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如此
天意難測,人生幾何?
“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只可惜錯過了這大好的時節。”窗外淫雨霏霏,有人望雨而感。
攻取鎮原,奪下義曲,本欲揮鞭北上,卻因天災而裹足不前。大好良機,卻這麼白白放棄。讓人感懷讓人無奈,然而命運這東西是最猜不透的。縱然如公孫、蒯徹這樣的智者也只能跟着一起嗟嘆神傷。
嬴子嬰背對着二人,說道:“我累了,你們二人也先回去休息吧!”
“喏!”公孫止抱拳離開,蒯徹卻坐在席上一直未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嬴子嬰突然幽幽的說道:“我知道你定然是心有疑惑!”
蒯徹點了點,直言不諱的說道:“秦王派遣三千騎兵去捉拿陳戈,莫非是想殺了他?”
嬴子嬰搖了搖頭,說道:“陳戈有罪,但罪不致死。我又爲何要殺他?”
蒯徹沉凝一會,說道:“是不是各路義軍不好掌控,秦王需要用陳戈將軍之頭好震懾一些漠視軍規之人?”
嬴子嬰微微一笑,問道:“先生認爲我是那樣的人?”
蒯徹咧嘴一笑,答道:“不像。”
嬴子嬰長嘆一聲,說道:“如果我有這種狠勁,當初就不會不採納先生的計謀了。”
蒯徹接口道:“如果秦王有這般狠勁,也許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般下場了。”
嬴子嬰轉過身來,目光炯炯的盯着蒯徹,脣角微彎,笑問:“先生還是在怪我嗎?”
蒯徹突然泄了氣,皺眉說道:“其實秦王早猜到會有今日,卻還是這麼做了,這纔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嬴子嬰走到蒯徹身邊,手指門外,說道:“公孫止明白!”
“哦?”蒯徹頗爲疑惑。
嬴子嬰笑道:“公孫止明白我爲什麼要派三千騎捉拿陳戈,他也明白當初我爲何不用先生之策。”
看着蒯徹臉上似有不信之意,嬴子嬰才幽幽嘆道:“我並非說先生不如公孫止,而是指公孫止比先生更會洞悉人心。先生能看透這天下大勢,這一點公孫止不如你。但某些見微細節,先生卻比不過公孫止。就比如說我爲何要派這三千兵馬,公孫止想必是明白,纔會離去。”
蒯徹若有所思,點頭道:“那敢問秦王到底是何用意呢?”
嬴子嬰沒直接回答蒯徹,而是問他:“你看察哈爾這人如何?”
蒯徹想了想,說道:“察哈爾武藝超羣,雖是異族卻談吐不凡,殊爲難得!”
嬴子嬰笑了笑,又問:“先生觀此人是那種只會逞匹夫之勇的人嗎?”
蒯徹搖了搖頭,嬴子嬰張口說道:“察哈爾並非一介匹夫!你認爲那日大戰,察哈爾當真敵不過樂陽嗎?”
蒯徹猶疑了一會,說道:“兩將爭鬥,拼的不光是武藝,最主要還有氣勢!樂陽先敗沙太正是氣勢大漲之時,察哈爾大意敗北也情有可原。”
嬴子嬰哼了一聲,繼續說道:“暫且不說這個,那日若非沙太趕到,我必遭樂陽毒手。然而察哈爾卻是傍晚纔回到軍中!他的行徑難道不可疑?”
蒯徹小心的問道:“秦王是指察哈爾知道秦王有難,卻不來救?”
嬴子嬰說道:“此事只是臆想,沒有證據就不足斷定。我讓他領三千兵前去捉拿陳戈,在他臨行的時候,我讓人吩咐他,讓他見了陳戈就取下他的首級!我之所以讓趙予隨行,也有監測察哈爾之意。如果察哈爾毫不留情的殺了陳戈,那證明此人並無異心,到時候趙予自當制止。如果察哈爾磨磨蹭蹭不敢殺陳戈,那趙予和隨同的三千騎兵,就會取下察哈爾的首級!”
蒯徹眯眼說道:“秦王使陳戈爲先鋒取義渠,就足以證明秦王看重此人,如果察哈爾領命殺了陳戈,證明察哈爾一心歸順,不怕得罪秦王部將。如果他猶豫不決,證明此人瞻前顧後,心思定然不純!”
嬴子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但察哈爾畢竟是個羌人,馮英還跟他有血海深仇,我擔心此人以後會壞我大事!”
蒯徹點了點頭,說道:“秦王有心了,畢竟屠族之事,血仇已經結下了。就看察哈爾放不放得下了!”
“但願他已經放下了!”
……
山林之中,李左車一步步走向陳戈。陳戈見李左車一人上山,臉上的戒備漸松,張嘴喝問道:“你何人?”
李左車立定在陳戈面前,突然搖頭失笑。
陳戈一臉難看朝李左車吼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爲何如此不智?”李左車慢悠悠的說道。
陳戈問道:“我哪裏不智了?別裝腔作勢的,有話直說。”
李左車收斂笑容,攏袖作揖朝陳戈說道:“如果我是將軍,就不會在山上躲避,還拿公主去試探!將軍想幹什麼?想謀反嗎?山下是三千大軍,將軍後面的道路也已經被山洪堵住,本就已經退無可退。將軍掌控公主,豈不是把自己逼到了絕境?到時候三千大軍一出,將軍欲往何處?更何況!將軍做好了背叛秦王的準備了嗎?”
李左車最後一句,問得極爲大聲。陳戈聞顏色變,期期艾艾的說道:“誰說我要背叛秦王了?只是秦王要殺我,我又怎麼辦?”
李左車聽到陳戈所言,心中斷定,單憑這一句話,這事情就已經能平息了。他正色說道:“正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秦王還未必要你死,將軍又怎能斷定秦王要殺你呢?”
陳戈手指山下,說道:“連大軍太派出了,這不是要殺我嗎?”
李左車鼻子一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將軍仔細想想,秦王真要殺你,用得着派這麼多的兵馬嗎?”
陳戈一拍腦袋,自語道:“是啊!秦王要殺我,幹嘛派這麼多人?”
李左車又道:“秦王派這麼多兵馬,其中用意,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的是,如今將軍自縛雙手下山,或許不會死。如果你扣押公主公然反抗的話,那倒是必死無疑了。言以至此,將軍聽與不聽都隨你!”
陳戈看了看李左車,又看了看旁邊的百里伊水。他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決心已下。於是他走到百里伊水身旁,朝她磕頭說道:“末將已經犯下大錯,卻還心生妄想,又差點犯錯!還望公主恕罪!”
小百里愣愣的看着他,朝他低聲的說道:“將軍,地上溼滑,你還是快起來吧!”
陳戈頭在泥巴里碰,爬起來又朝李左車跪倒,說道:“敢問先生姓名?”
“我叫李左車!”李左車回答道。
“先生今日爲我解惑,無異於救命恩情,如若陳戈不死,這恩情日後必當報答!”言畢,以頭觸地,連磕了好幾個頭。李左車連忙將陳戈扶起,正色朝陳戈說道:“我觀將軍也非什麼大惡之人,秦王必然不會輕易殺你。你下山之後,不管遇見什麼情況,都不要辯解,只等回了義渠,秦王自然會爲你定罪!”
陳戈聽罷神色大定,他重重的點了點頭,招呼好身邊的士卒,然後揹負起百里伊水,大步朝山下走去。
山下,察哈爾手按彎刀立在大軍陣前。在他身畔,趙予提着長槍漠然不語。
幾千人猶如雕塑一般不動,天上淫雨霏霏,身上的衣甲早已經被打溼。周圍圍有好些百姓,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一個個遠遠的圍觀着這羣士卒。
察哈爾並未趕走這羣百姓,這羣百姓裏面還有不少的秦兵,等解決了陳戈之後,他會用騎兵護送這些百姓回到義渠。
雨,越下越大。天上的雲層之中,隱隱還有沉悶的雷聲。
直到天上一道雷電閃過,白晃晃的驚剎了周圍的人羣。山上小道上,才慢吞吞的走下不少士卒。說走都有些不適當,用爬還好一點。山路上的泥土早已經溼滑,一腳踩下去就很容易踩垮。從山上下來的這些士卒,身上不知道粘了多少的泥巴,整個跟泥人似的。
李左車在幾個士卒的牽扶之下,跳下了泥坡,在他的背後,陳戈正揹着小百里艱難的下移。
趙予一直盯着察哈爾,她看了這人半天,竟然沒見到他動過一下,而且就這樣站了三四個時辰了!趙予站在他的背後,看不清的察哈爾的臉。就在趙予以爲他是不是在雨天也能睡着的時候,她突然發現,前面那人終於動了。察哈爾的手掌又握了一下腰間的刀柄,這個動作雖然微小,但趙予一直在觀測他,所以這個動作被她一收眼底。
陳戈看見了前面肅立的兵馬,瞳孔微微一縮,他蹲着放下百里伊水,回頭朝李左車一瞥,李左車正微微點頭。陳戈深吸了一口氣,目視着前方,大步走了過去。
察哈爾冷冷的盯着陳戈,看着他走近,等離走到離他不過五米的時候他方問道:“你就是陳戈?”
陳戈抬頭看着面前的這個蠻將,他答道:“我就是陳戈!”
察哈爾點了點頭,口裏突然一聲厲喝,縱馬飛馳,彎刀出鞘。雨中一道白芒閃過,陳戈的瞳孔一縮,他沒想到這人二話不說就要取他的性命。看着那鋒利的刀鋒,陳戈知道他能躲過,但是他終究沒有躲,他嘆了一口氣,卻將眼皮閉上。
電花火石之間,陳戈的皮膚都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冰寒。
刀風割面,突然旁邊一聲力斥,一柄長槍如閃電飛至。陳戈聽聞風聲,將眼一睜,正好看見槍尖擊退了刀身,一起墜落在地。
面上無傷,陳戈卻覺得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