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九曲
“悲天下之流離兮,哀餘心之獨苦;王不失其駟輦兮,庶無棄其原野;於偏隅之苟安兮,處欣欣兮樂康……”一羣羣披頭散髮,沙啞着喉嚨,眼露兇光的虎狼之士,他們穿着單薄的外衣,橫突的血管、斧鑿似地傷疤,遍佈在整個軀體,令人望而生畏,他們慷慨高歌,舉盾向前,向山上一步步挪動着。
山嶽之顛,屹立着一個龐大的黑影。前面橫着一柄冷豔的大刀,刀鋒處的鮮血一滴滴下墜。山丘下是奔騰的駿馬,是如雷的吼聲,是一個個披甲持銳的甲士。
紅色的大麾下,身披白袍白甲、跨騎白馬的韓信緩緩揚起右手。
霎那間,數以百計的令騎沿着行軍隊列,自前軍向着後陣飛馳而去:“大將軍有令,停止前行!”
命令逐次下達,洶湧向前的士卒暫停向前。雜亂的馬蹄聲中,灌嬰、傅寬、周勃等大將紛紛簇擁到了韓信身後。傅寬一身浴血,一臉忿怒的朝韓信低吼道:“大將軍,爲何不攻上山去?”
韓信雙眼微眯,持鞭指山道:“灌嬰,你帶人到山下燒山!周勃,帶兵後退二里。沒我將令不許輕動!”
“喏!”
“喏!”
二將領命而去,山下的盾兵、戟兵、弓弩手開始緩緩後撤,灌嬰帶着三百騎兵開始在山下放火。韓信掉轉馬頭隨大麾而走,傅寬騎馬緊跟,急問:“大將軍,只派三百騎兵燒山,又如何燒得了這偌大的山頭?”
韓信頭也不回,嘴裏淡淡的說道:“只要山下面濃煙一起,賊子看見我們在燒山,他們就會衝下來。”
韓信的大軍後撤兩裏,上萬人排好陣勢,默默的看着山頭。山下濃煙四起,山上一個披頭散髮的大漢朝山巔上屹立的那個黑影吼道:“韓信小兒已經開始燒山,你帶回來的那小子,肯定不會再來了。如果我們不盡快下山,到時候都會變成烤豬!”
黑影提起了大刀,看了遠方的一眼。遠方山嶽重疊,目光看不了多遠。他朝大漢說道:“終究免不了一死!雍立,隨我下山吧!”
“喏!”大漢抱拳應喏,朝山頭上的士卒們吼道:“小子們!隨老子下山!”
“殺出去!”
山裏面鑽出無數披頭散髮的士卒,他們口裏狂吼着,風一般的朝山下跑去。
灌嬰帶着騎兵回到了韓信的身邊,他抱拳稟道:“山上的賊子忍耐不住了,還請大將軍發佈施令!”
“灌嬰!”
“在”
“你帶騎兵繞後邊,等賊子下山後,務必要將他們堵在山下!”
“周勃”
“在!”
“你帶中軍壓上去!”
“傅寬,你領側翼防止賊子逃跑!”
“傳吾將令,全軍突擊!”
片刻之後,韓信陣中號角陡變,由悠遠綿長轉而變得高亢激昂起來。霎那之間,上萬將士便猶如同決了堤的洪水,向着前方洶湧而進。
“悲天下之流離兮,哀餘心之獨苦!王不失其駟輦兮,庶無棄其原野!於偏隅之苟安兮,處欣欣兮樂康……”山上那些披頭散髮,拿着棍棒木叉的士卒唱着令人心碎淒涼的歌謠,殺出了羣山。
在外面,上萬士卒已經迫不及待的衝了上來!
龐大的黑影舉着大刀,嘴裏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殺!”
兩隻軍隊如擊礁的浪花,猛然的撞在了一起。剎那間,便是漫天的血花四濺,無數的殘肢斷臂沖天而起。
大麾下,韓信閉上了眼睛,他知道過了今天,整個內史就徹底的平靜了。
“只要大王消息一到,吾便揮軍北上,擒拿子嬰,收復關中!”
戰場上,依舊噴灑着熱血。雍立渾身浴血,提着一柄重劍用力的砍殺。他的前面,是那個重如山嶽的胖子,他踏着沉重的步伐,手中的大刀左右的揮舞着,步步染血,無人敢阻!背後突然傳來淒厲的慘嚎聲,雍立回頭一看,只見後面殺出了一支騎兵,已經將退回山的道路堵住了!
“跟着我!向前殺出去!”胖子喘着粗氣,大聲的說道。
戰場之外,傅寬勒馬提槍,胯下的戰馬焦躁的騷動着。他的部隊一直未動,弓弩手扣弦準備,只要有人殺出來,那等待他們的便是無情的攢射!
天上的雲層一點點的移動,地上的駿馬卻在奮力的狂奔。褚遼帶着從陳倉求來援軍,正瘋狂的趕往戰場。耳朵裏面漸漸能聽見那震動天地的喊殺聲,褚遼全身一震,揚臂高呼道:“殺進去!”
傅寬掉轉了馬頭,看着漸漸接近的叛賊,他臉上流露出一股冰冷的獰笑:“弓弩手前十步,站立、揚弓、拋射!”
褚遼的瞳孔驀然縮小,瞳孔中無數的箭矢如流星墜落。他只來得及將身子藏在馬下,千萬支箭便落了下來!身後的士卒沒有盾牌,他們身上甚至連一套完整的皮甲都找不到,箭矢落下之後,他們都變成了刺蝟。
傅寬臉上掛着冰冷的笑,他長槍一指,大聲吼道:“殺!”
弓弩手丟掉了長弓弩機,拔出腰間的長劍,跟隨着傅寬殺了上去。士卒踏着箭矢與死屍的土地,狂叫着衝了上去,兩軍很快的接近了。亂軍之中,傅寬左右衝突,手中的長槍抖落出無數槍影,將來援的賊寇殺得節節敗退。
褚遼推開了壓在身上的死馬,看見了在亂軍之中不可一世的傅寬,他口中低吼一聲,手中的長槍被他投擲過去。傅寬只聽得一陣風聲,一柄長槍就從背後飛來,他扯馬一彎腰,長將擦着他的身子插進了戰馬的脖子!戰馬撲地跪倒,傅寬整個人都甩下了馬背。落地之後,傅寬來不及爬起,就聽見背後一聲憤怒的咆哮,他頭向後一瞥,目視之間,一將飛躍而起,雙手提着大劍直朝他撲來!
傅寬被一劍砍倒在地上,身畔有無數的士卒叫喊着,模糊中感覺有人抱起了他,耳朵裏能聽見那將不甘的咆哮聲。
主將受傷,援軍終於阻住了潰敗之勢。褚遼搶了一匹戰馬,終於殺進了戰場。戰場中間,只見層層的士卒顫動着,根本看不見裏面的情形,褚遼朝身後的士卒吼道:“殺進去!”
龐大如山的胖子不停的在砍殺着,鮮血早就染遍了全身,他耳朵裏聽到了外面的聲響,忍不住欣喜大叫道:“援軍到了!援軍到了!”
雍立仰頭狂呼道:“援軍到了!諸位還不努力?”
身後的士卒奮起餘勇,繼續向外砍殺。大麾下,韓信目視着前面,他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嘴裏輕輕的說道:“甕中之鱉,又豈能讓爾等逃出?”
褚遼奮力殺進了軍中,他看見被衆軍圍繞的胖子,忍不住大聲叫道:“公孫戚!隨我來!”
“褚兄弟!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一個人逃跑的!”
公孫戚奮起餘威,殺到褚遼面前,褚遼掉轉馬頭,向北而走。當衆人殺出重圍之後,才突然發現他們已經偏離了馳道,前面橫着一條冰冷的大河。
“原來韓信是想將我們逼死在汧河裏,公孫戚,我們逃不了。”汧河邊上,褚遼勒馬橫槍,朝那個龐大如山的胖子說道。
公孫戚無奈苦笑,說道:“我們終究不是韓信的對手,本想逃到山中,卻又生生的逼了出來。褚兄弟,是我連累你了。”
褚遼環視了衆人一眼,搖頭嘆道:“你們朝三暮四,想過隨遇而安的日子,可這天下又有哪裏是真正安定的呢?”
公孫戚也長嘆一聲,說道:“縱使想苟且偷生也不能!既然被逼到了這一步,怎麼說也不能落到賊子的手中!兄弟我先走一步!”
看見那個龐大如山的胖子跳進了橫淌的汧水之中,褚遼也跟着跳進了河水之中。
岸上無數箭矢射下,將岸邊的數千士卒全部射死。
此役,韓信斬首五千餘人。徹底的平定了虢縣、嵋陽、美陽、陳倉、等地。苟延殘喘的關中世族,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咸陽斬首一千二百餘人,各地繼續清剿賊子。
而在此時,劉邦奪取了西魏,囚禁了魏王豹,領大軍威逼河南,數日連下十餘城,河南王申陽膽小怕事,棄了洛陽逃往代國。
劉邦取了西魏、河南之後,立即築壇祭天,發出討伐項羽的檄文:“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爲發喪,諸侯皆縞素。劉邦願驅漢中之兵,做那螂臂擋車之人,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劉邦自稱漢王,誓於項羽不兩立。
而當時的天下紛亂,各地諸侯互相殘殺。趙國境內,二虎競食。代王歇大權旁落,丞相陳餘囂張跋扈,欲起傾國之兵討伐張耳。河南王申陽逃到常山(申陽本是張耳寵臣),向張耳哭訴劉邦不仁,奪河南基業。張耳心驚膽顫,正欲派使者詢問劉邦。燕國境內,燕王臧荼攻打遼東,韓廣抵擋不住,向齊地龍且求助,龍且與臧荼相識,故而不理,兩國征戰不休。南郡異族作亂,臨江王共傲自顧不暇。
劉邦與項羽這對歷史的冤家,也真正撕破了臉皮,走到了對立面。