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革命者的品質

　　作爲城市衛星鎮，鉻碳鎮城區與星火鎮有很多不同，佔地面積更大，房屋建築更有規劃。 　　以白牆包圍的內城區爲圓心，八條主幹道呈米字型放射開來。 　　鎮裏共有三條環線，分別位於白牆內外，外城的中間部位。 　　街道兩旁的建築也與星火鎮裏參差不齊的貧民窟窩棚截然不同，都是些一體成型的合金結構二層或三層小樓。 　　小樓的表面統一塗刷爲淺藍色頂，淺棕色牆體，看着整潔乾淨。 　　另外，鉻碳鎮的鎮府高塔並未修建在小鎮中心，而是在白牆與外城區的交界處。 　　高塔的建築風格也略有不同，上部一致，但下部卻是個八層的圓形辦公大樓。 　　這裏人口基數更大，產業結構更復雜，鎮府功能自然也更全面，部門更多，相關的工作人員數量也更多。 　　在鎮府高塔的下方，還有八個做成半球堡壘形狀的無窗合金建築。 　　腕錶地圖中顯示，這八個合金建築正是鉻碳鎮的荒人們夜裏聚集歇息的集中睡眠艙。 　　裏面有包括單人間、雙人間、四人間、五人間和八人間等多種配置。 　　其中八人間可免費入住，其餘房間的收費標準則有浮動變化。 　　八棟堡壘建築內部，共有多達十五萬個牀位。 　　星火鎮那邊的娛樂業算是個特色，在燎原縣與充義縣範圍內遠近馳名，但某種意義上這又是因爲星火鎮裏其他產業過於凋敝，反倒把娛樂業襯托出了鶴立雞羣的味道。 　　作爲夜長眠的新股東，任重個人覺得，它並不怎麼樣。 　　與星火鎮裏只有一家夜長眠勉強上檔次不同，鉻碳鎮裏有不少酒店、旅店、飯店、酒吧等等場所。 　　雖然此時正處下班時間，街道上只有調低亮度的昏暗路燈亮着，還有人工智能裝置引導指示燈瑩瑩閃爍，但任重依然在沿途看到了很多家掛着無人值守，自行入住字樣旅店招牌。 　　只讀完這些簡單信息，無需導遊介紹，任重自行品出了很多東西。 　　這裏的荒人們生活質量更好，說一句安居樂業也不爲過。 　　在荒人沒有購買計生用品權限的前提條件下，在刻意調高的慾望驅使之下，毫無疑問，鉻碳鎮荒人的人口出生率必定比本就偏高的星火鎮還更高一截。 　　但這鎮子養得活這麼多人，甚至根本不用考慮普查的事。 　　在小小的一萬餘平方公里範圍內，有巨大含碳鉻礦，又有城市經濟圈的輻射影響，還有六個產出總量與質量均勝過廢礦坑的狩獵聖地。 　　這些“聖地”裏的墟獸更強、更活躍、催化生成的頻率更高，短期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另外，鎮內還有多達數十個中小型墟獸狩獵地。 　　這些狩獵地中的墟獸分佈非常有規律，標註成1~2級產地的，絕不會出現三級，標註爲2~3級的，絕不會出現一級或者四級。 　　佔地面積僅爲星火鎮五分之一的鉻碳鎮的墟獸產出約等於八個星火鎮。 　　如此“優越”的外部環境，再結合鉻碳鎮短短二十年的建鎮歷史，任重奇特地感受到了源星上的“科技進步階梯感”。 　　但是，從楊炳忠提供的基本情報中顯示，儘管外部環境好到了這個地步，鎮裏的物質條件也非常棒，但鉻碳鎮的人口死亡率卻並不低。 　　這裏的夜間墟獸突襲強度、密度、突然性都要高出很多。 　　幾乎每晚，看似銅牆鐵壁的半球堡壘都會被攻破房間。 　　甚至白天時也會有某些狩獵地中的墟獸結羣衝擊小鎮的荒人人口密集區，造成人員傷亡和房屋建築損失，只不過模塊化的合金建築修復起來很快，往往受損半小時後就能被恢復如初，所以明面上看着整潔。 　　夜裏十一點三十七分，任重、鄭甜小隊以及唐姝影在一個路口與其他人揮手作別。 　　鄭甜等人將會作爲任重這公民的隨從進入白牆內。 　　在那裏，有一棟剛建成不久的加裝了第四代鐵幕系統的雙層小樓別墅等着他們。 　　這並非楊炳忠給的福利，而是來自異地就業公民的待遇。 　　唐姝影則是要去白牆更裏側的楊炳忠的莊園。 　　至於唐姝影的隊員和江開小隊就沒這好命了，只能去半球堡壘。 　　簡簡單單一個入住下榻的小事，便讓任重感受到了公民階層的特權氣息撲面而來。 　　穿越門廊，衆人進入了這座擁有高八米，厚一米五的合金高牆，內里加裝了大量智能武裝，佔地面積近一畝的“小別墅”裏，又瞧見那棟別緻的兩層合金小樓、噴泉、假山、藍植等佈置。 　　任重倒是還好，小隊裏的其他人簡直樂瘋了。 　　尤以鄭甜和歐又寧爲最。 　　這二人手舞足蹈，興奮激動得不能自已。 　　歐又寧東瞅瞅西瞧瞧，撲在個表面有浮雕的小樓門柱上嘿嘿直傻笑。 　　鄭甜更是興奮地尖叫一聲，跳將起來死死抱住任重的肩膀，不大不小的胸膛狠狠壓迫過來。 　　她嘴裏問道：“任哥，以後我們真能和你住這兒？一直住這兒？” 　　任重點點頭，掙脫鄭甜，手一揮，院落裏投影出房屋結構的立體投影。 　　倒是剛剛好，一個主臥五個客臥，一人一間屋。 　　任重隨手完成房間分配。 　　位於二樓帶書房的主臥當然是他本人的，另外兩間客臥則分配給了鄭甜和陳菡語。 　　一樓的三間客臥則分別給了文磊三人。 　　鄭甜呆呆看着那投影，喃喃說道：“公民別墅的夜間安全有保障的吧？我可以直接睡在一米五的大牀上？不用鑽進武裝睡眠艙裏？我還能把房間佈置成我喜歡的樣子？我天！像做夢一樣！” 　　雖然這只是一級公民的標準配置，但嚴格說來，這別墅的檔次不輸鞠清濛在星火鎮裏的二級公民別墅。 　　鄭甜等人去過鞠清濛家，不過那終究是別人的地方，看着只有羨慕，沒有激動。 　　但這次，這是任重的家，那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他們的家。 　　鄭甜一生都在挖空心思絞盡腦汁往上爬，可她最高的夢想也只不過是成爲半職業隊中拔尖的那撥，然後在星火鎮裏安頓下一個可以安全過夜的家，不用去集中睡眠艙扎堆就行。 　　她做夢都不敢想象，竟有一天自己能在公民區的別墅裏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 　　早幾天任重成爲公民時，衆人依然住在星火鎮的自家小院裏，她到沒受到這衝擊，直到現在，她夢想成真了。 　　在這瞬間，她再不是那個擅長勾心鬥角，功利至極的星火鎮第一半職業隊長，反倒興奮得像個得到大人獎賞的禮物的孩子。 　　她抓着任重的衣袖搖來晃去。 　　歐又寧這憨批比鄭甜還瘋，大喊一聲，“任哥我愛死你了！我可以用我的房間約妹子來玩嗎？” 　　他一邊喊着，一邊張開雙臂，作勢要飛撲到任重身上。 　　啪！ 　　任重抬手正面摁住這貨面門，“你丫在想屁喫！” 　　歐又寧仰面栽倒，倒也不生氣，只嘿嘿着撓頭，“是哦，這可是公民別墅，怎麼能讓那些低賤的荒人說來就來。” 　　任重又踹他一腳，“說得好像你不是荒人一樣？” 　　“呃……” 　　歐少可算啞火了。 　　這時候，比其他人稍微沉穩一點的文磊和白峯並肩走了過來。 　　文磊臉上漲得通紅，努力剋制着雙手的顫抖，“任先生，謝謝你。” 　　白峯嘴脣抖了抖，似是想說什麼，但又組織不好語言。 　　任重擺擺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心意。” 　　“任先生，你可以和我過來一下嗎？我……我有話想和你說。” 　　出人意料的，陳菡語悄悄來到他身後，扯了扯他衣袖，聲如蚊訥地小聲道。 　　任重看看錶，“行，距離十二點還有二十分鐘。其他人先進去，冰箱裏應該有高吸收營養餐，準備好。等會以最快速度喫過飯，然後直接上牀睡。” 　　等其他人按捺住心情，領命進入客廳後，任重再道：“陳菡語你有什麼事？怎麼還藏着掖着？直說吧。” 　　陳菡語臉上有些漲紅，似是鼓了很久的勇氣，說道：“唐隊長去了楊炳忠的莊園。” 　　“嗯。對，怎麼了？大家不都知道嗎？”任重又想了想，搖頭，“唐姝影此人不值得信任，你千萬別試圖拉攏她，讓她幫你報仇。這不現實。” 　　陳菡語連連擺手，“我沒想這個。我不會因爲個人仇恨擾亂你的計劃，我相信你都有安排的。我只是覺得……覺得……” 　　“覺得什麼？” 　　“唐隊長今晚或者明早肯定會好好犒勞一番把她帶到鉻碳鎮的楊炳忠。任先生你如今也是公民了，你對我們更好。而且以前在星火鎮裏，都沒聽說那個公民沒有少則兩三個多則不知多少的牀伴。於情於理，我和鄭甜都應該和你……那個……那個……” 　　任重秒懂了她的意思，“這不必了。” 　　“你是覺得我不好看嗎？我其實可以把臉上的易容解除掉。” 　　任重搖頭，“不是這樣。” 　　“那是爲什麼呢？任先生你這樣其實很不正常。我知道你是有慾望的，那天你受傷了，我揹你出來的時候……” 　　任重聞言，覺着有些尷尬。 　　當時陳菡語以爲他是在做那夢，但其實他是醒着的，心頭什麼都明白。 　　但很快的，他卻又覺得意興闌珊。 　　他拍了拍陳菡語肩膀，緩緩道：“我承認我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同時我也承認我的不正常，但我有我的考慮。你是不是覺得，如今我也是公民了，自然就應該拿出公民應有的樣子？你認爲我也該享受生活了？包括你的身體？” 　　陳菡語眨眨眼，“啊？不應該嗎？那個……我知道任先生你選擇我們不是爲了這個。只是沒有這一步，我總覺得不太符合常理。” 　　任重再問：“那假如我真是你理解中的那種公民，我會踐行給你的承諾嗎？你的事可不簡單。並且，這與我們現在擁有的舒適生活完全背離。我真的該享受嗎？” 　　陳菡語給問到了。 　　良久，任重又道：“我的不正常，某種意義上才該是正常的。” 　　陳菡語聽不太懂他這話，只知道一件事，任先生的確與衆不同。 　　“行了，跟我進客廳吧，我有話要和你們說。” 　　任重拉了下她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長桌上，任重先吩咐文磊和歐又寧檢查了一下房間裏是否有竊聽或者監視裝置，然後吩咐所有人關閉腕錶。 　　“還有十五分鐘，每個人有五分鐘喫飯，然後聽我說話。” 　　五分鐘後，衆人幾乎同一時間放下勺子。 　　任重右手捏拳，中指骨節按照某種韻律輕輕敲擊着飯桌。 　　他沉吟三十秒，開始說話。 　　“我察覺到了你們的變化，這並不突兀，且合情合理。優越安逸的生存環境能讓人覺得舒適，這是事實。追求更好的生活，也是人類本能，都無可厚非。我理解你們的變化，但並不代表我喜歡。” 　　“舒適的生活，會讓一個人放鬆心裏繃着的那根弦。但是，你們必須明白一點，我們並非生來就過得如此安逸。我們更不是這鉻碳鎮裏的人。我們來自星火鎮。” 　　“你們必須記住這點。你們更必須記住我們的離開放棄了什麼？或許，以你們過往的人生觀理解不了，那我告訴你們。” 　　“星火鎮要通過普查的希望只有一個，便是從荒人裏崛起一名五級的職業者，並在普查裏擊敗戰力考覈官。而我任重，正是星火鎮所有職業者裏唯一有希望做到這點的。但現在我背棄了我的承諾，走了，當了逃兵。” 　　“所以，看見這房子，我一點也不開心。某種意義上，爲了來到這裏，我放棄了自己的人格。但我不是來這安逸享樂的！我依然時時刻刻都會記得，被留在星火鎮裏的兩萬荒人即將遭遇怎樣的命運。” 　　“我還要告訴你們，我和你們如今的小小成就，其實是建立在星火鎮兩萬荒人的枯骨之上。你們不要單純的覺得你們只是靠着抱我的大腿才衝出來。真正幫我們跳出命運桎梏的，正是被我們所拋棄的星火鎮！” 　　“沒有那兩萬人聚集在一起創造的環境，就沒有軍火商城，更沒有那麼大的一個集中睡眠艙幫你們分擔風險，也沒人幫你們消納過時的武器。你們根本活不到現在！” 　　“那是你們生長的環境，不管那環境有多惡劣，卻正是那環境塑造了今天的你們。因爲有兩萬人爲我和你們墊底，我們現在纔有資格享受這一切。現在，我們走了，他們要死了。” 　　“我們必須繃緊心裏的弦，記住必須記住的。否則我會成爲下一個林望，你們會成爲下一個貝立輝、司馬婉、邢鳴。” 　　“我曾告訴過你們，我要糾正錯誤。我也說過我要在星火鎮裏締造屬於我的新秩序！但現在我們離開了，陳菡語的仇還沒報，屬於我的新秩序還沒有來到。我的承諾還沒有實現！我絕不允許自己成爲那個新的錯誤！” 　　“我絕不允許你們變得貪圖享樂，就此止步。不管是誰先開了這個頭，我都會毫不猶豫的淘汰他。當然，我知道你們依然有變強的動力，因爲每個人都想得到更高的地位，更強的實力，更好的人生保障，又或者是爲了復仇。” 　　“你們都有慾望，但僅僅是慾望還不夠。我希望你們每個人在此基礎上找到新的可以爲之而奮鬥的理由！” 　　“我和你們的征途纔剛剛開始！從明天起，我們的人生依然是戰時狀態。” 　　“這棟別墅裏一切會消磨我們的意志，讓我們忘記仇恨與不公的東西，統統給我收起來，裝進箱子裏。” 　　“這些話你們私下不要互相交流，只在心裏想，只管去做。” 　　“解散，睡覺！” 　　說完，任重起身就走，回了房間，看時間正好夜裏十二點。 　　催眠，睡覺。 　　以普通人的眼光來看，他的要求或許是有點變態和極端。 　　明明能過上好日子，但卻偏偏束縛着自己去當個苦行僧。 　　但任重心裏卻很明白，艱苦樸素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與過程。 　　革命的火種從不會誕生在與世隔絕的溫室裏。 　　火種要麼來自底層的抗爭意志，要麼來自上層的深沉同情。 　　作爲如今的既得利益者，鉻碳鎮裏必將炙手可熱的由公民帶隊的職業隊，只有靠近底層，切身體會，並牢記還有千千萬萬的同類正在受苦受難，才能抵禦得住源星的社會體系架構的階層特權的侵蝕腐化。 　　任重也沒真要責怪其他人的意圖。 　　他都理解。 　　除極少部分人之外，世上很少有人生而知之。 　　環境塑造了人。 　　除非先天病態，好人與壞人往往是環境的造物。 　　並且，人無完人。 　　就連他自己，也會忍不住偷瞄鞠清濛豐滿的溝壑。 　　陳菡語將他的手綁在胸口時，那衝擊力極強的軟彈潤大的觸感也讓他心猿意馬，不能自已。 　　他依然會受到激素與多巴胺的支配，遑論別人。 　　任重知道小隊裏每個人的缺陷。 　　但是，他對自己和衆人的本質有信心。 　　他相信，在自己的帶領與持之以恆的思想改造之下，這些團聚在自己身邊的人可以克服缺陷，從一個“太平天國戰士”，變成一名真正的荒人階級革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