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踏月
贏子嬰忙將蒯徹從地上扶起,他用手拍着蒯徹的肩膀,將心中的喜悅全寫在了臉上。君臣對視良久,皆不約而同的發出開懷的笑聲。
二人對坐在石凳上,頭頂有一顆梅樹,長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贏子嬰將衣衫鋪在桌面上,用手指道:“馮英此行雖未得到烏氏的幫助,卻將烏氏存糧之地給畫回來了,先生請看!”
蒯徹(讀che)俯身視之,觀看良久才嘆道:“馮英將其中虛實畫得一目瞭然,秦王取此處簡直是輕而易舉!”
贏子嬰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猶如先生所言,有了糧草我就不用受世族的羈絆,可以放手爲之了!”
蒯徹點了點頭,捋須問道:“取了糧草,憑藉着秦王的名聲,在關中必然一呼百應!到時候,再尋機攻陷城池步步爲營,復國可期也!”
贏子嬰仰頭看着頭頂上尚小的青梅,心中突然想起一路走來的心酸,喟然長嘆道:“我顛簸流離這麼久,不知道受了多少的苦,今日終於看見了復國的希望,心中欣喜無以倫比!”
“苦盡甘來,終究能撥開雲霧見青天。重耳輾轉六國得以復晉,吾王也不比他差!”蒯徹站起身子,手指天上紅日,一臉微笑着說道。
贏子嬰收拾好心情,亦高興道:“確實如此!”
蒯徹將桌上的衣衫拾起,慨然說道:“既得馮將軍地圖,秦王何不早做行動?”
“好!”
贏子嬰帶着蒯徹走出了庭院,尋來了姜俞和察哈爾,吩咐二人安排好軍中口糧,只待天晚,便引軍襲之。
等天色靜下之後,贏子領着二百三十騎踏着月色走出了山坳。他一身戎裝,手提長戈,奔走在最前面。背後緊隨的是蒯徹和察哈爾,姜俞奉命留守山坳,繼續觀測烏氏城的動向!
夜風微涼,可贏子嬰的心卻是火熱的。他照着馮英畫出的地圖,從涇河往下,一路疾奔。二百貪狼沉默無聲,耳朵裏只聽到哚哚的馬蹄聲。
馮英偷出了烏氏的營房,他避過了巡夜的探哨,鑽進了營房後面的小樹林裏。樹林的幾個貪狼士卒早已經等得迫不及待了,他們圍着馮英說道:“將軍,我們何不將箭塔上的哨崗給殺了,好方便秦王進來!”
馮英道:“幾處哨崗,奈何不了秦王,我們的任務是看守住烏氏的糧草,以防他們像上次那樣將糧食毀掉!”
貪狼們都點頭稱是,幾個人跟隨着馮英向堆積糧草的那一處山寨趕去,他們對這周圍的地形已經非常的熟悉,現在又是夜裏,烏氏巡夜的士卒根本沒辦法發現他們。
戌時。
烏氏的首領戈幹還未曾入睡,他正伏在桌案上急書。這封信是寫給朝那的內應的,戈干將烏氏城發生的鉅變都寫得非常清楚,並讓城中內應早些放出謠言。
他已經想好了一個辦法,就是讓朝那城裏的相士開口讓牛“說話”,然後將寫有“赳赳老秦,死而不僵”的丹書放進牛肚子裏,到時候破開牛腹的人必然將此事傳揚出去。
戈幹摸着自己的短髯,心中頗有些自得。這種方法瞞不過有心人,但只要將關中的秦民瞞住了就是。關中的秦民不都記掛着秦王子嬰嗎?那好,自己就給他們弄一個出來!
只要朝那反了,北地郡有人信了,到時候有沒有子嬰又有什麼關係呢?想到這裏,戈幹忍不住搖了搖頭,心中想到,不知道隴西的那羣叛賊是什麼人,竟然能想到這麼好的辦法!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到,只要這些消息傳出去後,關中會出現多少的贏子嬰,又會冒出多少個秦王!
沒辦法,關中的三王實在是太不得民心。雍王章邯,害得二十萬秦軍被坑殺,關中之民人人都恨不得殺了他。翟王董翳,殺性太重,弄得上郡和北地都人心惶惶。唯一好一點就是塞王司馬欣,司馬欣不過是個小人,咸陽內史的世族都未曾歸附,一個處理不好,就會遭受大難。
這個時候,關中那些有心之人,就會想方設法的捏造出這三人很多的罪行。戈幹看着桌案上的焰火,他眼裏彷彿已經看到了關中大亂的情形。
形式越亂,對烏氏才更有利啊!
從肺里長吐了一口氣,戈幹伸了伸自己的痠軟的臂膀,揉着自己的疲憊的眼睛,準備到牀上休息了。然而在此時,他耳朵裏面,卻依稀聽到了什麼響動。戈幹心性謹慎,他走到牆邊,推開了窗子。
夜風從窗子裏面灌進來,吹得屋內的油燈一陣亂晃。用手摸了摸臉,戈幹感覺自己的麪皮好冷。抽了抽鼻子,戈幹又回過身來,心想將才或許產生了幻覺。
“這幾晚,自己是太疲憊了啊!”搖了搖頭,戈幹用手將窗子合攏。
窗外一輪皓月高懸,剛好是滿月。黑夜裏,不知道多少的黑甲騎士衝破了沒有防備的寨門,射死了沒有反應過來的哨崗,拍馬闖進了烏氏的營寨。
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持着明晃晃的火把,兩百多騎入了營中,立即分成數人一組,放火砍旗,做得極爲熟練。
不少的烏氏士卒還在睡覺,等他們驚醒的時候,才發現營帳已經燒燬了。尖叫聲、慘叫聲、哭泣聲頓時將整個營寨都驚醒了。
戈幹才剛躺下,卻又不得不起來。他披着外衣,赤腳跑出營寨,朝着亂跑的士卒大聲咆哮道:“是誰?是誰偷襲我們?”
沒有人回答他,連他的親衛此時都不知道在哪。戈幹見無人理睬,便從旁邊的馬棚裏牽出一匹戰馬,可當他正往馬背上爬的時候,卻被人一腳踹飛在地。有人搶了他的戰馬,逃出了營寨!
戈乾急得拔劍亂吼,可任憑他吼破了嗓子也無人理睬他。
這便是烏合之衆的反應,戈乾的春秋大夢被現實無情的踩碎。也是值到此時,他才驀然醒悟,一支久不操練的軍隊,實在是派不上用場。奢望這種的軍隊去打天下,太可笑了。
一千多名士卒,能拿起刀戈抵抗的,不超過百人,其餘的全部亂了,跟沒頭蒼蠅一樣亂跑。
等戈乾的親衛尋找到他們的主將的時候,卻發現一切都來不及了。
“全完了!”戈幹渾渾噩噩的被親衛扶上了馬背,一時間萬念俱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十幾個親衛護着戈幹衝出營寨,一路上倒是沒遭受到多大的阻攔。贏子嬰帶的人馬實在是太少了,完全不能阻擋敗軍的逃離。
從小道上奔馳了一會,戈幹才被夜風給吹醒過來。他晃了晃腦袋,朝身畔的親衛問道:“我們去哪?”
親衛們愕然止步,一時間都不說話了。戈幹轉身看了看背後火光沖天的營寨,他一捏拳頭,一臉猙獰的說道:“不管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們將便宜都得了!你們隨我去將糧食給燒了!”
親衛們大聲應喏,一行人調轉馬頭,朝着臨近雞頭山的糧倉奔去。
夜風在刺激着戈乾的神經,使得他的腦袋在嗡嗡作響。發生的這一切,實在來得太快,讓人完全沒有預料到。烏氏從丟陷了城池,又失去糧食和老巢,彷彿上天在捉弄他們,要讓這個種族徹底不能翻身。
奔馳着駿馬,戈幹很快的跑到了山間裏的糧倉外面。燒了這裏的糧食,就是燒得自己的希望,心中的痛苦又有何人能知?
道路的邊上,聽着馬蹄聲,躲在草溝裏的貪狼朝馮英說道:“有人來了。”
馮英笑道:“肯定是秦王得手了!爾等隨我將這前來之敵給截殺了!”
一行人跳到了道路上,看着臨近的騎兵,貪狼們的眼裏流露出一抹興奮。縱然沒有騎馬,縱然沒有帶甲,可他們依然有信心將來敵給殺掉!
手中持劍,馮英沉穩的站在路邊上,他側着耳仔細的傾聽馬蹄聲。直到蹄聲接近之後,他才拔劍躍步,整個人猶如一隻豹子,突然跳到了路上,彎腰勾身,手中的劍狠狠的砍在了馬腿上。一聲馬嘶,一聲驚呼,來者連人帶馬都跌倒在路上!
身畔的貪狼騎士也個個如此,他們不殺馬上的騎士,專門砍馬腿,雖然是在夜間,沒有火把,可他們的眼睛依然的清亮,一刀一個,動作乾淨利落絕不含糊。
前面的幾騎被砍倒之後,後面的騎兵都轉頭逃走了。馮英帶着貪狼們走到道路中間,拔出劍挨個補刀。
將落在地上的全數被殺死後,他們才施施然的向糧倉走去。
戈幹使勁的一抽馬臀,一直有些驚魂不定。縱馬加鞭跑出了好遠,他們才停了下來。旁邊的親衛又問道:“少主,我們去哪?”
戈幹仰頭看了看天,兩行清淚無聲的落下,他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眼淚,咬牙說道:“向北,去朝那!只要我的計謀能成功,我們就還有希望!”
他眼睛盯着周圍的士卒,捏着拳頭大聲的吼道:“烏氏,絕不會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消亡!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