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叔叔，我走了
大部分源星人都知道“網”的存在，但在這些人的認知中，“網”其實沒有什麼存在感。
絕大部分源星人終其一生都不會與“網”直接打交道。
除了深訊集團的人之外，沒人願意與“網”接觸。
“網”代表着死亡，無處不在，又不可捉摸。
通常情況下，源星人只有在被處死之前，纔會知道自己被“網”注視着。
像任重這樣，時時刻刻在意着“網”，並針對“網”的喜好不斷調整自己的一舉一動的人是獨一份。
不僅如此，任重還有孫艾這個助手，隨時知道“網”的動態。
自己又被盯上了，但任重並不驚慌，只想更秀。
當天晚上，他還做了另一件事。
他坐着私人飛艇去了一趟戰沙縣，並在鉻碳鎮的邊緣擊殺了一隻七級墟獸。
此時他的各項參數分別如下：
腦機同步率59.99%。
生物電承載功率38，756.42千瓦。
腦反應指數58，479.4。
體能綜合指數38，756.42。
比起與振金虎一戰時，他的體能綜合指數和承載功率翻了不只兩倍，再配合持續進化的赤鋒甲，他的戰鬥力翻了不只五倍。
這場戰鬥並未持續多久，也沒多驚險，他就是靠硬實力強行碾壓了七級墟獸。
在戰鬥結束後，任重第一時間將視頻發上了網。
以他如今的財富，倒不是想喫這點流量錢，他是要在源星的軍人體系中展現天賦，繼續往自己身上加光環。
第207天，任重將所有人召集到自己的會議室，拿出一沓資料扔到每個人面前。
馬達福只簡單一看，便神色驟變，“這……這不合適吧？你這是在挑戰協會的權威！”
任重拿出的是一份新的戶籍制度。
從現在開始，包括陽升十鎮與鉻碳鎮的荒人在內，所有成年荒人都能主動與任氏集團簽署合約。
簽約後的荒人將享有在各鎮穩定長期居住的權利，以及各項包括但不限於培訓、低保、裝備租賃、金融貸款等等福利待遇，並且子女自動獲得半永久的臨時荒人名額。
只要任氏集團不倒下，這份合約便永久有效。
這看起來只是一份企業合同，但本質上卻是個戶籍制度。
馬達福敏銳地識別到了這點，並提出自己的質疑。
老馬滿臉焦慮地看着任重，希望他明白這舉動的危險性，並收回成命。
然而任重卻只是平靜地說道：“我只是要保證我的產業安全而已。再過不得多久，我也會考慮進入冷凍沉眠。我的事業會非常長久，各鎮的荒人將會以我的員工的身份一直活着。我需要這麼做。”
馬達福：“可是……”
“沒有可是！”
隨着任重的話音一落，他便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頭皮上有股過電般的感覺。
毫無疑問，與上條時間線裏的情況一樣，“網”再次加強了對他的分析。
緊接着，任重繼續宣佈，從現在開始，整個源星二級以上的職業者荒人都能自由加入任氏集團旗下鎮集，且家屬自動獲得同級的臨時荒人名額。
他明明白白地擺出了自己的野心。
十一鎮裏有很多人反對他的決定，認爲任氏集團根本不可能容納蜂擁而至的荒人。
但任重表現出了獨裁者的一面。
奇妙的是，“網”的監視程度反而降低了不少。
或許“網”認爲他將會讓這些投靠者去充當他進一步征戰天下的炮灰。
小半天過去，終於開始有附近的二級職業者來到星火鎮。
這些人接到的第一個差事並不是出征，而是讀書，學習任氏集團的管理理念，以及企業法律。
這下好了，“網”又一次高強度監視起任重來。
在接下來的二十餘天內，任重就在不斷的作死、收斂、僞裝、撕下僞裝的過程中交替變幻。
時間走到第230天，唐古集團對外宣佈新型管理辦法試點成功，關閉企業戰爭的政策通道。
與此同時，嬴浩在協會那邊推出了新的舉措。
從現在開始，協會將進一步放寬公民審覈標準。
新增數百個積分獲取渠道，譬如狩獵墟獸的實際價值、戰鬥表現、職業者等級進階、發現新的礦藏、在獸潮中的傑出表現、在企業工作中的創造性表現等等領域，不一而足。
這套體系一旦落實，將如嬴浩所期望的那樣，源星上的公民數量將會以極快的速度拔升。
一些因爲鉅額積分需求而晉升無望的四級或五級職業者荒人，將會立刻得到改變命運的希望。
一些終其一生都被關在四級公民層次的低等公民，只需要奮鬥不足十年，便有機會成爲擁有船票的五級公民。
這些都是好的方面。
但也有壞的表現。
譬如一些原本掌握了大量資源的職業拾荒隊長原本因爲晉升無望，行爲舉止還相對保守，現在希望來了，這些人對下屬以及勢力控制範圍內的荒人的掠奪將會變得更加直白。
四級公民掠奪低級公民，高級職業者掠奪低級職業者。
資源像水往低處流那樣不斷向強者身上累積。
一些原本有潛力，需要時間才能崛起的新人立刻遭到殘酷地打壓。
不少潛力新人死於非命，但也有潛力新人如當初的任重那樣，依靠智慧、運氣和勇氣反殺成功，完成人生逆襲。
這般更殘酷的叢林法則在源星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鎮集與每一個行業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詮釋。
任重挖空心思地改變時代，造成的影響不如嬴浩推進的一個政策。
作爲第一批提前收到新政文本的人，任重心裏稍許有點緊張。
他不太確定嬴浩這新政是否會觸發“網”的懲戒。
當時間又過去兩天，推進到第232天，新政造成的影響在源星各地愈演愈烈，再進入一個新的社會平衡，局勢稍微緩和下來後，嬴浩還活着。
任重稍微放下心來。
他又找到了一個“網”的臨界點。
孫艾告訴他，此時“網”依然將大部分算力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網”對嬴浩的判斷是，這新政無傷大雅，不會從根本上動搖源星體制，甚至有助於獵殺者快速收割大腦。
任重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失落了。
高興的是，就這兩天時間裏，源星軍工的確給他批下了更多獵殺者主炮相關零部件，星火軍工的訂單至少翻了數倍。
任氏生物醫療集團的中低端強化藥劑也得到了亞爾遜集團和孟都集團同時批准下來的訂單，以及全球渠道。
他的事業版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起飛。
星火軍工的市值已在極短時間內攀升至兩萬億以上。
至於他別的產業，雖然沒有上市，但經濟學家和財經領域內的從業人員也給出了超過萬億的估值。
現在，總資產超過四萬億的任重已經悍然殺進陽升富豪榜前三。
這些都是好事。
但他鬱悶的卻是，終歸是有那麼多人在叢林法則中被碾碎。
就連他自己統治的十一鎮裏也發生了類似的狀況，以至於他不得不親自出臺規定，在自己的轄區內適當調整嬴浩的新政，以防止自相殘殺和互相掠奪的慘案。
時間又過去六天，不知不覺走到第238天。
任重再次來到生化實驗室。
今天正是孫艾滿百天。
如果是在21世紀，這本該是個大喜的好日子，他和孫苗唐姝影該給孫艾張羅一場盛大的宴會，再收些個紅包。
但此時這實驗室裏卻空空蕩蕩，除了像個瓷娃娃一般的生理年齡兩歲多的孫艾之外空無一人。
“你爸呢？”
任重走到坐在一張舒適躺椅上的孫艾身前問道。
孫艾仰起頭，笑呵呵地說道：“我在工廠製造了一場小小的生產事故，他去那邊救場了。”
“那你媽媽呢？”
“我悄悄篡改了職業者學院的教學計劃，她這會兒在那邊上課。”
任重在她身旁坐下，“爲什麼？”
孫艾嘆了口氣，老氣橫秋道：“我不想讓他們傷心。”
任重沉默片刻，“給我看看‘網’的情況。”
一副熟悉的立體投影圖出現在他面前，正是代表網的球狀晶格模樣。
孫艾已經可以潛入深訊集團的內部管理系統了。
懂行的任重只看了一眼，便說道：“現在‘網’的高負載算力已經超過70%，的確隨時都有崩壞的風險。一旦出現故障，就算深訊集團得到了我的算法，但要完整修復，至少也要五分鐘時間。”
孫艾嗯了一聲，“是的。並且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水星剛好即將與源星連線，兩者間的距離範圍將會在0.92到1.05億公里之間變化，所以我們的機會來了。”
“我將會注射這一針藥劑，讓大腦的代謝速度在極短時間內提升一百萬倍。到時候，我會把我的意識藏匿在一段高能級信息流中，直接發射過去，並準確撞上‘網’的物理結構。”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的意識將會成爲‘網’的一部分。怎麼說呢，用比較簡單的辦法描述吧，我會變成一段木馬病毒，一邊躲避‘網’的殺毒軟件的追繳，一邊利用‘網’的算力和儲存資源自我壯大，不斷奪取‘網’的物理結構的控制權，然後我再來個自爆，與它同歸於盡。我不知道這個過程究竟要多久，但一定可以做到。”
任重：“但這樣的話，你的身體會瞬間死亡。”
孫艾：“沒關係的，叔叔你看見那邊的培養缸了嗎？裏面是我用爸爸教我的知識兌制的營養液，足以支撐到我的意識進入‘網’。接下來，我的身體雖然已經死去，但意識卻完成了意識上載的過程，活在‘網’的身體裏。”
“但你最終還是會死。”
孫艾點點頭，“是的，但這不重要。只有這樣叔叔和爸爸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源星的荒人們纔會有真正的希望。只是死掉我一個人而已，值得。反正我們已經死過一次啦。”
聽着她如此輕描淡寫講述自己的死亡，任重的心情並未放鬆，反而變得格外沉重。
“叔叔，其實我可以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做了。但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叫你過來嗎？”
“爲什麼？”
“我認爲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如果犧牲自己可以達成理想，你一定會去做。你只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而已。甚至，我懷疑你已經做過類似的事了。但我又很疑惑，爲什麼你還活着。我更疑惑，這樣的思想爲什麼會出現在一個這樣年輕的，甚至從未接觸過無名之城的人身上。你可以告訴我，這是爲什麼嗎？”
任重聞言，突然咧了咧嘴，笑道：“因爲我知道真正的人類是什麼模樣。我也知道源星人類一直活在謊言中。我更曾經見過那種人。”
“那麼，我希望將來有一天，叔叔你能幫我把無名之城的故事講完，告訴以後的源星人類，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城市，以及有一個叫孫艾的死而復生的人，用了兩世的生命來踐行自己的真理。可以嗎？”
任重：“我到現在還沒聽你說過你心中的真理是什麼。我大約能意會，但還需要一個總結。”
孫艾沉了沉氣，慢慢說道：“人不是牲畜，人就是人。人與人之間，應該有人格上的平等。不管是貧窮還是富貴，不管是聰明還是愚鈍，不管是出生在卑賤的家庭還是豪門，任何人的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因爲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着無限的可能，只有尊重所有人的生命，給到每個人相對公平的機會的社會，才能讓人類這種族在宇宙中得到真正的存續。”
“人類的歷史中記載的是一個又一個英雄的名字，但在任何一個時代，普通人做出的貢獻也不該被忽略。哪怕他只殺了一隻一級墟獸，只種出一顆紅薯，只爲城寨的圍牆找來了一根木棍。但他曾經存在的痕跡，也留在了歷史中。”
“如果人類做不到這些，那麼一切的繁榮都是幻覺，人類的終點只有滅亡。帝國的恩賜不是機遇，只是一個不可能掙脫的枷鎖，是個通往滅亡的陷阱。我們終究要反抗帝國，但在此之前需要先反抗自己。”
任重大張着嘴，臉上寫滿了震驚。
在他的幫助下，孫艾看過了《萬年史》。
她的歷史觀建立在那萬年僞史之上。
但奇妙的是，她卻用自己的方式總結出了高於《萬年僞史》的歷史觀，並看到了自己這個古人才能看到的疑點。
“叔叔，‘網’已經開始報警。我得走了！”
說完這些，孫艾猛然跳進了培養液。
在此之前，她已經往自己的脖頸處注射了藥劑。
即便有着無限分裂的天賦，但她的身體依然以極快的速度枯萎崩壞。
與此同時，幽靈粒子通訊器陣列式發射天線開始全功率運轉。
地面響起嗡嗡之聲。
片刻後，只剩下一個孤零零地大腦漂浮在培養液中。
這大腦像水母般快速蠕動着。
培養液的液麪開始以極快的速度下落。
再過去幾分鐘，沒有無限分裂能力的大腦上泛起黑斑，然後迅速萎縮，再溶解。
站在培養缸前的任重呆立了很久。
這是一件轟轟烈烈的事，他本以爲會有一場漫長的生離死別。
卻沒想到孫艾竟走得如此無聲無息，且只有自己這一個見證者。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終於遇到了不可能在時間中救回來的人。
這次犧牲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