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呢喃
老叟抱着弱小的孩童蹲坐在城垣,枯槁的手裏拿着半塊黑糊糊的麥餅,嘴脣乾裂得似經歷大旱的田地,聲音便從那裂縫中泄露了出來:“喫、喫罷!”
“嗯”孩童低聲應了一聲,伸出小手接過老叟手裏的餅,他雙手捏着餅,似乎捏着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他小心的將嘴靠在了餅上,一點點的舔食着。
老叟欣慰的看着孩童,用枯槁的手撫摸着孩童的髮鬢,抬頭看着天上那層數日未曾散去的霧靄,心中重重的嘆了一聲。孩童感受着老叟的撫摸,一雙眼睛都盯在了手裏的餅上,老叟的手突然拍在了孩童的肩上,孩童轉身一瞅,正好看見那顆久經滄桑的首級重重的垂了下去。
孩童長大了嘴巴,手中的餅一下就掉在了地上,他的瞳孔突又縮,喉嚨裏卻吐不出半個音節。城垣邊的老樹,被風颳落了一層灰,細小的顆粒飛舞在空中,不知道要飛向哪。哚哚的馬蹄聲響起,戰馬的嘶鳴聲和甲士的問話聲相互遮掩,於是有人跳下了馬背,大步朝着城垣走去。
高大的黑影將孩童籠罩,他轉身望去,那黑影彎腰伸手,兩隻大手抓住他的腰間,於是他便飛到了那黑影懷中,黑影轉身走向馬匹,孩童看見了另外兩個甲士拖着老叟的屍身走向了城外,城外集聚着大量的難民,每天都在產生死人,每天都在往亂葬崗拖屍體,老叟也會去那,永久的安息沉睡。
“將這孩子送到秦王府吧!”嬴子嬰將孩童遞給了身旁的衛士,他跳上了戰馬,向着城門奔去。
城門口,苦思了一夜的趙予剛好進城。二人不期而遇,一起向着城外的災民區奔去。
跟在嬴子嬰的背後,趙予看着他幹了很多事。他將糧食分發給民衆,勸導一部分百姓回到自己的家園,他的聲音沙啞而又疲憊,神情專注而又充滿感情。
有不少的百姓看見了秦王的窘迫,他們默默的背上了行囊,走上了來時的道路。義渠本就沒有期望,那裏的天空沒有什麼不同,同樣的大雨、同樣的霧靄。
在趙予眼中,那個曾經在黃口山的落魄路人已經完全的消失不見,她第一次將嬴子嬰看得那麼清楚,心中響起了一個聲音:他是真的秦王。
秦王很忙,一點都未曾顧及到趙予。趙予緊跟着秦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也幫不上什麼。她就似一個隨從,只需要盲目的跟從就行。她站在嬴子嬰的身畔,卻覺得二人隔得無比的遠。她的眼睛裏只有他,他的眼睛卻沒有她。
跟着嬴子嬰走了好遠,從早晨一直到中午,直到肚子飢餓難耐,於是他們走到了路旁的粥棚,端起了滿是缺口的破碗,揚起頭咕嚕嚕的灌了兩碗。
秦王灌了兩碗粥,趙予卻從災民眼裏看到了豔羨。一行人走走停停,走到了黃昏。黃昏沒有夕陽,依舊是霧靄。灰色的天空,帶給人無限的壓抑。
趙予受不了這種壓抑,於是她對嬴子嬰說道:“天色將晚了,秦王回去吧!”
嬴子嬰看了看她,然後點了點頭。回到了路上,嬴子嬰突然說道:“你隨我來!”
他一躍上馬,掉轉馬頭便揚鞭狂奔。趙予連忙扯轉馬頭,她走之時朝侍衛說道:“秦王有我保護,你們先進城!”
戰馬先在道路上馳騁,接下來卻越偏離了路線,馬蹄踩着野草奔向了曠野,耳邊狂風呼嘯,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於是天地恍惚都變得窄小了,小到這個世界只能容下兩人。
兩人馳騁在曠野,嬴子嬰放緩馬速,等着趙予趕來。二人騎着戰馬,越跑越快,越走越遠,直到了再無人煙之處,贏子嬰仰頭大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原野裏迴盪,很難聽。
趙予笑了笑,於是她也隨着喊了一聲,同樣的難聽。
二人駐馬相望,一起高聲吶喊,於是天底下都剩下難聽的聲音。
喊了一陣,嬴子嬰翻身下馬。他在地上擺出了一個大字,自己長大了嘴巴大聲的喘息着。趙予坐在馬上靜靜的看着,眼裏的笑意是越來越濃。
“你笑什麼?”嬴子嬰終究是發現趙予臉上笑容。
趙予指了指自己的頭上,於是嬴子嬰一摸頭冠——咦?
嬴子嬰左右看了看,還是沒找到自己的發冠。於是他又望向了趙予,趙予用眼睛一瞥自己的肩頭,嬴子嬰頓時明白過來。他從肩上扯過發冠,自己盤坐在地上,雙手持着發冠將它按進了髮鬢裏,他另一隻手從地上拾起髮簪,偏着頭想將髮簪插上,可惜試了半天都未曾插上。
趙予不耐煩了,她翻身下馬,從嬴子嬰手裏搶過了髮簪,將它別進了發冠之上。君王之冠,代表着無上的王權。趙予突然想到這,她臉上的那絲笑意,終究是一點點褪去,她咬着脣,怔怔的看着嬴子嬰的發冠,想起將才兩人那開懷的笑聲,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怎麼了?”或許是趙予在背後遲疑了太久,嬴子嬰感覺到了什麼。他轉過身來,看着伊人朦朧幽怨的眼睛,他的心一顫,手不由自主的握住了趙予的手。
“沒什麼。”趙予的臉紅了紅,低着頭將手縮了回去。
看着伊人嬌羞的模樣,嬴子嬰心中一蕩,伸手便將趙予抱進了懷裏。趙予身子一顫,臉上的紅暈更甚。她別過臉,靠着嬴子嬰的臂彎,心中亂成一團。
嬴子嬰看着她縮在自己懷裏,美豔得不可方物,他心一動,用手拂了拂她耳畔的青絲,然後用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懷裏的美人緊閉着雙眼,長長的睫毛不停的打顫,臉上紅霞未去,面豔如桃花,卻又一身戎裝,真的是別有一般風情。
想到這,嬴子嬰便低頭吻了過去,趙予卻在此時將眼一睜,心中突然想到日後的別離,她心一顫:也許那便是永久的隔離。
眼淚,情不自禁從眼眶裏溢出。一滴滴從臉頰流過,緊貼着臉的嬴子嬰首先感到了,他看着趙予梨花帶雨的模樣,小聲的問道:“怎麼了?”
趙予搖了搖頭,突然一把抱住嬴子嬰,小聲的啜泣起來。
“你有事瞞着我?”嬴子嬰感覺有異,雙手抓着她的肩膀問道。
趙予還是搖頭,嬴子嬰雙眉深皺,知道她不願說,他不便勉強,只是小聲的勸慰。
過了半響,趙予伏在嬴子嬰懷裏低聲的呢喃道:“你要是不是秦王該有多好?”
嬴子嬰懷抱着她,心思卻突然飄遠,他望着天空的烏雲,卻想起了悠悠白雲,他道:“你知道麼?我以前最大的心願是走萬水千山,過此生無憾。”
趙予一怔,疑惑道:“你怎麼會有這種心思?”
嬴子嬰笑了笑,心想道:“若是那個子嬰,肯定滿腹心思報仇雪恨。可惜我不是那個子嬰,在那個世界,我活得太累,卻未曾想,來到這個世界也是一樣。”
趙予突然笑了,她從嬴子嬰懷裏掙出,滿眼期許的看着遠方,說道:“在黃口山,我的心願就是每天能喝酒喫肉,沒事就到隔壁村裏牽走幾頭豬狗,哈哈哈!我要是看不順眼的誰,就一鞭子抽過去。”
嬴子嬰臉色一僵,問道:“你怎麼會有這種心思?”
趙予哼了一聲,也不回答,她站了起來,向着遠方用力的吹了一聲口哨,烈風便從遠處奔了過來。趙予摸着烈風脖子,附在它耳邊不知低語着啥。
嬴子嬰靜靜的觀看,趙予牽着烈風慢慢的走近。臨近身邊,趙予卻將繮繩送到嬴子嬰手裏,看着嬴子嬰疑惑的眼神,趙予微笑着說道:“喏!烈風是你的了。這是我送給你的,你可別送給別人。”
嬴子嬰皺眉道:“幹嘛將烈風贈送給我?”
“烈風乃千里駒,能日行千里。戰場之上,難免會有意外,你是秦王,天底下的秦民都在盼望你復國,你絕不容失!”趙予目視嬴子嬰,如是說道。
嬴子嬰搖了搖頭,答道:“烈風是你的,我怎能奪人所愛!”
趙予臉頰一紅,垂頭低聲說道:“你不就是我所愛嗎?”
嬴子嬰一怔,突然反應過來。他仰頭大笑三聲,大步走近,翻身就騎上了烈風,然後向趙予伸出了手。趙予一喜,也將手遞過去,嬴子嬰向上一拉,趙予一個旋身便落到了馬上。
迎着風聲,嬴子嬰大聲說道:“等攻下咸陽之後,我必然取你!”
趙予重重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