的人從前越是對他抱有希望,現在的失望就越大,人一失望,就會憤恨,憤恨起來,就難免做一些過激的行爲。
這就好像一個道理,所謂敵人並不可恨,可恨的是叛徒,對王學的人來說,楊一清本來就不是好東西,他做出這等事來,純屬是更加沒有下限,討厭的只是更加討厭。可是對那些曾經擁護他,對他抱有希望,對他擁護愛戴,可是現在一轉眼,發現自己被騙了,被他的道貌岸然騙的心都涼透,因此,從前對楊廷和有多擁護,現在就對他有多仇恨,在楊家之外,往往鬧事的反而極少有王學門人,卻是從前爲楊一清說好話的人多。
國子監。
監生們罵成一片,再加上博士、教諭等人的默許,各種各樣的叫罵連綿不絕,以至於祭酒都不能制止,因爲誰都知道,這位閣臣已經臭了大街,你若是站出來不准他們罵,到時候被人扣了一個楊一清餘黨的帽子,多半到時候大家的矛頭就不是指向楊一清,而是指向他了。
大明朝的叫罵文化,和後世相比也不遑多讓,各種尖酸惡毒,各種陰陽怪氣,一句匹夫,一句無恥,其實都算是客氣,而且既然沒人制止,監生們每天都湊在一起,本來就想無事都要生非,現在就更加是囂張無比了。
而楊一清的不少本身,現在處在糾結之中,他們原本靠着楊一清混出來,拿楊一清當成參天大樹,成爲楊一清的黨羽,關係之親密,自不必說,可是一夜之間,恩師臭了大街,而他們,也即將成爲過街老鼠,雖然現在,大家罵的還是他們的恩府,可是誰都曉得,到時候輿論擴大,必定要波及到他們身上,他們畢竟是楊一清最親密之人,是楊一清的政治密友,一切都和楊一清息息相關,楊一清臭了大街,他們也絕對脫不了干係。
事到如今,無論他們信不信楊一清是那種僱兇殺人的人,可是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認,任何沾上恩府的,都要倒黴,許多人都是清流官,名聲最是要緊,若是名聲都沒了,這一輩子,怕是要完蛋了。
於是乎,一封封斷交的公開書信開始出來,甚至有他的學生破口大罵,‘國朝狡詐者,莫不如楊,今日識得真面目,師生之誼休矣’這等話出來。
在天朝,師生的關係是非常鞏固的,鞏固到什麼地步呢,學生就相當於是恩師的半個兒子,而大明朝最講的是孝,兒子罵爹,這就是大逆不道,可是這種絕交信,卻是博得了滿堂喝彩,都說是深明大義,大義滅親。可見這世上,凡事都會有例外,而這就是例外。
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好在各個衙門裏頭,倒是平靜,大家各做各的事,根本就無人談及,一方面是因爲楊一清還是閣臣,現在跳出來,誰曉得會不會槍打出頭鳥,而另一方面,楊公的態度不明,大家更不敢輕舉妄動。當然,最重要的事,這些人習慣了陰謀詭計,處在這種環境之中,縱然是有太多的跡象表明楊一清有刺殺大臣的嫌疑,可是事實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在他們看來也未必是坊間和士林言之鑿鑿的那般。
官老爺們的思維和大家是不同的,雖然許多思維都讓人深痛惡覺,但是這一點,卻值得表揚,至少他們絕不會人云亦云,不會血氣一上頭,就如何如何,因此大家茶照喫,政務照理,外間管他是風和日麗還是烏雲蔽日,暫時都和他們無關。
不過在當天的夜裏,徐家已是門庭若市。
雖然大家都曉得,楊一清可能是冤枉,也可能是更深層次的陰謀,但是有一天必須承認,徐部堂勝了,而且是大獲全勝,大家看的不是過程,不是誰更加陰險,也不是誰更加沒有人性,更多的人看的是結果,結果就是,朝廷風雨飄搖,內閣可能要易主,楊一清完蛋只是朝夕之間,而徐部堂就算不入閣,可是這一次的勝利,不但大大提振了生氣,更加有問鼎內閣的實力,權利並不來自於官職,就算不入閣,可是你有絆倒閣臣的權利,有和首輔大臣分庭抗禮的手段,那麼,大家自然而然,會趕來依附。
徐家門外,已經停滿了轎子,幾乎從街頭排到了街尾,這麼多人,許多人自然不能指望徐大人能夠親自見他,不過最重要的是遞名刺,把名刺遞上,上書某某官某某人敬上,拜謁大人,然後就站在外頭喫風,一直等的差不多了,就可以坐轎子回去,能見到徐大人自然是好,就算見不着,這些名刺就表明,自己希望來拜謁,這是態度問題,無關其他。
徐家的門房此時咋舌,如今已收到數百封的名刺,而且數量還在增加,除了不少徐大人的‘老朋友’,其中還有不少,都是‘新人’,這些新人或許只是湊趣而已,大多數都是牆頭草,可是至少證明,徐大人如今已經如日中天,證明大明朝的朝廷裏頭,已經出現了兩個太陽,而新生的太陽,很是耀眼。
第七百零五章 致命一擊
徐府的大堂裏,自然是滿堂堂的坐了許多人。
這些人都是朝中的重要人物,有尚書,有侍郎,還有一些監正、少卿方面的官員。
朝中的高官,坐在這裏的竟是佔了三成,這樣的規模,足夠開一個廷議了。
而大家進來都不吭聲,只是喝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直浙人,還有不少,是王學門徒,自然也有一些‘新人’,他們看準了時勢,覺得徐部堂更有可爲,這時眼巴巴的跑來幫襯一把,將來也好爲自己博一個前程。
畢竟到了他們這種地步,看上去好似是功德圓滿,品級最低的,那也是從三品的高官,可是別人看是一回事,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是人都有野心,都想再進一步,可是六品、七品甚至四品、三品想要往上爬,難度並不大,就算沒找到大樹,慢慢的熬資歷,只要自己活得長,堅持個幾年甚至十年,升官是遲早的事。
可是到了三品以上,就不再是看運氣和所謂的資歷了,想要往上,千難萬難,不曉得多少人十幾年都沒有存進,沒辦法,粥少人多,三品以上就坑就這麼多,大家都在等着,也都有資歷,憑什麼給你?
況且國朝也沒有到了六旬退休的規矩,而年紀大的,往往都老當益壯,巴不得發揮餘熱到死,你想要高升,首先要活的比別人長,還得盼着別人早點死,然後,空出一個缺來,你才發現自己身邊,已經是羣狼環伺了。
而在座的許多高官,面臨的就是這種情況,一方面,沒機緣,也沒運氣,什麼都夠,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只差這一點點,卻是天差地別,再者說了,你還得抱住大腿,朝中的大腿畢竟有限,這兩年無非就是兩個,一個是楊廷和一個是楊一清,楊一清完了,只剩下了個楊廷和,可是你要明白,大家都去抱他的大腿,最後的結果就是還不如不抱,一年就三四個缺,卻有上百個人想要舔他楊廷和的靴子,對這些抱大腿的,楊廷和也不是傻子,當然是給自己最親信的親信,其他人是想舔靴子而不可得,先是無奈,接着就是惱火,最後就是惱火。
大爺我不伺候了。
不伺候怎麼辦?另謀生路啊,現在不是有個現成的徐部堂嗎?如今也是如日中天,跟着他的人,也有不少人高升,雖然未掌吏部,可是傻子都知道,若是實施新稅制,戶部肯定要大肆的擴張,設稅局、建監察,還有錢糧局,再加上據聞朝廷還要專設巡捕廳,這都是要籌建的衙門,而這些衙門,都和戶部息息相關,雖然選任官員是吏部的事,可是吏部選任的官員,也得徐大人認可才成,不認可,放出話去,就算吏部選了,你敢赴任嗎?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楊公有選擇權,而徐部堂卻有否決權,吏部能選,他就能否,有了這個權利,就足夠大家來攀高枝了。
況且徐謙絕不是一個人,王黨現在遍佈直隸和南直隸各部,各院,各寺,成了徐謙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光榮的王黨份子,從前王黨是人見人打,可是現在不一樣,現在王黨上升趨勢很明顯,前途可期。
身在官場上的人,千萬不要用無恥和勢力來形容,因爲官員本來就無所謂無恥和所謂勢利眼,有了官職就有品級,而官職和品級直觀表現就在這個權上,大家做官,就是爲了權,爲了兼濟天下那是騙人的,因爲改換門庭和抱粗腿,實屬平常,如果沒有人抱你,只說明你實力不夠,並不是別人的節操有多好。
徐謙在慢騰騰的喝茶,到了如今,對付楊一清,需要的就是最後一棵稻草了,焦頭爛額的楊一清幾乎已經沒有了任何本錢,可是還不夠,還差最後一點火候。
他笑吟吟的道:“昨夜家中遇刺,大家前來慰問,徐某真是汗顏,諸位太客氣了,好在徐某人這裏還有一些好茶水,倒也不會讓大家白來。”
衆人鬨笑,刑部尚書張子麟淡笑道:“徐部堂的茶確實是好茶,這一點老夫倒是可以作證,在海路安撫使司,就是這種茶,一斤,價值至少七百兩銀子,諸位,大家在這說話的功夫,幾百兩銀子就這麼沒了。”
在座的多是久在京師,對直浙,對海路安撫使司的消息都是耳聞,都曉得海路安撫使司黑,可是沒想到黑到這個地步,於是大家有都笑了。
這時有人道:“徐大人家中遇刺,這天子腳下,賊人竟是如此猖獗,簡直是聳人聽聞,至今,讓人還有餘悸啊,下官來拜謁,一方面,是拜見一下徐大人,徐大人來到京師這麼多時日,下官不能及早拜訪,實在是慚愧,不過這其二嘛……”此人在這裏頓了頓,隨即慢悠悠的道:“其二就是這買兇殺人的人,爲何還沒有查到水落石出?順天府和錦衣衛到底怕的是什麼?這麼明顯的事,他們還查不出?”
發了一句牢騷,接下來才進入正題:“依我看,這些人是怕了,可是他怕,咱們不能怕,下官不才,忝爲都察院這科道御使,不免,要上書彈劾。”
徐謙不吭聲,沒有鼓勵,也沒有支持。
可是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衆人紛紛道:“自是要彈劾,這樣的人也能入閣,實在豈有此理。”
雖然一個個義憤填膺,可是大多數人無非就是表態罷了,對楊一清,還真沒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
只是……這就足夠了。
徐謙微微一笑,壓壓手道:“諸位的心思,本官明白,可是確實是沒有實據,外間的流言,徐某人也知道一些,說什麼閣臣買兇殺人,本官卻以爲,這是荒謬,歷朝歷代,有這樣的事嗎?本官還是相信楊大人清白的,坊間的流言,畢竟不足爲信,不過呢,楊大人確實沒有買兇殺人的證據,可是本官這裏,卻知道一些事,不得不向諸位說明一二。”
頓了頓,徐謙道:“有傳聞說楊家在家鄉購地七萬餘畝,這些,誰曾去核實?還有人說,楊家的次子楊濤的秀才功名是買來的,這些,有沒有人去查?還有,稅制的事,楊大人要不要負責?如此種種,都可以去查,查出來,再彈劾就是,至於那些沒有證據的事,說了也是白說,徒然無益,只會讓人所笑而已。”
表面上是熱情的談話,可是裏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買兇殺人沒證據,而圖謀不軌隨着王道中的死亡也沒有證據,可是其他的,卻都有跡可循,平時大家不敢說,也不能說,可是現在,該不該說?這些或許都是一些小事,可是積少成多,就是大事,況且是在臭大街的情況下,就足以致人死地了。
衆人心領神會,便不再多談了,痛罵了幾句王道中死得冤枉,慰問了徐謙一番,各自告辭。
……
次日清早,無數的彈劾奏疏如雪片一般出現在了內閣。
坐在案頭上的楊廷和吁了口氣,不由苦笑連連,這徐謙的翅膀還真是長硬了,從前的時候,是大家一起抨擊徐謙,可是現如今,他已儼然成爲了那種幕後的推手,一個意思,一個眼神,就有無數人爲他賣命。
這些奏疏,林林總總,楊廷和壓根就不看,因爲看不看都沒有區別,反正也知道里頭說的都是什麼。
朝廷裏頭這種潑髒水的事,可以算是某種習俗,誰在朝爲官,不要被人抨擊一下,越是關鍵的人物,被罵的就越多,雖然這一次,抨擊的範圍廣了許多,而且火力是一般人的十倍,不過畢竟見多了世面,楊廷和不以爲意。
他最主要的是,想看看楊一清的反應,其實本心上來說,楊廷和是希望楊一清是這一次龍爭虎鬥的勝利者,不過他又明白,楊一清贏不了,自己不出來站臺,楊一清單獨面對整個王黨,面對徐謙,這不是輸贏的問題,而是輸多輸少的問題。
只是很顯然,這一次楊一清輸的很慘,就等於是別人打趴了下去,還被狠狠的踹了幾腳。
楊廷和只能唏噓,卻曉得自己還有更多事去安排,不可能去節外生枝。
他叫來了個書吏,道:“楊大人在值房裏辦公嗎?”
以往的時候,兩個人因爲關係好,所以一起在公房裏辦公,有事好商量,可是最近卻是生分了,因此各自回自己的值房,見面自然也少,甚至楊一清來沒來當值,楊廷和都未必曉得。
第七百零六章 羣起攻之
其實在內閣裏,許多人都瞧出來了兩個內閣大臣似乎再沒有從前的關係緊密,從前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可是現在呢,卻是各掃門前雪。這些天,楊廷和極少過問楊一清的事,可是現在楊廷和突然問起,倒是讓這書吏顯得有些突然。
他還是乖乖的答道:“是,一大清早,楊大人就在值房裏辦公了,只是看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送了奏疏去,也沒見他擬票,小人只去送了幾次茶,也不敢打擾他。”
楊廷和點了點桌上的奏疏,道:“這些彈劾奏疏,曾送去給他過目嗎?”
書吏點頭,道:“已經過目了,可是沒什麼反應。”
楊廷和捋須,揮揮手:“下去吧。”
書吏面色踟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楊廷和眼眸子一瞥,道:“怎麼,你還有話說?”
這書吏苦笑道:“其實方纔,小人去送茶的時候,楊大人也問過楊公,問楊公在不在?是不是看了這些奏疏。”
“是嗎?”楊廷和無動於衷,只是淡淡的道:“他還是棧戀不肯去啊。”
嘆息一句,其實將心比心,換做是自己,也不願意這個時候走人,可是現在大家都在哄他,若是在以往,有人敢彈劾楊一清,不必楊一清出手,就會有無數人羣起攻之,最後好端端的彈劾,卻演化成了一場罵戰,楊一清一根毛都掉不了,說不準彈劾的人,將來不免要秋後算賬。
其實很多事,就怕最後變成稀泥,你罵楊一清一句,然後十個人來罵你,結果你也顧不得楊一清了,不得不去應付這些人,這時候你要拉幫結派,要到處呼朋喚友,然後把這些罵自己的人罵回去,可是你這一罵,人家更不是喫素的,於是乎,最後的結果就是變成朝廷大罵戰,數十上百人赤膊上陣,拐彎抹角的罵的所有人體無完膚。
然後呢……然後事情過去,把上彈劾奏疏的人揪出來,狠狠收拾一下,楊一清還是楊一清,內閣大學士還是內閣學士。
可是現在卻是不同了,現在的問題是,是人都跳出來罵,王黨份子打了頭,然後就是一羣風吹兩邊倒的牆頭草,再然後呢,就是一羣閒的蛋疼的御使,反正湊熱鬧嘛,這麼多的人一面倒的罵,不來湊湊趣,實在是說不過去,況且御使是要考覈的,朝廷絕不可能讓你打醬油,今年你彈劾了多少人,有多少是查有實據,這一些都事關你的政績,可問題出來了,身爲御使,你要完成任務,其實很不容易,清流官你罵了沒什麼意思,而且人家是苦哈哈,彈劾不出什麼名堂,可是那些有油水的官哪一個後面沒有大腿?你罵他貪贓不法,就等於砸了人家的鍋,這麼多人指着這個鍋開飯,砸人飯碗,人家不收拾你纔怪。至於那些坐鎮一方徒子徒孫遍佈天下的高官,你自然是連提都不敢提了,一不小心,就把你踩死,保證讓你飄飄欲仙且還要痛不欲生。
因此,御使們看上去風光,其實日子並不好過,數百上千個京官,好欺負的找不到什麼證據,不好欺負的證據都是現成,你敢嗎?而遇到這種情況,就是御使們發福利的時候了,首先,楊一清並不乾淨,官做到了楊一清這個地步,乾淨那纔怪了,此外,大家都知道,楊一清完了,樹倒獼猴散,這就杜絕了以後打擊報復的可能,既有現成的罪狀,又不用擔心後果,而且彈劾的還是內閣大臣,不湊這個熱鬧,豈不是傻子。
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彈劾奏疏積壓的內閣到處都是,可是所有的奏疏,沒一個爲楊一清辯解的,這個說楊一清生活作風有問題,那個說楊一清的兒子如何如何跋扈,又彈劾他的某某親戚仗勢欺人,連楊一清家的狗都不能倖免。
這隻愛犬是楊一清府上門房養的,專門用來看門護院,卻被彈劾咬傷了路人,結果卻因爲是楊家的狗,所以不了了之。
偏偏,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爲楊一清說話,連他的門生故吏們都翻臉了,誰挨着楊一清就要遺臭萬年,就算是楊一清的親家,也就是現在官拜禮部郎中的秦大人,也都是默不作聲。
雖然官場上,其實大多數人對楊一清未必有這麼多仇恨,可是你必須考慮到天下的讀書人還有尋常百姓,現在這些人將楊一清恨得牙癢癢,你跳出來爲他說話,這些人肯答應嗎?說不準明天就有人到你家裏去潑糞,也說不準到時候御使又來羣起攻擊你了。
還想混,就乖乖的住口,不住口就弄死你。
眼下的局面大致就是如此,湊熱鬧的罵,不湊熱鬧的不敢吱聲,幾乎都是一面倒,絕不會有任何的雜音。
另一間值房裏,楊一清臉色鐵青,他只看了幾本彈劾奏疏就沒有再看過去,至於擱在一邊待票擬的其他奏疏,他更是動都沒有動。
其實他早料到是這個結局,只是不曾想到來的這麼快。
事到如今,名聲完了,無數人抨擊,成了過街老鼠,你還有臉皮待下去嗎?就算你肯待下去,朝廷不治你的罪,人家會肯罷休,到時候日復一日的彈劾,縱你的臉皮堪比城牆,只怕也熬不住。
徐謙顯然玩了一個連環的把戲,最先是帶着王道中來京師,他帶王道中來京師的目的不是指證自己,而是做出欲蓋彌彰的樣子,讓楊一清進入他的圈套,而後他殺死王道中,目的也絕不是讓楊一清成爲殺死王道中的兇手,而是藉此,將楊一清的名聲臭大街,而現在,這些彈劾奏疏,纔是徐謙的真正的目的,徐謙確實沒有真憑實據,可是玩的卻是捕風捉影,利用流言和王道中的死,將楊一清徹底孤立起來,然後再各種捕風捉影的彈劾,而名聲已經壞到極點的楊一清,縱然是如此不值一提的攻訐,竟也不能抵擋,因爲他已是孤身一人,沒有人爲他辯解,沒有人和他站在一起,所有人都在想着法子的給他尋找一個個所謂的證據,而這些證據,卻都是生活中的瑣事,可是……彈劾的事是小,對楊一清的危害卻是極大。
至少現在……楊一清已經明白,若是再不自動請辭,一個爛大街的內閣學士,再加上朝野上下一致的攻訐,朝廷就算不治罪,也要罷官了。
雖然請辭已經來不及,可眼下卻是楊一清唯一的生路。
他呆坐了足足兩個時辰,幽幽嘆出一口濁氣,他當然不捨,當然棧戀,當然還想再拼一拼,甚至還想尋找挽回的機會,可是他清醒的認識到,決不再可能了,必須立即作出決斷。
最終,楊一清站了起來,喚來書吏,書吏看他的眼光和以往不同,自然也不如從前那般敬畏,甚至,還有點敷衍。
楊一清當然能看得出來,如今這個境地,連一個書吏,怕都恨自己沒有能力,上來踹自己一腳了。
可是他沒有動怒,因爲現在他有的只是灰心冷意,他淡淡道:“去,知會宮裏醫生,就說老夫要覲見。”
“是。”書吏連忙去了。
過不了多久,有個太監前來相召,楊一清很少面聖,而這一次突如其然的要覲見天子,顯然天子也早就曉得是什麼事,天子沉吟之後,還是點了頭。
“請大人立即赴大高玄殿。”
楊一清點點頭,以往的時候,他對大高玄殿深痛惡覺,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連深痛惡覺的資格都已經沒有了,他步出自己的值房的時候,看到楊廷和的值房虛掩,隱約透出燭光,他深深的看了門縫一眼,恨不得穿過去,看清楚楊廷和在值房裏做什麼。
當年的復出,是楊廷和一力促成,而現在,這個戰友卻是不聞不問,彷彿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
楊一清駐足片刻,最後搖搖頭,嘆口氣,加快腳步走了。
……
楊廷和的值房裏,楊廷和眯着眼,聽到那腳步聲越來越遠,並沒有爲之感嘆,他既然做了決定,就絕不會後悔自己的所爲,此時又一份奏疏擺在他的面前,這是一份五大營那邊遞來的奏疏,說是驍騎等營因效仿新軍,操練火器,只是在城中操練多有不便,還請調出城外操練,此外,更希望皇家校尉能夠暫借來督導。
楊廷和看着這份奏疏,提起筆,回了一句:“新軍練兵之法,成效極大,早應在京營推廣,此事關乎京師安危,不可小視,請陛下擬準,往後各營可輪番出京操練,形成定例爲宜。”
第七百零七章 楊一清垮臺
“微臣楊一清,叩見吾皇,吾皇萬歲!”
楊一清來到大高玄殿的路上,幾乎是弱不禁風,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他渾渾噩噩的來到這裏,拜倒在地,聲音嘶啞,再沒有從前那般盛氣凌人。
嘉靖微微張開眼裏,看了他一眼之後,又將眼睛閉上,道:“賜坐!”
這裏沒有座椅,和從前一樣,還是蒲團。
楊一清從前就是跪坐在蒲團上,和嘉靖奏對,他這種出格的行爲,自然是對嘉靖某種無聲的抗議,可是今天,他已經沒有心思抗議了,甚至於他懷疑自己跪坐着,都不能支撐自己的身軀,因此,他盤膝坐下。
嘉靖淡淡道:“朕聽說你要覲見,倒是覺得頗爲好奇,以往朕請你來,你還不樂意,朕當然清楚你的心思,你是看不慣,可是朕不怪罪你,你有你的心思嘛。”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別有深意,又彷彿是說,我不和你計較,那是因爲你見識不夠,所謂夏蟲不可以語冰,朕修仙的事,你怎麼能領會呢?
楊一清連連點頭道:“是,是……”
若是以前,只怕早就跳起來反駁了,不過今天,這位內閣大臣似乎一點計較的心思都沒有,甚至於楊一清想起了徐謙曾經作的一首詞,當時看了,只是覺得徐謙這個傢伙矯揉造作,可是現在想起,竟是無比的貼切:滾滾長江東逝水……
自己現在只怕已成了昨日黃花,成了那已滾滾東去的水了,現在,還能計較什麼?
嘉靖微微一笑:“那些奏疏,還有外間的流言,朕亦所聞,你來這尋朕,爲的就是此事吧?”
楊一清老臉一紅,連忙點頭:“不敢隱瞞陛下,爲的確實是這件事,可是微臣實屬無辜,還請陛下明察。”
嘉靖似笑非笑,道:“直說了吧,所爲何事?”
楊一清如鯁在喉,好不容易纔道:“微臣德疏才淺,不能擔負陛下所託,如今年事已高,雖幸賴陛下不棄,只是已不能視事,更不能再爲陛下分憂,還請陛下恩准,準臣告老還鄉。”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楊一清已經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了,這種事,絕無可能回頭,理由很簡單,就算陛下不準,你必須得懇請第二次、第三次。而陛下對自己並沒有多少厚愛,三次都不答應,唯一的可能就是不肯放人,不肯放人就意味着治罪。
嘉靖淡淡看了楊一清一眼,道:“朝中的事務本就繁雜,內閣多乏人手,若是楊卿請辭,內閣如何運轉?楊卿要三思。”
楊一清毫不猶豫道:“老臣愚鈍,老眼昏花,還請陛下另擇賢明。”
嘉靖面帶諷刺,外頭的消息他當然知道,那些彈劾奏疏還沒遞上來,他也知道,只是想不到,不可一世的閣臣,最後居然倒在了無數瑣碎的所謂縱犬傷人之類的小事上。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本來連個知府都未必能參倒,而現在,卻彷彿是威力十足。
嘉靖沉吟道:“你既然心意已決,朕亦是無話可說,好吧,朕這就照準了,明日朕會放旨意出來。”
嘉靖直接批准,沒有給楊一清再三請辭的機會,可是這足夠讓楊一清鬆一口氣,因爲假若陛下不準,那麼極有可能,就是要藉機治罪,在准許致仕和治罪罷官之間,楊一清自然選擇前者,前者算是體面的給了他一個臺階。
他不由感激的磕頭:“陛下大恩大德,微臣無以爲報。”
嘉靖揮揮手,對這個已經致仕的楊一清,態度漸漸冷淡,至少他明白,他再不必和這個人打什麼交道,當然,按理來說,內閣大臣致仕,往往都會有待遇,比如要先透露一下,是否加封一個太子太師,甚至是死後,免不了上一個文直、文忠、文毅之類的諡號,可是現在,這些待遇那是別想再提了,放你一馬,你還想要待遇?
楊一清告辭而去。
楊一清的時代,徹底落下了帷幕,當然,這個時代並不屬於他,可是從弘治到正德,再從正德到嘉靖,幾乎所有的軍政事務,都活躍着他的身影,他有過不少善政,做過不少好事,但是,他也絕對不是善類,楊家的財富積累的不清不楚,對自己的政敵,他也絕不會心慈手軟,現在,這一切都已經化爲了泡影,迎接他的,是夕陽西下,維持着最後一點體面,他從此淡出這裏,再不可能回來。
他的垮臺,使得朝中又出現了極大的權力真空,不過……這一次和從前很不一樣,某種意義來說,許多真空早已被新黨們填補,大量的官員開始改換門庭,用不了多久,一次政治清洗也將隨之而來,那些靠着楊一清關係的大臣,就算不會受到輿論抨擊,和楊一清劃清了界限,也必定要靠邊站,接下來,這些空缺將會被新黨蠶食和填補。
只是此時的嘉靖,心情說不上好壞,對楊一清,他沒有任何感情,甚至覺得這個傢伙有些礙事,可是對他來說,就算楊一清被另一個頂替,那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爲……閣臣都是他的敵人,每一個閣臣的最終理想都是治國平天下,而偏偏,天子並不喜歡你治國平天下,至少嘉靖眼裏,他需要的不是官,而是吏,他不需要有人來做決策,他希望的是自己來拿主意,別人來提供意見參考,或者乾脆執行就好了。
這其實就是整個大明朝的政治生態,閣臣無論換做是誰,都希望自己能拿主意,能代天下而令諸侯,而天子顯然不這麼看,江山是我家的,社稷也是我家的,要權沒有,要你命還差不多。
目送楊一清離開,嘉靖吁了口氣,淡淡道:“出來吧。”
側殿裏閃出一個人,正是徐謙。
嘉靖淡淡道:“你既然非要整垮楊一清,可是爲何,又非要請朕同意他致仕呢,痛打落水狗,豈不是更好?”
就在方纔,徐謙已經入了宮,懇請嘉靖同意楊一清致仕,否則以嘉靖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如此的善罷甘休,他最喜歡做的就是惡趣味的整人,楊一清不是什麼很東西,確實也噁心過嘉靖,那麼,反正現在楊一清也沒有了用處,那麼索性往死裏整一整,倒是深諳嘉靖的心理。
嘉靖如此聰明之人,若是不曉得在這背後,不是徐謙搞鬼,那就真是無藥可救了,所以這一句話中,帶着幾分叱問,顯然對徐謙的擅作主張,有些不悅。
徐謙苦笑道:“陛下恕罪,其實並非是微臣要整楊一清,而是陛下非要整他不可。”
嘉靖愕然……臥槽,這是什麼道理,明明是你機關算盡,反倒把賬算到朕頭上,這還有沒有天理?
嘉靖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徐謙道:“陛下可還記得,內庫前兩月的月入不及從前三成?”
嘉靖點頭:“是。”
徐謙嘆道:“這都是楊一清的緣故,他圖謀反對新政,授意王道中橫生枝節,因此,這才使得新政幾乎崩潰,如意坊,海路安撫使司,盈利幾乎暴跌,雖說微臣去了直浙,總算挽回了局勢,可要是楊一清不倒,將來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楊一清站出來。微臣爲了新政,爲了陛下,寧可被千夫所指,也要做一次壞人,只是微臣確是擅作主張,還請陛下恕罪。”
嘉靖的臉色才緩和了一些,前幾個月,確實是很艱難,想想看,從前月入紋銀將近兩百萬,嘉靖也習慣了花錢大手大腳,給兩宮太后還有宮中貴人的內帑也都大大提高,又是選秀,又是新建新宮,還有蒐羅各種奇珍,這些銀子就像是流水一般的花了出去,當一個人花錢大手大腳的時候,一旦收入劇降,會如何?
事實上,在直浙那邊誕生了具有大明特色經濟危機的時候,宮裏也開始了一輪經濟危機,這個危機涉及很廣,不但兩宮的太后,還有後宮的貴人,甚至是皇子公主,便是嘉靖自己,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那些原本要修葺的御花園不得不停工,打算籌建的新宮也不得不戛然而止,還有原本許諾出去給宗室們的厚重賞賜,也不知是該發還是不該發,便是嘉靖的修仙大計,也受到了波及和影響,在這種情況之下,嘉靖的日子能好過嗎?
尋常人家,有飯是喫,沒了飯就喫粥,將就也就將就了,只要餓不死就成,可是皇帝乃是天子,天子沒有勒緊褲腰帶的習慣。
徐謙一番話,很有道理,楊一清擋了大家的財路,所以他必須要完蛋,他不完蛋,大家的日子都難過,商賈要跳樓,皇帝老子也得熬日子。
嘉靖哭笑不得,搖搖頭:“你這是強詞奪理。”雖是如此說,不過確實是有道理。
第七百零八章 內閣人選
無論嘉靖承認不承認,徐謙說的話,確實有他的道理。
擋人財路便如殺人父母,上到宮中下到黎民百姓,數百上千萬人指着這口鍋喫飯,楊一清卻要砸鍋,徐謙這麼做,確實如他所言,既是爲了新政,也是爲了宮中。
現在徐謙跳出來,幹掉楊一清,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而嘉靖其實也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新政完了,他的內帑也就完了,沒了內帑,誰來供養你,難道還像從前一樣,讓國庫撥付?可是你必須明白,國庫並不是掌握在皇帝手裏,也不是你皇帝說給多少就給多少,你要是多要一些,天知道多少人要跳出來,將你罵的狗血淋頭,這種事,已經發生了太多次,而自從宮中有了其他的收入,就徹底實現了財政的獨立,再不必仰仗外朝,甚至外朝還指望着內帑,如此一來,嘉靖化被動爲主動,某種程度上,他的權利也隨着財政的獨立,增長了不少。
對於大明的天子來說,有錢纔有權,可是他的權卻換不成錢,這一點和,朝廷命官們不同,官員們則是有權纔有錢,只有握住權利,大家纔會將一箱箱的銀子搬到你的家裏。
嘉靖沉吟道:“楊一清致仕,那麼,誰可取而代之。”
這又是一個難題,嘉靖登基以來,內閣大臣像是走馬燈似得換,從前選擇閣臣,總是沒有主動權,而這一次,楊一清乃是楊廷和力薦進來的,如今聲名狼藉,楊廷和還好意思再推薦嗎?因此,現在的嘉靖擁有絕對的主動權,他決定是誰,就是誰,當然,前提條件是,這個人必須要有足夠的資格。
而嘉靖問出這麼一句話,就等於徐謙入閣絕無可能,因爲嘉靖問他誰可取而代之,本身就已將徐謙排除在外。
徐謙對閣臣的權利雖然垂涎,卻也知道自己火候不夠,而眼下,朝廷分爲兩黨,某種意義來說,自己爲首的新黨份子雖然未必在朝中佔據多數,可是已經有了平分秋色的實力,而接下來,入閣的閣臣自然是自己人才好。
原本徐謙想將恩師邀進來,可是左思右想,又覺得不妥,恩師年紀大了,受不得氣,還是頤養天年的好。當然,最重要的問題是,恩師乃是弘治朝的閣臣,資歷比楊一清還要高的多,請他入閣,卻非首輔,面子上,只怕過不去。
在這一點上,徐謙倒是沒有使用理性而是感性的思維,雖然恩師入閣對自己有利,可是爲此而來自己的恩師受委屈,徐謙的心裏也過意不去。
那麼……只有刑部尚書張子麟了,可是張子麟乃是刑部尚書,國朝未有刑部尚書入閣的,想來想去,徐謙也有些糾結。
嘉靖見徐謙不做聲,隨即道:“那麼,不如就讓張璁來吧。”
張璁……
張璁這個人徐謙可是有印象,在歷史中,他在大禮議之中極力支持嘉靖,他當時不過是個新科進士,在部堂裏觀政時,就曾上過幾道奏疏,聲援嘉靖,而嘉靖自然大爲感動,不過很快,張璁就被楊廷和打發去南京玩泥巴了,這七八年來,可謂仕途跌宕,或者用跌宕來形容並不合適,因爲這傢伙根本連升都沒升過,也無所謂的跌,若說非要類比,那麼潛水艇來形容他比較合適,而且還是阿三牌潛水艇,潛下去,保準浮不上來。
張璁就是這麼個人,就因爲犯了一個錯誤,所以被打壓至今,據說上一年,他還上了一道奏疏,說是找到了一本道經,久聞陛下在參悟大道,所以生呈天聽。
這種行爲,其實徐謙是可以理解的,因爲這廝絕不是腦子壞了,而是他的處境反正已經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楊黨要打壓他,就算在新黨裏頭,他也出不了頭,索性就無恥到底,總比一輩子被壓死的好,他選擇的路很艱辛,也很坎坷,他想走的天子路線。
天子路線看上去似乎很高大上,似乎比巴結朝中的大佬要高明的多,所謂巴結自己的領導,不如巴結自己領導的領導,這句話本身是沒有錯的,可是錯就錯在,眼下大明朝是領導把持輿論和權利的時期,天子……天子每天躲在宮裏,你巴結的着嗎?你就算巴結的着,人家就真肯重用你?
而且他的這種行爲自然是人人喊打,楊黨罵,王黨也罵,都覺得此人無恥,天子修道,本就是不務正業,你倒好,人家瞌睡了你給人送枕頭,人家起夜了你給人家端尿壺,有這麼沒用節操嗎?
輿論對張璁很不寬容,上官們看張璁更是厭惡到了骨子裏,就是在衙裏的公人看他也沒多少敬畏,張璁是這個時代的悲劇,假若他生在百年後的大清王朝,說不準還有發跡的可能,可是現在……若是非要形容他,徐謙只能用四個字——人艱不拆!
可是……這孫子的春天居然來了。
嘉靖這個時候卻是想起了他來。
單單如此,這實在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可是接下來,徐謙開始陷入了深深的疑竇,張璁雖然比自己早做官,可是也沒早多少時候,只是比徐謙早一科而已,他年紀大,雖然中的是進士,所以也沒有點入翰林的機會,爲官十年不到,此前呢,基本上就是在南京打醬油,可以說未立寸功,要出身沒出身,要資歷沒資歷,至於水平,暫時也看不出來,就這麼個三無人員,就因爲嘉靖看得順眼,所以讓他入閣?
這……有悖常理啊。
莫非……陛下這是想要立威……
是了,藉着這個機會,把拍馬屁的張璁入閣,這等於就是對天下人說,這天下老子說了算,你們說他沒資歷是不是,你們說他沒出身是不是,你們說他沒水平是不是?可是朕喜歡,這就足夠了。所謂領導說是不是也是,嘉靖就是要做這種領導,從此之後,誰還敢跟皇帝老子對着幹?
而且,張璁這個人顯然是沒有太多節操的,至少現在是如此,皇帝要修道,他送道經,皇帝覺得老子委屈,他就立即上書,告訴天下人皇帝老子不能受委屈,嘉靖顯然也需要這麼個聽話的人,這種人極爲重要。
徐謙雖然深得信任,屬於寵臣的範疇,但是卻非順臣,就比如說嘉靖修道,徐謙可以不吭聲,既不會反對,但是也絕不會喫飽了撐着去支持,你修仙是你的事,我做自己的事,互不干涉。
可是順臣是什麼呢?順臣就是,皇帝老子想出恭,這個人就會端着屎盆子來,皇帝老子肚子一餓,他便不免要垂淚,大呼陛下君餓臣死。
嘉靖顯然,覺得自己在修道大業上,在朝中還缺少這麼一個人,所以,就是張璁了。
只是在徐謙看來,張璁入閣,卻未必不是威脅,他沉吟道:“張璁的資歷……只怕不夠,陛下若是信任他,應當先調他先在地方,讓他有所作爲之後,再遷入京師。”
嘉靖微微含笑,道:“無妨,張愛卿入閣,朕已思慮過,朕登基以來,入閣的閣臣哪一個不是出身良好、資歷足夠,可是又如何,最後把是辦糟糕的,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那麼,就讓張璁來試試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沒有任何餘地了,徐謙只恨自己沒有請恩師出山,於是笑道:“陛下既然心意已決,微臣自然不敢多言。只是……陛下,微臣在直浙時,曾向直浙許諾,要廢除朝廷此前頒佈的商稅徵收,改用新的稅法,當時臣也是事急從權,擅自做了主張,還請陛下恕罪。”
嘉靖微笑道:“這倒是無妨,既然是新稅制,那就辦新稅制吧,新政的事,畢竟你最熟稔不過,這新稅制,自然還是你來辦。”
徐謙道:“可是要辦新稅制,首先就在於整肅戶部,除此之外,還要對戶部進行諸多改革,比如設稅局,建錢糧局,這些……若無陛下恩准,只怕微臣難以實施。”
其實徐謙今日入宮的目的,一方面是敦促嘉靖無論如何,直接準了楊一清的請辭,另一方面,卻是爲戶部的改革做最後的鋪墊,現在內閣已經阻止不了新稅制,而且新稅制又是人心所向,眼下最後的關節,就只剩下皇帝了,只要皇帝點了頭,一切的事都將迎刃而解。
嘉靖道:“你給朕一句準話,是不是唯有新稅制,才能讓如意坊和海路安撫使司有銀子賺?”
徐謙鄭重其事的道:“不但能增加內帑,還能增加國庫的收入,兩者都可兼得。”
嘉靖毫不猶豫的道:“既然如此,那就放開手去做,朕能支持你新政,這新稅法,自然也將鼎力支持。”
徐謙終於鬆了口氣,道:“陛下聖明。”
第七百零九章 哭笑不得
楊一清致仕的消息傳出,一時之間,輿論又是譁然。
大家意猶未盡啊,本是痛打落水狗,誰曉得楊一清不如想象中堅強,這倒也罷了,天子居然同意了楊一清的致仕。
國朝雖然有秋後算賬的規矩,可是現在,宮裏的態度已經表露無遺,就是現在,宮中不打算追究,至於那些彈劾奏疏,自然也不會去核實,不覈實就是不折騰,想看笑話或是看楊一清問罪,只怕要失望了。
可是無論如何,整垮了一個內閣學士,足以讓大多數人彈冠相慶,人就是如此,參與其中了某一件事,雖然可能你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一旦成了,便不免飄飄然,覺得有自己一份功勞,朝中少了個奸相,自家爲社稷爲江山做了許多貢獻,當然他們不指望表彰,大家還是很有覺悟的,人人都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紅領巾。
只是接下來,卻有兩個消息讓京師一片哀鴻。
先是京師放出一個消息,說是南京刑部官員張璁,加南京戶部尚書,太子少傅,准予入閣參贊軍政。
張璁是誰,許多人一頭霧水,雖然這傢伙聲名狼藉,可惜畢竟只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一個這樣的人物,當然極少人關注,這其實也是小人物的悲哀,大人物有天然的優勢,就算今兒清早喝了什麼茶,早上幾點到了值房點卯,都可以成爲坊間的話題,大家紛紛猜測,大老爺清早喝着茶是什麼用意,爲何當值這麼早,又或者這麼遲,再或者這麼準時。
可是小人物呢,無論你再如何譁衆取寵,再如何上躥下跳不甘寂寞,基本上也無人會理會你,若你有本事,姦殺一條母狗,這倒是能引起譁然,只可惜,大家只會記得有個喪盡天良的傢伙喪盡人倫,和禽獸無異,可是大多數人,依舊不會記得你的名字。
張璁就是如此悲劇,大家都曉得,有個大禮議時上書給嘉靖送溫暖的王八蛋,但是極少人會注意到他的名字,注意到他的身份,就算一時記住,用不了幾天,多半張璁就記成張三或者李四去了,再過幾天,多半早就拋去了爪哇國。
可是就這麼一號聲名不顯的人,居然要入閣,這倒是着實讓人目瞪口呆,後來有好事者一查,更是駭的無言以對,原來這個傢伙,就是大禮議時和大家唱反調,前幾月還上陳一本道經的張璁,這個王八蛋,居然能入閣。
大家憤怒了,張璁都能入閣,還有誰不能入閣?天下這麼多朝廷命官,就算是一坨牛屎,怕也比他有資格,論出身,他雖是二甲進士,可是排名靠後,論資歷,他不過是南京刑部的一個堂官,連佐官都不算,論節操,那就更不必比了,這廝就是個不要臉的無恥之徒。
可是偏偏,他入閣了,內閣首輔楊廷和沒有反對,可能就算反對,多半也是無效,因爲天子和楊廷和的權利,其實早在數年前就悄然發生着變化,此時的楊廷和,顯然不如從前,再者,現在朝中一分爲二,意見不能統一,而反對天子,必須要大家齊心協力,可惜的是,現在的時局,並不能滿足這個條件。
於是乎,除了許多奏疏遞上去,然後宮中一點動靜都沒有,彷彿是鐵了心一般,最後,大家默認了這個事實。
當然,也有一些人玩起了古代先賢的把戲,有人就在午門外頭撞牆,很不幸,宮牆比他的腦袋要硬,然後這位腦袋開花的傢伙直接被人抬去送醫了。
更多人,突然變得謹慎甚微起來,因爲這無疑是一個可怕的信號,而這個信號的傳遞者正是天子,天子顯然已經不耐煩了和大家嬉皮笑臉的遊戲,見時機成熟,已經決定展現自己的權威了。
出身不好又怎樣,沒資歷又怎樣,不要臉又怎麼樣?只要朕高興,他就可以入閣,可以把持國器,可以手握天下權柄。明白了嗎?天子現在要的是聽話的臣子的,聽話的,你就算是三無人員,照樣給你豐厚的待遇,可是不聽話,便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嘉靖在不經意之間,顯露出了自己的鋒芒。
而對此……楊廷和無動於衷,他只是看着一份戶部遞來的奏疏,臉帶微笑。
徐謙的心……太大了……已經大到楊廷和根本不能容忍的地步。
這是一份戶部的新稅制章程,而這一次,比之半年前更加直接,也更加的意圖明顯。
戶部之下,設稅局,稅局首長爲局正,從三品,其下設佐官二員,又設兩京十三省科道稅官,招募稅吏九千三千員,於各省,各府,各縣設稅衙,專司商稅收繳。
也就是說,從此以後,地方官一邊歇菜去吧,收稅,讓專業的來。
此外,還有,爲巡視稅局,以防稅員不法,又在戶部之下,則監察,主官爲左都監察,佐官三人,招募人員兩百三十人,分赴各方,覈查各地稅收情況。
這倒也罷了,還有更駭人聽聞的,爲防有人偷稅漏稅,又或者不法,所以必須設稅軍,效仿漕軍,設指揮使一名,正四品,招募人員一萬五千人,於各府設督稅巡檢衙署,專司稽查、查封事宜。
說白了,就算是稅員覺得有偷稅漏稅行爲,想要進行盤查,也不比報知地方官員,直接單線和當地的督稅巡檢聯絡,然後帶着稅兵,就可以直接辦理。
當然,徐謙的理由還是很充足的,因爲商賈、士紳和地方官員大多不清不楚,若是依靠官府力量進行盤查,只怕稅員的公文一到地方官的手裏,用不了多久就會泄露出去,人家聽到風聲,你還查什麼?
這還沒完,同時,又要請設兩京十三省錢糧局,招募人員九百餘,專司負責審批各地報上來的錢糧之事。
錢糧局的作用徐謙說的很明白,是爲了貫徹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大家繳了稅,要不要幫人家修橋鋪路,要不要修築河堤?要不要辦學堂?此外,還要供養各地的衛生局和巡捕局,當然,你不能說要多少銀子就要多少銀子,錢糧局要負責審批,對一些不必要的用度,當然不準,而一些必要的花費,也要進行調查,然後再上呈戶部,讓戶部進行最後審覈,並且根據國庫的收入,撥發銀錢。
這一點,徐謙也特意加了上去,錢糧局的功能等於是整個戶部的大動脈,同時也是戶部的工作重心,比如今年收了一萬兩銀子的稅,錢糧局是負責花錢的,可是花多少,最後報到戶部,和戶部溝通之後,再根據財政的狀況,優先撥發錢糧。
這樣的做法,就杜絕了從前戶部因爲花錢的事做不了主,內閣說要撥錢,兵部也拿了批文要撥錢,大家根本就沒有一個基本的出納規矩,別的衙門整天想着的就是從戶部那兒摳銀子,而戶部又不是金山銀山,沒有自己的審計和規劃,最後上半年把大家都滿足了,下半年卻是大家一起喝西北風,朝廷這麼多年年年虧空,和這種亂局也有很大的關係。
不過這在楊廷和看來,徐謙這不是什麼爲了國計民生,分明就是爲了攬權,等於是其他各部要花銀子,甚至是內閣要花銀子,還得先去錢糧局報備,讓錢糧局折算所費多少,國庫能否承擔,再斟酌着撥發,錢袋子捏在別人手裏,誰不要矮上一截。
那麼以後,內閣要討論大事,比如說救災,比如說戰爭,到時候,是不是要請戶部尚書來商量?若是不請,那你說了也是白說,你滔滔不絕的說了這麼多,制定了無數的計劃,結果要花錢了,戶部直接告訴你,沒錢,你怎麼辦?
這是一封讓楊廷和哭笑不得的章程,不但哭笑不得,還讓楊廷和滿是頭大。
不過……若是半年之前,楊廷和還真要氣得跳腳,可是現在,他依舊擺着一副淡然處之的心態,徐謙敢上這道章程,一方面,是宮裏的極力支持,另一方面,是楊一清把事情辦砸了,直接的後果就是,戶部直接干預了新稅制的事,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準,戶部就讓內閣再拿章程,內閣若是繼續操持,那麼接下來,若是又有人挑動整個直浙鬧事呢?
有了前車之鑑,楊廷和自然不會重蹈楊一清的覆轍。況且,再過一個月,至多一個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整個天下就要翻個個來,而那時候,無論你戶部如何兵強馬壯,無論你徐謙有多大的權柄,就算是和那江彬一般,節制大同、宣府、遼東數十萬大軍,又控制廠衛,又能如何?還不是內閣一個旨意,直接砍了你的腦袋。
他沉吟了一下,最終在章程裏批道:“廷議議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