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擊援(一)
北地,義渠。
從慶陽、華池收集的糧草已經運到了城中,用鐵鍋炒熟了的黃豆、蕎麪也已經分發完畢,戰馬所需的草料也已經裝上了馬車,大軍已經聚集在了義渠城外。
天空早已經不下雪,地上的積雪也未曾消融。烏雲遮蓋了整個天幕,黑沉沉的像快要掉下來似的。
伴隨着低沉的號角聲,一隊隊整裝待發的秦兵走出了義渠城。黑色的旗幟、鋒利的刀戈,延綿而出,宛如一條黑色的長蛇。
校場邊,司馬無涯牽來了烈風,嬴子嬰穿戴好了鎧甲。他用手取下頭上的王冠,將它放進了侍者端的盤子上,然後從叔仁通手裏接過了沉重的鐵盔,將它安套在自己的頭上。嬴子嬰翻身上馬,背後跟着察哈爾、蒯徹、黎澤、鄂諢先、徐也、韋陀。戚氏牽着百里伊水站在臺階上,當看見嬴子嬰快要揚鞭縱馬的時候,百里伊水才忍不住大聲喊道:“王兄!你要快點回來!”
嬴子嬰回頭一笑,隨即一夾馬腹,輕喝一聲:“駕!”
察哈爾、蒯徹、韋陀、司馬無涯、叔仁通緊隨其後,身後黎澤。鄂諢先。徐也跪拜道:“祝秦王凱旋歸來!”
一行人變成了黑影,很快消失在眼簾。百里伊水終究忍不住哭了,她將頭埋在美麗姐的腰間,嗚嗚的抽泣着。
大軍沉默的離開了,百姓都躲在屋子裏,在窗戶門縫裏窺視,沒有歡呼,沒有祝福,也沒有詛咒。在這個冰冷的雪天,嬴子嬰帶領了八千秦國將士,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也就是那一天,沙太的三千前鋒已經走到了離朝那城二十里地的地方。
朝那城外圍着數面土牆,經過雪落,它們都變得非常的堅固。朝那城上還懸掛着秦國的旗幟,城下是堆成山的死屍,稀薄的冰雪並未將屍體完全掩蓋,斷手殘足隨處可見。東牆邊有兩座非常高大的城樓,兩座城樓之間有用木板相連的木橋,橋下面是一座高高的土山,土山上有數不清的旗幟,躺了不知道多少匹死馬,鮮血已經將那處土山凝固。
破爛的雲梯,廢棄的衝車,掉下城牆的撐杆,壕溝裏樹立的刀牆……這一切讓這座城池顯得那麼的虛弱,即便如此,章邯的大軍攻打了整整十八天,也未曾拿下這座殘破不堪的城池。
城裏的士卒現在喫的是樹根、樹皮、根莖、死老鼠……只要一切能喫的東西,他們都喫了。聽說那個叫馬逸的傢伙開始在喫人肉了,沒有人阻止,也沒有人效仿。在那天夜裏,馬逸割下了一具死屍的手臂,然後放在火中燒烤,火焰將那截手臂烤得焦黑流油,馬逸張開了他的大嘴,大口大口的啃食着,不過片刻,地上就只剩下一堆嚼不爛的骨頭。
馮英蹲在了他面前,問道:“好喫嗎?”
馬逸笑了笑,答道:“不知道。”
馮英愣了愣,思索了一會,纔開口說道:“別喫了,再喫的話,我害怕我們縱然活過來,心裏的良知也沒有了。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很像一隻鬼,我不想當鬼,也不願意讓我的士卒當鬼,我們哪怕是餓死,也要當人!”
馬逸閉眼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不喫了,我也害怕我變成鬼。”
馮英哈哈大笑,指着馬逸說道:“沒想到馬逸也有害怕的時候。”
馬逸也笑了起來,他的臉龐消瘦得厲害,頰骨凸出來太多,笑起來很難看。他的身上沾滿了凝固的血疤,袍甲上全是裂口,散發出一股讓人噁心的臭味。想想,他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澡了。
沙太的大軍還在繼續前行,看了看天色,沙太決定直接趕到朝那城下。
大軍行軍用的是長蛇陣,走的是寬大的馳道,所以只用了兩天就從芹河趕到了這。長蛇陣利於行軍,不利於對付敵人,面對敵人偷襲的時候,很容易被人攔腰截斷。走過了山谷,隨軍的公孫止不願再走了,他找到了沙太,對他說道:“在這麼走下去,我們很快就會趕到朝那城下!”
沙太摸了摸他的腦袋,疑惑的問道:“秦王不是讓我們儘快去解圍嗎?不到城下怎麼解圍?”
公孫止搖了搖頭,用手指着周圍的士卒問道:“莫非將軍以爲帶着三千士卒就能趕跑章邯?”
沙太道:“只要朝那還未陷落,我從外衝過去,馮將軍再從裏面殺出來,說不定章邯就敗了!”
公孫止哼了一聲,毫不客氣的斥責道:“如今離城不過二三十里,我們的斥候還未探明朝那的消息,就這麼莽撞的過去,萬一朝那已經被章邯攻破了呢?縱然沒有被攻破,朝那守了這麼多天,城裏又能剩下多少兵馬?如何同將軍一同夾擊?消息無法傳遞到城中,就沒辦法相互呼應,什麼時候舉號,什麼時候點火,你都知道嗎?”
沙太被公孫止的長篇大論一下驚得目瞪口呆,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疑惑的問道:“還有這麼麻煩?”
此言一出,公孫止立即無語了,過了半響他才鬱悶的說道:“行軍打仗豈是兒戲?事情不考慮清楚,怎能貿然進軍?”
沙太聽明白了,敢情這老頭在罵自己笨,他也不惱,笑呵呵的說道:“秦王派你來不就是協助我嗎?你就不要兜圈子了,直接告訴我該怎麼解圍?”
公孫止道:“立刻停止進軍!”
沙太立即讓傳令官四處吆喝,讓隊伍停下來。等大軍停止後,公孫止又道:“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尋一處容易紮寨布營的地方,將軍營立起來!”
沙太立即派士卒跟公孫止尋找紮營布寨的地方,等了老半天,公孫止才找到了一個頗爲險峻的谷口,他將沙太引到了那個谷口,對他說:“這個地方算不上多好,但前後有路,我們將營寨紮在谷裏,如果遭到什麼意外,也能從另一條路口逃離!”
沙太立即讓將士在谷中樹立營寨,看着士卒忙得熱絡,沙太還有一事不明,又去問公孫止:“我們將營寨扎這麼遠,這樣根本沒辦法救朝那啊!如果朝那因無緩兵到達,最終失守,秦王肯定會怪罪我們的!”
公孫止惱怒道:“你是覺得老夫我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不敢去營救?”
沙太心直口快,沒經大腦話就已經出口:“難道不是?”
公孫止氣得罵了一句:“豎子不足與謀也!”
沙太又問:“這又是什麼意思?”
公孫止完全無語了,他不知道秦王爲何派了這麼一個愣頭青來打前鋒,如果不是他公孫止老持穩重,這三千大軍就是前去送菜的!公孫止翹着山羊鬚道:“只要援軍到了,章邯還敢肆無忌憚的進攻嗎?我們潛伏在外面,他們敢用心攻城嗎?援軍不是非要送到城下去死磕,只要有威懾力就夠了!真正同章邯沙場決戰的不是我們,是秦王!”
沙太聽了半天,最後摸着腦袋說了句:“不明白!”
公孫止的臉一下就變得鐵青,沙太充滿歉意的一笑,咧嘴說道:“不過我聽你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公孫止氣得大吼:“那就趕緊滾過去幫忙立寨!”
沙太滾到了士卒裏面,脫下了外面的鎧甲,跟着士卒一起扛木頭。公孫止看他跟士卒攪和在一起還挺熱鬧的,也不想去管他。他立即找來了數隊遊騎,向他們吩咐道:“朝那周圍的二十里地,必須都給我探查明白。哪裏有守兵,章邯的大營,雍軍的動向,都必須弄明白,你們是秦國的驍騎,此值國難之際!爾等務必要用心吶!”
衆遊騎道:“喏!”
公孫止揮了揮手,這些遊騎四面八方的散開了。公孫止望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沉思道:“只要章邯不敢輕舉妄動,拖到秦王大軍到來,到那個時候,朝那就是章邯的死期!”
然而,公孫止萬萬沒想到,派出去的遊騎很快就回來了。
一個身中數箭的騎士滾下了戰馬,朝公孫止叫道:“敵——。”
話戛然而止,他就倒在了地上。公孫止一愣,隨即扯着脖子大喊:“沙太!快!別搬木頭了,讓士卒準備!敵襲!”
馮英站在朝那城牆上,望着城下面連成一片的營寨,他不禁也有些得意:“看見我的冰城一夜間築成,章邯你又能如何呢?”
城外的營寨裏,進進出出的士卒不少,策馬遊動的哨騎在城周圍打轉,誰又能想到,在兩天前,在那紛飛的雪夜,朝那外面的營寨就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