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激戰
幽深的山林,有一股輕微的喘息聲在微微顫動。草葉晃動,露滴從葉尖墜下,觸及肌膚,給人一種涼徹心底的冷意。五指用力,扣進掌肉,似乎有一股力量在五指間掙扎,意欲咆哮而出。然而,吸進肺部的氣息卻將這種掙扎生生的憋回肚裏,腦子中有千萬的聲音在告訴他:要鎮定!要鎮定!要——一坨鳥屎悄然滾落。
嬴子嬰仰頭怒視,頭頂一隻山雀正愜意的伸展着翅膀。身子稍動,氣息稍亂,外面橫戟探視的樂陽就發現了些許端倪。他踏着青草慢慢走進,彎腰在一堆灌木從中撿起一條絲絛,他皺眉凝視,心中確認,這就是那秦王身上的束甲絲絛!秦王肯定在這,虎目四射,樂陽張嘴厲喝道:“狗賊!出來!!!”
聲音顫動,在林中來回激盪,驚走鳥雀無數,震落許多枯葉灰塵。樂陽灰頭土臉的咳嗽幾聲,捂住鼻子用手不停的扇扇。嬴子嬰目光一冷,心道:“好機會!”
他躬身欲出,身畔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嬴子嬰轉頭,趙予焦急的指了指外面,手上再一次用力,嬴子嬰只好不甘心的蹲了下去。嬴子嬰靜下心來,順着趙予的指尖,皺眉望去,這一次嬴子嬰終於發現了他將才沒注意到的地方。樂陽的右手一直按在他的腰兜裏,那裏插着無數的小戟,只要嬴子嬰有所異動,那些小戟肯定會飛出。
“莫非是鳥屎擾亂了我的心境?”嬴子嬰心中暗思。
卻在此時,一隻手輕輕的伸到他面前,手中捏着一方絲帕,手指微顫着將嬴子嬰臉上的鳥屎輕輕拭去。嬴子嬰回首望去,卻見趙予在身旁含羞低頭,潔白的臉上透着一絲嬌紅,愈加顯得嬌豔不可方物。嬴子嬰微微一笑,向她點了點頭。這個殺伐決斷的女將此時流露出的小女兒形態讓嬴子嬰大爲驚訝,在他腦海中,絲帕跟面前的這個女子可能扯不上一點關係。她披甲上陣,身上怎麼還有這東西?
趙予心中竊喜,沉思道:“戚氏說得果然有幾分道理,我再怎麼奮勇殺敵,他只會將我當成是他的部下。只有流露女人的那一面,他纔會對我另眼相看。”
嬴子嬰讀不懂女人的百轉柔腸,他心中焦急,這樂陽似乎認定了他們二人藏身在此地,一直在這徘徊尋找。再這樣下去,自己終究會被他找到!
“如之奈何?”嬴子嬰咬牙沉思,這位翟將武藝非凡,竟然連察哈爾都不是他的對手,僅憑趙予和自己又怎能敵他?先敗沙太,再敗察哈爾,勇戰三將,此人可以說以一己之力打敗了嬴子嬰的所有部將!如此武力,嬴子嬰從未見過。他在心中想到:“莫非此人比項羽還厲害?”
心中不自覺的就起了一絲畏懼之心,所以即便有兩人在,他卻絲毫不敢同此人交手。
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樂陽依舊在尋找,嬴子嬰也依舊在等待。
等待——
荒野之中,伏着無數死屍,殘破的旗幟,流淌的鮮血,苟延殘喘的士卒,無一不在表示這裏剛發生了一場大戰。翟軍朝着涇陽城不停的潰敗,主將的離去將這隻軍隊帶上了絕望的深淵,再無一絲獲勝的可能。數員偏將且戰且退,背後秦軍瘋狂的追擊,沒多久這處血腥的戰場就只剩下死屍了。
沙太掙扎着從死屍中站起,他一臉血污,腿腳蹣跚,舉目四望,有一輪殘陽在慢慢的墜下山巔。微風拂過,帶着一絲腥甜,聞之想作嘔,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越見的模糊。
一腳踢飛了擋路的死屍,沙太提着大斧艱難的前行着。四處死屍,唯有他一個活人。滿目狼藉,戰場上彌留着說不出的淒涼。他的呼吸很重,跟老牛拉破車一般,他一隻手按着胸脯,那裏沒有傷口,卻疼得他嘴脣不停打顫。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滿額頭的汗水不停的下滴。
五臟六腑震傷,如果不及時休養,很可能會留下暗疾。留有暗疾的武將永遠入不了巔峯,武藝不僅不會提升還有可能下滑。沙太知道,他的臟腑已經移位,如果不及時治療的話,他從嘴裏吐出的就不是氣了,而是血。
斗大的汗滴不停的下墜,他一步步向前挪移,終於走出了那處戰場。涼風颳面,短髯抖動,大道上奔來一道黑影,疾如閃電。黑影奔至沙太面前,不停的打着響鼻。沙太心中一動,走到黑影面前,伸出了手悄悄的碰了一下馬鬢,黑影焦躁的踢着地面,卻未曾抗拒沙太的觸及。沙太心中大喜,嘴裏說道:“烈風啊烈風,沒想到你竟然讓我摸着了!不容易啊!”
說來心酸,這匹戰馬是山主的坐騎,平時驕傲得跟什麼似的,在黃口山,能接近烈風的除了山主,就只有鄂諢先。平時裏沙太想和它親近,沒少挨它踢。這次不知道怎麼的,烈風竟然沒阻擋沙太的撫摸。傻大個忘乎所以,咧着嘴呵呵的傻笑。烈風突然一聲長嘶,打斷了傻大個的臆想。馬頭轉向,不停的揚蹄長嘶,似乎在告訴沙太什麼。
沙太摸了摸頭,這纔想起,問馬道:“山主呢?你怎麼又棄主私逃了?”
烈風當然不懂人語,它將馬首一低,向左一個橫掃,措不及防的沙太被馬首一絆,人就倒在馬脖子上,烈風將頭一舉,沙太就滾落到了馬背上了!四蹄邁動,黑馬如風一般朝西北跑去。
沙太齜牙咧嘴的伏在馬背上,過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一下渾身是說不出的疼,說不定又震動內傷了。看着胯下的駿馬如風一般的馳騁,沙太驚問道:“莫非你還想私逃?好一個畜生!果真忘恩負義,山主對你這麼好,你還想拐着老子跑!快給老子停下!”
馬是不懂人話的,沙太的廢話簡直就是對馬彈琴。如果烈風知道肯定也會毫不猶豫的鄙視此人,就你那德性還值得我這千里駒來拐?果真是恬不知恥!
烈風奔走不久,旁邊的丘陵裏又轉出一員提槍的將軍。察哈爾目送戰馬奔遠,心中若有所思,然而他想了想,卻掉轉馬頭,策馬向南朝涇陽去了。
山林裏,嬴子嬰手持長劍正對着樂陽。樂陽也眯眼覬覦他,臉上那條猙獰的傷疤不停的跳動,眸子裏的火焰在瘋狂的燃燒。——在快要被找到的時候,嬴子嬰自覺的跳了出來。
“秦王子嬰?”樂陽冷冷問道。
嬴子嬰點點頭,答道:“我是。”
樂陽咧嘴笑了笑,眼裏燃燒的火焰更甚!他手舉大戟,不再說話,劈面朝嬴子嬰砍去。大戟帶着爆裂般的風聲,呼啦着橫劈了過去。嬴子嬰瞳孔一縮,腳向後小退半步,雙手舉劍向前一擋。只聽見“嘣”的一聲,嬴子嬰只感覺到虎口一麻,長劍就離手而去。
嬴子嬰仰面倒下,大戟貼着他的鼻尖斬過去,有幾根飛揚的頭髮被斬成了兩截。就在此時,旁邊的灌木從中突然透出一杆長槍,又快又急的朝樂陽的腰肋刺去。此時樂陽的所有心思都在嬴子嬰身上,身子微傾招式已經用老,這突來的一槍簡直是恰到好處,讓人避無可避!
然而就這麼驚險的一槍還是讓樂陽避開了,或許是風聲或許是震動枝葉的聲音,讓樂陽提前了那麼一點做了準備,他的身子突然一下摔倒,直朝嬴子嬰身上撞去!躺在地上的嬴子嬰睜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想到樂陽會用這種方式來避開趙予的一槍!眼睛裏,嬴子嬰清楚的看見了樂陽那譏笑的面孔,他的右手抓着一支小戟,撲下來之後,這支小戟就能洞穿嬴子嬰的眼眶。
嬴子嬰眼裏閃過一絲驚怒。左手不知道從哪抓出一柄匕首,伸直了朝上面刺去。他堅信,這匕首肯定會先洞穿樂陽的喉嚨!然而,嬴子嬰又失算了,他沒看清楚樂陽是怎麼動的,自己上伸的手突然一下被抓住,樂陽手上用力,然後聽見了骨頭咔嚓一聲,嬴子嬰的手腕就生生被他扭斷了。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匕首上面千瘡百孔,無刃無鋒,它被一個叫裴老二的牲口用鐵錘砸過,嬴子嬰縱然能刺中樂陽,這玩意也殺不了人。
樂陽手裏的小戟也沒能插中嬴子嬰的眼睛,因爲背後傳來一股巨力讓他的身子傾斜了少徐,小戟貼着嬴子嬰的面孔插進了地上。等樂陽掄起拳頭想一拳砸爛地上這個可惡的人頭之時,他的身子卻被人一腳踹飛。身子滾到了樹下,樂陽翻身而起,他面前不遠處,趙予正彎腰將嬴子嬰扶起。
“着!”樂陽輕吼一聲,一支小戟旋轉着朝趙予的頭顱飛去。而此時,趙予根本沒看見這飛來的一戟,她正關切的看着嬴子嬰。等到那風聲突至,她想躲避也已經來不及了。
嬴子嬰的瞳孔縮到了極致,他雙手環抱,向下用力,趙予的整個人就落入了他的懷裏。飛旋的小戟撞飛了趙予的頭盔,割破了她的頭皮,連帶着那束髮絲絛一起扎進了樹上。
鮮血突然從趙予的兩鬢和額頭流下,萬千青絲狂舞,嬴子嬰愣愣的看着趙予的額頭上一滴鮮血越過她的眉毛,墜下她的眼皮,摻進了她長長的睫毛裏,侵染了她美麗的眼睛,最後灑落在嬴子嬰臉上。剎那,嬴子嬰彷彿聽見了什麼破碎的聲音,他翻身而起,抱着趙予呼道:“你有事沒有?”
趙予愣了愣,緩緩的搖了搖頭。背後樂陽拾起了地上的雙戟,正邁步朝二人奔來!
“秦王小心!”趙予抱着嬴子嬰滾進了灌木林裏,如今她的長槍還定在樹上,沒有武器的她根本沒辦法阻攔樂陽。
“賊首休走!”樂陽一聲大呼,劈開了草叢,整個人朝裏面撞了過去。
烈風帶着沙太奔上了山崗,沙太遠遠的就聽見了一聲賊首休走!這聲音這麼熟悉,讓沙太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秦王有難!
胸膛中激盪起一股怒火,沙太仰天咆哮了一聲,張嘴哇哇叫道:“秦王勿急,沙太來也!”
提着大斧奔進了山林,沒過多久,沙太就看見樂陽正提着雙戟追殺秦王二人。沙太咆哮一聲,揚起大斧,大步朝前面奔去。
樂陽追逐二人剛到路口,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卻不料橫中又插來一個秦將!樂陽氣急,沙太放過了秦王和山主,自己提着大斧攔住了樂陽。樂陽欺身便上,手中大戟直朝沙太砍去,沙太用斧一擋,口裏一口鮮血噴出。可他卻不管不顧,口裏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吼,雙臂一用力,生生的將樂陽的大戟盪開!
“也喫俺一斧頭!”沙太張着血盆大口,身上帶着有來無回的氣勢,掄斧朝樂陽殺去。
嬴子嬰得沙太相助,終於逃脫生天,他和趙予到了路口,在烈風背上取下了弓箭,便翻身回去。
林子中兵器不停的相撞,沙太每拼一記就會吐一口鮮血,然而他神色癲狂,樂陽在他手裏卻沒討得半分便宜。等嬴子嬰和趙予趕到之後,樂陽的情形卻顯得危機起來。原來嬴子嬰並未貿然插入戰鬥,而是躲在山林之中放冷箭,旁邊趙予按劍壓陣。樂陽幾次都覺得這員秦軍快倒了,可明明吐了那麼多血,那員秦將卻彷佛一個打不死的戰神一般。久久都未拿下!當樂陽被嬴子嬰一箭射中手臂之後,他明白他今天是殺不了秦王子嬰了,他無奈的吼了一聲,用戟在大斧上重重一砸,翻身便向外逃去。
背後又是一支冷箭飛至,樂陽背部中了一箭,他腳下一個踉蹌,隨即飛快的逃離了山林。
林子中,背靠着大樹的沙太依舊在如拉風箱一般喘着粗氣,他的胸前血淋淋的溼了一大片,他雙眼中的血色在慢慢的消褪。等到秦王和山主都到來之後,他才喃喃的說道:“我明白了我爲何不如察哈爾了、如果!如果還有一次機會的話,我肯定能打贏他。山主,沙太快不行了,你要保重。”
趙予愣愣的站在沙太面前,嘴角顫抖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嬴子嬰默不出聲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將沙太揹負在了背上,嘴裏冷冷喝道:“廢什麼話!少說兩句就不會死了。”
“呃!”傻大個點了點頭,果然不再說話,他閉着眼垂下了頭顱。嬴子嬰揹負着他,一步一步踏出了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