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色變
涇陽府衙,嬴子嬰踞案跪坐,席間共有七人,左手第一位乃蒯徹,右手第一位乃伯彥妹夫史紋。史紋身高七尺,其貌不揚,皮膚黝黑,八字鬍,話不甚多,態度也還算恭謹。第二位左邊坐着公孫止,右邊坐着裴元。依次往下還坐着叔仁通和伯彥之女秀綺,百里伊水挨着嬴子嬰坐着,此時正嘟着嘴一副怏怏不樂的樣子。
史紋舉觴朝秦王說道:“信北候有要事不能前來,特命我向秦王傳達賀意,恭祝秦王力敗章邯、平定隴西!”
嬴子嬰微微一笑,持觴回道:“此次僥倖勝之,也多虧了信北候極力援助。”
言畢,二人舉觴共飲。史紋又提道:“秦王既然取勝,不知金寧將軍可在?不如讓他一起來共飲啊!”
嬴子嬰持觴不語,身畔蒯徹說道:“金寧將軍在替秦王操練新卒,恐怕沒空前來。”
史紋臉色微沉,說道:“秦王帳下猛將如雲,爲何讓金寧操練新卒?”
蒯徹答道:“秦王有意訓練鐵鷹劍士,裏面許多技巧非一般人所能教授。金寧將軍乃獵戶出身,身手敏捷,箭法不俗,秦王非常看重他,所以留下來幫助秦王訓練新卒。”
史紋又問:“那三千援軍呢?”
蒯徹答道:“三千援軍已經前往涇曲關,如今劉邦襲了內史,不得不防備啊!”
史紋又欲開口,嬴子嬰說道:“如今北地兵力不足,所以暫借信北候之兵一用。如果日後上郡出現了危險,孤會派數倍之兵前去援助!”
史紋見嬴子嬰開口了,也不糾纏這個問題了,他向嬴子嬰說道:“秦王的求婚,信北候已經答應,所以派我將秀綺送到了北地,希望能早日完婚。”
史紋說罷,轉身朝秀綺說道:“秀綺,快來見過秦王。”
嬴子嬰轉頭看去,只見座位上一女眼波微蕩,秀起蘭花指,淺笑站起,柔聲說道:“秀綺見過秦王。”
她的聲音嬌滴滴的,彷彿要膩進了心窩裏。再配上那一副巧笑嫣然的樣子,嬴子嬰的手一抖,不知道怎麼回事,全身竟然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強安心神,咳嗽了一聲,答道:“坐下說話。”
秀綺嫣笑着坐了下去,然後目送秋波,捏帕舉樽,淺飲了一小口。嬴子嬰收斂心神,也飲了一小口,不過他怎麼看這女的怎麼不對勁,心中竟然莫名其妙的生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席上的公孫止、蒯徹二人似乎對這女子感到非常的滿意,拉着山羊鬍還悄悄的耳語了幾句。
嬴子嬰正襟危坐的坐好,臉上不露絲毫表情,秀綺在下面又喚了一聲:“秦王。”
那聲音嬌融入骨,軟綿綿的跟含在口裏的糖似的。這聲音一出,嬴子嬰的臉上一變,強笑道:“秀綺姑娘可有話說?”
秀綺微微一笑,將秀帕遮在面前,嬴子嬰額頭上的青筋不停的跳動,只聽那軟綿綿的嬌融聲又傳到了耳朵裏:“秀綺雖在北地,卻早已經聽聞秦王的事蹟,在秀綺心中秦王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此話一出,嬴子嬰心中對此女不由而來的生起一股厭惡之感。旁邊的史紋卻不小心丟了酒樽,他慌忙撿起酒樽,向嬴子嬰告罪道:“失了心神,還望秦王恕罪!”
嬴子嬰淡淡的說道:“無妨。”
史紋悄悄的盯了秀綺一眼,秀綺臉色一變,隨即低頭不言。史紋臉上堆笑說道:“秦王,信北候的意思是希望秦王能儘早完婚,秦王也已經見了秀綺,不知可否滿意?”
嬴子嬰黑着一張臉,緩緩的點了點頭,他道:“信北候太心急了,如今劉邦在內史虎視眈眈,隴西、北地也正在進行政令,本王哪有心思成婚啊?”
嬴子嬰此話一出,史紋頓時變了臉色,急道:“那秦王——!”
嬴子嬰擺手說道:“你不必着急,這事情孤已經答應,就不會反悔。不如這樣,等平定了關中,孤在咸陽召集羣臣,然後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婚事,這樣豈不更好?”
史紋皺眉說道:“可是——!”
嬴子嬰搖了搖頭,詳裝不悅道:“秦國立後,是何等大事?豈能草率?秀綺姑娘既然來了涇陽,那就請信北候放心,孤不會食言的!”
嬴子嬰說完這句,道了一聲不勝酒力,託辭回屋了。
衆人回去後,史紋氣得在屋子裏打轉,他指着秀綺說道:“都是候爺寵着你!秦王見客,要見的是我們,你一個女子,也非要跟來,可知這涇陽不是陽周城,你怎麼能恣意妄爲呢?竟然還在大庭廣衆之下說那種話?別人聽了還以爲、還以爲。”
秀綺嘿嘿一笑,挑眉說道:“以爲什麼呢?以爲我不知羞恥?以爲我沒有家教?本來父親就沒教我什麼,母親又死得早,我怎麼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又正常了,在也不是那副嬌滴滴軟綿綿的味道了。史紋怒道:“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聽話?信北候千辛萬苦把你送到北地是爲了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秀綺哼了一聲,癟嘴說道:“他就是爲了他自己!我怎麼不知道。你怎麼老是說我,我已經很努力了,不是你們說要裝得端莊典雅,裝淑女的嘛?我都按您的吩咐做的啊!”
史紋氣得直跺腳,揮袖說道:“太過!裝得太過了!算了算了,你還是別裝了,我聽着都難受!”
“早說不就得了嘛!”秀綺翹起了二郎腿,不停的往嘴裏丟着東西,拍手說道:“我看那秦王估計也看不上我,說不定等打下了關中就要把我送回去了,父親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到那個時候秦王的話一言九鼎,父親又能如何?你們呀!天天算計這算計那,太沒意思了!”
史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坐下說道:“你真這麼覺得?秦王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
秀綺將頭伸了過去,悄悄的說道:“肯定是,你看父親派來的援軍,全部落到了他手裏了,然後一句話就把你打發了。”
史紋聽這話又有點意思,他剛點了點頭,這才發現秀綺如今的坐相非常不雅。只見秀綺橫坐在案上,翹着二郎腿,一邊喫東西一邊說話,那腦袋還在東南西北的亂瞅。史紋又怒了,斥責道:“你這樣子,成何體統?你別說了,我都擔心你要是真嫁給了秦王,估計日後也要落入冷宮!”
秀綺聽見後,立馬站了起來,繼續裝出那副嬌滴滴的樣子。史紋拍額嘆道:“自然一點,你笑自然一點。”
秀綺微微笑着,牙齒縫裏透露出絲絲寒意:“我笑得不夠自然嗎?”
史紋不說了,他搖頭長嘆了一聲,轉身就走出了房門。等史紋走後,秀綺才自言自語的說道:“真的不夠自然?淑女明明就是這樣的嘛!”
她身子微傾,繼續用那膩死人的聲音叫道:“見過秦王。”
她行了一禮,又愣了一會。說道:“爲什麼人們都喜歡淑女呢?唉!爲了日後不被送回去,我還是要好好練習練習該如何裝淑女了。”
嬴子嬰並沒有回到屋中,而是親自提了一桶水,在馬廝裏爲烈風整理毛髮。烈風依舊神駿,在嬴子嬰的撫摸下不停的打着響鼻,嬴子嬰將它全身的毛髮都整理得乾乾淨淨,摸着它的脖子嘆道:“烈風啊烈風,你說你的主人爲何如此狠心?她臨走前將你送給了我,是不是她已經預感到了她回不來了?”
嬴子嬰摸着烈風的皮毛,彷彿又看見那個月光淋漓的夜晚,那一張充滿喜悅的笑顏,她招手的樣子,在那一晚永遠的刻進了他的心裏,是故纔有後來的一見鍾情與見色起意的話。
他靜靜的回想着這一切,現在感覺好像是一場夢。夢早已經醒了,不管他願不願意,趙予都已經死了。他可以不相信李左車,但不可能不相信秦軍們的話,趙予的死是他們親眼目睹的。李左車沒那個能耐讓所有人都陪着他說謊,更何況騎兵裏面還有他安排的親信在裏面。
嬴子嬰無心毀約,只不過對伯彥的女兒印象實在是太差了,那軟綿綿嬌滴滴的聲音聽得他全身發寒。當初他不過隨意的提了一下,可以讓秀綺一起赴宴,沒想到那女人果然來了。不僅來了還在大庭廣衆之下,說了那番話,這讓嬴子嬰情何以堪?
嬴子嬰牽着烈風在院子裏走了兩圈,他在走廊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腦袋。嬴子嬰將馬送回了馬廝,走到那個小腦袋邊,彎腰問道:“你怎麼來涇陽了?”
小伊水道:“義渠不好玩,我就來涇陽了。王兄,你身上好臭。”
嬴子嬰一愣,聞了聞自己的衣裳,點頭說道:“果然很臭,你要不要聞聞?”
小腦袋一下縮了回去,笑道:“太臭了,我纔不要聞。”
嬴子嬰開心的笑了,趁小伊水沒注意,將她抱在了懷裏,大聲的說道:“臭不臭?”
小伊水大聲的嚷嚷:“臭死了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