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忠僕
章業領軍進了奉城,大軍在街道上招搖,看見街道民居關門閉窗,周圍不見一個人影。章業心中起疑,對身後親信說道:“既是乞降,又怎會四處無人?你速領三百騎兵開往北門,防止城中富戶逃逸。”
親衛受命而去,章業又派人在城中查詢大戶,沒過多久,有士卒回報:“城中大戶並未異動,府衙門口停着馬車,上面裝有美酒。”
章業入住縣衙,下午設宴,召集城中大戶。章業環顧衆人,見他們醉眼朦朧,顫顫兢兢,心思:“許正未曾誆騙我,大軍進城,無人奔逃。子嬰小兒未定民心,北地易平矣!”於是邀衆人飲酒,酒至酣時,突有士卒來報,說有蠻人在城中搶劫。章業大怒起身,立即點齊三百馬軍,直出府衙。衆富戶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兩個時辰之後,章業手提首級,昂然而入,謂衆人道:“諸位勿慌,在城中滋事者,已經伏誅,雍王進軍,不犯百姓絲毫!”
諸位富戶心中稍安,立即跪謝,口頌雍王仁慈。章業繼續勸酒,飲不多時,突又聽見有哭聲隱隱傳來。章業沉下臉,佯醉道:“大軍入城,本是喜事,是何人在放哀音?”
身後親衛步入後園,很快就擒來一人。衆人觀之,個個失色,原來此人乃許正的親侍。章業詢問,親侍卻朝座上客人說:“許公邀諸君共飲,爲寬爾等之心,出城受死。如果不是許公,爾等慌亂出城,必遭兵亂。許公屍骨未寒,你們卻能安心飲酒,羞也不羞?”
章業驚疑,目視衆人,見多有羞慚之色,於是問親侍:“許正做了什麼?”
親侍就將許正宴請客人,爲避免客人受驚,自己借酒醉出城的事情說了。章業這才醒悟,嘆道:“許正本是忠臣,罵子嬰不過是讓我安心。他既存死志,見我也不過是裝腔作勢,害怕我傷及百姓罷了!子嬰未得民心,卻得了臣心,唉!”
親侍道:“小人本是孤兒,全得許公之助方能苟活於世。許公既死,懇求將軍讓小人出城爲他收斂屍骨。”
言畢,在地上不停的磕頭,不一會地上就粘上了血跡。章業觀之動容,起身說道:“有許正這樣的忠臣,纔有你這種的忠僕。你出城將許正好生埋葬,不可生事,去吧!”
忠僕磕頭跪謝,章業手書一封放他出城。忠僕在城外尋了半天,只找到一堆爛肉,憑藉衣料才認定這就是許正的屍身。原來許正激怒了章業,三千大軍踐踏他的屍體進了奉城。屍體早就被踩爛,到處都是腸子、碎肉、手指、骨頭。忠僕脫下衣服將這些東西小心的裹好,然後朝奉城看了一眼,連忙朝鳳延關趕去。
章業一覺睡到半夜,突然坐起,手摸額頭道:“許正爲何還未死?”
窗外一陣冷風吹進,章業方纔醒轉。他心一驚,連忙喚來侍衛問道:“許正的那個僕人可曾返還?”
侍衛搖頭不知,章業披衣持劍,半夜走到城門,向看守城門的士卒問道:“白日放出的那個僕人可曾返還?”
守門士卒道:“持將軍手書,未曾返還。”
章平捶打了一下胸口,急忙問道:“奉城外面可有關卡?”
親信找了幾個降卒,問清之後得知,在奉城西北,還有一道關卡,名爲“鳳延關”。那裏扼守馳道,駐有守兵。章平聞之大怒,叫道:“小子奸猾,必然上鳳延關了!”
他不顧風寒,點起三百馬軍,黑夜出城,直奔鳳延關。章業追了沒多久,轉過山頭看見,黑夜裏火光沖天。
章業追上鳳延關,見到一塊燃燒的大匾從天而降。火光中,幾個鬼鬼祟祟的人正向着大火撒尿。章業策馬向前,抓住一人問道:“爾等在幹什麼?”
那人被章業嚇了一跳,下腹一縮,頓時尿不出來,憋着臉弱弱的說道:“我們是駐守在鳳延關的士卒,將才有人向我們報信,說雍王的大軍在奉城屠城,建議我們燒掉關隘,和他一起逃往烏氏。我們幾個不想跟去,只在這看火,等火熄滅後好躲進山裏。”
“廢物!”章業聞言大怒,將那人丟棄在地上。不料用力過猛,頭顱剛好的撞在一塊石頭上,嗚呼一聲兩眼翻白。周圍幾人嚇得大聲叫喊,四散逃跑。章業背後幾騎衝出,手中弩箭射出,不過片刻,這些人都成了死屍。親信留下一個活口,將他擒到章業面前。
章業翻下馬背,看了片刻就皺起了眉頭。那人還在地上掙扎,章業一腳踢了過去,踩住他的胸口,磨蹭了兩下,感覺都是骨頭。於是向他問話:“怎麼如此之瘦?”
那人顫抖着說道:“秦王只給我們一頓飽飯,所以才這麼瘦。”
章業微哼了一聲,又問:“是你們幾個,還是奉城、烏氏的士卒都這樣?”
那人不敢隱瞞,如實說道:“我聽人說過,奉城、烏氏、朝那裏的士卒都比我們好不了多少。一日只能喫一頓飯,所以常瘦。”
章業聽聞後,仰頭哈哈大笑,朝俘虜說道:“你們秦王連士卒都不能餵飽,你們拿什麼拼命打仗?”
那人在地上不停的磕頭,哭泣道:“我們只是些山野村夫,只因秦王征討義渠,從南邊郡縣抽調兵馬,關隘之中無人,許大人讓我們到此地充數,懇求將軍放我一命!”
章業聞言又是大笑,說道:“兩個月前北地大水,子嬰小兒抽調的兵馬到現在都未曾返回。可見他根本無糧養兵!攻取南邊郡縣,易如反掌啊”
章業說完,一劍刺死俘虜,看着關隘之上的熊熊大火,哼道:“燒掉一個關隘又能如何?等明日大火熄滅之後,讓民夫將磚石搬開就是!我的大軍還不是通行無阻?”
說罷,掉轉馬頭,朝身後士卒說道:“此時不過二更天,還可以回城睡一覺!”
衆人護着章業風風火火的回到了奉城,卻說離鳳延關不遠的一處山丘,許正的忠僕獨自一人翻山越嶺,企圖從小道跑到烏氏城。晚上走山路,他又未曾點火把,懷裏還抱着許正的碎肉,一路上跌跌撞撞,翻了不知道多少跟頭。
好不容易翻過一道山樑,眼睛裏隱隱看見一條小溪,他心喜道:“昔日我曾同許公路過此處,過了這條河,前面有道坡,坡那邊有條近道,可直達烏氏城!”
他睜大了眼睛,挽起褲腿,踩着冰冷的溪水小心的走過去。晚上寒風吹過,忍不住打了個囉嗦,腳一不小心踩在了滑石上,差點摔倒在水中。等他穩住了身子,卻聽噗通一聲,懷裏用衣服包裹的碎肉掉在溪水裏,他趕緊彎腰去撈,卻什麼都撈不到。等上了岸,他小心的將衣服解下,把剩下的碎肉裹好,朝溪水跪拜道:“主公,你生前唯一的憾事是未曾見到秦王。如今你已經死了,許儀縱然粉身碎骨也要帶你見到秦王!”
許儀擦拭了眼淚,乾脆又脫下了一件衣服,裹在以前的衣服上面,自己卻只穿了一件單衣,在這大寒天裏繼續趕路。
山路崎嶇,小道上盡是些碎石枯草,咯得腳心生疼。沒走多久,前面突然看見了些許火光。許儀心中生疑,放低了腳步悄悄接近。走了近些,眼裏瞧得真切,黑暗中燃燒着一堆堆篝火,有些人亂七八糟的倒在地上。許儀小心的呼吸着,生怕驚擾了這羣人。他不知道這些人爲何大冬天還在野外露宿,而且人數不少,此去烏氏也不願多生變數,準備悄悄的從另外一邊的山頭翻過去,好避開這羣人。
哪知道他心思剛動,腳後退了幾步,一下踩了空,“嘣”的一聲就掉進了一個土坑裏。許儀暗道一聲“苦也!”,抬頭看了看坑口,也不過腰深,連忙向上翻。露宿的營地傳出了些許聲響,有人甕聲甕氣的說道:“裴老二,快過去看看,是不是有野豬掉進坑裏了?”
裴老二咕噥了一聲,說道:“大冬天的哪來的野豬,你幹嘛不去?”
“你不是尿多嘛?纔不久撒完尿回來,再去一趟,灑乾淨回來。”
裴老二嘀嘀咕咕的罵了兩句,揉着睡眼朝坑邊走去,走了幾步,看見一個黑影在往外翻,裴老二精神一震,大吼道:“是兩隻腳的!”
營地一陣喧譁,接着不少人罵罵咧咧的跑了出來,丁大郎提着一根棒槌跑到坑邊,一棒槌敲了下去,許儀“哎呀”一聲,又摔進了坑裏。
有人將他提了上了,擺在地上,大羣人圍觀。馬逸分開人羣,蹲在許儀身上嗅了嗅,斷定道:“此身身上有血腥味!”
裴老二眼尖,指着懷裏的包裹道:“抱得這麼緊,說不定是贓物!你們讓開,讓我扒開看看,說不定有什麼好東西。”
裴老二眼睛賊亮,瘦弱的身驅突然間併發了一股巨力,旁邊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都被他擠到背後去了。他湊在許儀身畔,伸手就去拔許儀懷裏的衣服。
周圍人都看着裴老二,裴老二嘿嘿一笑,將懷裏的布料一層層揭開,馬逸眉頭一皺,裴老二“啊呀”一聲,嚇得將手裏的包袱一丟。旁邊的許儀一個鯉魚打挺,剛好看見漫天的碎肉灑落。
許儀大叫一聲,立即紅了雙眼,飛身一腳向裴老二踹去。身旁馬逸一手按住了他,裴老二慌忙避開,許儀掙了幾下,卻掙不開馬逸的大手,他喉嚨嘶吼着,眼睛裏的淚水不停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