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贏子嬰高站在望樓之上,他的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不遠處有小溪潺潺,微風拂過臉頰,帶來了一身的愜意。藍天白雲,蔥綠的大地,給世間帶來無限的生機。憑欄相望,贏子嬰突然想起了一段詩:“盡日思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詩這玩意,有時候並不需要太多的詞藻去裝潢,它所表達的是一種意境。意境到了,也就夠了。腳下有光膀子的士卒在大聲的吆喝,馮英帶着人用牛車裝載了糧食走出了寨門,小徑上,鵝冠佩劍的蒯徹與姜俞正緩緩走來。察哈爾手執着竹簡前去請教,卻不知道蒯徹對他說了什麼,他喜滋滋的走了。美麗的檀燒端着木盆從小溪邊走過,她踮着腳尖將衣服曬晾在樹枝上,鼻尖上全是汗滴。
含笑看着這一切,贏子嬰感覺從未有過的放鬆,可惜這難得的偷閒很快就會有人打攪。蒯徹與姜俞爬上了望樓,站在贏子嬰的身後說道:“秦王,烏氏城傳來消息了。”
“嗯?”贏子嬰轉頭,目視姜俞,示意他說話。
“據斥候來報,烏氏城的軍隊已經開撥。他們一直向西,我軍的斥候一直跟到六盤山纔回轉。不出所料的話,他們所行的目的是隴西。另外,有斥候發現翟王的大纛,估計董翳就在烏氏城中!”
贏子嬰心中一驚,轉頭問道:“你確定那真的是董翳的大纛?”
“親眼所見,決無虛假!”姜俞肯定的回答。
贏子嬰深吸了兩口氣,眼睛裏的兇光一閃而逝,他轉頭向蒯徹問道:“依先生所見如何?”
蒯徹微微一笑,嘆道:“上天既然將機會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又怎麼不去遵循他的意願,試一試殺死他呢?”
贏子嬰一捏拳頭,重重的砸在了木欄之上,大聲說道:“召集軍隊,等候命令!”
姜俞抱拳離開,贏子嬰朝蒯徹繼續問道:“董翳尚在城中,我軍軍少,如何破之?”
蒯徹沉思了一回,說道:“既然董翳未曾去隴西,那他接下來很有可能回義渠。我們就在前往義渠的路上設伏,襲擊他們!”
贏子嬰點了點頭,興奮的說道:“就這麼辦!如能趁機將董翳殺死!北地、上郡必然陷入大亂,到時候,我們就更方便舉事了。”
看着贏子嬰高興的樣子,蒯徹臉上閃過一縷憂色,他本想說點什麼的,可張了張嘴卻將話吞進了肚子裏。
贏子嬰心急火燎的下了望樓,朝着校場裏跑去。察哈爾蹲坐在石盤邊,對着竹簡正抓耳撓腮,贏子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喝道:“真要當博士耶?”
察哈爾一臉愕然的抬頭,然後方下了書簡,嘟噥道:“蒯先生吩咐的任務還未完成呢!”
贏子嬰一聲冷哼,臉瞬間成了鍋底。趕到了校場,貪狼騎都已經集合完畢。馮英按劍走來,朝贏子嬰問道:“秦王召集我們,可有什麼大事?”
贏子嬰道:“有斥候發現董翳的大纛,我準備在城外伏擊他!”
馮英臉上一喜,抱拳請命道:“秦王留守寨中,不如讓我去吧!”
贏子嬰點了點頭,說道:“此行非你不可,不過你需要帶走多少人馬?”
馮英沉思了一會,答道:“貪狼騎士如今不過二百八十餘騎,我領二百騎即可!”
察哈爾在旁冷哼一聲,也朝贏子嬰請命道:“秦王給我百騎,我必取董翳人頭回來!”
馮英斜眼冷瞥了察哈爾一眼,其眸如刀盯得察哈爾臉皮微顫。察哈爾懶得看他,以目視天樣子非常囂張。贏子嬰朝着察哈爾淡淡的說道:“蒯先生吩咐的任務還未完成,你又怎能半途而廢?好好讀書,用心當博士吧!”
察哈爾心有不甘的道了一聲喏,果然繼續讀書去了。
贏子嬰吩咐馮英道:“此去小心,董翳能殺便殺。如果他帶的士兵實在過多,就不要魯莽。如今我們有了糧食,就不要弄險了。”
馮英點頭說道:“馮英知道,請秦王放心!”
贏子嬰便讓馮英清點了人數,看着他們騎上了戰馬,提起了長槍。拜別秦王之後,貪狼們都帶上了鐵面,衝出了營寨。
董翳正在桌案上觀看一封密信。
這封信是司馬欣寫給他的,信上說西鄉王劉邦估計要反。因爲項羽終究忍受不了義帝熊心騎在他頭上,受了陳平的蠱禍,派了英布將其殺死。范增卻因此懷疑上陳平,尋機將陳平入獄了。陳平得到蜀王曹咎的幫助,逃出了彭城,投奔了劉邦。項羽派人前去質問劉邦,要求劉邦將陳平賜死。劉邦不許,已經同項羽公開的翻臉了。
劉邦若反,三秦必然首當其衝。作爲背秦歸楚的降將,三秦之王不可能再叛項羽。如果劉邦反,項羽肯定會讓三秦出兵,到時候又免不了戰火。
這個消息是如此的沉重,壓得董翳喘不過氣來。董翳終於也明白司馬欣爲什麼這麼好心的去幫助章邯了,因爲如果沒有章邯,三秦拿什麼對抗劉邦?只有早日將章邯從戰火中解救出來,才能防備劉邦再次入秦。畢竟漢中距離關中太近了,對關中的威脅也太大了。
董翳沒得到消息,他幫助章邯的原因只有一個,章邯是一把槍,一柄犀利的槍,不僅是對月氏還是匈奴。在關中,章邯得不到老秦人的原諒,他寸步難行,他這個雍王名不符其實。他之所以還沒死,那是因爲他還有價值。因爲項羽需要用他防備漢中的劉邦。而且因爲他的罪孽,他永遠也對項羽起不了威脅。
董翳將信扔進了燭火裏燒掉,火光映襯着他的臉,臉上的表情在火光中扭曲。
“我想要的,不過是想當個安樂王而已。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多的麻煩來煩擾我?我討好項羽,從各地抽調戰馬,我用此向項羽表明忠心,用此向項羽說明我沒有一絲威脅。我用一萬多匹戰馬,換來的僅僅是這些嗎?你們打你們的,我躲在上郡,躲在北地,一切都和我無關。狗屁劉邦!狗屁項羽!狗屁田榮!都該統統去死!”
董翳招來了近侍,疲憊的朝他說道:“你去找樂陽將軍,就說我病了,把我拉回義渠去吧!”
“喏!”近侍走了,董翳依舊呆坐着。
外面是白天,屋子裏卻門窗緊閉,只有躲在這無人的屋子,才發現自己的內心是多麼的脆弱。
……
躲在前往義渠的官道上,足足等了一夜。馮英派出了好幾路斥候,都未曾發現董翳的行蹤。
貪狼們躲在路旁的樹林裏,啃着攜帶的乾糧,擦拭着腰間的彎刀。幽暗的林中,蚊蟲很多,夜裏的時候,裸露在外面的手臂,都被叮了一個個紅包。馮英着急的望着路旁,等待着斥候的歸來。
當太陽剛露出一小半的時候,踏着朝露的斥候終於返回了。馮英問道:“可見到董翳的部隊?”
斥候大口的喘着氣,朝馮英說道:“稟將軍,董翳的部隊正在往這邊趕來。算計路程,只需要一個時辰就會趕到!”
馮英拍了一下手,喜道:“如此就好,也不枉費大家蹲了一夜!”
斥候爲難的說道:“可是董翳的軍隊足足有上千人!”
馮英臉上的笑容頓時凝住,他猶疑的問道:“真有上千人?”
“的確有上千人。將軍,我們還要不要?”斥候試探着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